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與教育 · 第二十三章 教育的職業方面
1.職業的意義
當前,各哲學理論的爭論焦點集中在探討職業因素在教育中的適當地位和功能上。人們可能會懷疑這樣的論述,即它主張哲學基本概念的顯著差別體現在下面這個主要問題上——哲學觀念的一般術語與職業教育的實際情況之間的距離。但是,教育中存在著勞動與閒暇、理論與實踐、身體與心靈、精神與世界等各種對立,審視這些對立所依據的理智預設,就可以發現,歸根到底,它們體現為職業教育與文化教育的對立。從傳統上看,自由文化一直與閒暇、純粹沉思的知識,以及不涉及積極地運動身體器官的精神活動等概念聯繫在一起。近來,文化脫離了社會指導以及社會服務,更多地與個人的教養以及一定的意識狀態和態度的培養相關聯。一方面,它逃避了社會指導;另一方面,它緩和了對社會服務的需求。
這些哲學上的二元論與職業教育問題的關係錯綜複雜,我們有必要對職業的意義作出全面的界定,以便不至於使人認為,聚焦於職業教育,不是純粹與金錢掛鉤,就是考慮實用。職業是對人生活動的指導,由於這些活動會產生結果,對其他人也是有益的,因而具有外在的可見的意義。職業生涯的反面,既不是閒暇,也不是文化。就個人而言,其反面是漫無目的、變化莫測和缺少經驗的累積;就社會而言,其反面是閒散浮誇和寄生於他人生活。作為一個具體的術語,職業意味著連續性,它不僅包含專業性和商業性的職業,也包含任何類型的藝術才能、專門的科學能力以及實際的公民權的發展,更不用說動手操作或從事獲利的事務了。
我們不僅不能把職業的概念限定在直接生產有形商品的行業中,還應該避免這樣的觀點,即認為職業的分類是排他性的,每個人只有一個職業。顯然,這種狹隘的專門化是難以成立的,沒有什麼比企圖教育人們只執著於從事一種活動的做法更荒誕可笑的了。首先,每個人必定擁有各種職責,在每一個職責中,他都應該發揮明智的作用;其次,任何職業一旦與其他興趣相脫離,也就失去了它的意義,不過是終日忙忙碌碌而已。(1)沒有人純粹只是一個藝術家而別無所能,如果他接近這種狀況,就是發展上有欠缺的人,是一個畸形的人。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他必定是家庭的一員;必定有朋友和同事;必定要麼自食其力,要麼被人養活。由此,他就有了職業生涯,也許是某個政治集團的成員,諸如此類。我們自然會挑選一個最能顯示他與眾不同的職責作為他的職業,而不會把他與別人共同的職責作為他的職業。然而,在考慮教育的職業時,我們不應該太拘泥於文辭,無視甚至實際上否定他的其他許多職責。
(2)以藝術為職業不過是個人在各種不同的職業活動中著重把藝術專業化了,因而在人文意義上,他在這個職業中的效能完全取決於它與其他職務之間的關聯。如果個人的藝術造詣不只是技術上的機巧,他就必須擁有經驗和生活。他不可能在自己的藝術中找到藝術活動的主題材料,這些主題材料必定是表達出他在其他關係中所遭受的痛苦和享受的快樂的東西——而這又取決於他的興趣的敏銳和共鳴。藝術家的例子所說明的道理,對其他專門職業也適用。按照通常的習慣性原則,每種與眾不同的職業大多變得霸道和排他,只專注於自己的專門方面。這樣做的代價是犧牲意義,偏重於技能或技法。所以,教育的職責是扼制而非促進這種趨向,從而使科學探索者不只是科學家,教師不只是教書匠,教士不只是穿著教士服裝的人,以此類推。
2.職業目標在教育中的地位
我們要謹記,職業具有多種多樣彼此關聯的內容,任何具體的職業都反映出錯綜複雜的背景。現在,我們就來探討個人較為與眾不同的教育活動。(1)職業是唯一能夠平衡個體與眾不同的才能與他的社會服務之間關係的東西。發現一個人所適合的工作並使他有機會從事這個工作,這是開啟幸福之門的鑰匙。沒有什麼比尋覓人生真正的事業而未果,或發現某人漂泊不定或迫於環境而從事不感興趣的職業更為悲慘的了。合適的職業,無非是指一個人工作時以最低程度的摩擦而獲得最大限度的滿足,個人的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在同一個共同體的其他成員看來,如果這個人的這種行動合適,他們就可以享有所能提供的最優服務。比如,從純粹經濟學的角度看,人們都相信,奴隸勞動歸根到底是不經濟的,因而產生不必要的損耗,因為奴隸的精力沒有充足的刺激來引導;而且,由於他們被局限在規定的崗位上,其大量才能無法完全為共同體所用,在這個意義上,奴隸勞動是純粹的浪費。奴隸制清楚地表明了,如果個人沒有在他的工作中發現自我,那會發生什麼。當然,假如人們蔑視自己的職業,儘管懷有文化在本質上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等的傳統理想,他也無法完全發現自我。柏拉圖主張(見第108頁),教育的職責在於發現每個人適合做的事,訓練他精通自己的長處,因為這種個人發展以最和諧的方式滿足社會需求。由此,柏拉圖提出了教育哲學的基本原則。柏拉圖的錯誤不在於其定性的原則,而在於他對社會所需的職業範圍的理解有很大的局限性;正是這種局限性,使他一葉障目,沒有注意不同個體的才能有無限多樣性。
(2)職業是有目的的連續性活動。由此可見,與其他任何方式比較起來,依靠職業而實行的教育在其自身融入了更多有益學習的因素。它把人的本能和習慣調動起來,發揮其功效;它有預期的目的,也有有待於實現的結果,反對被動的接受。因此,它呼喚思想,要求始終保持有目的的觀念,以便使活動不至於淪為常規的或任意的。因為活動從一個階段向另一階段的發展必定是漸進的,每個階段就必須通過觀察和技巧來攻克障礙,發現並調整執行的手段。簡言之,如果人們是為了實現活動,而非外在的結果,從事一種職業,那麼,這種職業就符合我們前面在關於目標、興趣和思維的討論中所設立的那些要求(見第八、十、十二章)。
一種職責也必須是對資訊和觀念的組織原則,即知識和理智發展的組織原則。它為貫通各種細節提供了一個主軸,從而使不同的經驗、事實和資訊秩序井然。律師、醫生、某個化學分支的實驗室研究員、家長,以及關注所屬社區的公民,各自擁有不斷起作用的刺激,使他注意並關注一切關涉到他的事務的東西。他以自己職業的動機為出發點,不自覺地設法獲取一切相關的資訊,且緊握不放。職業發揮的作用,既像有吸引力的磁石,又像有黏著力的膠水。這種組織知識的方式是有活力的,因為它考慮到了各種需求。它在行動中得以展現,受到調節,因而決不會停滯不前。任何出於純粹抽象的目的而對事實所作的劃分、選擇和安排,都無法在穩固性或有效性方面與受制於職業的需要而加以組織的知識相提並論。相比之下,前一類知識是形式的、表面的、冷冰冰的。
(3)為職業開展的唯一恰當的訓練,是通過職業本身來訓練。本書以前闡述過一個原則(見第六章),即主張教育過程應該是教育自身的目的;而對未來各種責任所做的最充足的準備,就是最充分地利用當下的生活。這個原則也完全適用於教育的職業方面。對人類而言,任何時候占主導地位的職業就是生活——理智和道德的發展。由於童年和青少年時期相對地沒有經濟壓力,這個事實便袒露無遺。預先為個人確定某種未來的職業,並使教育為這項職業做好充分的準備,這種做法有損於他當下發展的可能性,也有損於為未來合適的職業做充分的準備。重複一下我們常常提到的現象,即這種訓練可能發展出一種按部就班的機械的技能(其實不一定能做到這一點,因為它可能使人厭惡、反感和不上心),這將會犧牲諸如敏銳的觀察和連貫、細緻的計劃等特質,而正是這些特質,使職業在理智上得到回報。對於獨裁統治的社會來說,約束自由和責任感的發展往往是有意為之的;少數人編制計劃,下達指令,其他人則遵從指令,而且被有意地束縛在有限的、規定好的奮鬥道路中。不管這種方案多麼有益於提高某個階級的聲望和利益,它都明顯地約束被統治階級的發展,也使統治階統通過經驗來學習的機會變得僵化而有限。它在這兩個方面都束縛了整個社會的生活(見第313頁)。
唯一的替代方案是:所有早期的職業準備都是間接的而非直接的,即都是通過開展那些由學生當時的需求和興趣所指示的積極作業而得以進行的。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教育者和受教育者才能真正發現個人的天賦,揭示出個人在今後生活中應從事哪個專門的職業。此外,對個人的才能和天賦的發現,將成為伴隨個人成長持續不斷的過程。有的觀點主張,如果人們預先考慮了將來成年生活時的職業,那就是一日選定、終生受用的事情了。顯然,這種觀點是傳統而專斷的。比如,一個人發現自己對有關工程的東西感興趣,既有理智上的興趣,也有社會的興趣,並決定以此為業。這不過是大致勾勒出自己將在哪個方向發展,以便進一步成長。這是用來指導進一步活動的粗略框架,好比哥倫布抵達美洲海岸時發現美洲一樣。上面所說的那個人發現一個行業後,仍然需要進一步展開更細緻、更廣泛的探索。如果教育者認為職業指導可以引導人對職業作出決定性的、不可逆的、徹底的選擇,那麼,教育和所選定的職業都有可能是僵化的,妨礙進一步發展。在這個程度上,已選擇的職業將使有關的那個人始終處於從屬的地位,為實現他人的才智做嫁衣;而那些有才智的人的職業,卻可以更靈活地得以開展和重新調整。儘管對日後新的職業選擇來說,通常的語言習慣無法用靈活調整的方式加以指稱,但實際上只能如此。如果成人必須警惕自己的職業可能限制自己,不讓自己僵化,那麼,教育者更應該注意,為青少年做職業準備必須讓他們持續不斷地調整目標和方法。
3.當下的機遇和危險
教育過去在實際上一直比名義上帶有更多的職業性。(1)對大眾的教育特別具有功利的性質,它更應該被稱為學徒訓練或單純從經驗中學習,但絕非教育。學校致力於讀、寫、算的教學,讀、寫、算的能力是各種勞動的共同要素。在他人的指導下,從事某種專門行當的工作,這是校外的教育。這兩方面彼此促進。學校工作就其有限的、形式的特質而言,與我們明確稱謂的學徒訓練相同,它也是承擔一種職業的學徒訓練的一部分。
(2)在相當大的程度上,統治階級的教育本質上是職業性的——只是他們的統治和欣賞的事業恰好不被稱為專業而已。因為被稱為職業或僱傭工作的,只是那些涉及體力勞動的事務,這種勞動是為了維持生計,或取得報酬,或對特定人群提供私人服務。比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的行業幾乎與男僕或理髮師的職業歸屬於同一個層次——部分原因是這種職業在很大程度上與身體有關,部分原因是它涉及為酬勞而向特定的人提供個人服務。但是,如果我們進一步斟酌這些原因,就會發現,指導社會事務的職責,不管是政治上的還是經濟上的,不管是在戰爭時期還是和平年代,都像其他事情一樣,是一種職業。以前,在教育沒有完全受控於傳統的地方,高等學校基本上被用來為這一事務做準備。此外,顯擺炫耀、修飾門面、提高聲望的社交和款待,以及金錢消費,都已變成確定的職業。高等教育機構不知不覺中被用來推進對這些職業所做的準備。甚至在當前,所謂高等教育也主要是為某個特定的階級(這個階級的人數比它過去少得多)富有成效地開展這些事務而做準備的。
在其他方面,尤其是在最前沿性的工作中,這種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是針對教學和專業研究的職業訓練。按照某種流行的看法,如果教育主要是為培養追求奢侈的閒人、教師、文學工作者、領導做準備的,它就應該被視為非職業的,甚至是特別有文化素養的。就間接地培養人適應創作活動的文學訓練來說,無論是著書、寫報刊社論,還是撰寫雜誌文章,都特別受這一看法的牽制。許多教師和作家撰寫論著捍衛文化的、人文的教育,反抗專業化的實用教育,卻沒有意識到,他們自己所受的教育,即被他們稱作自由的教育,主要是針對他們的特殊職業進行的訓練。他們已經習慣了把自己的事業看成本質上是有文化素養的,而忘記了其他職業也有文化素養的可能性。毋庸置疑,這些差別基於這樣一個傳統,即個人的工作只有在對某個特定的僱主,而不是對最終的僱主即共同體負責的情況下,才被認可為職業。
然而,當前有意識地強調的職業教育,傾向於把過去隱含的職業內涵明確地有意地展現出來。它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有以下幾點理由:(1)在民主社會中,一切與體力勞動、商業以及為社會提供有形的服務有關的工作越來越得到尊重。從理論上看,我們期待人們不分性別去做這些事情,作為他們對社會支持的回報——包括理智上和經濟上的支持。勞動是光榮的,服務是受人稱道的道德理想。雖然還有人讚賞和羨慕那些追求閒散奢侈生活的人,但更好的道德情操卻譴責這種生活。與以前相比,今天的人們更普遍地認同投入時間、利用個人才能來承擔社會責任。
(2)在過去一個半世紀裡,那些工業性的職業變得驚人的重要。製造業和商務不再局限於國內、當地或多少有點附帶性的行業,而是一舉成為遍及世界的行業。越來越多的人把最好的精力投入這些行業中。製造商、銀行家以及行業界領軍人物事實上取代了世襲擁有土地的名流們,躍升為社會事務的直接指點者。重新調整社會這個問題,公然成了工業性的、與資本和勞動力相關的問題。顯而易見,工業進程具有越來越大的社會重要性,這必然使學校教育對工業生活的關係問題變得十分重要。既然社會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和調整,從各種社會條件中承襲下來的教育就不可能不受到挑戰,不可能不面臨新的問題。
(3)工業不再是本質上經驗性的、憑經驗推測的和通過習俗傳承下來的程序,這一事實已經被反覆指出了。今天的工業技術是科技,即以數學、物理學、化學、微生物學等發現所生產的機械裝置為基礎。經濟革命提出了許多有待解決的問題,對機械的應用引起了更多理智上的尊重,從而推進了科學的發展。而工業,也從科學那裡得到了益處作為回報。因此,與以往比較起來,工業性的職業獲得了更多的理智內容和更大的文化可能性。這樣一種教育勢在必行,即使工人們知道,他們職業的科學的和社會的基礎,以及他們職業的意義。如果沒有接受過這種教育,工人必定會被貶低為他們所操控的機械的附庸。在舊的社會體制中,手藝行業的所有工人的知識和見解基本上是相同的。至少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個人知識和技巧被發展起來了,因為工作是由工人直接使用工具來完成的。今天,操作者必須調整自己以適應機械,而不是使工具適應自己的目的。儘管工業上的智力的可能性變得越來越多樣化,但對於普通大眾而言,與面向地方市場的手工製造時代比較起來,現在工業提供的教育性資源更少。因而,實現工作中內在的智力可能性的重任就拋回到學校中去了。
(4)在科學中,知識的追求變得更有實驗性,而更少依賴文學傳統,更少與推理的辯證法以及符號相聯繫。因此,與以前相比,工業性職業的教材不僅呈現出更多的科學內容,而且提供人們更多的機會來了解產生知識的方法。當然,工廠中的一般工人為直接的經濟壓力所迫,以至於無法像實驗室的工作者一樣,擁有產生知識的機會。但是,在學校里,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深刻的見解;在一定條件下,學生也可以與機械和工業工序打交道。工廠和實驗室滿足了這些條件,兩者的分離在很大程度上是傳統造成的:實驗室的優勢在於允許人們徹底地探索某個問題所顯示出來的任何理智上的興趣;而工廠的優勢,則側重於科學原則的社會效應,並促使學生產生更為真實的興趣。
(5)學習心理學,尤其是兒童心理學的發展,是與工業在生活中與日俱增的重要性同步的。因為近代心理學強調探究、實驗和「嘗試」等無需經過學習的原始本能具有根本上的重要性。近代心理學表明,學習不是被稱為心靈的東西的現成的運作,心靈是把各種原始才能組織成有意義活動的結構。誠如我們所知(見第247頁),年長的學生的工作相當於年幼學生的遊戲,這是對未經訓練的、粗糙而天然的活動在教育意義上的發展。此外,從遊戲過渡到工作的過程應該是漸進的,不涉及態度上的劇烈變化,而是把遊戲的要素引入工作之中,並為加強控制而不斷地加以改進。
讀者可能會注意到,上述五個論點實際上重複了本書前面的要點。無論是在實踐上還是在哲學上,改善當前的教育狀況關鍵在於逐漸改革學校的教材與方法,從而象徵性地模擬社會上各行各業的作業,揭示它們理智上和道德上的內容。這一改革應該弱化純書面的方法——包括課本和辯證法,把它們降低為學生連續累進的理智活動發展過程中必要的輔助手段。
然而,我們的探討強調了下面這個事實,即如果人們試圖依照現在各行各業的運行方式,為學生提供技術上的預備,教育改革是無法成功地實現的;更不用說,企圖在學校里照搬現行的工業狀況,這讓教育改革更加舉步維艱。問題不是要使學校成為製造業和商業的附庸,而是要利用工業的各種因素,使學校生活變得更加活躍、更富有當代意義,以及更多地與校外經驗相關聯。要解決這個問題實屬不易,因為教育長期維護為極少數人服務的舊傳統的危險始終存在,而它對新的經濟條件的適應,多少奠基於對行業制度中那些不合理的、未社會化的、未經改造的方面的默認上。說得具體一些,就是說,假如從理論和實踐上把職業教育闡釋為行業教育,即作為獲得將來專門職業的技術性效能的手段,那將是危險的。
由此可見,教育將成為讓現行的社會工業秩序得以永久地保存下去的工具,而非改革它的手段。用正規的方式設定改革的目標並非難事,那是這樣一個社會:其中每個人都有一些事情要做,以便使其他人的生活更有價值;也消除了相互之間的隔閡,使維繫彼此關係的紐帶變得更加牢固。這裡所說的改革,意指這樣一種事態,即每個人對工作的興趣都不是受強制的,而是出於理智的——是以工作與自己的天賦相投合為基礎的。毋庸贅言,我們還遠未達到這樣的社會狀態;在真實的和定量的意義上,我們也無法實現這種狀態。但是,迄今已實現的社會變革,在原則上與它的發展方向是一致的。與以前相比,現在有空前豐富的資源可用於達成這種社會狀態。只要有理智的意願希望達成這種社會狀態,那麼,在實現過程中就沒有不可攻克的障礙。
最重要的是,實現這種社會改革的成敗取決於我們採取何種教育方式,因為這種改革本質上是精神傾向的改革——一種教育性的改革。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能夠撇開工業和政治條件的改革,用直接的指示和敦促去改變人的性格和心靈。儘管這個觀念相悖於我們提出的性格和心靈是對參與社會事務的回應的態度這一基本觀點,但可以在學校中打造我們期望達成的那種社會模型,從而塑造學生的心靈,逐漸改變成人社會某些頑固的特徵。
從情感上看,如果我們說現行體制最大的惡不是貧困,也不是它所導致的苦難,而是很多人從事的職業對自己沒有吸引力,他們從業只是為了金錢上的報償。這種說法聽上去不免太刺耳了,但這是因為這樣的職業時常引起人們的反感和憎惡,使人想要怠慢和逃避。他們工作時情緒不定、心不在焉。另一方面,有些人不僅物質生活富足,而且居高臨下地——如果不是專斷地——控制著多數人的活動,他們脫離於平等的、普遍的社會交往。他們放縱和炫耀;他們試圖通過使人印象深刻的權力、巨大的財富和享樂,來消除與別人之間的隔閡。
構思狹隘的職業教育方案很有可能永遠保留這一區分,因為這個方案採用社會預定論的教條主義立場,認為一些人應在與當前一樣的經濟狀況下繼續靠掙工資維持生活。此外,這個方案旨在為這些人提供所謂行業的教育——改善他們的技術效能。無論如何,人們往往不具備精湛的技術,但確實希望自己擁有精湛的技術——不只是為了以更少的成本生產更好的商品,更是為了在工作中找到更大的快樂,因為沒有人會喜歡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但是,只局限於對當下工作的精通,與推而廣之地了解工作的社會意義的能力比較起來,兩者有天壤之別。同樣的,實行他人計劃的效率和制定自身計劃的效率之間也有天壤之別。眼下的僱主階級和受僱階級在理智和情感上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受僱階級在乎的是職業帶來的金錢回報,而僱主階級的眼界被束縛在利益和權力上。一般說來,僱主階級的興趣更多地涉及理智上的啟示和對條件的考察,因為這涉及對多種因素進行指導和組織,而對工資的興趣只關係到某些直接的肌肉動作。然而,只要他們的工作沒有考慮到社會意義,他們的智力依舊束縛在技術性的、非人性的、不自由的軌道上。加之如果激勵他們的動機不過是對私人利益或個人權力的欲望,那麼,這一局限在所難免。實際上,富於社會同情心和人道主義傾向等優點,往往是由於在經濟上處於困頓;而處於這種境況的人,沒有遭受過片面地控制他人事務的可怕做法的影響。
假如職業教育的方案以現行的工業體制為出發點,很可能承載並保持這種體制的弱點和階級分層的特徵,從而蛻變為實行社會預定論的封建教條的手段。那些處於隨心所欲地位的人,會要求一種自由的、文化性的職業,一種適合於他們直接關心的青少年有指導能力的職業。把教育體系分裂開來,為那些處境沒那麼幸運的其他人提供特定的行業預備訓練,這就等於把學校看成將舊有的勞動與閒暇、文化與服務、心靈與身體、受管理階級與管理階級的劃分移植到名義上的民主社會中去的一個機構。這樣一種職業教育,必然會低估所處理的材料與程序之間的科學的、歷史的、人性化的關聯。試圖把這些關聯囊括進狹隘的行業教育中,是徒勞無功的;關注這些關聯,是不「實際的」。這些關聯是留給那些可以自由掌握閒暇的人的——閒暇是以優越的經濟資源為基礎的。這些關聯甚至有可能威脅到統治階級的利益,因為它們可能引起那些在他人指揮下工作的人的不滿,從而產生「僭越身份」的野心。但是,如果一種教育認可職業有充分的理智的和社會的意義,那麼,它就必須既包含對當下狀況的歷史背景的教育,也包含有關科學方面的訓練,以提供處理生產材料和生產工具的智力和開創性,還包含對經濟學、公民學和政治學的學習,以便使未來的工作者觸及當代的種種問題和由此而提出的各種改善方法。最重要的是,它將訓練未來的工作者適應不斷變化的情況的能力,從而使他們不輕率地對強加給他們的命運逆來順受。這一理想不僅要與現有的教育傳統的慣性相抗爭,還要與占據工業支配地位的那些人的反對相抗衡,因為那些人意識到,這種教育制度的普及將威脅到他們利用別人來實現自身目的的能力。
但是,恰恰是這一事實,昭示了一個更公正、更開明的社會秩序,因為它證明社會改革有賴於教育改革。因此,這個事實也激勵那些堅信更好的社會秩序的人們去承擔推進這樣一種職業教育的責任;這種職業教育不會迫使青少年屈從於當下教育制度的要求和標準,而是利用科學和社會的因素,培養他們有勇有謀,並培養他們智力的實踐性和執行力。
概要
職業就是指向他人提供各種形式的服務,為實現結果而運用個人力量的連續不斷的活動。職業與教育的關係問題,把之前探討過的關於思維與身體活動的關係、個體的自覺發展與聯合生活的關係、理論素養與有明確結果的實踐行為的關係、謀生與有價值的閒暇享受的關係等等各種問題聚集在一起。總體來說,人們不認可教育的職業方面(除了基礎教育中有實利性的讀、寫、算的教學),是對過去貴族理想的留戀。但是,當前有一場以職業訓練為目的而進行的運動,隨著這場運動的實際開展,這些觀點會得到強化,從而具備適合現行工業體制的形式。這一運動將把傳統的自由教育或文化教育提供給少數經濟上有能力享受這種教育的人,而把受制於人的、為各種專門職業做準備的、有技術性的行業教育傳授給大眾。當然,這一方案只是意味著永久性地保留舊有的社會階級劃分,並把與之相應的理智與道德的二元論一起保留下來。然而,這充分表明,當下的社會條件已不再支持它繼續存在下去,因為今天的工業生活極度依靠科學,並極為密切地影響著社會交往的各種形式,因而我們有機會運用它來發展人的心智和性格。此外,工業生活在教育上的正當應用,可以影響人的智力和興趣,並連同立法和行政一起,改變當下工業和商業秩序中讓人厭惡的那些社會特徵。工業生活在教育上的正當應用,將使與日俱增的社會同情感轉化為有建設性的力量,不變為多少有些盲目的博愛情操。工業生活在教育上的正當應用,將使那些從事工業職業的人有能力參與社會控制,成為掌握工業命運的主人,工業生活在教育上的正當應用將使他們了解機器生產和分配製度的專門的和機械的特徵的意義。上述情形主要是針對比較缺少經濟機會的人來說的。對於共同體中擁有特權的那部分人來說,工業生活在教育上的正當應用,將提升他們對勞動力的同情心,使他們形成一種心靈傾向,從而發現實用性活動中的文化要素,並增強他們的社會責任意識。換句話說,目前職業教育之所以具有至關重要的地位,是因為這個議題要集中考慮兩個根本性的問題:一個問題,即究竟是把自然納入人類的活動中,還是排斥在這種活動之外,才能更好地鍛煉人的智力呢?另一個問題,即究竟在利己主義條件下,還是在社會的條件下,才能更好地獲得個體的文化?本章對此沒有作具體的探討,因為以上結論不過是概括了前面第十五至二十二章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