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耶穌會思想文獻匯編 · 第四十五冊:無名氏《儒交信》
儒交信
無名先生述
儒交信題解
《儒交信》是明清之際的一部小說,作者不詳。講述的是李光皈依天主教的故事,亦可以看作是一本辯教書。此為手抄本,全六回,共135面,現藏在法國國家圖書館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古郎(Maurice Courant)編目為7166。書前有「Prémare」所手寫的拉丁文摘要。文中亦有以「極西耶穌會士馬若瑟述」為題的《(使徒)信經直解》十二節。馬若瑟,本名Joseph Henry Marie de Prémare,名龍周,字若瑟,筆名溫古子。他生於1666年,1698年來到中國,在廣州、江西饒州、建昌、北京、九江等地居留,在贛傳教二十餘年。1724年,雍正仇教時,他與其他傳教士被逐還廣州。從此,他潛心治學,專務著述,又廣泛搜集圖書,寄回法富爾蒙王室圖書館,以溝通中西文化。1726年,因為「他在鼓勵學習漢籍《易經》的時候,破壞了對《舊約》的崇拜」,(徐宗澤語) 被教廷傳信部召回。後來,他又來到中國,於1736年死於澳門。著有《信經直解》、《儒教實義》、《六書析義》(譯法文)、《經傳議論》等。
《儒交信》一文雅俗而生動,每回前有曲調,純然是小說體。其大旨如此:「話說康熙年間,有一員外,姓楊名順水,字金山。他雖然富厚,有萬金家事,卻是個俗人。…同縣有個舉人,姓李,名光,表字明達,為人志誠素樸,心口如一。…離城十里,又有一甲科,複姓司馬,名慎,號溫古,先前做了一任官,極是清廉,今歸林下。那姓楊的,常扣這二人的門,畢躬折節,百計趨承。」後來司馬溫古進天主教,楊李於是甚驚異之,既而李舉人亦因司馬之感化而領洗入教,楊員外因沉於世俗富貴,竟不入教而故世。
第一回
嗔天教員外逞花唇,揭儒宗,孝庶開另眼。道貴尋源,學宜拯世,如何傖豎終身昧?乍聞天道便猖狂,徒勞攘□終無趣,端有真儒。敖百陳大義,群倫誰不由天帝?漫言西海與中華,此心此理原同契。(右調踏沙行)
話說康熙年間,有一員外姓楊,名順水,字金山。他雖然富厚,有萬金家事,卻是個俗人,但恃著幾貫錢財,也攀交鄉宦,依附明士,不過是圖個虛名,說他也是冠裳一派。
同縣有個舉人,姓李,名光,表字明達,為人志誠素樸,心口如一。他家裡雖非素豐,卻也不甚寒儉,然性格寡慾,知足安分,日日只管讀書,別無他業。
離城十里,又有一甲科,覆姓司馬,名慎,號溫古,先前做了一任官,極是清庶,今歸林下,養性修德人人都愛敬他,和李舉人是極相厚。
那姓楊的常扣這二人的門,畢躬折節,百計趨承,並不是敬其實德,止是附其虛名而已。那司馬公是讀書窮理之人,生死關頭,時時講究,後心地一旦瞭然,奉了天主聖教。那時眾人知道,也有議司馬公好奇立異的,也有議司馬公別有見解的,論者紛紛不一。
楊員外聞得此事,卻吃了一驚,即刻來見李光,也不管敘禮,也不等待茶,慌忙說:「有道樁大奇事,兄可知道麼?老司馬入西洋天主教去了,這卻了不得,你說怎麼處,子道史長恁的著嚇。司馬老先生是個真儒,信佛老,從天主,我不知其意,且請從容商議。員外道怎的從容,孔夫子是可背得麼,你同他是聖人門下,他如今入了異端,你還不急急救他,到說這寬緩話兒,是何道理。」
舉人道:「溫古先生是有學問道德的人,我見他尋常看天主教的書,每每稱讚西儒的學,幾轉對我講天教的理路,要接我和他到天主堂,我卻推阻不肯去,蓋有我夫子夠了。中國有中國的聖人,西海有西海的聖人,他信西儒,我從孔子,亦何傷乎?」
員外道:「豈有此理!仁兄還該去苦口勸他,才是個朋友。西方野人,曉得甚麼,清天外無光,中國外無道。」
李子搖手道:「金山你這話適又太過矣,四海皆同胞,虞舜周文,皆外方人也,說他無道可乎?你輕視西洋人,也自由你,然天文、地理、幾何、算法,我中國實不及他。」
李光道:「猶未了。」
員外忙接道:「若論這些來,西洋人果有聰明也,他的法子多得緊。我們這邊,卻也比他不上。學還不曉得,這輩無所不會。譬如常剜死人的眼,用作千里鏡。」
李子忍不住,大笑道:「古怪了,那有這等事?」
員外道:「人都是那樣說。」
舉人道:「虧你是個伶俐的人,還去聽那些沒巴鼻的夢話,若是取得死人的眼睛造鏡,也可拿得死人的耳朵治鼓。這般諢話,就是黃口娃娃、白頭媽媽,也不肯信。有了玻璃,方可磨得遠鏡,本朝我中國人,依西洋法,也會燒玻璃。你去問他,玻璃果是死人眼睛燒的?豈不笑殺人也!」
楊員外帶幾分愧色道:「沒根的言語,小弟也未深信。今觀西洋諸人,這裡買屋,那裡造堂,不知多少費用。既不受祿於國,又不求錢於人,這許多銀子,卻是那裡來的?有人說他會煉丹燒汞,到有些憑據。」
李舉人道:「這個話越發無理,設他會作銀子,我中國愛的是這白晃晃的物事,大大小小,通歸其門久矣。殊不知西儒用自己盤纏度活,明明不是推貧就富而來,其意皆為辟邪揚正而來。飄大海三年,受辛苦無數,真令人可愛可敬。今我們不加愛敬,反平白誣賴他,說他有術能燒丹鍊汞。這不是無理而何?」
員外道:「這且休論者,聞得他的規矩,甚是可惡,奉了他的教,連祖宗都不要了。雖喪父母,並不請僧人念個經,燒張紙,這樣不孝,還算得個人麼?」
李舉人道:「兄長你辯天主教的非,到十分顯他的是。不叫和尚,不燒錢紙,皆是吾儒正經道理。那些全無德能的禿子,叫他何用?若說死人在陰間要錢用,就把些紙做成錠錁,貼些錫箔,並把火燒成了灰。又信這灰在陰間變成真金銀,可將他去買囑鬼使,打點閻王,這真正是一竅也不通了。倘因不叫和尚,不燒紙錢,把天主教的人,看做不敬不孝,這是連我孔子當日也不孝,先輩大儒當日也不敬了。弟聞天主教有十誡,第四誡是孝敬父母。司馬公平生極孝,他比你我又更知西洋人,天主教若有不要祖宗的事,司馬公斷不從他。」
員外道:「老兄君子儒也,難道不從孟子不成?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聞得天主教並不許人娶妾,這也就是不孝了。」
李子道:「這又論得不是。此蓋無知之徒,亂將孟子這一句話,強為娶妾的招牌。心本逞其欲,而假以孝文之,似德非德,君子惡之。吾聞人之倫有五,君子之道惟四,而未嘗有五也。君子欲親則親,欲義則義,欲弟則弟,欲信則信已耳。倘孝而欲娶,恐未必即得娶;娶而欲得後,恐未必即得後。故曰:『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孟子無後之說,是指舜娶妻,非指舜娶妾。然古帝堯以其二女妻舜之事,大儒嘗有疑之者,而況於孟軻之說乎?」
楊員外大笑起來道:「小弟不知老兄原來與西洋人也是一鼻孔出氣。」
李子道:「兄長差矣!設無孔子,吾或從西儒也未見得;有了孔子,卻不消西儒了。子曰:『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比如有人背地裡毀謗我,以假當真,以美為丑,倘有西士不徒不聽,且把我好處,一一都發出來,我自然歡喜。知此就知我所以稱揚西儒的善,是潔矩也,非私愛也。」
員外又笑道:「聞得西洋有天主降生,李兄要揚他的美,也可用那潔矩麼。以愚弟觀之,只此一端,西洋人莫說與佛老無異,就是與自己也相矛盾。你問他天主的情狀,就答應你,天主是個至靈純神的東西,無象無形,人目不能得見他。你進天主堂內,又見供有一個什麼人的像在那裡,手捧著個圓球。因問他這是誰,復答應你是天主的聖像。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李舉人道:「這兩句話,非必自為牾。我聞得他們說,天主未降生,本是無形;已降生後,方才有像。但我不知天主降生的來歷,故這解說,是與不是,小弟不敢必,我明日到司馬公處問個明白,方放得心下。」
楊員外道:「還要把天堂地獄亦問他一聲。」
李子道:「這個不消問得。如今的俗儒,一聞地獄二字,就亂叫起異端來。我不是那等人,名字可正,道不可失。不信天堂地獄,難道連上帝也不信不成。《詩》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書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上帝至明至公,故凡為善必賞,為惡必罰。然上帝之賞罰,必不盡於今世,應在死後,善者賞升於天堂,惡者罰墮於地獄,此必然之理。若不如是,上帝就非至公了。多少善人如顏回,一世只是受苦;多少惡人如盜跖一生只是快樂。若他們死去,別無所望,別無所怕的了,就是真德無賞,真惡無罰,上帝不公,聖經欺我,豈其然哉?且待我明日和司馬公細察天主教。倘地獄裡頭,也是十殿閻君,也是牛頭夜叉,愛錢鬼使,那地獄也是可破得的,在地獄諸魂也是出去得的,復托生男女,或托生禽獸,那時節我就把天主教當佛老一般,極力辟他,比楊兄還要加七八倍哩。但怕沒這事,若有這事,我知溫古的心,致死也不肯從。」
員外道:「老溫翁主張,小弟猜不來,但一個科甲名公,五經四書諸子百家無所不通的高人,肯丟自己的體面,溷著在愚蠢貧窮小民中間,不叫做奇奇怪怪麼?」
舉人道:「我到不管那些。人的聰明,不在能詩能文,播弄風雲月露的世學,賣那空名。人能知己,才叫做大知;人能積善,才叫做大才。至於塵世富貴,求之一時難得,得之幾人能保,吾志實不在此。惟人懷道是富的,抱德是貴的。與其登玉宮而肆貪,毋寧居茅屋而知足。弟是個性直的,將來若入天主教,必不為世俗所惑。我不問奉教的人是貧是富、是貴是賤,單問有德與否?看比我們讀書的如何,還是口是心非,還是言行兼善。」
員外道:「弟認得幾個天主教的人,他的話卻是好的,他的行到是尋常,法度與三教小異,行事與世俗大同。由此看來,天主並非正教,無益於人可知了。」
舉人道:「常言說得好,人惡禮不惡,便是儒教的人。那一個不會說好話,不讀孔子的書?孔子的訓誡,卻那一個依著行?難道孔子的教也是假的不成。聖人只教得你,把得這道理與你,做與不做卻在你。」
員外道:「依李兄說,大家都該拜西洋人為師了。」
李子婉言道:「我那裡便是這等說。中國有孔聖為師,吾師大道,布在經書,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足矣,至矣,無可以加矣!今日楊兄說天主教有許多不好,皆不足以服弟之心。若溫古以為連真儒都要棄孔子而歸天主,我李光不但不肯信他,就上天下地還要和他爭辯,寧可與他絕交,斷不肯背孔子也。苟把真道與我講究明白,怎麼必當奉事天主,與儒教如何互相表里,那時沒有個不從之理了。」
這楊順水本來是個風塵的俗子,無學自滿,知李光也有幾分要奉教的意思,那裡肯和他去見司馬慎,因告辭說道:「小弟也巴不得同仁兄往溫古那邊去,看看他怎麼說,是明日守備張大人邀請赴席,後日就是朱縣尊生辰,大後日又是三小 光娶親,白不得聞。倘老司馬幸聽良言,離西回中,煩仁兄早些使人曉得,也放心得下。」
李舉人微笑道:「這個自然不消吩咐。」說畢員外起身去了,正是:
一條岐路分邪正
但聽群家自取裁
不知還是舉人勸得進士悔轉過來,還是進士勸得舉人同歸天教,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驚異夢急切訪真因,篤交情詳明談大道。洵是天心仁愛,端倪誡借南柯。此衷來釋敢勝那,急扣伊人則。先覺殷勤接引,真途敢自蹉跎。金針貫頂妙如何,盡把疑團打破。(右調西江月)
話說李舉人得了這消息,疑疑惑惑,心裡不快活。不覺夜來裹衾去睡,那裡睡得著。到三更天光景,剛剛合眼,如有人呼李光數聲。
李光轉身一看,見司馬慎在跟前和他說話道:「李兄你怕怎的,我卻好了。你可用心記憶得耶穌,休要忘了。」
這李光恰要問耶穌為誰,司馬慎一晃卻不見了。李光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左思右想,不知是甚兆頭。少停天色漸明,爬起來竟出門,急起到進士門首,門上通報進去。
司馬公北迎出來,笑攙著李舉人手道:「明達兄好麼?」
李舉人一頭走,一頭說道:「溫古兄你到好,你上省我來相送,卻是不晤,誰想你瞞著我,去尋西尖人,便入他的教來了。朋友之間,有這個道理?」
司馬公嘻嘻道:「長兄請坐,待弟備言始末,弟豈敢瞞著仁兄。只因那時這個主意未曾拿得定,一日在路上想來想去,思想到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我心裡就自懲起來。自忖司馬慎聞道久矣,只聞道而不行,與不聞更凶。今日明朝誰保我不死,未行道而死,卻往那裡去。這個念頭就結在心裡丟不開,多謝天主大恩,到了省城,別事都不管,比直往天主堂去。蒙西洋老師,留我居住幾日,見我天主的道理也明白,又無甚阻礙,又十分情願奉教,懇懇切切求領聖洗,(聖洗者,入聖教之禮也,用水灑頭上,以寓洗心赦罪之大恩),才許我入教。這一日我滿心歡喜,就是死而復生還不如哩。」
李舉人道:「老先生高明大知,學生妄敢妄說個不是。只有一件事,學生不能無疑。你老人家師我夫子多年,今日沒原沒故,把孔子的道理都棄絕,一心從外國的教,這是怎麼解?」
司馬公忙應道:「李兄這是什麼話,誰肯背孔子?小弟到有句話要對兄長說。凡奉天主教,不但不背孔子,實是相助全守孔子的道理,不比前頭恍惚了。」
這李光聽說天主道理與孔子相合,還有相幫的好處,不覺喜歡起來。正是金針一撥,沉迷頃返,道不遠人,人當著眼。司馬公起身,攥著他手,引往書房去說道:「李兄清早來,還沒吃什麼,請用了便飯,方好說話。」
不一時,兩個家人安排點心上來,酒獻三巡,飾陳五簋,二人吃完了,家人收拾過去。
李舉人說道:「溫古兄儆說不背儒教,小弟心中就如一塊石頭落下去了。」
司馬公道:「老兄只顧放心,耶穌不滅孔子,孔子到成全於耶穌。」
這李光聞得耶穌兩個字,呆了半晌,就問道:「耶穌是怎麼說?」溫古答道:「是西方那邊的音,我中國譯言救世者。」
李光把昨夜的夢只記在心頭,未肯露出來,故意說道:「天教有耶穌,即如儒教有孔子可不是麼?」
司馬公點頭微笑道:「也差不多,只有個天人的分別。」
舉人道:「五經四子,是小弟一生誦讀的;先師孔子,是小弟一生顧學的;天主教大略,也是老兄和我說過幾次的,故小弟也頗曉得些。今推論之,天主教所有,我儒教都有了。天教言天主,吾儒言上帝。據西儒說,天主就是無始無終、自有自足、全能、全知、全善、至尊無對、至公無私、至一不貳、無形無像、純神妙體、造天造地、生人生物、無所不在、無所不見、無所不聞、無善不賞、無惡不罰,這都是極真的道理。然據儒教的六經,言上天、神天、上帝、皇天上帝,其與西儒言天主,一些也不差。又天教言善惡不同歸,人在世為善,身後必升天堂;在世行惡身後必下地獄。然按《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書》曰:『殷多先哲王在天。』善人如成湯,如文王,果登於帝廷;惡人如桀,如紂,必墜於地獄。西儒中儒,心同理同如此。又天教言人雖會死,他的靈魂卻常在,這靈魂是神妙的物,不會死,不會滅。然儒教亦是這樣說,孔子曰:『事死如事生,孝之至也。』生時既在,後必也還在;善者在天,惡者在淵;某人在上,某人在下。雖不可必,然既或在上,或在下,必竟尚存而不散,亦實不可疑。天教有七克,有十誡,有十四哀矜,皆是敬天修己愛人的綱目,與孔子的道理何嘗有什麼不同?這幾件事,小弟若看得不錯,敢問仁兄,入天主教,到底是什麼要緊?」
司馬公道:「李先生這四端道理,果說得很好,弟不得不服。孔子的心法,若看得到極處,其與天教的心法,實不異也。任一樣重,道一樣遠。凡為君子儒,知上帝有命,就致死不敢違;知人心可危,就奮勇以遏欲;知世福多病,就財逸不足戀其心;知正人多磨,就患難不足動其意。或稱上帝,或呼天主,並是我們的父母,並是我們的大君。事君不以忠,算不得臣;事親不以孝,算不得子。不臣不子,非忠非孝的人,分明背了孔子,萬不可把他為儒。」
李光稱服道:「真是,真是。」
司馬公道:「知上帝為萬民大君,又去事奉菩薩,可是上帝忠臣麼?知上帝為我大父母,又去拜禱邪神,可是上帝孝子麼?」
李舉人道:「兄休題這些事,弟不信久矣。」
司馬公道:「未入聖教的時節,弟也是不信的,也知佛老是左道異端,但我的話說也好聽,我的行實難告人。家下賤內念佛守齋,各樣菩薩擺堂中,先祖宗神位更齊整,牟尼、觀音、祖師、土地都有,拙荊和丫頭每日燒香禮拜,我也不禁他。還替他請佛像,討道錄,明曉得不是儒教的規矩,卻憑他們做,我總不理論。自從在省城領洗回來,卻大不同了,我就把這些菩薩打下來,一把火燒個乾淨,半個也不留。早晚用心和敝房小兒奴婢們,明講要緊的道理與他聽。蓋一家的主得了真路,必當教一家人同行。」
李光道:「不許家裡作佛事,拜佛像,有什麼難處?只消孔子的道理拿得定,那裡必奉天主教。」
司馬公道:「小弟於儒學,只怕拿得他不大十分停妥。在李兄大儒是不打緊,必定尊嫂令郎管家們都歸儒教,不信佛菩薩,只認得孔子。然外有四鄰八舍、親戚朋友,未必都是明白的。好兄,你老實對我說,你幾次去勸他事上帝,學孔子絕異端?若果勸了他幾回,又老實說勸化了幾個?除了本府本縣,還有十三省;除了中國,還有四夷。他們不認得上帝,不曉得孔子,難道不是上帝大父母所生,難道不是與我們同氣弟兄不成?上帝明臣,孔子賢徒,你在這裡做什麼,何不分敷儒教於萬方?孔子在世,昭事上帝,也行教於諸國,故自稱為東西南北之人。」
李舉人聽到此處,不覺瞿然起身,向司馬深深一躬道:「先生大教,真是度世金針。我李光浮沉半世,不事上帝,真孔子的大罪人也。正是傾明哲言,渾身熱汗下,不啻五更鐘,夢醒方堪訝。」
司馬公慌忙扶住道:「仁兄不要著急,儒教中人,那有一個老實依著孔子行無欠闕的?李兄今日的你,只好前日的我;明日的你,可望就是今日的我了。孔子道得好:『行遠必自邇,登高必自卑。』弟也對兄說,入天教室,必自儒門。」
李光道:「弟與仁兄交遊十餘年,仁兄未有這樣切實的言語。今奉了天主教,就不但行所未行,且當先所不說,今日都說出來。這等變化,小弟也不知其所以然,望仁兄看朋友相膛之誼,與我解其緣故。」
司馬公道:「也沒別緣故,就是仁慈耶穌,不棄我罪人,開明我心,善誘我志,使走正路,這叫做聖寵,莫大之天恩也。我被天主聖寵,所然入教,於是天主耶穌救我,賦我信、望、愛三個超性大德。我既信天主,怎生不望天主;有信有望,怎生不愛;我既愛天主,又怎能不愛人,這就是緣故了。我愛天主,故當先所不行,如今都行得來;我愛人,故當先所不說,如今必要說明。」
李子道:「敢問仁兄信得什麼事?」
司馬公道:「善哉問也!天主的道理,至真至廣;天主的事體,又微又奧。我今只把極要的數端,以答吾兄好意。你看世間物類不齊,四時不序,百穀屯生;荒年多,豐年少;疾病不絕,患難迭來;一個君子,千萬小人;為善如登,為惡如崩,這卻是為何?都是人罪所招。人犯了天主的命,故人受天主的罰。」
李子道:「吾人的性善,故雖下愚,也有悅仁義的心腸;人稟氣質,故雖上賢,也有攻物慾的要責。」
司馬公道:「這話是後儒說的,但未明知其所以然。要曉得吾人的本性,並包兩件東西:一件是無形的,叫做靈魂;一件是有形的,叫做肉身。有靈而無形,叫做神,不叫做人;有形而無靈,叫做草木禽獸,也不能做人。天主始生人類元祖,一男一女,靈魂肉身兩件都把與他,自然都是好的,所以說得性善。那時節,人果為萬物之靈,二人聽命於天主,萬物也聽命於二人。故是時也,無夏之暑,無冬之寒;無物之毒,無獸之害;無欲之亂,無惑之憂;無病之患,無老之衰,無死之慘。此皆天主的特恩,皆是超人性的美。惟人獨能自專,故天主一些也不強他,由他立功,由他犯罪。嗚呼!元祖二人,錯用了自己的主張,不聽天主的命,如樹之根本既壞,千枝萬葉也都是壞的了,這叫做原罪,就是我信的頭一端。」
李光問到第二端,門公進書房稟道:「趙老爺明日起程要會老爺。」
李子道:「卻怎麼處?」
司馬公道:「也罷。我這裡有一本書,當信的事,都在裡頭,請兄看一看,待弟回來,省得說那些事。」
李光接著那書,不多厚一編,滿心歡喜,直進書房內去了。正是:
已愛心情融水乳
更憑書卷代提撕
不知趙老爺有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一片言喚醒宦海客,十二解提醒儒教人。宦海迷人,爵從天命。待三聘愛主勤民,這個才幹淨。此外無真,信經明證,當依行過化存神,主宰須欽敬。(右調點絳唇)
話說這趙老爺名敬之,表字三泉,與司馬慎同里同年,因十分相厚。那一年司馬公辭官,趙公適也丁憂,今三年服滿,故往京里起官。二人相見敘禮,分賓主坐下茶罷。
趙進士說道:「學生往京師去,特來辭行,老先生有甚吩咐,學生願承大教。」
司馬公道:「豈敢。學生退居山林,藏蹤避跡,老先生又掛慮學生起來,深感厚意。」
趙公道:「年兄奉天主教,想必不能做官了。」
司馬公道:「不是不能,卻是不願。做與不做,本不干天主聖教事,只是信天主而去做官易,不信天主而去要做官難。」
趙公道:「弟也聞得天主教事情,但說信天主做官就易,這個道理還要領教。」
司馬公微笑道:「不信天主而出仕,或因利害而忘仁義,或狥情分而濫刑賞,或重酒色而輕公事,這叫做難以做官。信天主而臨民,居仁由義,先民以德,豪猾奸宄,畏之如神,孤寡困窮,戴之如天,不苛斂而得民心,善撫宇而為民牧,這叫做易於居位。」
趙公道:「既然如此,老先生為何辭了官?」
司馬公道:「小弟不瞞老兄說,這個官弟做忒早了些,未治己,安能治人?弟如今奉了天主聖教,若是假我數年,涵養體認,師學耶穌,那時九重有命,弟自不敢辭。」
趙公道:「年兄你似勸我奉天主教?」
司馬公道:「小弟愛敬仁兄,安得不勸?這樁事實不同小可,關係大得了不得。世上的富貴快樂有限,光陰似箭,長壽也不過七八十年。那時你我將復命而歸,一生所行的善惡,我們卻帶去;一生所積的金寶,一點也帶不得了。」
趙公嘆一口氣道:「明日小弟就要起身,這樣大究竟不得抵掌深談,怎的是好?」
司馬公安慰他道:「仁兄今日的話且不要忘記,到了北京一發要記得。京中有三個天主堂,仁兄須要去會西洋先生,依我這樁事,我才放心。」
趙公首肯,作辭而去。司馬公送到大門外,再四叮嚀,分手而別。正是:
幾句法言雷貫耳
喚回多少夢中人
司馬溫古因趙公明日起身,恐送行不及,隨即采了肩輿,回拜趙公去了不題。卻說李舉人捧著書,走進書房,但見琴書瀟灑,檻簇群花,十分幽靜。
李舉人遂近南窗下坐著,將書展開見上面寫著:
《信經直解》
極西耶穌會士馬若瑟述
天主耶穌升天之後,聖徒十二人將分行天下,傳教於萬方,先定此《聖經》十二端,以公共約言聖教至大至真至要之事,故無所可改,無所可疑之處。
那李舉人看了這題目註解,想道原來這個經乃是耶穌門人仝訂以傳教的,馬先生的註解,想是要後來接續通行的道理。且看他怎麼說,遂從第一節覽起。
第一節:我信全能者,天主罷德肋(譯言父也),化成天地。
天主父者,乃聖三第一位無原之原者也。三位者各為全能,然非有三個全能;各為全知,然非有三個全知;各為全善,然非有三個全善;各為天主,然非有三個天主。蓋三位者共是一全能,共是一全知,共是一全善,共是一天主而已矣。若照吾人微末之知而言,則全能之稱歸於第一位天主父者,全知之所以名歸於第二位天主子者,全善之號歸於第三位天主聖神者。是故化成天地之大能,雖實由三位共出,而《聖經》特歸之於第一位天主父者云爾。
第二節:我信其惟一費略(譯言救世者),契利斯督(譯言被傅油者),我等主。
此乃聖教所謂第二位天主子者,降取人性,而生為人而天主者,真天主而真人是也。第一位於無始之始生第二位,故生者為父,受生者為子。天主父者以本性之美好,全授之天主子者,故父子同等,而天主子惟一而已。天主子者,救贖萬民之罪,故稱謂耶穌,天主耶穌。真為古經所指古聖賢所望大君、大師、大聖人者,故稱謂契利斯督。蓋從古以來,儒德亞(天主降生地名,與中國同一洲)國有典,凡為君而牧民,凡為師而主祭者,皆受油而登其位。如今凡或領聖洗,或受堅振,或登神品者,因而被聖油也。天主耶穌救贖我等,故為我等主。然得耶穌以為主者,乃王矣。
第三節:我信其因斯彼利多(譯言聖神也)三多(譯言聖也)降孕,生於瑪利亞(譯言主母)之童身。
天主至尊而曰降,至神而孕,無始而曰生。何謂也?第二位天主子者,取有始之人性,結合之於己無始之位,如有形之肉軀結合無形之靈魂焉。夫靈魂及肉軀相合,即所謂人者乃成矣。於是各體之稱互為相通,而共歸於斯人也。以其形身分而言之,則能飢能渴,能老能死。以其神靈分而言之,則不飢不渴,不老不死。以其形神合為一人而言之,則不飢不渴者,乃渴乃飢;不老不死者,乃老乃死。蓋饑渴者斯人而已,老死者斯人而已矣。今論天主降生亦然,夫人之性靈魂及肉軀與第二位天主子者相合,即所謂人而天主者耶穌乃成矣。於是各性之稱亦互相通,而共歸於斯天主而人耶穌也。以其人性分而言之,則有始而孕,受傷而死,死而復活,復活而升天。以天主子者之性分而言之,則為無始而不能孕,為天主而不能死,無所不在而不能或降或升。以兩性為一,耶穌合而言之,則無始者有始;常生常活者,乃死乃復活;無所不在者,乃降孕乃升天。蓋降生受死者,斯耶穌而已;復活升天者,斯耶穌而已矣。略達乎此昭然之理,則超性之奧道,亦思過半矣。降生救世之事,大顯天主仁愛之至。故《聖經》不曰因三位共降孕,而獨曰因第三位天主聖神者降孕。如化成天地之事,大顯天主全能之極,故《聖經》不曰,三位共化成天地,而獨曰第一位天主父者化成天地焉。耶穌之寶軀,既為瑪利亞之所生,則瑪利亞不獨為人之母也,且亦為天主之母無可疑矣。蓋凡父母之於己子也,雖獨生其形軀,而於生其靈魂不與焉。未嘗曰,父母生斯形軀,乃直曰,父母生斯人也。聖母瑪利亞亦然。雖獨生耶穌之肉軀,而於生其靈魂及天主第二位並不與焉,亦不但曰聖母生斯肉軀,乃直曰聖母生斯人而天主耶穌也。天主耶穌,既因第三位天主聖神者降孕,與非由人道而生昭然矣。生之先,生之後,必不損聖母之童身。昔大賢曰,若天主取人之形,其母必為童身;若童身之女生子,其子必為天主。真哉言也!
李舉人看完了三節,不覺驚訝道,這道理古怪。夫上帝主宰,惟一至尊,何以他神體內,卻有三位,又同體同性,位雖列而體不分哩?且一體中之第二位,又降孕於童女,實本第三位聖神之功,故不由人道,而生一救世之天主,這又神奇了。細想了一會,將書攜起出書房來,走到一竹林內,坐在一塊太湖石上,將書攤開又看;只見上面寫著:
第四節:我信其受難,於般雀比剌多居官時,被釘十字架(至辱之刑莫辱於此),死而乃瘞。
耶穌受難之故,其於聖教諸書詳矣。般雀比剌多者,非儒德亞國人,乃羅瑪外國官也。蓋耶穌為贖天下萬民而甘心受難,故本國及外方之人無不害之者也。被針十字架雲者,耶穌不但為人,且亦為天主,故致其寶命之際,其聖軀被釘,其聖魂受難。而凡為苦難者,其於天主之性,萬不可得而近也。然因人性結合於天主第二位者,則不獨曰斯肉身受苦,斯靈魂受難。然直曰其人而天主者耶穌被釘十字架。死而乃瘞雲者,耶穌之靈魂離肉身,故曰死。然肉身及靈魂仍舊於天主第二位者締結,而未嘗離之,故其人受死,可謂天主受死;其人之肉身葬,亦可謂天主葬。故《聖經》曰:「死而乃瘞。」
第五節:我信其降地獄,第三日自死者中復活。
此經所謂地獄者,非永苦之處也,乃是古聖賢之靈所居之地也。耶穌之神魂欲降於厥所,以救夫聖賢之靈,解其桎梏,令之出幽冥。併合其原軀,而不救之者復生焉。地獄者,神靈魂而已;知瘞於墓者,形軀而已。今聖經指耶穌而曰其乃瘞,其降地獄者,此理於上第三第四節已詳矣。曰其復活,曰其升天,曰其來審判者,亦皆此理而已矣。
第六節:我信其升天,坐於全能者天主罷德肋之右。
坐於天主父者之右雲者,非謂天主有形可象也。蓋曰耶穌升天而與天主父者為同等,尊榮安逸均平,而無上下是也。天主子者之人性,甘心自降而及十字架之刑。今天主父者達之在萬神之上,坐至尊之位,而王於帝廷,乃永遠無疆矣。故曰坐於全能者之右。
第七節:我信其日後,從彼而來,審判生死者。
天主耶穌之日有二:一為降生而來,救贖萬民之罪;一為從天主而來,審判萬民之功。降生之日,自原祖亞當方命而下,人類望之;審判之日,自再祖耶穌致命以來,人類俟之。無一人不為耶穌之所贖,無一人不為耶穌之所審也。萬民之中,凡系耶穌為善人,凡離耶穌為惡人。善者耶穌來之,惡者耶穌去之。來之者,升天堂,合於天主,長生而永樂;去之者,下地獄,離於天主,長死而永苦,此之謂審判,來去二字而已。
李舉人看到此節,不覺又驚又訝,高呼道:「這越發奇了!想天主生人,其思已大。乃因人罪滔天,便以身為民贖罪,而且於受難何也?既死又入地獄,攜古往多少聖賢,同他復活而升天;過後又要來審判,這真正古怪。司馬兄呀,我也不曉得你是怎麼明白這些事。」
李舉人正在狐疑,只見石邊花竹影動,走出一個童兒,送茶來說道:「我家老爺拜客去了,太太叫我送茶與李老爺吃。」
李子將茶一飲而盡,便把這幾段經,口中笑著亂念。這童兒聽見經言,便雙膝跪下拊心念耶穌瑪利亞。李舉人看見,即問他:「你為何這樣又是古董了?」
童兒道:「天主耶穌為我們受難,我家老爺念這經,有幾轉哭起來,所以我們都是傷心。」
李舉人道:「這樣事難信。」
童兒道:「老爺你不信,就不要念他。」說畢就抓起來,拿著茶杯飛跑去了。正是一言逆耳,中心不平。奚屑辨之,門外之人。
李舉人道:「真正古怪。」
且看後講些何事,遂看上面寫著:
第八節:我信斯彼利多三多。
天主第三位了。《聖經》記第一第二位畢,於此記第三位曰,我信聖神,乃信其為父者及子者互相愛彼此所發活活之情,與父者及子者同等,可敬可愛之天主是也。古先知聖人,所以錄《聖經》,而預指救世者,其恩也;後世所以致命為耶穌者,其恩也;聖教所以行於萬邦,人心所以再陶,異端所以盡滅者,皆其恩也;自今以後,我等所以棄邪歸正,所以愛慕天主,所以謹守十誡者,又其恩也。蓋聖神寓於人之靈魂,以為嘉賓,以為善師,以為良醫;引之導之,諫之慰之,清滌其污,灌溉其枯,炙治其病,聖訓可信,洪賜可望,至愛可愛。嗚呼!在教外者,皆未得之,則其可人也;在教中而失之者,又何人也,犯大罪即失之,可不慎哉!
第九節:我信有聖而公厄格勒西亞(譯言聖教會也),諸聖相通功。
天主耶穌在世傳教三年,選十二聖,謂之宗徒,擇十二賢,謂之弟子,其外信耶穌者眾人,謂之新民。此乃當時之聖教會,在儒德亞,而未溢於天下萬方者也。天主耶穌,復活而將升天,命伯多祿代其位,命宗徒及弟子往訓萬民,自是至今不絕。聖教皇者,居伯多祿之位,而為宗牧;主教者,居宗徒之位,而為大牧;主祭者,居弟子之位,而為小牧;奉教者,居新民之位,而為耶穌之羊者也。聖教會有大疑,聖教皇及主教者同察其事而定之,得天主聖神庇佑,而不能斷錯。是故異端不能久害人,而真道不能失傳焉。今欲知教會之聖,則觀其首,觀其師,觀其道,觀其誡。會首者非他,乃天主耶穌是也。而所謂教皇者,代耶穌之位而已。會師者又非他,乃天主聖神是也。而凡誨助我作善者,其循天主聖神之迪而已。會道者,至真而無偽,至廣而無所遺也。會誡者,無善不示,無惡不禁也。謂之聖會者,不亦宜乎。凡在聖會者,皆為天主之義子,皆結合於耶穌,皆作聖神之徒,日悔其過,日積其善,全信天主之道,堅守天主之誡。望子世福,而望於長生;不愛下物,而愛天主在萬物之上。此謂之賢,此謂之聖。天主教會,聖而公,無私無偏,惟一而已者也。至公故至一,其元首者,惟一耶穌,所欽崇者,惟一真主,所信之道理惟一,所傳之聖洗惟一,所獻之大祭惟一,所望之真福,惟一而已矣。在會之邦,千萬而為一身;奉教之人,無數而為一心。國有大小文之等,人有貧富愚知之異,而公會並包之,不遺小以就大,不棄愚以近知。可比之於日,所照之方多矣,而其光一也。聖而公會之人,所在有上中下三處:上為天堂,中為世界,下為煉獄。在上者得勝而樂,在中者交攻而懼,在下者辛苦而忍,三所之眾皆兄弟也,相親相助相通。在天堂者得其暫功之永賞,在煉獄者,受其餘罪之暫罰,惟在世界者又能立功,又能獲罪。是故下者望於中,而中者仰於上。在天之聖,助佑世人,使之通戰而不大敗;在世之人,輔助下靈,使其苦盡而得升天。故《聖經》曰:「諸聖相通功。」
李舉人看了這個幾節,又猜疑道,若果有這聖神寵愛如此,教會之通功如此,聖洗滌罪又如此,這便是純全美善之教也,但怕未必這等。於是將書一揭,見後面還有三端,便捏著書,起身漫騰騰的猜想。
不覺信步走到南邊,見一所草堂,甚是幽雅,裡面玫瑰花賬,罩著天主聖像,擺列香花燈水,極其莊嚴。李子進去看來,只見台側跪著一女孩兒,頭挽雙丫,在咿唔念經。見有人來,就起身去要走。
李舉人即問道:「小姑你是那家,在此做什麼?」
女孩道:「我是間壁陳家,我爹媽都是恭敬天主的。今日我媽叫我送花來供養聖母,故在此念經。」
李子道:「念的是什麼經?」
女孩道:「是信經。」
李子道:「我與你果子吃,不要念他罷。」
女該道:「你的果子養不得我的靈魂,念經到是好的。」
李子道:「你念錯了。」
女孩道:「我父親是秀才,司馬公老爺是進士,他們不會錯,你倒錯了。」一面說,一面走。正是先已達嗔,此復被叱,豈無故哉,還須自繹。
李舉人大笑道:「真正奇事,難道說的聖神寵愛就是真的麼。」
且看在未尾三節何如,遂倚著欄杆而看,只見上面寫著:
第十節:我信罪之赦。
凡明道理而入聖教者,始有赦罪之門,始有行善之根,有長生之處,三者備而君子之心所願滿矣。人生皆染原罪之污,而聖教有聖洗之禮以滌之;人長或有本身之罪,而聖教亦有大禮以赦之,故曰我信罪之赦。
第十一節:我信肉身之復活。
功罪之故,由人而出,所以賞罰之實,人也必受之。或純神或獨形,非人也,神與形相結合,而人之性備矣。是故人思作善立功者,大約神倡而形隨,所謂神其性是也;凡欲為惡犯罪者,大抵形感而神應,所謂形其性是也。若然者,則神與形必宜受賞,形與神必宜受罰,故曰我信肉身之復活。善人之肉身復活,以入於帝廷;惡人之肉身復活以淪於滅宅,而善惡之報不爽矣。
第十二節:我信長生。亞孟(譯言真實無謬也,一曰是吾心所願也)。
長生雲者,非九丹仙藥妄術之謂也,惟神與形復相合,而再不相離。或交上而長樂,或交下而長苦,此乃所當信之長生也。吾人之屍在墓,如五穀之種在壞焉,先朽而後達,先死而後活,先濁且畢後清且尊;先與禽獸小異,後與天神仿佛;先忍暫時之苦難,後滿無疆之福樂,此為善人之長生也。惡人反之,鳴呼儆哉!
信經直解終
李舉人看完想道,天賞天罰及於形神,卻水是永遠的,必是如此才見主宰權衡公道,這不算古怪,但不知何所見得如此。遂半疑離了草堂,仍舊走入書房,將書放下道,待我候司馬公進來,細細問他一番。正是:
淺淺深深參不透
還應斟酌叩高明
不知李舉人問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究真詮古經多秘寓,述靈跡大道見躬行。於事定求真有據,固為明哲肝腸,須知大事不尋常。六經深隱處,玄論應我藏。靈跡般般皆目睹,及門始敢宣揚。聖恩如日誌扶桑,光臨西極後,今乃照吾邦。(右調臨江仙)
話說司馬公回家就到書房,李舉人手中捻著《信經直解》說道:「這書果然妙,若實有這樣事,人心的病便治了,人心的願便滿了。但我自己商量,這樣事西聖既列之於經,一定是有的,卻又疑慮,恐怕沒有。若果有的,我實不得不從,若或沒有,卻又去信他,豈不是走錯了路,到獲罪於天麼?」
司馬公道:「李兄還是要知,還是要信?何謂之知,何謂之信?或是親眼看見明白,或是心裡窮究到底,然後你服,這個叫做知;或是親耳聽見什麼話,是書上遇著什麼事,然後你服,這叫做信。」
李子道:「然有可信的,也有不可信的。譬如風水、算命、擇日、看地、相面、輪迴等,無數的謬妄,是人常說的,若信他就是亂信。人說西洋離中國甚遠,仲尼原生在山東,世上富貴不可求,信這些就是不錯。蓋先頭的話沒些把柄,故信他叫做亂信;後頭的話大有憑據,故信他叫做實信。信是信,知是知,我不求明知一根草怎的發生,沒人能窮其所以然,上帝的妙性深微玄奧,人怎麼窮究得來。這本書是信經,不是知經,司馬公的解也夠了,只是我求實信,死也不肯亂信。」
司馬公道:「莫非小弟就是亂信沒把柄的話不成?」
李光謝罪道:「小弟豈敢說仁兄沒憑據,只因思慕真道,諒仁兄不拒商榷,故如此說。惟求仁兄垂教。」
司馬公道:「弟所謂實信,其有上下二等。信人的實話是下等,信天主的微言是上等。人皆有限,或自家認錯,或故意哄我,故常有些可疑。天主全知,必不自錯;天主至善,必不哄人,故沒些子可疑了。且聖教的道理,非是人杜撰出的話頭,都是天主耶穌親口講的明言。」
李子道:「如此可知是好,只是我尋實證使耶穌果是天主,怎麼我中國古經,不先把個影兒,令我們較其實而不疑?」
司馬公道:「天主耶穌的事,我中國古書載得其跡固好,不載亦無傷。倘中國無書,道天主耶穌的事就不能得其微?信經中的人事不是因偶或藏於中國古書內,就信他是極真要的道理,是因這個道理極是極真又是十分要緊的,就敢說書越古越奧,大事豫跡必定越多藏在裡頭。只是我們中國人,家想不得到那裡去,經道失傳,字學不行,寓言難達,又未聞天主降生妙道,就看這些古書,也遇他不著。若先曉得聖教中許多大事,後來虛心實意將中國古經古傳細心合參,那時我不怕你說沒有。譬如書之最古最奧者莫奧莫古於《易》,大《易》中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卻象個什麼。凡學易者,就滿口說都是象聖人。前朝徐寒泉作《易》,或其中明云:『易者,無形之聖人,聖人者,有形之易。』諸儒也無不說乾坤就是易,乾坤就是聖人。若這個聖人,還不是降生的天主,《易經》的妙文,總不可解矣;若這個聖人,又是人又是天主,聖三上帝所許將來的救世者,一定是他無疑了。故《中庸》曰:『大哉人之道,待其人而後行。』」
李舉人拍手大喜道:「仁兄這一番話,頓開弟之茅塞矣。適才所言,很有大證據。我想元祖犯罪後,天主既許了他一個救世者來,他夫妻二人自然望他。既望他,自然把這個事和子孫說了明白,這個子孫自然藏他於書契中,以防口傳有失,所以書越古,這大事的跡,越藏得多在裡頭。仁兄這句話,小弟很服。」
司馬公道:「李先生醇儒也,善人也,上士也,所以聞道就勤而信之。然如今下士甚多,群犬吠聲,我懶和他淘氣。是以但說救世者的事,若中國古典有便好,也是我們中國人的造化;若沒便罷,天主聖教,也不必區區求徵於此。」
李光道:「這請暫放著,另有實據願聞其詳。」
司馬公道:「儒教信孔子的言,怎麼曉得是孔子說的。」
李子道:「昔孔子歿,未有多時,門人記孔子格言,筆之於書,謂之魯論。」
司馬公道:「耶穌弟子也然,記著耶穌大訓,集為《聖經》(見《天主降生言行紀略》)。今按此《聖經》,耶穌常說我就是天主的子,與我天主父者同等。耶穌要醫人的肉身,先醫人的靈魂。明說某人,我赦你罪。那地方人多有怪他,說他是天主的大罪人。」
李子道:「也怪得不錯。蓋赦罪的大權,除非是天主,人實不能有的。」
司馬公道:「耶穌若果是天主的罪人,則天主的全能,千萬不得在耶穌手裡。今耶穌要開胎瞽的眼,即刻便開。耶穌吩咐邪神避去,不許害人,邪神即時逃遁。有人名辣雜祿,死了四日,他的肉身埋在土裡已經朽爛,耶穌命他出墳墓起來,辣雜祿聽命,當眾人面前就復活起來了。世間人的私衷秘念,兼自主的事,唯全知天主,為能先曉得,今耶穌也有這個大知。先和弟子們明說:『你們中間有一人將要賣我,這夜裡你們一個個都要棄我逃走了,伯多祿(人的名字就是耶穌弟子頭一)雞未鳴時,你再三說不認得我,連自己將來的事,耶穌也先都說過,說:『我不久就落惡人的手,受百般凌辱,百般苦難,被釘十字架而死,第三日我自會復活,必來見你們眾人。我升天后,必要使聖神降臨於你們,加你們力量,以敷布我的名於天下萬邦。』」
李子道:「後來究竟如何?」
司馬公道:「後來這些事果然一一都驗了。聖神降臨後,耶穌弟子十二人分行東西南北傳教去了。這十二人本來無錢財,無勢力,無甚計較,無大口才,皆樸素老實。只把釘十字架的耶穌勸萬方民欽崇他,認他是生天生地生萬物真主。依他們說,今世的富貴逸樂人所欲的,都不要管;今世貧賤死苦人所怕的,且還要受。今日奉教,明日致命,也不顧惜。那時天下人有如狼虎,從耶穌的真若羔羊,你想羊在群虎中間,那有不被噬的道理。不知卻因耶穌全能默為護庇,故不是羊被虎噬,到是虎化為羊了。」
李子道:「有這奇事,就是孟子所云:『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若說四方的眾人都被那幾個人哄了,決無此理,又說不得這幾個人自己錯信了。蓋這個道理或是他十二人一同先定了,或是沒有定。說沒有定,十二人就該有十二樣說;若果然先定了,就全全必是真的。蓋有一毫不真在其間,那十二人必定懷疑,心裡若疑,道理就不能定,說是亂定的。則臨萬苦,近凶死的時節,必也吐出實情來。」
司馬公道:「仁兄此論極是。耶穌在世每每說死後必會復活,今或是果然復活了,或是沒有復活。若沒有復活,這十二人明明曉得耶穌哄了他。於是莫說十二人不敢說耶穌復活,就有一個大膽說起,也是枉然,蓋同輩中都道他是胡說。今十二人,一口一詞,說耶穌復活了,說四十日內親眼見了多回,親手摸過他的傷痕幾次,且說耶穌曾現見於五百多人之前,若這事非真實的,不徒不敢說,就想也不能想起來。又十二人所傳的道理,歸於兩端:第一、天地萬物真主,雖是至一非二,卻包含三位;第二、釘十字架耶穌雖是個人,卻是天主的子,與天主父者同等。使這兩端不是真的,天主肯用自己的全能,以證此謬說乎?」
李子道:「理當然矣。」
司馬公道:「今請老兄且聽我說。耶穌復活升天后,第五十日聖神降臨。那日伯多祿等得了天主大恩,理直氣壯,挺身出來,在一萬多人中間,高聲說道:『仁兄們,耶穌甘心受死,第三日復活,明現身於我等好幾次。我等一百餘人,又親目看見他升天。仁兄們,大家必當認得耶穌是天主子,方可蒙赦罪之恩,才可有升天之望。』那一萬多人,不是一個地方生的,是天下各國來的人,言語有幾十樣,大不相同。伯多祿但說本地的話,這許多人,又各各聽得是自己的系談,談都懂得,面面相覷道:『奇哉,奇哉!這幾個講話的皆是加理勒亞(地名)人,怎生你我聽得卻是本國的言語(明朝末耶穌會士沙勿略聖人在小西洋日本等處傳教天主也把與他這大能)?』又一日伯多祿大街上走,各樣的病人,置在兩傍,待伯多祿的影子到了個病人身上,那一街的病人都全好了(這樣全能的明跡,聖教內甚多,至今不絕,難以盡述)。伯多祿傳的道理若非是真的,天主肯用全能如此以證之也哉?」
李舉人道:「仁兄之論果妙。但這許多奇蹟,都是西洋的古事,我不曉得西洋話,不能讀西洋書,那些事的真假,我也難定。」
司馬公道:「李兄有所未知,這十二位宗徒,原來不是於大西洋生的,皆是儒德亞國人。伯多祿等往西到歐羅巴(大西洋一大洲名),就如自今大西洋人往東到我中國一般。李兄的意思,必要先曉得大西洋話,讀大西洋書,方才肯信。那時大西洋諸儒,也當如李兄,必要先曉得儒德亞話,讀儒德亞書,方才肯信。卻為什麼緣故,大西洋儒者沒有這樣推法?是因明曉得,是推卻不得的。蓋伯多祿等所傳的事,不是黑夜裡造的,不是無人看見的,所以狐疑不得。譬如耶穌教導世人三年,屢顯全能之跡無數。這都是儒德亞通國之人,親眼看過的事,不然伯多祿安敢把之事與眾人滿街說起來?強如你我兩個人商量了五十日,然後去南昌府,滿街和眾人說,那姓某的在這裡教訓你們,命瞽者見,聾者聽,跛者行,死者活,你們殺死了他,卻如今復生了,我兩個人是見證。李兄你想一想,除非我們瘋癩了,敢去這等說。若棄命去說,南昌一城的人,那一個不嗔是說夢話?且那時儒德亞京師,大過南昌,人山人海,聖神降臨那一日,眾人聽伯多祿講,不但沒一個聽說無此事,就是信從的得了三千人。過了幾日,伯多祿再講,奉教領洗的又得了五千人。這樣事是真是假,大西洋人查一查容易不過。其餘的事,都是一般。故大西洋人,不用讀儒德惡國書,方信以為然也。如今大西洋先生在我中國,他說的事也都是這般,他哄不得我,我疑不得他。」
李子道:「怎麼疑不得?」
司馬公道:「辟如說大西洋列國,一千幾百年前都是奉事各樣的邪神。又說伯多祿、保祿兩個聖人,自儒德亞來到羅瑪(府名,那時西土宗王的京師,如今聖教皇居茲),傳天主耶穌。又說從那時以來,三百餘年間,各處為耶穌盡忠致命的,百萬人還不止。又說你殺一個,我得一百;你殺十個,我得一千。為天主耶穌致命者,就是奉教的種子,一個落地而爛,有一百個生出來。又說孔士當定大主,奉了聖教拜了耶穌,諸邪神的淫祀,一概都滅了,魔廟變為聖堂。那些菩薩、金鑄的為錢,木雕的作柴,泥捏的歸土。」
李光道:「這也是西洋事。」
司馬公道:「莫非要西洋人說東洋事不成?若這幾件事是可疑,就有個大西洋,也不可不疑,連我這邊的事,唐、宋、元、明四朝有無,我也不敢辨了。李兄,聖教的道理,便是如日頭的光一般,生於彼而及於此,先照儒德亞,次照大西洋,當下照我中國。明目喜之,昧目畏之。」
李子道:「目若不明。何由明之?」
司馬公道:「一面要儘自己的力量,一面要求天主補助人力所不及。」
李子道:「仁兄,弟見識短淺,我卻也是很願天主教是真的,巴不得是,又恐怕不是,卻是奈何?」
司馬公道:「我看兄就像人要走路一般,目前有兩條路,未知那一條是正,那一條是曲,只是要走得正路,看這一條好些,恐怕是他,又恐怕不是他,如之奈何?」
李子道:「如此就不走。」
司馬公道:「你若不走,就是走錯了。」
李子道:「怎麼說。」
司馬公道:「天主吩咐你走,你也不走,豈有更錯走於此?若耶穌是救世主,天主必要你從耶穌;若耶穌不是救世主,天主必要你遠耶穌。你如今只管說恐怕是,恐怕不是;又不遠,又不從,此非背大主明命而何?故說你不走,就是大走錯了也(此論甚明,不可不察)。」
李光道:「連儒德亞那裡有信的,也有不信的,不信的多。信的少,難怪我也未信。」
司馬公道:「世人不去察這樣事,又不求天主照其心,所以世人信的少,不信的多。凡迷於世俗者,他的心或圖取功名,或貪積財物,或沉溺邪情。這等人,古今不計其數,要他反其舊習,絕其私愛,實心實意想聖教的關係,懇求天主的默佑,豈可得乎?這般醉生夢死的人,日後在天主台前,辭說小人沒有奉聖教,因為昏迷於世俗,難道就罷了不成?」
李舉人道:「就是小弟,若一心一意,懇求上帝解我的疑,開我的心,賜我信德,上帝也允不允?」
司馬公道:「天主既是我們的大父母,耶穌反致其寶命為我們,有人誠主求他一件十分好的十分要緊的事,如信、望、愛諸德,斷然沒有個不聽不允之理。小弟又知仁兄的好心腸,不要一個月,你的疑,包管全化了。自今小弟拿幾部書與你帶去,這兩卷是《天主降生言行紀略》,原為耶穌聖弟子所錄,艾先生翻譯西文,使我中國能知其要。那一卷是《輕世金書》,聖經外就是他好,是陽先生所譯。這兩本《真道自證》,是沙先生所述,亦是發明天主耶穌的事。」
李光道:「溫古兄,你以先是我好朋友,以後就是我的明師了。」
司馬公道:「不敢。仁兄你這一個月的工夫,有三件事要你做:第一、誠心痛悔一生的罪過,定心不敢復犯;第二求天主保佑開你的心,加你聖寵,使知耶穌;第三、用心讀這三部書。說畢家人請用午膳,食畢,李舉人袖書辭回,正是:
生死關頭棋一著
躊躇滿志在今朝
畢竟不知如何天主啟迪他,俾儒交信,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妹勸姐魔女回頭向正,儒交信春光天悟皈心,誤向旃檀求諦。茲幸同胞,破我三生昧,正路明明今果是。胸中惱恨當初氣,只道儒宗為極至。細番天人,始曉多遺棄。儒信相交才大備,死生方了真關係。(右調蝶戀花)
話說李舉人回家,一路想著昨夜夢中耶穌,不料就是天主降生的名號。又想司馬進士許多妙論,一定要依他痛悔、祈求、看書三件事。傍晚到了家,躊躇了一夜,這也是天主恩典,開明他的心,拿定了主意。老早扒起來,將墨磨得濃的,提筆拂紙,寫上「皇天上帝」四個大字,安在內庭正位。先人先師的牌位,另放別處。然後把土木的佛像,打得粉碎。正是慈眼彌陀,怒目金剛,同遭此劫,弄個精光。
原來李舉人的妻子吳氏,即如司馬夫人信佛還加一倍,卻是百伶百俐,莫說女紅針指,就是敲棋點陸,也都曉得,字也認得多,平話書也看得過,只是一樁,嘴頭子最快,是個紅粉中辯士。李舉人沒奈何得他,也憑他供佛念經。
這吳氏在鏡台前梳洗既畢,出來正要燒香,總然看見這些菩薩,都丟在地下,有打掉了頭的,有弄斷了腳的,七零八落,滿地都是。
吳氏驚得面如土色,呆了半響,乃大嚷叫起來道:「你這天殺的,敢是遇了邪,瘋癲了不成,為什麼把我的一堂佛菩薩,打得稀爛,這個了得麼?」
舉人有心要勸化妻子,見吳氏發怒,反和顏悅色道:「姐姐你女人家,不曉得這些木頭佛菩薩,只好做飯,你去拜他,沒一點意思。」
吳氏一發大罵道:「你這阿鼻地獄坐的,你未曾讀過佛書,那裡曉得有意思沒意思?」
舉人道:「我到不消讀得他。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我們儒教的人,讀孔聖人的書就夠了。」
吳氏道:「呸!我若害起病來,有那孔聖人保佑我來不來?」
舉人道:「姐姐你還不知儒教的好處。吾儒恭敬孔子,不是望他保佑。便是祖宗,也不求他什麼,只慎終追遠,事死如事生就是。」
吳氏道:「你發譫語!我問你沒有了菩薩,孔子祖宗都不靈,到底叫我求得那個?」
舉人道:「你這句話到有理。你問求得那個,有皇上帝,至尊無對,是萬民的大父母,你有什麼事,真心求他,許願行香,才是正理。你不求上帝,只望菩薩,大獲罪於天,萬萬不可也。」
吳氏道:「你這書呆子,只怕往日在鼓裡睡,既有個皇天上帝,你如何早不說?我二十多年,在這裡供養佛爺,祈求觀音,你二十年也不做句聲,你也同我拜了菩薩多少次,就是你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舉人道:「這個說得是,我真正錯了。那一個人一生無過,但能悔過,斯無過矣。我先前是胡塗,如今明白了,所以立了這皇天上帝的牌位,你的心與我的心方有所依,我和你日日同拜同求就是了。」
吳氏忍不住大叫道:「我不管你的許多嘮叨,你好好去,替我請新的菩薩來便罷;不然就七日八夜,也不得了的。」
李舉人惱起來,指著吳氏罵道:「你這賤人,我好意教訓你,你不聽好話,到這等放刁,家有家主,難道只由得你不成,叫你好好的罷。」
這吳氏聽了,氣得嚎啕大哭道:「你殺了我也罷。你把我一堂香火打得粉碎,還不許我開口說一聲,我還活在這世上做什麼?」
哭了又罵,罵了又哭。李舉人沒法,只得出門,信步走走。回來又是拌嘴,一個好歹要菩薩,一個生死也不肯,一個絮絮聒聒的埋怨不絕,一個惱惱恨恨的心下不平,夫妻兩個吵了幾日。
那三件工夫,李光那得閒去做,好不納悶,想個主意,莫若去見溫古,和他商議一個長策,回來再處。算計已定,就走往司馬公庭上。司馬公看他面色青黃,惱怒之氣未散,忙問其故。李光把家中的事情說了一遍。
司馬公道:「這是常事,仁兄不足介懷。今日尊嫂十分信菩薩,明日就是十分事耶穌。天主的意思,把仁兄試一試,磨一磨,要你把入聖教大恩,不要看得輕,信、望、愛三德,不是個容易得的。李兄但放心寬意,住在這裡兩三日,一來省得老兄受尊嫂的氣,二來嫂子自家也好想個道理。」
這李光心裡又怕聽妻子的絮聒,又喜聞耶穌的妙道,因謝司馬公道:「感兄厚意,只是取擾不當。」
司馬公道:「朋友至情,何須過謙。」
李光於是連住了四五日,在司馬家學習耶穌的道理不題。卻說他的妻子吳氏,見那些佛菩薩斷首拆腳,看相不得,惱了又哭,哭了又惱,又管著氣。
原來這吳氏有個親妹在城外住,嫁了個秀才姓陳,是奉聖教的人。這妹子卻是好明白、好熱心的女子,一心愛敬天主,虔誠奉事聖母,求他做主保,望他轉求耶穌照顧一家人,不得錯迷於世俗,寧死不敢去犯罪。那一日也是天主的意思,這妹子到李家看姐姐,見他兩眼赤腫,神櫚上的菩薩都不見了,便知有故。
吳氏指著神龕道:「這好事,卻是你姐夫做的,你少不得歡喜。」
妹子道:「姐姐不快活,小妹怎得歡喜?」
李娘子道:「說起來可惱,他前日不知逢著什麼鬼,把我供養的一堂菩薩打得稀爛,這兩日又不知撞往那裡去了。我意要請妹妹過來,誰想妹妹自己來也,真是天從人願。」
陳娘子道:「姐姐休怪我說,這就是你的大造化。愚妹幾次相勸姐姐棄邪歸正,姐姐只是不肯聽,你如今心下卻怎的?」
李娘子道:「我不怎的。」
陳娘子道:「好姐姐,你不知怎的,小妹到曉得了。我原是個大罪人,天主台前,無一些功勞,但一心向天主。自奉了聖教,今有十來年,沒一日不求聖母為我的姐姐,目今看打碎了這些菩薩,必不是姐夫自家的意思,分明是聖母瑪利亞看我誠心祈求,去了你這個禍根,要你我兩姐妹在世上走正路,積善立功,身後在天堂,同享無窮的福樂。」
李娘子道:「拜菩薩的多,拜天主的卻少。」
陳娘子道:「姐姐,我們人在世,就如走路一般,只要路是真的,引得我們到好所在,管什麼走的多走的少。若論真假起來,你去扣佛門,假的都有,真的一點也無。菩薩的來歷荒唐,僧尼的言詞詭異,燒紙錢,破地獄,輪迴脫生,那可笑的事,姐姐聽明人,不待愚妹說,自然知道都是假的。這些和尚姑姑,無真道可勉,自家行善,所以不守本分的甚多。如今你若到天主聖門,真的都有,假的一毫也無。」
李娘子道:「相公只要我從他的儒教怎麼的?」
陳娘子道:「儒教的說原好,只是還不全。儒教的經指引我們學聖人,然儒教的人,不曉得這個聖人是誰,不知道這個聖人來未曾來。孔子待這個聖人,所以說不得孔子就是他。凡得儒教只是一半不免。」
李娘子道:「賢妹你怎麼會說這些事?」
陳娘子道:「小妹看天主的道理在心,這個道理,也是真,也是全。所以天主教外,那個是假的,那個是不全的,小妹都分說得來。姐姐你想一想,為什麼中國人肯信佛,為什麼儒滅不得佛,為什麼讀書的人十個有九個拜佛,無別緣故,就是儒教所無,佛教卻似有的。佛教雖是夢中說夢,卻不妨事;佛雖假卻似全,所以人不就儒而就佛。」
李娘子道:「那裡去尋個又真又全的?」
陳娘子道:「要真要全的,只有我天主聖教,所以又能滅佛,又能補儒。天主聖教,以耶穌為宗,耶穌不是單單一個人,如釋迦如老君如孔子一般,耶穌又是聖人,又是天主。因為是個人,故能苦受難;因為是天主,故能以其苦難救贖天下萬民,所以耶穌是天下萬民的真主。耶穌以下,有瑪利亞為主保,有聖人聖女無數。我們效法他的德行,他肯求天主為我們,各人有護守天神,奉了聖教又有本名聖人,有好聖像聖珠聖水經本都有,早晚祈求天主,恭敬聖母,省察言行,痛悔罪過,年年幾次作神功。姐姐,聖教的妙事,愚妹實說不盡。」
李娘子道:「只怕丈夫不許我奉聖教。」
陳娘子道:「不怕。姐夫是個明理的好人,你要菩薩,難怪他不肯把給你,你沒道理與他聽。聖教不是那樣。況姐夫和司馬老爺是心腹的朋友,如今司馬老爺奉了聖教,小妹在這裡勸姐姐,一定司馬老爺越發勸姐夫。前日打爛了菩薩,必竟有些意思在裡頭,姐姐可望不可怕。今我回去罷,再來看你。」
李娘子那裡肯放,說道:「賢妹你去不得,愚姐當真要奉教,賢妹看聖母份上,不要去,住著幾日,教導我一教導,方知你是愛我的了。」
陳娘子滿心歡喜住了,每日與李娘子講說聖教的道理,把個李娘子講得徹底明白。正是聽說一夜話,勝讀十年書。
到第四日才把這些菩薩燒了,辭了姐姐去,不在話下。且說李舉人住司馬慎家裡,明領教到夜,夜思道到明。一日早飯後,司馬公和他說道,李史你今日好好回去,尊嫂自有回心,休要錯了機會。把之本書悄悄與他看。李舉人未知溫古的意,只得作辭而去。
吳氏聽得丈夫回來,把那前日的惡氣兒都丟在雲外去了,卻將出好氣兒來,迎著丈夫說道:「相公,前日我不知道理,衝撞了你,難道你認真,便惱了我不成,怎麼這好幾日不見你?只今有一事,要向相公說,不知相公喜歡不喜歡?」
李舉人道:「什麼事?」
吳氏道:「這些菩薩,我如今都不要了,但求相公,許我奉天主聖教則個。」
李光聽了妻子這句話,不覺喜得心花頓開,以手加額大喜道:「娘子,這個意思是從那裡來的?卻是奇了!」
吳氏道:「你坐下等我說與你聽。你不在家,妹子來看我,見我的菩薩打爛,他就把天主教的道理來勸我。不知怎麼的,他說的話入我耳朵,就如有人刻在我心裡一般,我見都是真的,又都是可愛的,意要從他入教,只怕你不依。妹子又安慰我,說司馬老爺必定會勸你奉教。」
李舉人聽了這個緣故,所謂正中下懷,欣然將司馬慎多少好處,怎的叫我回家,說你等我,連半個月先夢中怎麼聽見,他再三叮嚀記得耶穌,細細述了一遍。
吳氏又驚又喜,二人心投意合,你問我答,終日不是講聖教的好,便是覽聖教的書。《耶穌言行》一部,李娘子還懂得,《輕世金書》文奧了些,李舉人把司馬公新送的書出來看,就是《天神會課》,和妻子說道:「你只讀這一本,卻是容易看。司馬老爺叫我把凡書與你,聞得你這般用心,好不歡喜,我且要去和他說,今晚就回。」
吳氏道:「你和司馬老爺就是兩個好朋友,我明白也去拜司馬太太,和他往來也好。」
李舉人許了,就出門而去。
司馬公得了這好新聞,果然大喜道:「仁兄,天主愛你也不少,既是如此,待明日□下請嫂子過來,女人家相勸相信,比我們誨他更切更急。」
李光道:「賤內也巴不得見尊嫂,不消請得他,不如先親來相拜罷。」
司馬公道:「都好。聖教的實愛,不在這世俗虛交。」
李光歡喜應諾回家。
次日李娘子打了小轎,往拜司馬奶奶去了,李光在家看書祈禱不題。且說司馬奶奶和李娘子雖是初會,卻如相熟的舊人一般,我知你心,你會我意,你愛我敬,說了一日的話。奶奶捨不得他去,著實拉住他,不肯放。兩家都有意,要領洗入教,但這縣裡府里,沒有天主堂,卻是無法。
這吳氏向司馬奶奶附耳低低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奶奶你說可好不好?奴家包管肯來。」
司馬奶奶歡喜道:「老身這裡也是那樣行。」
二人主意定了,明日李娘子謝過奶奶上轎回家去了。李光這兩日,一頭深想耶穌言行,一頭著實祈求天主聖寵,書看一分,心開三分,渾家回來,就和他說道:「我一生一世,讀了儒教多少書,那裡有這般好力量。」《中庸》說:「惟聖人為能化」,我如今才懂得了。耶穌全化了我的心,可見耶穌就是中庸所俟的聖人了。」
吳氏道:「我也是如此,一生拜了多少菩薩,那裡有個實心行善?目今我一心向德,可見菩薩是害人的邪魔,耶穌是救人的真主了。」
李舉人讀完了《降生紀略》,也不去看別書,就定心要奉教,然甚時領洗,尚無定局。
一日同妻子商量,這吳氏著意道:「常言說得好,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我兩人,今受了天主的恩也多。恩越大,責愈重,你我還不領洗,便待何時?不要說來年來月,就是朝也難以保暮,我們儘自己的本分,天主自然管我們。你可行而不行,天主未必等得你。大哥你且依我,明日清早,該你去求司馬老爺和你上省,你領了洗。還有一件極要的事,就是該你央煩西洋老爺到這裡來,我也領了洗,方才心滿意足了。」
李光道:「我上省去,果是容易;司馬公同我走走,還不打緊;只是西洋老爺,怎肯替你受這番辛苦,我也怎好和你說這個話?」
吳氏道:「相公你休要怕,我妹子不會哄人。他說西洋老爺丟了本地,離了本家,飄過大海,冒萬險,吃萬苦,卻是為何,總為敬天主愛人,善揚耶穌的聖名,為救我們的靈魂。大哥你怕他辛苦,我到知道他快樂。他不遠九萬里,怎辭幾百里?他肯費三年來到中國,怎不肯費三日過這裡來?相公教你只管故心,我和妹子兩個,日日求聖母保佑你,平安去,快些來。」
李光依了妻子的話,明早去見司馬公,連忙一躬打到地下,道:「老師提誨之恩,天高地厚,我學生糜身百體,也難報萬一。」
司馬還禮道:「豈敢。如今李史還是儒,還是信?」
李子道:「儒也是,信也是。儒未信無用,儒交信才實。需望聖人為儒,從聖人言為信。然小弟所謂聖人者,惟天主耶穌為能居之,我信耶穌,我要耶穌。仁師若不棄小弟,央煩大駕,和小弟同上省會。一來小弟好登西洋老師的門,二來要攀西洋老爺下臨寒舍,賤室不領聖水,真是過不得了。」
司馬公道:「我這裡拙荊,也是那樣說,無刻不催這樁事。管情是他兩個算計到也,是極好的事,端的不要耽誤了他。就是後日我們一同去罷。」
李子打躬謝道:「多蒙厚愛,如此妙絕。小弟回去,後日早來。」司馬公留他便飯,然後分手。正是:
迷時無悟悟無迷,究竟迷時即悟時。
此際將迷成悟境
儒交信也不差池
天知二人上省如何敦請西洋先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迓西師蘭舟談妙義,歸聖教花縣萃群英。端為閨人攀法駕,一片錦帆江上掛。仁師指點盡精微,十步明,三德大,性理條分如啖蔗。聖道昌明原不夜,巾發眉均仰藉。表端影正沐天庥,嚮往心。誰能罷,霧合雲蒸歸至化。(右調天仙子)
話說光陰迅速,不覺二人到了省。司馬公引李舉人到天主堂,說知來意,西洋老師甚喜,就與李舉人付了洗,聖名保祿,司馬若瑟為代父。西師又和他二人同下縣來,若瑟保祿二人一路求教。
第一日,司馬公問信、望、愛三德。
西師答道:「人之神心,有此三德,譬之美木焉。信德為其深根,望德為其芳華,愛德為其嘉實。人心無此三德,如樹無根、無華、無實,是死木矣,枯槁矣,非物矣。天主全知,不能自誤;天主至誠,不能誤人。是以天主之言,至真而無妄,至實而無虛,可信而不可疑。當信之事,在正傳,在《聖經》。而定經傳之正義,又在聖教會,其大約有十二端,就是信經所載。信之則知天主而望德生焉。天主至能,求之無不可得;天主至善,求之無不易得。是以信天主者,無所不望,當望之事廣大,而總歸七祈求,就是所謂天主經。望之則近天主,而愛德從焉。天主至美而至尊,故愛之而不得不敬,敬之而不得不愛。有愛之之言,而無愛之之心,其愛則誑矣;有愛之之心,而無愛之之行,其愛則空矣。是故,愛天主之真,惟在實行,不在虛言。而實行之成功,在聽天主之命而已矣。天主聖命,無善不包,無惡不禁,約而收之,則有十條。就是所謂十誡,明明見之,不謂之信;全全得之,不謂之望;不見於行,不謂之愛。信、望二者,有時而終,惟愛永遠不息,故信、望、愛三德,愛德為大。三者有體有用,具於心謂之體,發於行謂之用。其體天主賦之,而存之在人。發於用天主必感之於先,而人必應之於後。無其體,則其用無由而發;無其用,則其體雖存,而實如死矣。是故三德之行愈密,其體愈堅而活也。凡領洗而入聖教者,天主必賦此三德於其靈魂,使之有生活。蓋人之靈魂,合於天主則活,離於天主則死矣。即如肉身合於靈魂乃活,離於靈魂乃死。今人之靈魂所以合於天主者,有信、望、愛三德故也。」
司馬公道:「嗚呼!善哉言也。世人汨沒物慾,三德未賦,而不得其體,或賦而不得其用,名雖似活而實死矣夫。」說畢,二人謝教而去。
回到船上,李舉人向司馬公說道:「今日三德之道理,好果是好,但不知西洋老爺明我中國書籍否?且待小弟翌日試之何如?」
司馬公道:「西儒之學,以得真為本,以明理為主,小弟包承兄愈試之,必愈服之也。」
李舉人大喜。至次日,果然開口便說道:「太西先生無不窮理盡性,中國儒者也是講理論性,性理二端,若得老師面教,門生則大幸矣。」
西師道:「子欲通性理,須交將庶物明分別之,俾各得其義。夫物之總分有二等:一自立者,一倚賴者。自立之物,不逾有形象無形象之界,無象者之謂神,大體也;有象者之謂形,小體也。神也者,形而上之體,不能聚散者也。形也者,形而下之器,能聚能散者也。倚賴之物,或倚形體而立,如五味,五色等;或賴神體而存,如仁、義、禮、知等是也。先儒雲性即理,愚不敢以為不然。理難明,諸說未定故耳。夫理也,亦有自立倚賴之等。然愚所謂自立之理者,惟天主至純、至神、至一之體,為能當之,乃自為無形、無象、無聲、無臭、匪天、匪氣、匪物,而能形形象象、天天地地是也。所以受造之萬靈,謂之無形之體可也,謂之自立之理不可也。愚所謂倚賴之理者,乃當然之則,各物之性是也,故曰:『性即理也。』請以人言也。《說文》解『人』字云:『天地之性最貴者。』不獨雲『天之性』,蓋形而上之神得之而不為人,不獨雲天地各性,蓋形而下之器得之而不為人,兼雲天地之性,始為人也,立於中而包上下,故最貴者,而實為萬物之靈也。莊周稱之形之不形,不形之形。形之不形者,是言肉身而有靈魂也;不形之形者,是言靈魂而有肉身也。形神二體,互相締結,斯謂人之性,斯謂人之理,乃人之當然;而不若然者,實不為人也。性字本義,從心從生,心以指人之神,生以指人之形。」
李舉人接說道:「先儒雲:『性也,理也,仁也,善也,實為一無二。』其如之何?」
西師道:「性、理、仁、善等,或以造物主言之,或以受造物觀之。若指造物主而論,則性理仁善等,果實為一非二,而先儒之說很是。蓋造物主者非他,乃至性、至理、至仁、至善、而至一者也。若以庶物而論,物既不一,而各有別,則性理仁善,亦各有分,不可得而一之。曰性,就是各物之則,有物斯有則,故無無則之物,無無物之則。先儒云:『理不離氣,氣不離理。』真此意也。若雲『理搭在物上』,其意以內物言,則是;以外物言,則非。何謂內外之物?譬人思造房屋,或想別物,必然有其樣子居於心,此乃內物也;房屋造成,即是外物矣。凡外物之有無,與內物無干涉。外之房屋,得木石等料以成其形,若論其理,未嘗搭在此外物上,仍與內物同存於心焉。曰理,或與性同意,所謂窮理者也。或以其非言,有理即是,無理即非。而有理無理,人思而知之。或以善惡言,有理即善,無理即惡。而行或此或彼,在人自作主。曰仁,乃指心之德,如義禮智、勇忍謙、信望愛是也。其體居於心,其用見於行。或雲未發已發亦是此意。曰善,指人循乎天理,安不由義?當動而動,當靜而靜者也。性、理、仁、善之本意,不過如此。若先儒之論靈魂,而謂之明德,謂之靈性,謂之心,謂之氣者,此假借之法,強名之類,皆出於不得已也。曰明德,非是倚賴之物事,乃虛靈不昧、最神最活之體,以具眾理而應萬事,人人得之於天,故謂之德。曰靈性,非是虛空之理而已,乃自立之神,而因其當然者,是是非非,好好惡惡,故謂之靈性。曰心,非獨指胸中方寸肉耳,乃一身之百體,有靈魂以時時活之,如天地之萬物,有上主以時時生之然。又百體之中,莫貴於心,猶萬物之中,莫大於天焉。是故指人之靈魂,而以形體言,謂之心;以主宰言,謂之天君。即如指萬物之主,而以形體言,謂之天;以主宰言,謂之上帝。雲心雲天者,非是言人神與物主有形可象,乃是借形以視子無形雲耳,又非謂天地與天主主成一物,如肉身與靈魂成一人。蓋小同中,實大有以異也。曰氣,非獨指能凝能散、形而下之物耳,乃指惟精微之神體,而以靈氣、神氣、知氣之名強名之者也,性德心氣之借又如此。」
司馬公道:「據此,則《中庸》『天命之謂性』何解?」
西師道:「此又性字之借訓耳。心生為性,猶言心之一生,明悟一開,人能別善惡而自專,天主於是乎命之趨善而避惡,此乃自然而然,而不得不然之明命,故藉以為性。」
李舉人道:「孟子『性善』何如?」
西師道:「孟子曰『性善』,則本訓借訓,皆在其中矣。惟善惡不明,故有孟子性善、荀子性惡、楊子性混、韓子三品、董蘇二子性無善惡之論。眾說紛紛,然所爭者名耳,名正則無訟矣。夫惡也者,猶無也、暗也、曲也、病也。病乃不安,曲乃不直,暗乃不光,無乃不有,惡乃不善。所以善者明,即惡者亦明矣。惟善之名不定,或在自有者,或延及於物,或以利害言或指所用以得向,或就義以立功,請略詳之。惟自有者,為至一而不貳,故獨為至善。受造之物,較於造物者,萬萬不能及之,皆入數也,非至一也,故若無焉。然物雖非至善,猶不可謂之惡。蓋天主所造,其間雖有尊卑之等,而未有善惡之分,故孟子言性善,最得之。或以利害言,利我者為善,害我者反之。然所害我,或利他物,如水死人而活魚;或今日害而異日利,如有病而食肉,則毒也,病癒而食,則美矣,故名之謂善,乃強名耳。刀利而善,刀鈍而惡,此指用而言也。荀子性惡,是言刀鈍。楊子性混,是言刀就礪則利,不磨則鈍。韓愈三品,亦出乎此。然刀之利者,惡刀也,非惡金也,故名之謂惡,名亦強矣。又所謂用者,心是為得所向,而善向善用雲者,惟以理義言而已。凡自作主,自能循理,亦能背理。擇由理,則為善,始有功而可賞;擇背理,則為惡,始有罪而可罰,惟神與人為能如此,而他物不與焉。是故形物之所向,皆善無惡,所用以得向,亦然無不善,獨不知其然,又不得不然,無明德,無主張,所以無功無罪。若人則大異乎是,或其向與其用皆善,如昌言以化人,化人以樂天;或其用與其向皆惡,如棄命以殺人,殺人以報仇;或所用好而所向不美,如辭讓以得人譽;或所向可,而所用不可,如欲得後而娶妾。其忘可也,其行則不可,娶妾雖善以得後,而實不善以循理,苟欲違理以得後,則所志又非善也。以理義而言善惡如此,則善惡指行,而未嘗指性。蓋性之於行也,猶刀焉。刀鈍而行困,刀利而行安,或安或困,克循理而行,則可謂善行,可謂善人。苟雲善性,意則不順,而名亦強矣。董蘇之說,似本於此,然未聞聖人之道,而知善惡者鮮矣。宋儒欲統卿軻之說,自造天地之性、氣質之性之論,殊不知所謂也。或正而秀,或偏而濁,人人並受之於天,得清者無功,稟濁者無罪,彼也不足為善,此也不足為惡。倘必欲強而以善惡名之,亦是刀鈍、刀利之類而已矣。若然,則觀人而論,其於孩提之時也,又鈍又苦,於禽獸更甚。其及長也,形體雖卑賤,乃上而令;神心雖尊貴,乃下而役。人慾從理為善,則難如不及;人慾違理行惡,則順如下流。夫人性鈍鈍然若是,孰鈍之也哉?嗚呼!否之匪人。原祖亞當聽額娃之言,方天命而鈍之。《詩》曰:『婦有長舌,維厲之皆。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豈此之謂與?」
李舉人深深打躬道:「光也幸聞道矣。老師將請儒之說,是其是,非其非,而無所不到,真可謂知言也,門生不但心悅誠服,即以此證聖教,其足以為證矣。我老師於性理儒學一點不差,而況於超性大道乎?」
司馬公見舉人心服如此,甚是歡喜,自己亦說幾句稱讚儒交信之妙,然後二人告別而出。正是大道本蕩平,差訛人自誤。今朝指點明,方知來去路。
第三日,又是李舉人問:「如何方勸得人奉教?」
西師道:「勸人以言,不若感人以德。不講天主教之美,開口便嗔和尚、鄙菩薩,平白得罪人,非所以救人也。夫和尚,當憐不當嗔。蓋其意原非不好,欲修道行善,但可情走錯了路。菩薩亦不必鄙,寧可問外教人,拜菩薩有甚好處,信菩薩有甚證據,使人自己曉得奉事菩薩荒唐無味,然後好將天主之道之美,講與他們聽。」
李光道:「聖教之美,可得聞乎?」
西師道:「略以十條言之:其一、惟天主之道為大,蓋非止於有始有限之世物,乃上而及於萬物之真主故也。其二、惟天主之道為要緊,如人為子,便當止於孝,而天主為我們大父母;為臣便當止於忠,而天主為萬民大君。世之榮光、知遇、後嗣、壽考,有之可,無之也可;獨聖教之道,心不可須臾離,若可離,則非道矣。其三、惟天主之道之關係為重,弗論暫世富貴之有無,弗念假合生命之存亡。惟或享天主,而滿真福於無疆;或失天主,而遭極禍於無終,此乃大究竟也。其四、天主之道為天下萬民之大本,無東土西土之分,凡受命而為者,皆是天主所生,皆當歸於天主。是故視此道為外國之法,為西洋之教,噫!亦惑矣。其五、惟天主之道,亦實為爾我之大本,正如天下只有爾我二人焉。行之者或眾或寡,其於爾我何有?今有人於茲,乍見鄰室被火而熾,不覺惻隱之心動焉,救火之意發焉。嗟夫!烈火焚及已膚,而獨昧然不知,甚哉!惑也。其六、惟天主之道為極急。蓋世間最定者人之死,最莫定之者時,在旦未能必暮,在暮未能必旦,故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不聞道而死,可乎哉?其七、惟天主之道確然有據,瞭然易通。蓋人之才不齊,苟此道非自明自徵,而待上知以知之,則僅為二三人之秘術,非為萬方之達道也。其八、惟天主之道為能治人心之病。蓋人之於善也,猶瞽之於色;於不善也,則如流矣。嗜欲無厭,好財好榮,今浮屠以輪迴六道驚之,黃老以長生久視勸之,世儒以空理虛虛勉之,是皆畫地為獄,刻木為吏而已。惟天主聖教大明乎真財、真榮、逸豫之實,故能使人貧者樂而富者仁,賤者順而貴者禮。蓋知暫世無以為寶,惟永以為寶,而人之心無病矣。其九、惟天主之道,為能滿人心之願。蓋人莫不欲知真,莫不欲得善,二者乃率性之願也。然凡所知有惑有涯,所愛有缺有限,則心不滿而樂不足。惟事天主之人,既具升天之實望,雖在污世,已得真福之端,而其樂非言之所能盡。若謝世而歸,在天享天主光榮,其福滿矣至矣,不可以言並不可以思議矣。其十、惟天主之道有序,森森琅琅,如貫珍珠,至道雖可一以貫之,然分其條理,則尤易明。夫路惟一,而步壘焉。有至尊天主,無始無終,而始終萬有,匪斯無物,一步也。宇內萬物,惟人為貴,二步也。人之所以為貴,本在神心,非在形體,三步也。人神之貴,在自作主,故能受天主命,四步也。順命者立功,方命者有罪,五步也。獲罪於天主,殃及其躬,六步也。天主宥人,非緣人悔罪之故,必另有至尊代人求赦,七步也。雖有至尊代人求赦人,必須於救世者合其德,方足以免上刑,八步也。惟一耶穌實為萬民之主,而代人求赦,九步也。惟入天主耶穌聖教,信其綱領,守其規誡,始於救世者合其德,十步也。列步所陳之道,至道也,窮物理,辨真偽,引古典,皆所以明之。明之所以行之,行之所以得止者也。」
李舉人道:「保祿雖不敏,願由斯十步而進矣。」
司馬公道:「十步之道,最大最要者,天主聖三與天主耶穌兩端。萬物大主,一體包三位,罪人信而無疑也。天主耶穌,一位含三體,何謂也?」
西師答道:「耶穌既是天主,必有天主之性,斯一體也。耶穌既是人,必有靈魂,斯二體也。必有肉身,斯三體也。然雖有此三體,其位則一而已,乃第二位天主子者是也。天主子者降生取人性,有靈魂有肉身,實實為人。然斯人也,既締結於天主第二位,則人之本位,不能並立而存。是故人性之所行,如教誨、祈禱、受苦等,皆歸於天主第二位,所以諸行之功無限焉。」
三人談論甫畢,舟子已報到崖了。西師不欲進城,因司馬公山居幽靜,就往那邊住下了。
次日司馬夫人領了洗,聖名亞納,是陳瑪利亞作代母。李娘子也領了洗,聖名保辣,就是司馬亞納為代母。彼時城裡鄉里,都聞得西洋老師在司馬公府上傳教,都來聽講問道。西師不分彼此,有窮的蠢的,一發用心教訓他,不幾日間,男女大小領洗的有五十餘人。
西師命李舉人作會長,和眾人說道:「列位領了聖洗,就是沾染耶穌,不為魔鬼的奴才,實為天主的義子了,受洗是十分要緊的。所以無男人,就女人也付得洗;無教友,連外教也付得。只有三件極要緊,是□不得的。
第一、要水。就是河水、泉水、井水、雨水都用得。
第二、要灑水的時節,明折念這一句話,我洗爾,因父及子及聖神名者,一個字少不得。又不要或先灑水在頭上,而後念這一句,或先念而後洗。
第三、心裡的意思,必要與聖教的意思同而不異。聖教如此,我也是如此就是。」
西師說完了,那陳瑪利亞有個女孩兒,年才八歲,最是伶俐,因神父(教友神功之間稱西洋老爺為神父,自稱為罪人)在眾人而前考他。
西師問道:「你是奉教的麼?」
答:「謝天主的恩,罪人領了洗,是奉聖教的。」
問:「什麼聖名?」
答:「聖名路濟亞。」
問:「奉教的人有號麼?」
答:「有,就是十字聖號。」
問:「你會畫十字?」
答:「罪人會。以十字聖架號,天主我等主,救我等於我仇,因罷備肋、及費略、及斯彼利多三多名者。亞孟。」
問:「天主有幾個?」
答:「只有一個。」
問:「天主有幾位?」
答:「有三位。第一、罷德肋,解曰父;第二、費略,解曰子;第三、斯彼利多三多,解曰聖神。父是天主,子亦是天主,聖神亦是天主。」
問:「就是三個天主麼?」
答:「不是不是。罪人不說父是一個天主,子亦是一個天主,聖神亦是一個天主,但說父是天主,子亦是天主,聖神是天主。蓋三位共是一性、一體、一個天主。」
問:「是那一位降生?」
答:「是第二位費略降生為人。」
問:「為什麼降生?」
答:「為救贖萬民的罪,故名號叫做耶穌,解曰救世者。」
問:「怎麼救贖?」
答:「自甘受苦難,被釘十字架而死,第三日復活,四十日後升天。」
問:「我們人能會升天麼?」
答:「凡得善終,必會升天。」
問:「誰能得善終?」
答:「有兩件事十分要緊:第一、必要領洗奉教。第二、天主取靈魂的時節,必不要身上有個大罪。這兩件備,才是善終。」
西師道:「好明白的孩兒,做得一個女會長。今有個好聖像,是你本名聖女路濟亞的像,我送給你,早晚恭敬。」
神功完了,西師要起身還堂,眾人攀留不住,許了明年二月還來,眾人送至舟次,西師自回省去了。
李家夫妻二人,奉聖教後,心心念念,只是明講天主的道理。李舉人勸導同胞的朋友,李娘子訓誘親戚的女眷。凡所勸的人,又明白道理,又謹守規誡,德行表樣,都是好的。所以不上三年,那地方奉教的人,就有幾千,大家商義,醵分鳩工,起了一所大天主堂不題。
卻說楊員外,自從李舉人拜了天主,再不來了。李子到不棄絕他,每每遇著他,到講些道理與他聽。楊員外不好說不信,只是今日推明日,明日推來年。他家金銀廣有,日日暢飲酣歌,又擁著七八個姬妾,又好佞佛。奸僧哄他,說他百歲後,必歸西天。不知人心如此如此,天理不然不然,樂極悲生,不滿五十歲,被一夥強人,半夜裡明火執仗,打劫進去,將家私財帛,罄拎一空。員外又被強盜綑了一繩,驚個半死,後以憂鬱得了急症,數日內嗚呼哀哉。那些姬妾,都別抱琵琶,一時散盡。正是:
西陵塚上青青草
不見春風哭二喬
可憐員外,一生積財漁色,佞佛欺天,到頭落得這樣一個結果。
李光聞得這等凶事,知罪惡貫盈,天主降罰,越加小心,和妻子積善不厭,誨人不倦。後二個俱年過古稀,無疾而逝。夫妻之骨肉,同葬於地;夫妻之神靈,同升於天。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作殃。」
此之謂也。睹者思之。
儒交信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