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赫爾 · 第九章 集會

米斯特拉爾 《米赫爾》
高大的朴樹喪氣垂頭, 蜜蜂兒將荒野的香薄荷和牛奶薊拋諸腦後,沮喪地飛回它們的巢穴。 睡蓮們心中悲切, 向那歸來的翠鳥兒高聲詢問, 「可有米赫爾的音訊?」 拉蒙老爹和她的太太正坐在火邊, 滿臉悲傷,哭腫了雙眼, 心裡翻湧著怨恨。 「她準是出走了,」他們說,「這毫無疑問。哦,這可憐的孩子瘋了! 哦,這可怕的墮落! 「啊,多麼丟臉!我們的美好與企盼, 竟遭了流浪漢的拐騙! 竟然跟一個吉卜賽人私奔了去! 那騙子的賊窩在哪裡, 那無恥的狂徒究竟藏身在何方?」 如此議論著,皺紋糾結在他們的額頭上。便在此時,門外來了騎驢馱筐的酒政 【註:酒政,王室的飲酒侍臣,但在平民宴會上,其職責多在於勸酒助興。】 , 他規規矩矩走進門庭, 高喊著,「好東家,吉日金安! 我回來取割地漢子們要吃的午飯 【註:按著習慣,收割的僱工要在上午十點左右,在田間享用主人家提供的便餐。】 。」 「滾開,吃個屁!」那可憐的老人動了怒, 「我的孩子不在,我就是被人揭了皮的軟橡樹。「掌酒的,快點兒去, 像那閃電一樣從你來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無論耕地的、割草的, 還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訴他們把犁頭停住,把大小的鐮刀丟開, 把牲畜撇下,馬上到我這裡來!」 接著,那忠心耿耿的僕人, 在崎嶇的休耕地和茜草 【註:茜草,一種紅色的染料植物,1774年由亞美尼亞冒險者簡·阿爾滕引入沃克呂茲,原詩對這位冒險者也有提及,他的塑像在1850年被豎立在阿維尼翁的岩石上。】 中像山羊飛奔,穿過長長的冬青櫟坡地, 沿著下面大路匆匆跑去, 他已經聞到了新打下來的乾草的香氣,望見了開著藍花的苜蓿; 不久便聽到了大鐮刀嚯嚯的揮舞聲,強壯的打草人弓著身子,排開隊形, 在他們鋒利的刀片下, 青草倒得齊刷刷, 那場面真叫一個快活,少女和孩子們嬉笑著將乾草筢在一起,堆成草垛; 聽見他們的歌唱, 蟋蟀從前方的草窼中四散逃亡。 一架蠟木大車, 兩頭白色的閹公牛將它牽拉著, 那熟練的趕車人抱起滿滿的一大抱乾草,將車子垛得越來越高, 直到沒過他的腰,遮住了路面, 蓋住了輪子和車轅; 當那大車駛動起來,將乾草拖曳在後方,像一艘大笨船推開波浪。 那跑來者見他直起身, 便喊著,「停下來!有麻煩了,漢子們!」裝車人的助手們正源源不斷地叉來乾草, 這會兒終於得空歇歇腳, 擦掉額頭河水般的大汗; 打草人也趁機將大鐮刀抵在胸前, 小心翼翼地磨著刀鋒, 福玻斯 【註:福玻斯,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 燃燒的箭矢正飛在這平原上空。 那鄉間的送信人報告, 「聽著,漢子們,我們的好東家對我吩咐道,『掌酒的,快點兒去, 像那閃電一樣從你來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無論耕地的、割草的, 還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訴他們把犁頭停住,把大小的鐮刀丟開,把牲畜撇下,馬上到我這裡來!』」 接著,那忠心的僕人像山羊一樣跑去, 跑過長滿茜草的丘地, 在那被成熟染成金黃色的田野裡面, 遍開著矢車菊的土地間, 耕地的漢子們正專心伏在犁頭上, 走在他們的牲畜後方, 從冬天的沉睡中被喚醒過來, 不成形狀的土塊,隨著深深的犁溝翻開,鶺鴒鳥兒雀躍其間; 「請聽我們東家的吩咐,好莊稼漢! 「他說,『掌酒的,快點兒去, 像那閃電一樣從你來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無論耕地的、割草的, 還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訴他們把犁頭停住,把大小的鐮刀丟開,把牲畜撇下,馬上到我這裡來!』」 說罷,那勇敢的奔跑者又像山羊一樣, 穿過滾滾的野燕麥波浪, 跳過那開著明亮花兒的溝塹, 一片黃澄澄的麥田浮現在他眼前,四十位手拿鐮刀的僱工, 像一道饕餮的火焰降落在這土地中,正在將那芳香華麗的外套, 從她的胸前剝掉, 像一群餓狼將獵物撕扯, 掠奪著這土地的黃金,夏日的花朵;倒下的麥子整整齊齊, 像在他們身後蔓延的葡萄枝子。 打捆子的隨後而上,他們手法嫻熟,從躺倒的麥子中抓起一束, 擰成扎捆的把子, 在上面將其他麥子攏在一起; 用膝頭頂住麥捆,然後將把子勒緊收口,打好的捆子被豎在身後。 那明晃晃的鐮刀,像是飛舞的蜂群, 又像晴朗的海面嬉笑的波紋, 魚兒跳躍其間。成百上千的捆子麥芒向上,像一座座高大的金字塔一樣。 那田間遠遠望去, 好像古戰場上遍滿帳子的營地; 就像很久以前,在我們博凱爾的土地上,所曾經湧現過的那樣。 那可怕的侵略者群擁而至, 我們偉大的西蒙和法蘭西的十字軍子弟,聽命於教皇特使的調遣, 令那雷蒙伯爵陳屍在普羅旺斯的荒原。女工們也流連徘徊, 那拾起的麥穗又從手指間掉落下來, 她們有些在麥堆下嬉笑, 有些坐在花藤中,為愛慕者久久的注視苦惱,神情疲倦,不知所措, 因為呀,那愛神也是一位收割者。 東家的吩咐再次響起。「掌酒的,快點兒去,像那閃電一樣從你來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無論耕地的、割草的, 還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訴他們把犁頭停住,把大小的鐮刀丟開,把牲畜撇下,馬上到我這裡來!」 然後,這忠心的僕人又像山羊匆匆上路,他穿過灰撲撲的橄欖樹, 像一陣東北風吹過那葡萄園, 將樹上的藤蔓折斷, 他在克勞平原上跑遠,置身孤獨的荒野,只有鷓鴣聲聲叫著; 他遠遠地望見, 那畜群正安然躺臥在矮橡樹下面, 那牧人正帶著他年輕的助手, 在石楠叢間午休, 羊兒們在靜靜地反芻, 顧不上將落在身上的鶺鴒鳥兒驅逐。他看見,那又輕又白的蒸汽, 從海面上裊裊升起, 就像天庭的聖女從太陽近旁飛過,懾於它的炎熱, 不得不戴起了她們的面紗。 那報信者將東家的命令向牧羊人傳達:「掌酒的,快點兒去, 像那閃電一樣從你來的路上折回去, 吩咐那些人,無論耕地的、割草的, 還是收穗子的和放羊的, 告訴他們把犁頭停住,把大小的鐮刀丟開,把牲畜撇下,馬上到我這裡來!」 於是,大鐮刀停歇,犁頭止息, 高地的四十位割麥人也各自將利刃收起,他們像新長出翅膀的蜜蜂, 紛紛離巢出洞, 循著那嗡嗡的鑼鼓的喧響, 聚集在松樹上。 那些僱工們一個個來到這裡; 趕大車的和他的夥計, 垛乾草的,拾穗子的,放羊的, 打捆子的,耕地的,打草的,收穗子的,全部聚集在農舍旁邊。 在那長著青草的打穀場中間, 東家和他的妻子面容哀戚,沉默不語,等待著四下趕來的夥計; 眾人納罕,是什麼意外, 竟讓主人家將他們從忙碌中匆匆召來?他們湊近拉蒙老爹說, 「您召喚我們,好東家。我們來了。」拉蒙老爹抬起頭,回答他們: 「暴風總在收穫時來臨。 可憐的大伙兒,就算我們未雨綢繆, 也總免不了觸些霉頭: 有件事情我實在無法輕描淡寫。 朋友們,請趕快將你們了解的情況告訴我!」那高特的勞倫走上前去。 從幼年到現在,每逢麥穗轉黃的日子, 他便背著鐮刀走下山, 來到阿爾的平原,從未錯過一年。 日光將他灼成了褐色,活像教堂的石塊,又如古老的礁岩任憑海浪打拍。 無論太陽焦熱,西北風猛烈, 這割麥人中的王者干起活來總是頭一個。如今,他又帶來自己的七個兒郎, 個個都跟他一樣粗獷強壯。 眾人將他推為當之無愧的領袖, 眼下他開了口: 「這話說得沒錯,清晨霞光滿天,雨雪近在眼前, 我的東家,今日晨間便是這幅景象,正預示著災難與悲傷。 啊,願上帝止住大地的搖顫! 當晨光驅散昨夜的黑暗, 「大地上留著露珠, 我最早一個起床,快活地將眾人招呼,把兩條衣袖捋起來, 像以往那樣準備埋頭幹個痛快; 結果頭一下就傷了手指, 要知道,這可是三十多年沒有過的事。」他舉起自己的那根指頭, 上面一道深深的傷口,仍然鮮血直流。 米赫爾的父母聞言, 哀嘆得比起先更加悲慘。 一位強壯的割草漢子,塔拉斯克 【註:塔拉斯克,傳說中的怪獸,經常侵擾羅納河岸上的百姓,後被神聖的瑪莎降服。為了紀念這個故事,塔拉松的人們每年都要舉行活動,燒掉怪獸的偶像,同時伴以很多遊戲節目,比如揮舞矛槍和旗幟,高高地拋起然後徒手接住,再如演唱拉加迪加多,諸如此類在後面詩節中均有提及。】 節日上的勇士,塔拉松的讓·布克也聞聲站起。 這強壯的少年和氣又快活。 在康達米諾 【註:康達米諾,塔拉松的一個城區。】 , 拋起標槍和旗幟來,沒有人勝過他的風頭; 在塔拉松黃昏的路口, 他唱起拉加迪加多比所有人都歡快。 當那每年一度的節日到來, 他們敲響鐘聲,又唱又跳。 如果他肯耐住操勞, 一定會成為打草行當里偉大的師匠; 只怪每當節日臨近,他便將大鐮刀丟在一旁,流連在熱鬧的樹蔭里, 鑽進小酒館尋找樂子,又或是追逐公牛,沒完沒了地跳起舞蹈! 這胡鬧的人兒上前說道, 「我們在賣力打草的時候,東家, 見到一窩鷓鴣趴在黑麥下, 正拍打著翅膀, 我彎腰想去清點它們的數量, 「卻發現那可怕的紅螞蟻——哦,多麼悲慘!——在巢窠和雛鳥身上爬滿! 三隻已被咬死,剩下的仍在同害蟲爭鬥, 從巢中拚命地探出頭, 那小小的生靈, 發出悲慘的反抗的哀鳴; 「那一大群螞蟻,將這些鳥兒淹沒,貪婪,瘋狂又急切, 毒牙比蕁麻刺還要尖厲; 我倚在長鐮刀柄上陷入沉思, 聽見那遠處的母鳥,發出悲悲切切的啼聲,為這殘酷的命運哀慟。」 這悲傷的故事講完, 又為那一雙父母的傷口撒了一把鹽:他們心中起了不祥的徵兆。 就像那六月的風暴, 在半空里悄悄地升騰聚集, 忽然陰雲四起, 一道閃電將東北方的蒼穹劃開, 雷聲一個個傳來, 人群里又站出一位叫盧·馬蘭的漢子。這是冬夜裡最常聽見的名字, 當騾馬在槽前嚼著苜蓿, 人們便會講起這位漢子頭次受僱的事跡,直到燈油耗盡,火焰熄滅。 那是在播種的時節, 所有人都已經劃破了犁溝, 獨有馬蘭尚未開頭; 他落在後面,盯著犁頭、犁杖和滑車,好像這一切從未見過。 那耕地的工頭將他嘲諷, 「像你這號笨貨居然也敢來當犁田的僱工!我敢打賭,豬嘴拱都比你強!」 「不妨就賭一把,」那盧·馬蘭接著講,「不管是我還是你, 誰輸了,就給對方三個金路易!」 「將號子吹起來!」兩人聞聲同時扶犁,沿著兩道直線豁開土地, 沖向各自的終點,那兩棵高大的白楊。陽光將犁線照得發亮, 漢子們都在叫喊著,「好工頭,真是妙!您那犁溝實在不孬!但實話說, 「另一條犁溝更加筆直, 簡直像弓箭射過去。」 那獲勝的盧·馬蘭, 如今站在困惑的眾人面前, 面色蒼白,痛苦地講起來自己所見的徵兆:「大伙兒,我手扶犁杖,吹起口哨, 「心裡指望著多幹上一點時間, 便能將那土地耕完; 看吶!我的牲畜卻突然停住,打起哆嗦,毛髮直立,耳朵向後緊貼。 我在暈眩中看見, 那地上的花兒頓時凋謝,枯萎在泥土間。「我將一雙牲口撫摸: 巴亞爾多 【註:在普羅旺斯地區,牲畜通常被按照它們的毛色賦予擬人化的稱呼,此處的巴亞爾多為棗色的公畜,而下文的法萊和穆萊,則分別為灰色和黑色的母畜。】 一動不動,哀傷地望著我, 法萊低頭嗅著犁溝。 我拿鞭子向它們的脛骨猛抽, 多麼可怕,它們竟掙斷了白蠟木的犁轅,帶著耕軛和犁頭跑遠。 「我突然臉色蒼白,好像沒了呼吸; 牙齒打戰,像是發起虐子。 我的渾身上下可怕地哆嗦成一團, 感覺毛骨悚然, 風兒雖然養育了薊草, 但是當它吹過,卻好像死神來到。」 「聖母呀!」米赫爾的母親痛苦地呼求, 「求你將我親愛的孩子保佑!」 她說罷跪倒在地上, 兩眼望著蒼天,雙唇微張。 沒等她說話,那牧人中的領袖安托米,便匆匆跑來這裡。 他氣喘吁吁地說,「為何,那一個精靈,晨間還出沒在杜松林中?」 他走進眾人的圈子,講起那件咄咄怪事。「今日破曉,我們正在羊欄里擠乳時, 那空曠的平原上, 上帝的星辰仍然在閃閃發亮, 「一個鬼魂,影子,或說妖精,忽然現出了行蹤。羊群嚇得縮成一團,狗兒也不敢吭聲。 東家,您知道,我向來沒有祈禱的時間, 也從未將『萬福瑪麗亞』 【註:萬福瑪麗亞,宗教名曲,《聖母頌》中的一個小段,起首一句便是「萬福瑪麗亞」。】 的歌兒在會堂中敬獻。 我當時心想,『若你是個好鬼魂,請對我說話;若不是,就回地獄受苦去吧!』 「接著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簡直毫無二致, 『難道,沒人願意跟我同去, 將那保佑所有牧者的三位聖母朝拜?』 這話音剛剛傳來, 說話者便已在平原上飛遠了。 東家啊,你可相信?那人竟是米赫爾小姐!」 眾人叫道,「真的?」「千真萬確!」那牧人說:「我親眼見她在星光下從我面前溜過, 只是容貌不像平日那般, 蒼白中帶著慌亂; 我確信那是一個活人所扮的幽靈, 像是遭受了什麼劇痛。」 聽了這可怕的消息,眾人拊掌哀嘆。 那難過的母親尖聲叫喊, 「啊,誰可以帶我去將那些聖母們朝拜?我要將我的鳥兒帶回來! 我的石礫中的鷓鴣, 我要追趕她,搜尋她飛過的路。 「若是螞蟻膽敢對她發難, 我將嚼碎那些害蟲和它們的蟻山!就算貪婪的死神將她驚擾, 我也要砸爛他那破銅爛鐵的鐮刀, 讓她逃匿在叢林裡!」 吉瑪太太胡言亂語著,向家裡飛奔而去。 拉蒙老爹吩咐著, 「趕大車的,今日有很多路要走,已經太遲了。速速套上穆萊,支起車篷,將輪轂潤好, 為車軸塗上油料。」 那絕望的母親也登上了車子; 口中仍然念念有詞: 「啊,我的小心肝,多麼漂亮! 哦,克勞的荒原!無盡的鹽灘!可怕的日光,我向你請求, 對那將要昏倒的人兒高抬貴手! 但是對那個女人,那該死的塔文老巫婆, 請你將她曬得乾癟, 「我知道,正是她將我的心肝拐進了賊窩,拿可怕的媚藥和毒水給她喝, 願那聖安東尼所統轄的一切妖魔鬼怪,紛紛向她撲來, 將她的屍身撕爛在波城的山間!」 那悲傷的靈魂這般哀怨, 她的聲音隨著顛簸的車輪遠去; 空曠的平原消逝了他們的影子, 農莊上的漢子們慢慢地、悲傷地轉過身,重又忙碌於各自的職分; 一團團渺小的飛蟲,帶著盲目的歡樂,在綠廊上嗡嗡飛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