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五①

魏源 《默觚》
人知地以上皆天,不知一身內外皆天也。「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人之心即天地之心,誠使物交物引之際,回光反顧,而天命有不赫然方寸者乎?「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故聖人之言敬也,皆敬天也,「昭事上帝」,顧明命也。「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帝謂文王」,「丘之禱久」,臨在上,質在旁,一秩敘,一命討,一爾室屋漏,何在而非天?羑里②明夷,匡人、桓魋、南子、王孫賈,何一造次顛沛而非天?故觀天心者於復,「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觀人心者於獨,獨知獨覺之地,人所不睹聞,天地之所睹聞也。至隱至微,莫見莫顯。《詩》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 聖人之瞰天下,猶空谷之與萬物也,泬寥之氣滿乎中而鞺鞘之聲應乎外。是故「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居室之於千里,千里之於居室,猶空谷之於萬物也。地本陰竅于山川,口耳人之竅,空谷天地之竅,山澤其小谷與!天地其大谷與!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12—14頁。 ②古地名,今河南湯陰北。周文王曾被商紂囚禁於此地。 曾子曰:「實之與實,若膠之與漆;虛之與實,若空谷之睹白日。」人之心其白日乎!人知心在身中,不知身在心中也。「萬物皆備於我矣」,是以神動則氣動,氣動則聲動,以神召氣,以母召子,不疾而速,不呼而至。大哉神乎!一念而赫日,一言而雷霆,一舉動而氣滿大宅。《詩》曰:「命之不易,無遏爾躬。」知天人之不二者,可與言性命矣。 人賴日月之光以生,抑知身自有其光明與生俱生乎?靈光如日,心也;神光如月,目也。光明聚則生,散則死;寤則晝,寐則夜;全則哲,昧則愚。火非此不明,水非此不清,金非此不瑩,木石非此(火)則不生成。故光明者,人身之元神也。神聚於心而發於目,心照於萬事,目照於萬物。目不能容一塵,而心能容多垢乎?誠能心不受垢如目之不受塵者,於道幾矣。回光反照,則為獨知獨覺;徹悟心源,萬物備我,則為大知大覺;自非光明全復,烏能「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哉!《詩》曰:「我心匪鑒,不可以茹。」又曰:「君子萬年,介爾昭明。」 《詩》頌文王,一則曰「緝熙」,再則曰「緝熙」。熙者,人心本覺之光明乎!「帝謂文王,予懷明德。」《書》曰:「〔惟我〕文(王)〔考〕,若日(若)月〔之照臨,〕(乍)光〔於四方,顯於西土。」夫豈離人人靈覺之本明而別有光明也哉?「天之生斯民也,使先覺覺後覺」,而覺之小、大、恆、暫分焉。大覺如日,明覺如月,獨覺如星,偏覺如燎炬,小覺如燈燭,偶覺如電光,妄覺如磷火。日光,聖也;月,賢也;星,君子也;燎,豪傑也;燈,儒生也;電,常人也; 磷,小黠也。星月借日以為光,燈燎假物以為光,電磷乍隱乍見,有光如無光,豈知光之本體得於天,人人可以為日,可以為月乎?胡為小之而星、燎、燈、燭也,胡為暫之而電光、石火、螢火也?緝熙不緝熙而已。《詩》曰:「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