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赫爾 · 第三章 摘繭

米斯特拉爾 《米赫爾》
橄欖園中一片豐收的場面, 人們已備好陶罐, 等待著將壓榨缸中金黃的油料分裝;大車載得搖搖晃晃, 禾捆高如塔尖, 駛過田間小道,壓得咯吱叫喚。 克勞平原的農人們,迎來了踏酒季,那赤裸強壯的巴克斯, 帶領大家跺著被葡萄汁染紅的雙腳,跳起歡快的舞蹈。 上好的美酒流下瀝口, 酒桶里朱紅色的泡沫越來越多。 那通體透明的春蠶 【註:蠶兒在結繭之前,要將體內的食物排空,故看上去是透明的。】 已經攀上了金雀花灌叢下的蠶山, 這些高明的紡織匠, 以明亮的陽光, 編織出千百萬個金色的、小巧的監牢,在其中蠕動、睡覺。 普羅旺斯的這一天多麼歡喜, 胡鬧和嬉笑的日子: 弗利格雷的美酒 【註:弗利格雷是一種出產自格拉韋松山地的葡萄酒。】 ,聖伯姆的慕斯卡佳釀 【註:聖伯姆是沃克呂茲的一個村鎮,慕斯卡是當地出產的有名的麝香葡萄的名字。】 他們開懷痛飲,放聲歌唱。 少男少女們混在一處, 隨鼓聲翩翩起舞。 「親愛的鄉鄰,想來真是運氣。 打我初次挽著拉蒙的手臂, 作為一個年輕的新婦,嫁到這朴樹莊, 便從未見過蠶山上, 繭子有這樣多,這樣出色, 也從未見過田裡有比今年更大的收穫。」拉蒙老爹的太太吉瑪 【註:人物全名直譯作賈諾•馬里奧,在此簡化。】 這樣講, 正是這位驕傲的慈母將俊美的米赫爾生養。眼下正是摘繭的日子, 她邀請了很多前來幫忙的鄰家婦女。 她們在蠶房中濟濟一堂, 一面摘著繭子,一面聊起里短家長。 米赫爾時不時俯身察看, 那小橡樹枝和迷迭香花藤所編扎的蠶山;蠶兒被它的香氣吸引著, 爬上去建造它們絲綢的居所, 裝點著那些枝子, 像伊甸園中結著串串金果的棕櫚。 吉瑪說,「便在昨天, 我去了聖母瑪麗亞的祭壇, 按著往年的規矩,將我最好的繭枝, 向她獻上了十分之一, 因為,你們知道,我親愛的女伴, 正是聖母向我們賜下了這豐豐滿滿的蠶繭。」 「啊,比如我,」聖體莊的瑟尤說, 「我總是擔心蠶兒惹上災禍。 結果,卻在晦氣的那一日,忘記將窗子關緊,(你們知道這是多麼愚蠢) 東風吹過我的整整二十張蠶床, 一夜之間,它們都長出白毛 【註:此處指蠶兒的白僵病,是一種常見的真菌寄生性蠶病。】 ,死了個淨光!」年邁的泰溫婆婆似有不同意見, 她來自波城的山間,四處幫人家拾蠶摘繭, 她開口講,「年輕人就是莽撞, 總以為自己比老人家強; 但是,當我們跟著命運看了那麼多,學了那麼多,想後悔卻來不及了。 「你們這些婦人一向都穩不下來, 倘若蠶兒出得不賴 【註:出蠶,即蠶卵孵化成小蠶。】 , 就跑到大街上,吆吆喝喝, 『快來看呀,我家的蠶兒簡直好得沒法說!』嫉妒卻會使個障眼法, 帶著一肚子壞水跟在身後來到你家。 「『好鄰親,真是漂亮!』她裝作愉快地誇獎,『那幸運的帽兒正戴在你頭上!』 但是當你一轉身,她就換了面目, 嫉妒的眼光充滿怨毒, 叫你的蠶兒痙攣起來,燒得一條不剩, 你卻怪東風將它們吹得僵硬。」 「這或許並非沒有關係,不過我仍覺得,」瑟尤說,「在那樣的黑夜, 應該將窗子關牢。」 「對於那惡毒目光的傷害,你難道 吃過虧還不信?」 泰溫婆婆向瑟尤投去犀利的眼神。「告訴我,傻瓜一般的女人, 難道你們寧願相信 那殺人的尖刀上會流下來蜂蜜, 卻不肯聽我一句: 那兇惡的目光會叫胎兒在母腹中夭折,叫奶牛溫暖的乳房乾涸? 「人家說,貓頭鷹的眼睛會將鳥兒迷惑,毒蛇的目光會使野雁墜落, 不管它們飛得多高, 若蠶兒也被這目光盯著,它們該如何睡覺?況且,鄉鄰們,你們可看見, 有哪位少女能抗拒少年熱情的眉眼?」 那老嫗說著停下來, 四位少女丟下手中的繭子,牢騷滿懷:「不管六月還是十月, 說起話來像毒刺一樣,老蝰蛇! 要說男孩子的話, 讓他們來試試呀,看我們怕不怕!」 幾個快活的姑娘也跟著反駁, 「對,我們才不需要他們呢!米赫爾,不是麼?」「 確實如此!難得有摘繭的好日子, 讓我到酒窖里去, 找一瓶美酒為大家助興。」 她說罷匆匆逃進屋裡,羞得滿臉通紅。「朋友們,」驕傲的勞羅率先表下決心,「我雖然家境清貧, 任何求婚我都不會接受, 就算他像一位仙境中的國王那樣富有。我要看他在腳下匍匐呻吟, 如此七年,方稱我心!」 克萊蒙克說,「啊!要是有一個國王 追求我,將我愛上, 我便立刻答應下來,絕不囉嗦! 想一想,嫁給那年輕的國王該有多麼值得,英俊神氣,尊貴無比, 我一定會由著他將我帶去他的宮殿里! 「想想吧!我要在那裡被封為王后, 那珍珠和美玉的王冠也要戴在我的額頭,我們要穿上華美的錦緞衣袍, 繡著金黃的花鳥; 然後,我這王后便要回到可愛的波城故鄉,因為我的心將它日夜渴想。 「我要將我們的都城建造在這地方,在如今的廢墟之上, 重新修建出那些古老的城堡, 還要將一座潔白的塔樓建造, 我們站在上面,伸手便可以將星星摘下。若我這王后想要玩耍, 「便同我的君王一起登上這座塔樓, 將王冠和禮服拋在腦後。 高坐在世界之巔, 這樣的愛情豈不令人志得意滿? 我們兩個依偎在城頭上, 將這一大片廣闊可愛的風景打量, 「啊,那歡樂的普羅旺斯王國, 在我們眼下,豈不正如廣袤的橘園一座?越過群山和平原, 那湛藍的海洋豈不正如綿延的夢幻, 貴族的船兒盪開歡快的波浪, 正路過伊芙堡 【註:伊芙堡,1516年法王弗朗西斯一世征服馬賽後,為加強其海防而建造的一座海島城堡,大仲馬的小說《基度山伯爵》也有提及。】 旁? 「接著,我們矚目向被閃電抓傷的旺圖山 【註:旺圖山,阿維尼翁東北一座孤立陡峭的高山,海拔1909米,山頂積雪6個月不化。】 ,群峰退縮在它面前, 它的蒼蒼白髮接摩著蒼穹, 在那一大片山毛櫸和松林的隱逸之境, 如一位老牧人, 拄杖守望著腳下的羊群。 「我們還要察看那羅納大河, 各城各鎮載舞載歌,沿它的兩岸形成聚落,將嘴唇浸在河水中啜飲; 它的聲勢何其雄渾, 卻不得不在阿維尼翁俯下身來, 以它高貴的頭顱將多姆聖母院 【註:多姆聖母院,位於阿維尼翁城北,曾作為教廷駐地,羅納河經此流過。】 虔誠敬拜。 「再看那迪朗斯的河床 【註:迪朗斯河,發源於上阿爾卑斯省,在阿維尼翁下游匯入羅納河,全長304公里,多流經峽谷地帶。】 , 簡直像一頭兇狠貪吃、頑劣不堪的山羊,啃壞了一路的橋樑和堤壩; 又像是一位從井邊汲水歸來的姑娘家,只顧同沿途的少年胡鬧, 將罐中僅有的一點點水都在路上灑掉。」這位甜蜜的普羅旺斯王后說罷, 抬起她的圍裙,將滿滿一兜繭子倒下。還有一對雙生少女, 名字叫做阿莎萊斯和維歐蘭妮, 一個黝黑,一個雪白, 她們住在埃斯圖布隆堡 【註:在埃斯圖布隆堡,當地的一座中世紀古堡。】 ,父母都已年邁。她們經常到朴樹莊來; 話說,那胡鬧慣了的小男孩, 喜歡拿人家溫柔善良的心靈開玩笑的丘比特,害她們愛上了同一個小伙。 正因此,那膚色較黑的阿莎萊斯, 將鴉色的腦袋抬起: 「姑娘們,既然這女王輪到我, 那博凱爾的青青牧場和馬賽港的大小船舶,歡笑的拉西奧塔【註:拉西奧塔,普羅旺斯地區的一個沿海市鎮,位於馬賽和土倫之間。】和美妙的薩隆【註:薩隆,普羅旺斯地區的一個市鎮,位於阿爾和艾克斯之間。】, 連同後者所有的巴旦杏,一切都在我的版圖中。我便要下令召集所有少女, 來自巴邦塔納【註:巴邦塔納,當地一個村鎮,位於阿維尼翁和瓦拉布雷格之間。】、阿爾和波城各地。 「我要命令她們,『飛吧,像鳥兒一樣高飛!』;我要挑出最漂亮的七位, 將一件光榮的差事交在她們手中, 由她們來辨別愛情的真假,衡量情意的輕重。 因她們甜蜜的裁斷, 那戀人中的半數將要蒙受災難, 「他們頂著愛情泛泛的名義, 卻不得相愛結合,失去了他們的樂趣。而我,阿莎萊斯,王國的統治者, 卻要頒下一道詔赦: 那受傷的痴心人兒,可以向少女們的法庭尋求他們所要的慈悲的公正。 「如果有人為金銀或是珠寶, 出賣了他們貞潔的白袍, 如果一顆摯愛的心靈被什麼人侵犯或是背叛,以及如此諸般, 那至高法庭上的七位少女, 將為這一些受損的愛情復仇出氣。 「如果一個人同時得到兩個人的愛戀,無論少女還是少男, 我的法庭都將為此裁決, 在兩個原告中間,挑選出更好的一個,賦予他配得上的歡喜的命運。 此外,我的少女們, 「身邊還要陪伴著七位甜蜜的詩人, 以美妙的韻腳將這一類愛情的判詞條文,寫在葡萄葉或樹幹上; 交由宮廷的樂工演唱, 這些美妙的詞句, 如蜂巢中所滴下的甘甜野蜜。 「很早之時,在那簌簌的松林里, 紀堯姆家的芬尼托 【註:芬尼托,艾斯特芬尼特的簡稱,其家世為普羅旺斯當顯赫的紀堯姆家族,約在公元1340年,她曾主持過羅馬涅的愛情法庭。】 已將這樣的歌兒唱起,她額上星光的桂冠, 照耀羅馬涅和阿爾卑斯的高山; 迪亞女伯爵 【註:迪亞的女伯爵,1160—1212年,一說名叫碧翠絲,是一位女詩人,留有《我不得不唱》等數首詩歌。】 的詩行同樣熱情, 從前的日子裡,她也曾司掌著愛情的法庭。」這時候,米赫爾回到房中, 懷抱一隻大肚瓶, 俏麗的臉蛋像復活節的清晨一樣明亮, 她請大家喝一些酒漿: 「來吧,好閨女們,為了讓我們有勁把活兒干,請將你們的杯子添滿!」 說罷,她擎起那裹著柳條簍的酒瓶, 將美酒倒進每個人杯中, (那流淌的酒漿如金黃的絲線一縷) 「這甜酒是我親手調製, 在窗台上曬過四十個白天, 那火熱的陽光將它變得又醇又軟。 「裡面有三種高山上的草藥, 將酒味調和得十分美妙,勁道正好。」 另一個聲音插話說: 「啊,米赫爾!既然大家都已經說過,請讓我們聽聽你的高見: 如果你是一位女王的話,你會怎麼辦? 「米赫爾,你會如何?」 「誰,我?可是你們想讓我說些什麼? 既然生在克勞這樣幸福,身邊有親愛的父母,我又為何要去往別處?」 另一為姑娘接著講: 「啊哈!你的確從不把金銀放在心上。 「不過,親愛的米赫爾,請原諒, 我記得,某個頭晌, 就是我去拾柴的那個禮拜二: 雖然背上的木柴壓得我抬不起頭來,卻被我發現, 你在桑樹上同另外一個人談笑正歡, 「他的身形是那樣輕盈。」 「哪兒來的?誰呀?」大家已急不可等。名叫諾拉的姑娘接著說, 「雖然他的半個身影遮著濃密的桑葉, 難得看清,不過我想, 那人便是漂亮的文森,瓦拉布雷格的小篾匠!」「啊哈!」少女們發出珍珠一般的笑聲, 「她難不成是在將他欺哄? 說不定,她為了得到一把漂亮的小提籃, 而假裝將那男孩子愛戀! 全鄉最美的姑娘, 居然挑了赤腳的文森做她的情郎!」 姑娘們這樣哂笑著, 一道乜斜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泰溫婆婆開了腔: 「活該你們都被吸血鬼抓去,遭一千種的殃!就算天主路過這裡, 你們這幫蠢丫頭也會對他傻笑不止。 「那編筐的男孩家中一貧如洗, 要嘲笑他當然容易; 不過當心!將來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上。 聽我講一個神跡,上帝在自己的聖所將它手創!小姑娘們,我可以向你保證, 這就是早些年的事情。 「從前,有一位牧人住在呂貝隆 【註:呂貝隆,沃克呂茲境內的一條山脈。】 , 放牧在那兒的山林中。 他的一生如此漫長,終於迎來最後的時光,強壯的身軀俯向墳壙, 他找到了聖歐克利的一位隱者, 向他作最後虔誠的告解。 「他一個人在沃馬士克 【註:沃馬士克,呂貝隆山中的一道山谷。】 的山中獨居, 自打受過洗禮, 便從未在教堂或祭壇前駐足, 連天主經都記不住。 然而,他起身離開了自己低矮的檐舍, 在那位聖者面前匍匐著。 「『我的弟兄,轄制你的是什麼罪孽?』那年邁的老人回答說: 『從前,有一隻鶺鴒兒飛過我的羊群邊,它本是牧人的夥伴, 卻被我用一塊殘忍的石頭打下來, 將這生命謀害。』 「那位隱士聽罷心想: 『這人究竟是偽善,還是實在傻得夠嗆?』 他盯著老人家的臉, 不知該怎麼辦。 『去,』他吩咐,『在那邊的柱子上掛起你的牛衣,稍後我便要原諒你。』 「其實,那哪裡是什麼柱子, 分明只是陽光一縷! 但那純潔的人兒卻順順服服地站起來, 將他的斗篷解開, 向著半空中拋去。啊,難以想像, 它居然真的懸空掛在了那條纖細的光線上!「那隱士立刻俯伏在地,痛哭流涕: 『啊,上帝的赤子, 你有福的手,令這神聖之所充滿榮耀, 願它將我的眼淚擦掉! 你才是一位聖者, 我這罪人無力寬恕你的任何罪過!』」講完這故事,那老婆婆什麼都沒說, 姑娘們的笑聲也沉默了。 只有那膽大的洛麗塔還在說著笑話:「這故事講得一點也不假, 披著獸皮的牲畜也有好有孬; 可姑娘們,真是蹊蹺! 「一聽見文森那可愛的名號, 我們的小主婦,臉蛋兒便像秋天曬紅的葡萄。米赫爾,別害我們妒忌! 採桑的那一日,你們可在一起待了多時? 兩位朋友相見,時光歡樂飛走; 情人卻總嫌不夠!」 「得啦!」米赫爾還嘴道,「玩笑已經開得太多!請你們專心幹活,莫要再挑唆, 別惹得聖徒也賭起咒來! 我敢對你們說, 我一定會趕在自己愛上哪個人之前,尋一座道院空度芳年!」 少女們歡快地齊聲吟唱: 「那在我們面前的,豈不正是漂亮的瑪嘉莉姑娘?她厭棄了愛情和愛人, 為逃避那紛紜, 寧可躲進阿爾的聖布拉西山門, 心甘情願將可愛的身影從世人眼前退隱。」「唱吧,唱吧,好嗓子的諾拉, 你的歌兒如美妙的魔法! 請你歌唱瑪嘉莉,歌唱那位可愛的小仙女,她如何枉費力氣將愛情逃避, 而那一隻鳥兒,一根枝子,一縷陽光, 又如何教她向愛情投降! 「我心靈的女王!」諾拉開始第一聲吟唱,其他人摘起繭子,熱情高漲; 如一隻蟬兒將仲夏的音符唱起, 一群蟬兒附和著那旋律, 其餘的姑娘們,也跟著隨諾拉唱起那副歌,那聲音響亮又清澈: 一 「瑪嘉莉啊,我心靈的女王,這一刻黎明初降! 我敲起鼓聲, 請你開窗傾聽, 莫再要在那廬舍中隱藏! 二 「天空布滿星星, 地上吹起和風; 瑪嘉莉啊,當你舉目觀望,群星便黯淡無光, 因它們遇上了你的眼睛!」 三 「你敲打的曲調, 像夏日的風兒一樣無聊!我寧可鑽進海里, 化作一條銀閃閃的鰻魚,也不願將它聽到!」 四 「若你變成鰻魚一條,從我面前遁逃, 我便要做一個漁夫,在浪里出入, 終日將你打撈!」 五 「不管是用網子還是漁線,你的求索總歸徒然: 我要變成一隻小鳥, 飛入叢林間, 讓你如何也找不著!」 六 「若你變成鳥兒一隻,別怪我不客氣, 我便要做一個獵人,將你的行蹤緊跟,直到你落入我的樊籠里。」 七 「當你費盡琢磨, 將殘忍的機關精心架設,我卻要變成一朵野花,在青草中藏躲, 絲毫不必擔驚受怕!」 八 「若你變成野花一朵,我便要化作清澈的小河,在你察覺之前, 用愛慕的泉水將你澆灌,供你酣飲止渴!」 九 「你只管做一條小河, 去澆灌那些花朵, 我卻要化作白雲浮在天上,朝著新大陸的方向,從碧空中飄過!」 十 「若你要飛離自己的愛人,向著印度動身, 我便要緊緊跟著你, 化作海風一縷, 柔柔吹送你這一朵輕雲!」 十一 「你這風兒就算吹得再快,也無法跟我比賽: 我要變成迅疾熾烈的陽光,烤焦了牧場, 融化了冰雪皚皚!」 十二 「難道你化作陽光,我的計謀便無從施張?我要變成一隻綠蜥, 將你那金黃的光芒吞食,直至通體發亮!」 十三 「若你變成了特里同 【註:特里同,希臘神話中海神波塞冬之子,形象為人魚,在此作為對上文「綠蜥」的借稱。】 , 躲在黑暗的莎草叢! 我便要化作月亮, 精靈或巫婆將借著我的光,捉你去作神秘的犧牲!」 十四 「若你是一輪月明,在瑟瑟的光華中航行,我便要環繞著你, 伴你終夜, 做你蒼白的暈影!」 十五 「你朦朧的手臂, 別想會將我擁在懷裡!我要變成貞潔的玫瑰,用銀刺防衛, 堅決同你對抗到底!」 十六 「你便成了玫瑰的樣子,也只是白費力氣! 難道你沒想過, 我會化作一隻漂亮的蝴蝶,輕而易舉便可吻到你?」 十七 「躲開,你這癲狂的追逐者,莫再枉費周折! 我要躲進那茂密的森林, 找一棵老橡樹藏身, 以它的樹洞作我的庇護所!」 十八 「難道你躲進昏暗的森林裡,便以為萬無一失? 我要變成一條常春藤, 用蔓延的手臂, 同你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十九 「那就請你雙手牢牢抱住,摟著那棵老橡樹! 我卻要變成白衣的修女,在遙遠的聖布拉西, 一個人過得安然又孤獨!」 二十 「若你戴起潔白的面紗,尋求告解的話, 我便要化作那兒的神父,將你的反抗解除, 看你還有什麼辦法!」 繭子從驚慌的姑娘們手上滑落, 「諾拉,別賣關子!」她們一個勁兒催促著:「這一回,被追逐的瑪嘉莉該如何回答? 可憐的修女還有什麼辦法, 方才短短的片時, 她已變過雲朵、花樹、魚鳥、日月和小溪?」 「好吧!」諾拉說,「我這就把剩下的歌兒唱完。話說那少女來到修道院, 而她瘋狂的追求者竟大放厥詞, 要坐進告解室,對她行使赦罪的權力。 且聽她如何回答, 那少女說了下面最後一番話。」 二十一 「你只管趕來這神聖的地方!我卻已睡入冥鄉, 身穿著屍衣, 修女們四面環立, 為我的死亡哭泣悲傷。」 二十二 「若你變成沒有生命的塵土,我的辛苦也將結束: 我便要化作張開的墓穴, 用雙手將你迎接, 永遠將你緊緊抱住!」 二十三 「眼下我才了解你的心意,對我不離不棄! 來呀,漂亮的歌唱者, 請你為了我, 將這一枚戒指兒戴起!」 二十四 「有福的人兒,請你抬起眼,看一看那高天! 啊,我的瑪嘉莉, 星兒見到你, 都黯淡了它們的容顏!」 這一支甜蜜的歌兒眼看已經唱完,眾人的和聲仍餘音綿綿。 每當旋律徘徊, 她們便一一輕點著可愛的腦袋, 如纖細的蘆葦, 隨打轉的河水輕搖著它們的花穗。 諾拉喊道:「啊,外面的天氣多麼晴好, 工人已經割罷了牧草, 在溪水邊將他們的大鐮刀清洗。 親愛的米赫爾,請給我們一些聖約翰節的果子,我們要在那朴樹林間, 就著新鮮的奶酪,美美地享用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