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赫爾 · 第十一章 使徒

米斯特拉爾 《米赫爾》
「十字架隱隱豎在猶地亞悲哀的山頂,其上基督的鮮血尚未冷凝; 啊,米赫爾,它在哀泣著, 譴責這闔城的罪過: 『麻木不仁的民啊,你們做了什麼? 對那伯利恆的王者做了什麼?你們回答我!』「街上憤怒的叫鬧已經止息: 汲淪溪 【註:汲淪溪,耶路撒冷城外的一道小河,位於聖城與橄欖山之間。】 啜泣著向遠方流去; 約旦河捲起灰暗的潮水, 向沙漠掩面而退, 前去尋找黃連與松香, 將它一腔憤怒悲傷的洪流隱藏。 「哀苦的窮人們知道,正是離去的基督,起身打開了自己的墓窟, 將往日的朋友和夥伴一一探視, 並將那神聖的鑰匙, 交在聖彼得手上, 然後,便像鷹一樣飛上了天堂。 「哦!猶太的百姓無不流淚心傷, 為那加利利的好木匠, 他那像是蘸過蜂蜜的比方 【註:聖經中記載基督對眾人的教化,多用比喻的形式。】 讓他們心靈受教,他曾拿幾隻無酵餅教數千人吃飽 【註:指聖經四福音中「五餅二魚」的故事,在布道中,耶穌曾經用一個小孩子所給的五個大麥餅、兩條魚,餵飽了五千人。無酵餅,未經發酵的大麥麵餅。】 , 他醫治了大麻風, 又叫死人復生。 「然而,那些國王、文士、祭司和法利賽人,被我們的主趕出天國的大門, 正聚在一起忿恨地謀劃, 『誰來將這百姓鎮壓? 除非我們可以趕忙, 撲滅這四處亮起的十字架之光。 「於是他們惱怒起來,將殉道者們拷問:斯提反是被石頭打死的第一人, 詹姆斯被用劍擊殺, 另外一些死於殘忍的巨石之下。 然而,他們臨終卻呼號不已: 『耶穌基督乃是神子。』 「我們這班追隨他的弟兄姊妹也遭了驅趕,登上一艘迷途的破船; 沒有帆桁,沒有船槳, 我們無依無靠地漂泊在大海上。 女人們淚落如雨, 男人們抬眼望著低垂的天際。「那些宮殿、會堂和橄欖園子, 從我們眼前飛逝退去! 直到卡梅爾 【註:卡梅爾,以色列北部的山區】 那起伏的山崗, 在回望的目光里變成一片波浪。 忽然,傳來高聲的呼喊, 我們回身見到一位少女舉手站在後面。「她悲痛地喊著,『啊,請帶上我! 我的主母,請帶上我! 為耶穌的緣故我寧願死去!』 說這話的便是薩拉,我們的使女。如今她已身在天上, 無論走到哪裡都像四月的晨光!「大風正將我們的船兒急急吹去。 上帝啟示了薩洛米: 哦,何等奇妙的信心! 她摘下頭巾, 扔在藍色的大海里,吩咐那少女踩在上面,將她帶來我們的船邊, 「狂風也為她幫了大忙。 在朦朧的遠方, 故鄉那可愛的山頭漸次逝去; 海水環繞四際; 一股子鄉愁湧上我們心頭, 那感覺只有體會過的人才說得透。「哦,神聖的海濱,別啦! 別啦,晦氣的猶地亞,永別啦! 你將被上帝驅逐,被他所咒詛! 自今而往,只有巨蛇在你的城牆裡居住!別啦,別啦,你的葡萄與棗子, 只可餵養那漫遊的公獅! 「眼下,狂風挾來暴雨如注, 將我們的破船追逐。 馬夏爾和薩特涅斯跪在船頭祈禱:那聖徒中的長者特羅非摩裹著長袍, 在冷靜地思索; 未來的主教馬克西曼在旁邊侍立著。「拉撒路 【註:拉撒路,即《聖經》中被耶穌從死里復活的抹大拉男孩,他的姐妹分別是瑪莎和瑪麗亞,此前詩節已有提及。】 在主甲板高高站著, 他那慘白的臉色, 活活好像是墳墓中的裹屍布, 直視著波濤的憤怒。 身邊俯伏著他的姐姐, 妹妹抹大拉正蜷縮在她們身後悲咽。 「這艘被惡魔追趕的小船里, 擁擠著克里昂、歐特羅皮烏斯、馬塞勒斯、西多涅斯和亞利馬太的約瑟 【註:亞利馬太的約瑟,《新約·馬太福音》提及他,「只因怕猶太人,就暗暗地作門徒」,也是後來為耶穌收屍的人。此外,以上及以下的人物皆是當時的聖徒,這裡只是藝術化地講述,其各自生卒年代並非準確交疊。】 。 面對那藍色的曠野, 他們靠在漿栓上,將甜美的詩篇高唱。 我們也將那感恩曲獻上。 「船兒如飛矢般穿梭在明亮的浪頭間!那汪洋仿佛又重回眼前。 忽然颳起的疾風, 將那團團淒冷的迷霧卷裹、升騰, 如漂浮的幽靈一般, 在空中轉眼消散。 「太陽升起在海浪之上, 經過一日的行程,傍晚重又落回海洋。 我們在這鹽田中漂泊, 任風兒隨便帶去哪裡流落。 上帝教我們躲開了一切不幸, 前來普羅旺斯傳播他福音的火種。「夜晚終於潰逃, 一個安寧明亮的早上臨到, 就像那操勞的婦人準時早起, 提著燈兒,將爐中的麵包逐一打理。海面像是一片絲絨, 慵懶的海浪將船舷輕輕拍動。 「忽然,傳來一陣陰沉的咆哮, 嚇得我們心驚肉跳。 那大海將它所有的力氣鼓動,把浪頭拋入顛簸中, 驚得我們瞠目結舌, 向那狂躁的海面絕望地注視著。「迅猛的颶風撲下來, 駭人的深淵在我們面前張開; 方才的平靜只是惡兆; 船兒紋絲不動,像是因詛咒而拋了錨;在那遠處的天邊, 巨浪滾起如高大的山巒。 「那皺起的海面以它的團團大霧,將我們的小船逮住。 哦,上帝,真是可怕的時刻! 一個惡魔的浪頭大張著汪洋的墓穴,決意要將我們吞吃, 又把我們暈眩地高高拋起。 「閃電如火劍劈斬著黑暗, 驚人震耳的炸雷,一串接著一串。地獄像是掙開了枷鎖, 將這一艘呻吟無助的船兒狩獵,將它的船舷摧毀, 將我們的額頭在甲板上磕碎。 「我們時而被那惡魔舉在肩上, 時而,又被在它漆黑的深淵裡埋葬,海豹和可怖的鯊魚的儕類, 在那裡出沒游水, 那命喪汪洋的心猶不甘的亡魂, 也在那裡嗚咽不斷。 「一個惡浪向我們絕望地撲到。 那拉撒路高聲禱告: 『哦,帶領我們,耶穌基督, 您將我帶出墳墓不是為了葬身魚腹!』他的呼求像林鴿穿雲而去, 飛上那高高的天域。 「耶穌自那戴起金冠的華美聖殿間,將他遭難的朋友察看, 那深淵正張開巨口要把他們吞沒。 主的目光從陰雲中穿過, 他的心腸將憐憫加在我們身上, 那風暴中射出一道長長的陽光。 「榮耀歸於上帝!我們雖一團狼狽,因暈眩而大吐苦水, 信心卻甚是堅固: 狂妄的風浪已經停住, 烏雲四散而去,在那風和日麗之中,一片青蔥的海濱現出蹤影。 「雖然一路經歷風浪的折磨, 我們的小船卻將這一切統統熬過,向著那友好的岸上, 在一陣和風中安靜地靠航。 它的龍骨像一隻鸊鷉, 輕輕地駛過漂浮著泡沫的岩壁。「榮耀仍然歸於上帝! 我們從一塊平坦的沙灘踏上陸地, 一齊跪下祈禱高呼, 『哦,基督,救我們脫離刀劍與風暴的主,請悅納我們這誓言! 我們發誓人人要將您的道講傳!』 「尊貴的普羅旺斯啊,聽見這榮耀的聖名,難道你不曾為那呼聲震動? 這美好的地域中的一切山林和鄉野, 皆因滿足而顫抖喜悅; 就像狗子嗅見主人家的腳蹤, 便上前將他歡迎。 「天父啊,您讓潮水帶來了鮮貝,安慰我們腹中的飢餒; 您叫鹽角草中湧出有益的清泉,除去了我們的口乾, 直到今時今日, 仍流淌在我們回歸塵土的教堂里。「懷揣著信心的熱火, 我們沿著羅納河走過一片片沼澤。直到在那荒野裡頭, 欣喜地找到了人們稼穡的犁溝, 望見了阿爾的高塔, 插著王家的旗子,英姿勃發。 「可愛的阿爾,睡在自家的打穀場上, 重溫著那光榮的夢想, 你如今看來雖然只像一介農婦, 曾幾何時,卻做過那勇敢的航海者的國母,你那寬闊的海港里, 呼嘯的雄風如今久已迷失。 「羅馬曾按著那帝國公主的氣派, 用大理石將你裝扮起來。 你戴起廊柱的冠冕; 你的角斗場有一百二十道門扇; 你造起戲園和馬場, 向那帝國的華貴之家巧笑討賞! 「我們入了城門,看見眾人向戲園子裡跑:他們排起隊來又唱又跳, 幾千人們擠過清涼的廊柱, 期待著裡頭的節目, 那情形便像河水流過楓樹的陰影,直直跌入深淵之中。 「哦,不幸啊,可恥! 在那靡靡的琴音和尖厲的和聲里,一群少女赤著胸脯, 在眾目睽睽的台子上跳舞。 她們繞著那喚作『維納斯』的石像,跳得如痴如狂。」 「吵鬧瘋癲的觀眾, 附和起少男少女的歌聲, 他們在將那盲目的崇拜一再吟哦:『歌唱維納斯,歡樂的授予者! 歌唱維納斯,漂亮的愛神! 是她養育了這土地和阿爾的眾民!』「那石像頭戴桃金孃的花冠, 將寬闊的鼻孔和驕傲的頭顱高揚, 似是滿足於這如雲的奉承; 突然,這傲慢惹得偉大的特羅非摩厭憎,他躋身在瘋狂的人群里, 在妖惑的民眾前將雙手高舉。 「『阿爾的百姓!』他鏗鏘講道, 『為那死去的基督,你們要將這一切聽好!』他蹙著眉頭說到這裡, 那偶像便搖晃著呻吟起來,仆倒在地, 從那大理石座上滾落, 壓倒了那被上帝擊打的舞蹈者。 「接著傳來一陣號呼, 烏合之眾將出口團團擠住, 他們在阿爾散布著驚慌與不安,氣得貴族們扯下冠冕; 那些憤怒的少年圍住我們, 身後跟著刀山劍林。 「然而,他們退卻了; 不知是不屑於我們被鹽水浸泡的衣著, 是膽怯於特羅非摩額上那冷靜的聖者的光輝,還是感動於抹大拉如雲的淚水, 總之,就在那時那刻, 我們將他們精心打造的維納斯勝過! 「那年老的聖者繼續道:『阿爾的漢子, 聽我說完再動手也不遲。 你們的女神一聽見我主的名號, 便登時如玻璃碎裂仆倒,你們今已親眼見到:阿爾人吶,這並非因我微弱可憐的聲氣, 我們原本什麼都不是。 「『一切在乎上帝,是他打翻了你們的偶像,是他在天上將人的作為晝夜考量, 將所有山頂的廟宇憎惡! 他是忌邪的神,卻將祈求自己的人兒眷顧;一切高山、海洋和天空, 都是藉著他的手造成。 「『一日,他從那高高的居所低下頭來,看見自己美好的創造正被卑劣的毒蟲禍害,為奴者咽下淚水卻不得安慰; 惡魔穿起袍子,在祭壇上公然耍嘴; 少女們從街上疾走而過, 將那放蕩之徒閃躲。 「『為了將這人間的污穢滌盪, 免去眾人的勞苦,教那受縛之人互相幫忙,他將自己的獨子差派下來。 他摘下了金冠,投胎在處女腹里, 赤身又貧窮, 降生在那馬槽之中。 「『啊,當跟從這卑微者,阿爾的百姓。我們這些往昔的同工, 可以將他所行的神跡向你們見證; 在那金黃的約旦河所流經的遙遠之地,他曾穿著白袍立在人群里, 將他們高聲訓斥。 「『他的話語如此和藹: 告訴大伙兒應當彼此相愛, 那全能的上帝,是滿有憐憫的真神;那卑微與哀慟者,那窮乏人, 被接納入他的國, 而騙子、暴君和褻慢人卻進不得。 「『這便是他所傳的功課: 他曾當著眾人之面從水上走過; 他的一語一瞥,足以將所有惡疾治癒。 他曾叫死者從墓中站起, 活生生回到人間, 如今,那由朽爛中復活的拉撒路便在眼前。「『生起嫉妒的壞心,那些猶太人的君王,將他捉拿至一座山上, 把他的身軀殘忍地釘入樹幹, 用口水唾這聖者的臉面, 將他掛起來鞭打。』 聽至這裡,哀嘆與啜泣在人群中爆發。「他們喊著,『饒恕我們的罪過! 為平息那天父的怒氣我們當做些什麼?聖人啊,請對我們吩咐! 如要定要流血,我們肯宰上一百頭牲畜。』『絕非如此!你們當向著上帝, 將往日的惡習並邪僻的喜好統統改去!』「特羅非摩說罷,跪下祈禱: 『宰牲的氣味,獻祭的香火併穩固的寺廟,主啊,這一切皆非你所要! 你所珍視的,乃是那分與窮人的麵包; 那甜美的少女如五月的花兒般, 貞潔地立於上帝面前。』 「那布道者的嘴唇如塗了神聖的膏油,上帝的話語源源涌流, 各地的偶像都哆哆嗦嗦, 從廟宇的台階上滾落; 一切或窮或富的人們,並那做工之人,都慟哭著將這聖徒的衣袍親吻。 「那生為盲人的西多涅斯也獻上見證,將阿爾人導向真正的光明。 馬克西曼也為那重生的基督證言, 勉勵他們從惡路上迴轉。 就在那一日裡, 整個阿爾受了它的浸禮。 「主的靈激勵我們匆匆向前,如同大風吹揚火焰。 我們正要同眾人道別出發, 一位報信人趕來伏在我們腳下, 切切哀告著,『哦,上帝派來的陌生人!請伸手從險境中打救我們。 「『那打發我們前來的城, 要對你們美好的神跡哀訴它的不幸, 我們都是些將死之人! 一頭怪獸正在我們的土地上逡巡! 它像上帝揚起的嗜血的長鞭, 將我們的森林和溪流霸占。 「『求你們憐憫。那怪物生著龍的尾巴,背上豎著恐怖的尖甲, 它有六隻人類一樣的腳,快步如飛, 眼睛好像通紅的丹砂,張著獅子般的大嘴。它在巨石下的岩洞築起巢穴, 在羅納河上日夜出沒, 「『吃掉了我們一個又一個漁民。』 說罷,這些塔拉松人, 重又開始了悲傷無助的哀哭。 少女瑪莎那安靜、有力的話兒將他們打住,『心下的憐憫令我打定主意, 馬塞勒斯,讓我們速去拯救那城市!』 「那是最後一次,我們在人世擁抱在一處,帶著相聚在甜美之地的希望各自上路。 馬夏爾去了利摩日 【註:利摩日,法國南部的一座城市。】 , 薩特涅斯去了土魯斯 【註:土魯斯,法國西南部的大城。】 ,」 歐特羅皮烏斯去了橘城 【註:即奧朗日,法國東南部的大城。】 , 頭一個在那裡播下善種。 「可愛的少女,你可要向那險境跋涉? 瑪莎將她的十字架和聖水帶著, 邁開堅定的步子,眉頭不皺一下, 向著那毒龍不停進發。 那野蠻人們爬上松樹, 見證了那場惡鬥和少女的勝出。「從黑暗的洞穴中驚醒, 那怪物何其猛烈地躥動! 卻只是徒勞,瑪莎施灑聖水, 它便成了咆哮的傀儡, 被燈芯草繩牽著,像噴著響鼻的馬。眾人上前擁躉著她。 「『您是那善獵的黛安娜 【註:黛安娜,即月神,希臘神話中以善獵的純潔少女形象示人。】 ? 還是那聰明貞潔的密涅瓦 【註:即雅典娜,為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也多被描述為提矛執盾的武裝少女形象。】 ?』 眾人伏在這女基督徒跟前,向她問起;『啊,不!我只是上帝的使女。』 她便指點眾人, 教他們一起向他俯身。 「從她青春的聲音中生出的力氣, 捶破了阿維尼翁的磐石, 從中流出一道清澈的信心甘泉, 以神聖的杯盞, 滋養了後世的克萊門特與格里高利 【註:克萊門特與格里高利,都是後世天主教宗所沿襲的名字。】 們,羅馬七十年的榮耀在她面前碎如齏粉。「煥然新生的普羅旺斯, 向著上帝唱起他所喜悅的頌詩。 你可曾留意,當那天空降下甘霖, 草木是何等踴躍紛紛, 將它們歡喜的葉片頻頻搖顫? 焦熱的靈魂置身於清涼的河水,也如此般。「漂亮的馬賽,你的眼睛朝大海睜開, 看上去那樣傲慢無彩, 那樣滿不在乎, 任狂風吹來暴怒,卻只將金銀貪圖, 直到被拉撒路斥責, 你才闔眼看清自己裡面的黑夜。 「那沃納 【註:一道發源於聖波美山上的小河,在馬賽入海。】 的河水來自聖抹大拉的淚泉,洗淨了你一身的罪愆: 然而,眼下你又變得像前時一樣傲居,等著另一場風暴的打擊。 長些記性吧,即便在歡宴上, 也別忘了是誰的眼淚將你的葉子洗亮! 「啊,桑布科 【註:桑布科,艾克斯東面的一座高山。】 鬱郁的香柏木, 艾克斯的岩架,埃斯特雷爾 【註:瓦爾省的一座山林。】 左右高大的松樹,還有你,特瓦索 【註:托勒若與迪朗斯之間的一架山脈。】 的杜松, 請向我們說明你們的山谷是何等激動, 當那教宗馬克西曼, 背負著十字架跋涉在它們裡面。 「你可曾望見有人跪在那石窟中祈禱,長發飄飄,身穿明亮的衣袍, 將手臂在胸前交叉著? 可憐的受難者!她的膝頭盡已磨破, 忍受著尖利的燧石。 月亮蒼白地望著這隔絕、悲傷的修女。「森林靜默地低下頭來, 天使也將他們的心跳拋開, 從一道罅隙中, 看到顆顆淚珠流下的那雙抬望的眼睛,便將這些珍貴的寶石, 收入永恆的金盞里。 「哦,停下吧,抹大拉!停下吧! 林中的風兒帶來那人的話, 三十年里,他已經將你的罪過饒恕! 你的眼淚令頑石慟哭。 如潔白的雪花輕舞在天空, 你的淚水已足以將任何女子的愛情洗淨。「但是,沒人能止住這懺悔者痛苦的悲傷,那小鳥也不能安慰她的心腸, 任它們將她環繞, 在聖皮隆築起許多好看的巢; 有福的天使們合力將她托起, 在山谷上一日搖晃七次,也不能使她歡喜。「哦,主啊,榮耀歸於你! 願我們在你的榮光中,同你在一起!我們這窮苦被棄的婦人, 得了你豐盛的憐憫。 你從天上為我們帶來的愛情, 將那永恆的光芒在我們身上投映。 「阿爾卑斯的諸峰與波城的群山, 你們將保藏我們留在絕壁之上的箴言 【註:同以上聖徒的故事相關,據說曾有人見過他們拋錨在卡瑪格盡頭的小船。這些最初的高盧傳道者由此沿著羅納河到達阿爾,然後分散至法國南部,甚至有人相信亞利馬太的約瑟曾抵達英格蘭。在普羅旺斯本土關於這些聖女的史詩裡面,人們相信她們曾在波城東部的山中,將自己的教誨和形象雕刻在一塊豎立在懸崖邊的孤石上。】 ,直至最後才得顯明! 直至死神從那孤獨的鹽沼中, 那四面汪洋的卡瑪格的深處, 找到了我們,解除了我們終日的勞苦。「直至地上的一切匆匆腐朽, 將我們的墳墓帶走。 直至普羅旺斯唱著她的歌,時光徜徉,迪朗斯在羅納河中流淌, 那歡快的普羅旺斯王國告以終結, 在法蘭西的胸懷間安歇。 「這土地的最末一位國王臨終曾吩咐道,『法蘭西啊,且聽我的忠告! 為那未來的前程, 你要同你的妹子挽手前行! 你若愈是強壯,她便愈是漂亮: 紛爭的黑夜在你們好合的榮耀下定會消亡。』「到說這話的便是雷納 【註:即雷納一世,1409—1480年,又稱「好人雷納」,他在1453—1442年成名義上的那不勒斯國王,擁有巴爾、安茹、普羅旺斯、皮埃蒙特、洛林等公爵稱號。】 , 我們在昏眠的羽榻上找到了他, 指明我們的埋骨之地; 帶著十二位主教和一大隊有禮之士,他來到海濱的荒野, 在鹽角草中間找到了我們的墓穴。 「再會吧,親愛的米赫爾!光陰飛去; 生命的燈火在你身上奄奄將熄, 如蠟炬一般油盡燈枯。 但是,趁著你的靈魂還未上路, ——快快去吧,姐妹們!—— 我們要攀上天國的高峰,在前方為她導引。「為她預備玫瑰與雪白的衣袍! 這美妙的處子要在今日為她的愛情殉道!啊,天國的小路, 當速速將甜美的花兒開得恰到好處! 聖潔的光芒啊,請將這新賓客米赫爾歡迎!榮耀歸於聖父、聖子與聖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