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與教育 · 第十六章 地理與歷史的重要意義

1.基本活動的意義的擴展 純粹的身體活動與這一活動所承載的豐富意義是有區別的,沒有比這個區別更為顯著的了。從外部行為看,一個天文學家和一個小男孩用望遠鏡觀察天空,並沒有什麼差別。無論在哪一種情況中,都有鏡片和金屬製品、眼睛和遠處的小光點這樣一些東西。但是,在某個關鍵時刻,天文學家的活動可能涉及對世界起源的理解,他觀察到的有關星空的現象或許是非常重要的。從物理上看,在始於蒙昧時期的演化過程中,人類對地球的影響至多只能說在地表上留下了劃痕,相隔一定的距離後就感覺不到這些劃痕了,而這個距離在太陽系的範圍內是微乎其微的。然而,就人類活動的意義而言,人類所實現的成果恰恰可以衡量文明與蒙昧之間的差別。從物理上看,儘管人類的活動略有變化,但與附著於這些活動中的意義比較起來,這種變化是微不足道的,而一個活動可能擁有的意義是不可限量的。它取決於活動所處的、已被感知到關聯的那個情境,而在這些關聯的實現過程中,想像力可能觸及的範圍是無止境的。 人類活動在使用和發現意義上所具備的優勢,使人類教育不同於製作工具或訓練動物;後者提高效率,但不提升意義。比如,在教育上,前面一章探討的遊戲和工作中的作業的決定性意義在於,它們為擴展意義提供了最直接的手段。如果這些作業在適當的條件下進行,它們就能像磁鐵一樣凝聚、保存無限豐富的理智上的成果。它們提供了接納和吸收信息知識的重要樞紐。如果信息知識只是出於自身而被保存下來並提供給人們,就容易超脫於活生生的經驗之上。只要信息知識作為要素進入以自身為目的的活動,無論作為手段還是目的,其內容的拓展都是有利於增長見聞的。由此,直接獲得的洞見與來自傳聞的東西融合在一起,個體的經驗就能夠在不斷的溶解中吸收和保持他所屬群體的經驗的最終結果——包括在漫漫的時間長河中所承受的艱難考驗的結果。這一過程沒有固定的飽和點,即不可能到哪一點就再也不能吸收了。吸納得越多,進一步吸收的容納力就越強。新的接受能力緊隨著新的好奇而來,而新的好奇又緊跟著獲得的信息知識而至。 不言而喻,各類活動所承載的意義都涉及自然和人類,但這一見解對等地被轉化到教育上時卻獲得了新的意義。在教育上,它意味著地理和歷史提供的教材使那些行動和技能獲得了背景概況和理智的視角,以免蛻變成狹隘的個人行動或純粹的專門技能。人們把自身的各種活動放在時空關聯中定位的能力每提高一步,其活動的重要內容也隨之而增長。他們通過在空間上以外來居民的視角來發現一個地方的生活場景,在時間上以繼承者的身份繼續奮鬥,意識到自己是相當好的城市公民。因此,人們的日常經驗不再是瞬間的東西,而獲得了不朽的本質。 如果地理和歷史是作為現成的課業來教授,個人是因為被送去學校,才不得不學習它們,那就很容易發生這樣的情況,即他學習的大量東西都是與日常經驗相分離的,甚至是不相容的。於是,他的活動被分裂了,產生了兩個分離的世界,它們各自獨立地開展活動。沒有任何轉變發生;日常經驗沒有因為獲得關聯而在意義上有所擴展,所學的東西也沒有經由參與當下直接活動而充滿活力並變得真實。日常經驗原本雖然有限,但卻生氣勃勃。可如今,日常經驗不僅沒有被原封不動地保留著,反而在某種意義上失去了對細微跡象的可變性和靈敏度;它被大量未被理解的信息知識弄得不堪重負,陷入困境。它失去了靈活的回應力,失去了增加意義的熱情。缺少直接的生活興趣,純粹堆積信息知識,會讓心靈僵硬並失去彈性。 所有為了自身而進行的活動往往會延伸而超越其當下的自身。它不是被動地等待人們給予它信息知識,從而提升它的意義;而是主動地去發掘信息知識。一個人的好奇並不是偶然、孤立地產生的;既然經驗是活動著、變化著的東西,涉及與其他東西的各種關係,好奇就是這一事實的必然產物。好奇只是趨向於使這些條件變得可感知。教育者的職責就是提供讓經驗得以延伸的環境,從而使它得到豐富的回饋,並不斷地保持其積極性。在某種特定的環境中,一個活動可能受阻,以致它自然增長的唯一意義在於其直接切實的結果。一個人可以進行烹飪、錘打或行走等活動,所導致的後果可能並不比烹飪、錘打、行走——在字面意義或物質意義上——的後果更能促進心靈的發展。然而,儘管如此,這種行為的後果仍然意義深遠。走路涉及位置的移動和地面摩擦的反作用,只要有物質,就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動。它牽涉到四肢和神經系統的組織結構,牽涉到力學原理。烹飪就是使用熱和水蒸氣來改變食材的化學關係式,它關係到食物的吸收和身體的生長。科學上的飽學之士,他在物理學、化學、生理學上最大限度所知道的東西,也不足以使所有這些後果和聯繫變得可被感知。我們重申一遍:教育的任務是確保各項活動是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條件下進行,即儘可能讓這些狀況變得能為人所理解。「學習地理」,就是要增進對平常行為的空間的、自然的關聯的感知能力;「學習歷史」,實質上就是要獲得平常行為與人類關聯的認識能力。因為所謂地理,作為一門得到明確表述的學問,只是大量的事實和原則的集合,這些事實和原則在他人關於人們生活的自然媒介環境的經驗中都已被發現,只要把它們聯繫起來,就能解釋人們生活中的許多具體行為。歷史也同樣如此,它作為一門得到明確表述的學科,只是一堆有關社會群體的各種活動和苦難的已知事實的集合,人們自身的生活是這些活動和苦難的延續,而通過與這些事實的聯繫,他們可以闡明自己的習俗和制度。 2.歷史和地理的互補性 歷史和地理——地理包含了解自然,我們稍後會提到這個理由——是學校中關於信息知識最主要的課業。審視其材料和使用它們的方法表明:這種信息知識要麼滲透到生活經驗中,要麼只是單獨地堆砌起來,兩者之間的差別取決於這些課業是否忠實於人與自然的相互依賴,這些課業的正當性就是由這種相互依賴性所提供的。但是,如果教材只是因為按照慣例要教師教學生學的東西,才被認作適合的教育材料,那麼,就存在著很大的危險。有一種哲學觀點對此解釋道,材料在相應的經驗轉化中有作用,這一哲學觀點是徒勞的幻想,或者在維護已完成的事情時誇大其詞。「歷史」和「地理」只是意味著,二者是傳統上被認可的學校材料。這種材料數量龐大,種類多樣,阻礙人們試圖去探索它真正代表了什麼,以及如何傳授它,才能讓它完成在學生的經驗中的作用。但是,如果認為在教育中有統一的社會方向的這一觀念不是鬧劇般的藉口,像歷史和地理這樣在課程上很重要的科目必須代表真正的社會化、理智化經驗發展中的一般功能,那麼,對這個功能的發現,必須當作檢驗和篩選所傳授的事實和所使用的方法的標準來使用。 關於歷史和地理教材的功能,我們已經論述過了。這些教材的功能,是通過為更直接的和個人的生活交往,提供情境、背景和觀念來充實和解放它們。儘管地理側重的是自然方面,歷史側重的是社會方面,但它們只是對共同主題——人類聯合生活的側重點不同而已。這種聯合生活,包括它的嘗試、它的方式和手段、它的成敗,都不是懸在空中發生的,也不是在真空中發生的。它發生在地球上。這一自然環境與社會活動的關係,不同於戲劇表演的場景與一齣戲劇演出的關係。自然環境參與了對歷史上諸多社會事件的構造,它是社會事件的媒介環境。它提供原初的刺激,設置阻礙,供應資源。文明是對自然各種不同能量逐漸累進的掌握。對歷史的研究——代表著人類對這個方面的側重,而對地理的研究——代表對自然一方的側重。假如忽略這兩者彼此依存的關係,那麼,歷史就會淪為年代表,上面附著目錄,貼著「重要」事件的標籤,或者變成文學幻想——因為在純文學的歷史中,自然環境不過是戲劇場景而已。 當然,在自然事實與社會事件的對應聯繫及其相互作用的後果上看,地理具有教育的影響。按照古典的說法,地理把地球作為人類家園加以敘述,這個說法表明了教育的現實性。然而,與揭示具體的地理教材對人類至關重要的影響比較起來,給出這樣的說法還是比較容易的。人類的居住、事務、成敗,都為把地理資料納入教材提供了理由。但是,要讓這兩者融合在一起,需要見多識廣、富有教養的想像力。一旦維繫兩者的紐帶破裂,人們就會發現,地理表現為無關碎片的雜亂拼湊,就像名副其實的一堆零碎信息的大雜燴:這裡說一座山的海拔,那裡說一條河流的航線;一會兒說這座城鎮的木瓦出產量,一會兒說那座城鎮的海運噸位;一邊是國界,另一邊是這個國家首都等等。 作為人類的家園,地球是人性化的、統一的;而如果把地球視作諸多事實的混雜,那它就成了碎片,想像也失去了活力。地理從一開始就是對人類的想像力,甚至是浪漫的想像力產生吸引力的主題,它共享了冒險、遊歷和探索所帶來的驚奇和榮耀。各個國家和環境的多樣性,以及它們與我們所熟悉的場景的反差,對心靈提供了極大的刺激。心靈從習俗的單一狀態中醒悟過來:一方面,當地或本土的地理在自然環境的重構性發展中,是其自然的出發點;另一方面,它是開始探索未知事物的理智上的出發點,而不是只以自身為終點的。如果本土地理的研究不被作為理解別處廣大世界的基礎,就會變得像實體教學課那樣缺乏生氣,只是滿足於總結各種熟悉對象的屬性。這裡的理由是同樣的,即想像力沒有得到滋養,只是被壓製成對已知事物的重述概括、編目分類,以及精煉提升。但是,當常見的、作為劃定村莊業主產權界線的圍欄成為人們了解大國邊界的標誌時,即使圍欄也籠罩著意義的光芒。陽光、空氣、流水、地貌凹凸、各種各樣的產業、文職官員及其職責——所有這些事情都能在當地環境中被發現。如果這些事情的意義被認作是限定在那些範圍中才得以開啟和終結的,那麼,它們就只是有待費力學習的一些古怪的事實。如果這些事情作為擴展經驗界限的手段,把陌生的和未知的民族或事物引入經驗的範圍,那麼,它們會基於不同的用途而變得不同。陽光、風、溪流、商業、政治關係都來自遠方,並把思想引向遠方。追隨它們的進程,就要擴展心靈;這種擴展,不是通過額外的信息來填塞,而是通過革新以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的方式來進行。 地理研究的各個分支或各個方面都容易變得專業化,且又相互分離,而上述原則則把這些分支或方面調和起來。數學地理或天文地理、地文地理、地形地理、政治地理、商業地理都是各自有主張的地理學分支。如何調整它們?用表面折衷的方式,讓每個分支的內容都擠占一席之地嗎?如果不牢記教育的重心是在各門科目的文化或人文的方面,那就找不到別的方法。從這個中心出發,不管什麼材料,只要需要藉助它來幫助人們領會人類活動和人類關係的意義,它就是恰當的材料。不論在工業上還是在政治上,如果人們不把地球作為太陽系的成員,就無法理解寒帶地區和熱帶地區文明的各種差異、溫帶地區民族的各項特殊的創造。經濟活動一方面深刻地影響著社會交往和政治組織,另一方面反映出各種物質條件。這些課題的各種專業化研究是留給專家的,但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則牽涉到所有擁有社會經驗的人。 乍看起來,把自然研究囊括在地理之內,的確是很牽強的。但是,從教育的觀點上看,現實只有一個,遺憾的是,人們給予它兩個不同的名稱。由於名稱有差異,便容易遮蔽意義的一致性。實際上,自然和地球應該是含義相同的術語,「地球研究」和「自然研究」也應該如此。眾所周知,因為自然研究要應對很多相互分離的論題,在學校中便會遭受教材分散的苦處。比如,撇開花作為一種器官而研究花的各個部分;撇開植物而研究花;撇開植物賴以生存的土壤、空氣和陽光而研究植物。其結果,必定使這些課題缺乏生氣,因為儘管它們要求引起人們的關注,但由於它們相互分離,從而無法培養想像力。由於教材不能使人產生興趣,有人便鄭重地提議要復興萬物有靈論,用神話包裝自然事實和事件,從而使它們能夠吸引和把握人心。在多不勝數的情況下,人們採取多少有點愚蠢的擬人手法。儘管這種方法十分愚蠢,卻表達出對人性氛圍的實際需求。各種事實由於被人們從實際語境中割裂開來而分崩離析,它們不再屬於地球,也無處可以長久地棲身。為了彌補這些缺憾,就要依靠人為的、感性的聯想,而切實的補救措施就是使自然研究成為對整體自然的探討,而不是對自然諸多碎片的研究,因為這些碎片完全脫離了它們所產生和發揮作用的情境,因而變得毫無意義。如果自然被視為一個整體,正如地球作為在其關係中的地球,那麼,各種自然現象也就進入與人類生活相交感、相關聯的自然關係中,於是也就不需要人為的替代品了。 3.歷史與當下的社會生活 所謂扼殺歷史生命力的隔絕,指的是與當下社會生活的各種模式和熱點事務相脫離。過去就過去了,不再和人們有關。如果過去真的已經完全過去、完結了,那麼,人們對它只剩下一種合理的態度,即讓死者埋葬他們的死者。但是,有關過去的知識卻是理解當下的關鍵。歷史討論過去,但這個過去是當下的歷史。理智地研究對美洲的大發現、探險和殖民,美國西進運動、移民等等,也是對當今美國、對我們現在所在的國家的研究。對那些太複雜而不能直接加以領會的東西,可以通過研究其形成過程來理解它們。發生學的方法可能是19世紀下半葉主要的科學成就。它的原則是:洞悉任何複雜的產物,就是追溯其形成的過程——按照它成長的相繼階段去理解它。在把這種方法應用於歷史時,如果以為它只是意指當下社會狀態無法與其過去分離這一自明的道理,那顯然是片面的。這同樣意味著,過去的各種事件不能離開活生生的當下而保持其意義。歷史的真正出發點始終是某個包含其問題在內的當下處境。 我們簡要地應用這個一般性的原則來探索它對一些論題的影響。傳記法通常被認為是歷史研究的自然模式。偉人、英雄和領袖的生平使歷史事件變得具體而生動,否則,它們就是抽象而難以理解的。它們將各系列複雜而混亂的事件濃縮成栩栩如生的景象,而原本這些事件的時空跨度如此之大,以致只有擁有訓練有素的心靈才能理解和闡明它們。這個原則在心理學上的穩固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如果用它來誇張地凸顯一些個體的作為,而忽略他們所代表的社會情形,那就被濫用了。如果一本傳記脫離了激發此人並使他以自己的活動作出回應的那些條件,而只記錄他的作為,那麼就沒有對歷史的研究,因為沒有對社會生活的研究,而社會生活乃是處於聯合中的個體的事情。我們只是多了一層糖衣來包裹知識的碎片,使得它們比較容易下咽。 近來,以原始生活作為學習歷史的入門已備受關注。其實,對原始生活價值的考慮有正確與錯誤之分。乍看起來,當下情況具有現成的特徵及其複雜性,也具有固定不變的特徵,要洞悉這些情況的本質,幾乎有不可超越的障礙。而原始生活能以極其簡單的形式,為理解當下情形提供各種根本要素。這就好比想看清一塊布,但由於其編織紋理太複雜、太細密,以致看不清楚;只有到更大更粗糙的圖樣出現時,才能看清楚。人們不能用精確的實驗來簡化當下的情境,但訴諸原始生活則向他們呈現出從實驗中期望得到的結果,即社會關係和有組織的行動的模式都用最簡單的形式來表現。但是,如果忽略這個社會目標,對原始生活的研究便成為只對蒙昧狀態的激動人心的特徵的演習。 原始時期的歷史提示了工業時代的歷史,藉由更原初的狀況而把當下解析為更容易被感知的各種因素,其中一個主要的原因是:人們可以意識到努力獲得生存、住所和防護的根本問題是如何處理的;意識到通過了解這些問題在人類早期是如何處理的,從而對人類有多漫長的路要走有一個概念,對人類文化中相繼產生的各種發明有一個概念。不必通過對歷史的經濟學解釋進行爭論就可以了解到,人類的工業史使人們洞悉社會生活的兩個重要方面。在某種程度上,歷史的其他方面都無法取代這兩個方面的作用。工業史向人們呈現出有關相繼出現的發明的知識,而理論科學通過這些發明,為了社會生活的安定和繁榮的目的被應用到對自然的掌控上。由此,工業史揭示了社會進步之所以前後相繼的原因。工業史的另一個作用,是向人們展現那些關係到全體人類根本性的、共同的東西——即與謀生相關的種種事務和價值。經濟史探討平民的活動、職業生涯以及財富,而歷史的其他分支並不探討這些問題。有一件事情是每個人必須做的,即生存;有一件事情是社會必須做的,即既保證每個人公平地為公共福利作出貢獻,又確保他得到公正的回報。 經濟史更為人性化和民主化,因此比政治史更具有解放性。它探討的不是主權和政權的盛衰,而是研究平民通過支配自然而獲得各種自由的發展。政權和主權是因為平民而存在的。 與政治史相比,工業史還提供了更為直接的途徑去認識人類的奮鬥、成敗與自然之間的緊密關聯——更不必說與軍事史相比了。當政治史被簡化到年輕人的理解水平時,很容易變成軍事史。因為工業史實際上記述了人類如何學習利用自然能量的歷程,它從人類大體上利用他人身體力量的那個時期開始,到對自然資源盡在掌握、共同控制的時期。如果實際上還沒有發展到這個時期,這個時期也必定是發展的前景。如果省略對勞動史的敘述,省略對使用土壤、森林、礦藏的各種條件,馴養動物、栽種穀物的各種條件的敘述,省略對生產和分配的各種條件的敘述,那麼,歷史就容易蛻變成單純的文學——有關人類自足的、不靠地球為生的神話般的、體系化的傳奇故事。 一般教育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歷史分支,也許就是智識史。我們剛剛才意識到,那些推進人類命運的偉大英雄不是政治家、將軍以及外交家,而是科學發現者和發明家,是他們使人們得到了不斷擴展的、受控制的經驗工具;也是藝術家和詩人,他們用繪畫、雕塑或文字頌揚了人類的奮鬥、勝利和戰敗,讓它們的意義容易為其他人所接受。作為人類逐漸調整自然力、使之適合社會用途的發展史,工業史的一大優點是為考慮改善知識的方法和結果提供了機會。如今,人們習慣於籠統地讚頌智力和理性,並且強調智力和理性具有根本的重要性,但學生們常常脫離歷史的傳統研究,要麼認為人類理智是一個靜態的量,從未因為發明了更好的方法而有所進展;要麼認為智力除了展現個人的機智之外,只是一個可以忽略的歷史因素。歷史研究闡明了人類從蒙昧到文明的整個進展是如何依賴智性的發現和發明的;通常在歷史作品中出現得最頻繁的那些事物在何種程度上成了一些次要的問題,甚至是理智所要攻克的障礙。當然,比較起來,沒有什麼更好的方式能夠使學生對心靈在生活中所發揮的作用逐步獲得真正的認識。 以這種方式從事歷史研究,歷史十分自然地在教學中具有自己的倫理價值。如果有這樣一種品質,它的道德性不只是蒼白無力的天真,那麼,它就必須能夠理智地洞悉當下社會生活的各種形式。歷史知識幫助提供這樣的洞察力。它具有分析當下社會架構基礎的功能和揭示構成社會樣式的各種力量的功能。利用歷史來培養一種社會化的理解力,形成了歷史在道德上的重要意義。歷史可能被用作儲存奇聞逸事的倉庫,而藉助這些奇聞逸事,可以傳授有關這種德行或那種惡習的專門的道德訓誡。但是,這樣的教學更多的是依靠多少有些可信的材料來努力製造道德印象,而不是對歷史的倫理運用。它頂多營造一時的感情認同,但糟糕的是引發對道德教化的冷淡。歷史可以使人們對自己所參與的當下各種社會情境獲得更理智的、同情性的理解,而這正是建設性的、恆久不變的道德資源。 概要 經驗具有某種性質,即它具有的意義大大地超出了人們起初在經驗中自覺地注意到的東西。意識到這些關聯或意義,能夠增強經驗的意義。任何經驗,不管看上去多麼輕微瑣碎,通過擴展所感知的關聯的範圍,便能承載極度豐富的意義。要推進這一發展,與他人進行日常交流是最可用的方法,因為它把群體的甚至種族的經驗的最終結果和個體直接當下的經驗聯繫起來了。我們所謂的日常交流,指的是在這種交流中享有聯合的興趣、共同的興趣,從而一方渴望給予,另一方渴望接受。它和純粹為了讓別人對某些事情印象深刻,純粹為了測試他記住了多少、能逐字複述多少而告知或陳述這些事情截然不同。 地理和歷史是學校的兩大資源,用以擴充個人直接經驗的意義。就自然和人兩方面而言,上一章所論述的積極作業在空間和時間上都延展了。如果不是為了外在理由,或只是作為各種技能模式來傳授這些積極作業,那麼,它們的主要教育價值就是提供了最為直接而有趣的路徑,以進入歷史和地理中所表達的更大的意義世界。雖說歷史明確地表述了人類的影響,而地理則明確地表述了自然的關係,但這兩門科目是同一個現存整體的兩個方面,因為人們的聯合生活在自然界進行著,自然界並不是偶然的環境,而是處於發展中的物資的和媒介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