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年官僚腐敗史 · ◎國史館(各省通志局附)
湘綺老人,以遲暮之年,遊戲三昧,而膺館長之.職時幾三年,一帙未就,有同虛設矣。其時纂修協修,半皆湘綺門人,嫻經訓詞章者固濟濟,而未必皆史才也。故並居京師,支幹俸,優遊於文酒聲歌之會,儼然清代翰詹衙門官,而俸入十倍之。真玉堂仙人矣!
湘綺以撰《湘軍志》得名,其書不諱私親,不避權要,專持公論,而紀事之詳有法,遠過魏默深輩。袁慰庭雖不學,獨嗜是書,故議立史館之日,即內斷於心,以隆禮聘此老。他有薦引者,並置不顧。然此老頑固,深不以共和為然。到館年余,人叩以纂至何處,笑答曰:「方纂《孫文本紀》,猶未就也。」又謂歐陽修《五代史》,創《伶官傳》,今當仿之,創偉人傳。宋芸子謂人物當依《三國志》通稱傳,固正論也。湘人某以王氏弟子,有寵於袁,適任府秘書,意不為然,蓋欲尊總統為紀也。某協修草開國史,全歸功項城。於武昌起義者有微詞,他民黨則醜詆之。館長雖不賞其文,而嘉其義正,擢為纂修焉。其時財政已窘,京官俸既有折扣,復不能按期發給,獨史館仗館長老面,元首諭部庫按月動支。一時夤緣入館者,實煩有徒,周緝之方長財政,主裁汰冗員嘗一單汰館員二十餘人,湘綺憤而與爭,賴某總長設晏調解始已。
清代史館,第傳人物,皆依據呈送事實履歷,匪特無裁製,且亦難免舛錯。民國肇興,以國體改異,自不能仍循舊日史裁。如開國事跡,在前代則另有方略館以編纂之。而今並歸史館,幾於無從著筆,某為收掌年余,未收一稿,本乃補被還鄉去。館中人若無知之者。一日有大總統交下某武人事跡,應付史館立傳者,某纂修欣然,命筆為之。傳成送館,無人收納,親交之館長。館長謂其多諛詞,竟竄改加入諷語。聞黃陂正任後,以與武人有舊,始囑史館更正焉。
湘中輕薄子某甲,少從湘綺游者也。時供差國務院,而無所事事,排日必至史館諧談,人以為必館編纂。一富商死,以生前曾蠲資興舉公益,拯濟災區。其子乙欲宣付史館立傳,費萬金饋送同鄉京官為具呈。一日啟宴,甲亦在座,大言曰:「不厚酬史館諸公,雖奉命宣付,亦無褒美詞也。」乙信之,立出千金畀甲,囑為打點。甲以入囊。事後館中人有知之者,迨為乙父立傳,故先擬貶辭,因人以示乙。乙憤甚,欲訴甲,於理甲以無憑證,初不懼。已而館員亦多起鳴不平者,至令門者,拒甲不聽入館,大窘,求救於館長。館長笑拒之,乃貸資於楊子,以六百元遺司編是傳者,遂易褒詞,事始寢。或人謂甲雖取得千金,而館員無分其毫釐者,未知孰是雲。
自湘綺歿,館勢幾渙。後以經費不繼,而黃陂頗欲恢張共和功,乃以屬蔡鶴卿。蔡慨然受任,適方為北京大學校長,因改館為國史編纂處,附之於大學焉。蔡自兼處長,下設編纂七員,皆用聘書,弗為官吏,中多淹博之士,而名並不彰者,如江寧人鄧之誠之流。至此費視前減數倍,而纂成史反多於前。未必非蔡氏之力,乃以五四運動,京大罷課,當路謂出蔡指而欲敷衍學生又不能不復其職,遂以國史編纂處,改歸國務院,另任處長以示裁抑。其實蔡初不以此為重輕,而編纂諸君,別無奧援,竟一律解職,而易以老官僚多人焉。
新受任之處長徐鳳書,籍蜀之榮陽,程德全鄉人也。本清老吏,曾歷東三省,以能詩稱,文學並非所長也。奉天平康里娼寮,多其詩詞聯語,殆亦報館名士之一流,國史前途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