默觚 · 學篇六②

君子之言孝也，敬而已矣；君子之言敬也，孝而已矣。「一舉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雖言行滿天下，而猶有失足、失口、失色於人者乎？「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親者不敢惡於人」，而猶有怨於家邦、恫於神鬼者乎？「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為道也，敬天地之性而不敢褻，全天地之性而不敢虧。「事親如事天，事天如事親」，「濟濟漆漆」，「如執玉，如奉盈」，不必言敬言誠言仁，而誠敬仁有不在其中者乎？「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不必言性言命言天道，而性命道德有不全其中者乎？大哉，孝之外無學，孝之外無道也！塞天地，橫四海，亘古今，通聖凡，無有乎或外者也；徹精粗，兼體用，合內外，無有乎弗貫者也。《詩》曰：「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①「緝熙」，光明貌。欲學於有光明之光明者，稱之為賢中之賢。本句見《詩·周頌·敬之》。 ②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14—18頁。 孝子亦天其親而已，天何嘗有不是之風雷哉？人不敢怨天而敢怨親，是人其親而未嘗天其親也；未天其親，由未嘗以道求其身也。誠以道求其身，則但見身有不盡之子職，何暇見親之聖善不聖善哉！彼責善者，皆不自責其不善也；傷愛者，皆不自傷其不愛也。孤臣孽子，終日在尤咎之中，則無不可進之道誼，無不可宅之境遇，無不可格之骨肉。不能使妻子生敬，而能父母兄弟無間言者，無有也；不能見信於父母兄弟，而能見信於國人，無怨恫於家邦者，無有也。「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不得於天，不可以為人；暑雨祁寒，疇咨疇怨！夫是之謂天其親也。《詩》曰：「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 「雍雍在宮，肅肅在廟，不顯亦臨，無射亦保」，敬以直內之學也；「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聞亦式，不諫亦入」，義以方外之學也；「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無致，譽髦斯士」，成已以成物之學也；而冠之曰「惠於宗公，神罔時怨，神罔時恫，刑於寡妻」何哉？衽席寢奧之地，百官萬民所不及見者，惟鬼神得而知之，惟夫婦得而見之。寡妻可刑，而鬼神無不可格矣；妻子鬼神格，而百官萬民無不可格者矣。文王之學，造端乎夫婦，其惟《關雎》乎！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惠宗公，享鬼神，御家邦之謂乎？子夏讀《詩》嘆曰：「《關雎》至矣乎！仰則天，俯則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大哉萬物之所系，群生之所託命也！」情慾無介乎儀容，燕安不形於動靜，然後足以配天地而奉神靈之統，握萬福之原。《詩》曰：「不顯亦臨，無射亦保。」吾於《關雎》見之矣。 中淺外易者，不足以當大事。是故君子之容，惕乎若處四鄰之中，儼乎常有介冑之容，瑟乎其中之莫縫焉，乎其外之莫訌焉。「肅肅兔罝」，言其瑟也；「赳赳武夫」，言其也。觀大於細，觀變於常，觀謹於忽。冀缺耨而如賓，可以為大夫矣；日彈養馬而嚴威，可以託孤寄命矣。有大賢，有中賢，有小賢；小賢君役，中賢君弼，大賢君師。可干城者不可為好仇，可好仇者不可為腹心。《書》曰：「〔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泰）〔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①，〔有若〕南宮（適）。」「文王蔑德，降於國人」，謂五臣能以道輔文王，使其以精微之德降於國人，「公侯腹心」之謂也。 船漏水入，內虛也；壺漏水出，外罅也。外欲之接，內欲之萌，皆以戲言戲動為之端；有一罅之乘焉，針芒泄元氣，蟻漏潰江河，而全體不守矣。《淇（澳）〔奧]》之詩，再言「瑟兮兮」，學道之士，必密栗其中而武毅其外，「德盛不狎侮」，始能彌爾性而固道基焉。「不重則不威」，出口入耳，若存若亡，始動終息，進銳退速，而德之存焉者寡《淇（澳）〔奧]》卒章，始以善謔不虐為寬綽，則德盛禮恭之流溢也。 ①皆為西周初年大臣。文王被紂王囚禁，他們把有莘氏之女、驪戎的文獻給紂，矣，其能德音孔昭，儀一心結，以底大成乎？ 使文王得以獲釋，後助武王滅商。 ②《詩·衛風》篇名。是讚美武公之德，「贊衛武公」有文章，又能聽其規諫，以禮自防，故能入相於國」。衛武公為周平王卿士。 無蚤歲之嚴密，遽襲暮年之寬綽，不流晉人之曠達者幾希。無身過易，無口過難；無口過易，無心過難。口者介身心之間，故存誠自不妄語始。 登高使人慾望，臨深使人慾窺，處使然也；射使人端，釣使人恭，琴使人和，棋使人競，事使然也；出林不得直趨，行險不得履繩，勢使然也；函矢巫匠，殊欲人之生死，蓄谷蓄帛，分冀歲之飢豐，擇術使然也。故詩書禮樂皆外益之事，而性情心術賴焉，無外之非內也。晉人歧而二之，高者索諸冥冥①，盪者曰「禮豈為我輩設」②，豈知先王所以為教乎？左規右矩，前准後繩，而中權衡焉。《詩》曰：「抑抑威儀，為德之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