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觚 · 學篇四①
一陰一陽者天之道,而聖人常扶陽以抑陰;一治一亂者天之道,而聖人必撥亂以反正;何其與天道相左哉?天左旋,日月五星右轉,一經一緯而成文,故人之目右明,手右強,人之發與蛛之網、螺之紋、瓜之蔓,無不右旋而成章,惟不順天,乃所以為大順也。物之涼者,火之使熱,去火即復涼;物之熱者,冰之使涼,去冰不可復熱;自然常勝者陰乎!故道心非操不存,人心不引自熾。政教之治亂,賢奸之進退亦然。《詩》曰:「天之方儕」,「天之方虐」。彼以縱任為順天者,隨其而助其虐也,奚參贊裁成之有?
常人畏學道,畏其與形逆也。逆身之偷而使重,逆目之冶而使暗,逆口之盪而使默,逆肝腎之橫佚而使平,逆心之機械而使朴,無事不與形逆,矯之,強之,拂之,閼之,其不終敗者幾希矣。語有之:「懲忿如摧山,窒慾如填壑。」烏有終日摧山填壑而可長久者乎?君子之學,不主逆而主復。複目於心,不期暗而自不冶矣;復口於心,不期默而自不欺矣;
①選自《魏源集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10—12頁。
復肝腎於心,不期懲窒而自節矣;復形於心,不期重而自重矣;復外馳之心於內,不期誠而自不偽矣。「帝謂文王,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先登於岸者,先立其大之謂也。「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有以立於歆羨畔援之先,夫是故口、耳、百體無不順正以從其令,夫何逆之有?《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易》言懲忿、窒慾,忿亦欲也。忿起於好勝,故好勇、好鬥與貨、色同病,好即欲也。凡不學之人,患莫甚貨、色;學道之人,患莫甚好名;而皆起於我見。世儒多謂孟子言寡慾,不言無欲,力排宋儒無欲之說為出於二氏①。不知孔子言無我,非無欲之極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寡慾之謂也;「無然畔援,無然歆羨,誕先登於岸」,無欲之謂也。彼以寡慾為足,無欲為非者,何足以臧乎?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曷可以能令思無邪?說之者曰:「發乎情,止乎禮義。」烏乎!情與禮義,果一而二,二而一耶?何以能發能收,自製其樞耶?吾讀《國風》始《二南》②終《豳》③,而知聖人治情之政焉;該《大》、《小雅》文王、周公之許,而知聖人反情於性離案:於性當據下讀《大》、《小雅》文王、周公之詩,而知聖人文改復字。之學焉;
盡性至命之學焉。烏乎!盡性至命之學,不可以語中人明矣;反情復性之學,不可語中人以下又明矣。是以天祖之頌,止以格鬼神,詔元後,不用之公卿諸侯焉;
①指朱熹和程頤、程顧。南宋理學家,提出「存天理」,「滅人慾」之說。
②《詩經·國風》中的《周南》、《召南》的合稱。共二十五篇。③即《幽風》,為《詩經·國風》的組成部分之一,豳:古都邑名。
《大》、《小雅》樂章,用於兩君相見之燕享,不用之士庶人焉。其通用於鄉黨邦國而化天下者,惟《二南》、《翮風》,而無算樂肄業及於《國風》①。然則發情止禮義者,惟士庶人是治,非王侯大人性命本原之學明矣。洛邑明堂既成,周公會千有七百國諸侯進見於清廟,然後與升歌而弦文、武,諸侯莫不玉色金聲,汲然淵其志,和其情,愀然若復見文、武②之身焉,性與天道,貫幽明禮樂於一原,此豈可求之鄉黨士庶人哉?古之學者,「歌詩三百,弦詩三百,舞詩三百」,未有離禮樂以為詩者。禮樂而崩喪矣,誦其詞,通其詁訓,論其世,逆其志,果遂能反情復性,同功於古之詩教乎?善哉,管子之言學也!曰:「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樂莫若禮,守禮莫若敬,守敬莫若靜。外敬內靜,能反其性,性將大定。」後世之學詩理性情者,舍是曷以焉!《詩》曰:「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動中有靜也;「風雨蕭蕭,雞鳴膠膠」,幽暗不忘其敬也。
①也稱十五國風,共一百六十篇。大抵是周初至春秋中葉的作品。現代研究者多認為風是地方樂歌,大部分為「里巷歌謠之作」。
②即周文王和周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