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六 霍拉修與克列奧門尼斯的第六篇對話311

曼德維爾 《蜜蜂的寓言》
霍拉修:我們現在已經離開了石板路注163。我們不要浪費時間,我想,你的進一步闡述會使我獲得很大的快樂。 克列奧門尼斯:走向社會的第二步,乃是人們彼此造成的危險。為此,我們需要仔細考察一下人人與生俱來的驕傲及野心的頑固信念。不同的家族可能會竭力生活在一起,並隨時準備應付共同的危險。但是,若沒有需要共同對付的敵人,這些家族彼此便沒有多少用處了。在這種情況下,力量、機敏和勇氣是一個人最有價值的品質,而許多家族又不可能長期生活在一起,我們若考慮到這些,便可以知道:有些人會出於我所說的那種信念而爭占上風,而這勢必釀成爭執。在爭執中,最弱小、最膽怯者會為了自身安全,去附和那個最受他們尊重者的意見。312 霍拉修:這自然會使眾多的人分成各種團伙和群體,它們都有各自的領袖,而其中最強壯、最英勇的群體總是會吞併那些最弱小、最膽怯的群體。 克列奧門尼斯:你所說的,完全符合我們對那些未開化民族的描述,它們現在依然生存在這個世界上。這樣一來,人類便可能在苦難中生活許多世代。 霍拉修:最初的一代人成長在父母的管教下,因而能被治理。後來的每一代人難道不會比前人更聰明麼? 克列奧門尼斯:他們的知識和精明無疑會不斷增加。時間和經驗對他們的影響也如同對其他人一樣。對他們經常接觸的一些事物,他們的知識和經驗尤其會增長。他們往往會像最文明的民族那樣精通那些事物。然而,他們不加約束的激情及其引發的混亂,卻永遠不會使他們感到快樂,他們之間的爭執會不斷地敗壞他們的改進,破壞他們的發明,使他們的種種計劃落空。 霍拉修:可是,到了一定的時候,他們吃的這些苦頭,難道不會使他們了解那些不和的起因麼?他們的知識難道不會使他們去締結契約、以消除彼此的傷害麼?313 克列奧門尼斯:太有可能了。不過,在這些沒有教養、沒有文化的人里,若無利害強使其屈服,誰都不會長期信守契約。 霍拉修:難道他們不可能利用宗教(即對一種無形原因的恐懼)來維護其契約麼? 克列奧門尼斯:可能如此,這無須爭辯,並且在很古老的時代就可能已經開始這樣做了。不過,在他們中間,宗教的作用至多只是與在文明國家當中相同。在文明國家中,人們很少相信神明的報復,誓言本身也被看作沒有多少用處,沒有任何人力能確保契約的履行並懲罰背信棄義。 霍拉修:使一個人爭做領袖的野心,同樣會使他渴望自己領導的眾人在內政方面都服從他,你不這樣認為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就是這樣看的。不僅如此,各個人群在這種不安定的、危機四伏的狀態下生活上三四代,人們就會開始探究人性,理解人性。領袖們會發現:他們領導的民眾當中的衝突不和愈多,那些民眾就愈是派不上什麼用場。這會使領導人想出各種管束民眾的辦法來。他們會嚴禁殺人和鬥毆;他們會制定刑法,嚴懲以暴力搶奪同一群體中他人妻兒者。他們很早就發現:在涉及自己利害的事情上,誰都不應做自己的法官;而老年人則通常比年輕人懂得更多。314 霍拉修:他們一旦制定了禁令和刑法,我便應當認為一切難題會迎刃而解了。不知你為何會說他們「可能在苦難中生活許多世代」? 克列奧門尼斯:我還沒有提到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沒有那件事情,任何一定數量的人群都不可能得到快樂。若沒有任何證明契約重要性的依據,最有力的契約又有什麼意義呢?在要求確切性的事務方面,口頭規定又有什麼可靠性可言呢(尤其是當口頭語言尚不完善的時候)?口頭報告很容易招來成千的無端指責和爭執,而書面記錄則可以避免這個弊病。眾所周知,書面記錄是可靠的證據。許多人都試圖歪曲法律條文的意義,由此可知:在那些全無法律的社會裡,幾乎沒有任何切實措施去伸張正義。因此,走向社會的第三步,也是最後一步,便是文字的發明。沒有政府,任何民眾都無法和睦相處;沒有法律,任何政府都無法存在;沒有書寫下來的法律條文,任何法律都無法長久施行。單單考慮這一點,便足以使我們洞察人的本性了。315 霍拉修:我不這麼認為。政府沒有法律便不能存在,其原因是每個人群中都有壞人。然而,我們判斷人性時若以那些壞人為樣本,而不以遵從其理性的指令行事的好人為樣本,那就太不公平了。即使是判斷畜生,我們也不能如此以偏概全。我們若是因為幾匹害群劣馬便認為所有的馬都是如此,並加以譴責,而看不到大多數馬都是品性優良的生靈,看不到其天性大多都馴良溫馴,那就大錯特錯了。 克列奧門尼斯:你若這樣說,我便非重複昨天和前天我說過的一切不可了。我本以為你已經被我說服、並相信你已經心服口服。我認為:人獲得思想和語言的天賦能力雖然高於其他動物,但是,當人尚處在未開化狀態、從未與同類交往時,這些特性卻依然對他沒有多少用處。未受過教育的人獨處時,都會按照其天然衝動辦事,而不考慮他人。因此,他們全都是壞人,並且不可能學好。同樣,沒有調教好的馬也都無法駕馭,因為我們所說的「劣性」,是指它們往往會連踢帶咬、拚命掙脫韁繩,甩掉騎手,竭盡全力地擺脫羈絆,以恢復自然促使它們去珍視和渴望的自由自在。被你叫作「天性」的東西,其實分明是人為的,它來自調教。不加管束,任何品性優良的馬都不會馴良溫馴。一些馬或許直到四歲才上鞍,而此前很久,人們便開始調教它們,對它們說話,為它們梳理鬃毛了。它們由看馬人飼養,受到約束,有時被照顧,有時受到機警敏捷方面的訓練。它們年幼時,教它們敬畏我們人類的一切訓練都應有盡有。人們不但使馬服從人類,而且使它以服從人的卓越才能為驕傲。但是,你若想判斷馬的普遍天性,看它是否適於接受管理,那就不妨選一百頭最好的良種牝馬和最好的種馬所生的幼仔,讓它們在大森林裡自由活動,讓小雌馬和小公馬同在一起,直到它們長到七歲,然後再看看它們會如何馴良吧。316 霍拉修:它們絕不會馴良。 克列奧門尼斯:這是誰的過錯呢?那些小馬並沒有要求離開牝馬,而它們都完全是因受到管理才變得溫馴馴良的。人的惡德也有與劣馬相同的來源。渴望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不能忍受約束,這些不但見於馬,而且也見於人。所以,一個人若肆意遵從其未受教養或惡劣天性的放縱慾望,違背了法令和禁令,他便會被稱作「品性惡劣」。所有的人都會譴責這種天性。這種人喜歡擁有自己喜歡的一切,並不考慮自己是否有權如此。他會隨心所欲地做事,不考慮其行為給他人帶來的結果如何。同時,他卻厭惡所有按照同樣的原則行事、根本不特別顧及他的人。317 霍拉修:總之,這就是說:人天生就是「己之所欲,不施於人」了。 克列奧門尼斯:一點不錯。由於這一點,人的天性里還存在著另一番道理。用自己和他人比較時,任何人都不會作出公正的判斷。兩個同等的人之間,給予對方的評價永遠不會高過對自己的評價。若一切人都享有同等的裁斷權,那麼,只要送給他們一件禮物,上面刻上detur digiori注164的字樣,便一定能使他們爭吵不休。發怒的人,其行為有如其他發怒的動物。在追求生存繁衍的過程中,他們都會擾亂那些使自己發怒的對象:他們都出於自己程度不同的憤怒,或竭力去毀滅對手,或竭力去給對手造成痛苦和不快。這些阻礙社會形成的障礙都是人的缺陷,或更準確地說,都是人的天然屬性。由此可見:為人類的種種現實幸福而設計的規矩和禁令,其實無不是為了迎合人類,為了避免我所說的人人對人類惡劣天性的譴責。一切國家的基本法律都有同樣的傾向,沒有一條不是針對人所生就的某些不利於社會的弱點、缺陷或不足。但是,所有法律的意圖卻顯然都是提供種種療法,以醫治和減弱人那種惟我獨尊的天然本能,它教人產生「萬物皆備於我」的妄念,慫恿人自稱有權擁有能染指的一切。這種傾向和意圖是為了社會的現實利益去改善人類天性,它在上帝親自製定的那部簡明而完整的法律里,體現得最為鮮明。當年,以色列人在埃及為奴時,受其主人法律的管束。以色列人雖然早已不是最低等的野蠻人,但還遠遠不是個文明民族。因此,我們有理由設想:第一,以色列人在得到上帝的法律之前,已經建立了一些規矩和協定,而《十誡》也並未取消它們;第二,以色列人必定具備是非觀念,他們當中必定存在反對暴力、反對侵犯財產的契約,這是顯而易見的。318-319 霍拉修:為什麼說是顯而易見的呢? 克列奧門尼斯:根據就是《十誡》本身。明智的法律無不與其服從者相適合。例如,根據第九條誡命注165,我們顯然可以看出:一個人自己提出的證據並不足以證實他自己的事務,也不允許任何人做自己案件的法官。 霍拉修:那條誡命只是禁止我們作偽證去陷害鄰人。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因此這條誡命的完整主旨和意圖,才事先假設並且必定暗示了我方才說的那種情況。然而,禁止偷盜、通姦和覬覦鄰人的一切,卻更明顯地與此相仿,並好像是些附加和修正,意在補充以前已被接受的規定或契約之不足。我們若從這個角度去考察方才提到的那三條誡命,便會發現它們都是強有力的證據,不僅能證明人類心中存在惟我獨尊的本能(在其他場合,我把這種本能稱為「跋扈精神」),存在自私自利的強烈信念,而且能證明:摧毀它們,消除它們,把它們從人心中掃除乾淨,這是非常困難的。這是因為,從第八條誡命注166我們可以看出:我們雖然禁止了自己搶奪鄰人的東西,但依然存在一種危險,即這種本能慫恿我們暗中盜竊鄰人的東西,並暗示oportet habere注167以欺騙我們。同樣,第七條誡命注168也使我們清楚地知道:儘管我們贊成不搶走屬於一個男人的女人,但我們仍舊擔心:我們若是喜歡這個女人,那種與生俱來的、吩咐我們滿足自己一切欲望的強烈信念,便會勸我們去把她當作自己的女人那樣使用。儘管負責養活她和她全部孩子的是我們的鄰人,那信念也依然勸我們如此行事。《十誡》的最後一條注169格外符合我的論斷。它直接針對罪惡的根源,並且公開指出了第七條和第八條誡命提到的那些禍害的真正來源。這是因為,倘若無人首先違反第十條誡命,誰都不會有破壞第七條和第八條誡命的危險。何況,第十條誡命還非常清晰地使我們想到了兩點:第一,我們這種本能的力量十分強大,是一種幾乎不可治癒的弱點;第二,我們會渴望得到鄰人擁有的一切,而不會考慮這麼做是否正當,是否合法;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第十條誡命才絕對禁止我們貪戀鄰人的任何東西。這表明,上帝的智慧深知人類這種自私慾念的力量,私慾不斷強迫我們把一切都視為己有。一個人一旦真心貪戀一件東西,這種本能,這種慾念,便會主宰他,並慫恿他千方百計地滿足自己的欲望。320-321 霍拉修:你這樣闡述《十誡》,使它們契合人性的種種弱點,所以,按照你的方式,根據第九條誡命,我們便應當認為:一切人天生都懷著作偽證的強烈欲望。這可前所未聞。 克列奧門尼斯:我也從未聽說過。我承認,你這次的反駁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這個責難無論顯得何等有理,它都不公道。你若因為嚴格區分了天然欲望本身與它們使我們犯下的各種罪過(我們並非不服從它們)而高興,你便不會找到你暗示的那個結果。其原因在於:我們雖然並未生就作偽證的欲望,卻生就了不止一種其他的欲望,若不加以檢束,到了適當的時候,倘若可能,它們便會迫使我們作偽證或者更糟,因為不這樣做便不能滿足那些欲望。你提到的那條誡命清晰地暗示出了幾點:第一,在一切緊要關頭,我們的天性都會使我們不由分說地想到私利;第二,一個被私利左右的人,不但可能明顯地損害他人,如同第七條和第八條誡命所表明的那樣,甚至會做出違背良心的勾當。這是因為,任何人都不會故意作偽證去陷害鄰人,所以作偽證是另有目的,無論那個目的是什麼,我都稱之為作偽證者的私利。禁止殺人的法律已經向我們表明:一切事物若與我們自己相比,都會被我們大大貶值。其原因是,雖然我們極度懼怕毀滅,雖然我們不知道什麼災難能比我們自己的死更嚴重,但是,惟我獨尊的本能使我們作出的這種不公平判斷,還是能使我們違背自己的意志(我們的意志就是追求幸福),而選擇把死亡的災難加在他人頭上;若認為誰妨礙了我們滿足私慾,我們便讓他徹底毀滅。人這樣做,不僅由於目前的障礙,或者由於感到即將來臨的障礙,也由於那些未得到賠償的往日傷害與往事。322 霍拉修:我想,你最後這句話指的是復仇。 克列奧門尼斯:的確如此。我所說的人類天性中惟我獨尊的本能,在復仇這種激情中表現得最為顯著。任何人都天生具備這種激情。即使最文明、最有學識的人也極少能戰勝它。這是因為:無論誰自稱要為自己復仇,都自認為享有一種執法權,即認為自己有權懲罰他人。復仇破壞了一切人群中的和平共處,因此,每個文明社會從每個人手中奪走的第一個權利,便是復仇權(因為它是一種危險的工具),而只把這種權力交給政府,即最高的權威。323 霍拉修:你對復仇的這番議論,比你說過的一切都更使我相信:我們天性中的確存在著惟我獨尊的慾念;但我依然無法想像個別人的惡德為什麼會被看作全人類的惡德。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每個人都很容易產生這些人類特有的惡德,它們與人類同在,如同不同種類的動物與不同的疫病同在一樣。馬會感染許多牛不會感染的疾病。任何染有惡德者,在他為此而犯罪以前,身上都必定早已存在那種惡德的趨向,而那就是使他染上那種惡德的潛因。所以說,一切立法者都必須考慮兩個主要問題:第一,在他們能支配的事物中,能造福社會的究竟是什麼?第二,人類天性中的哪些激情或屬性能促進社會的福祉,哪些會妨礙社會的福祉?監視你魚塘里的狗魚和鸕鶿,嚴防它們進攻其他魚群,這是明智之舉。但是,若對火雞、孔雀或其他既不喜歡魚、又不能捉魚的動物同樣嚴加防範,那便是荒唐可笑的了。324 霍拉修:《十誡》的頭兩條針對的是人性的哪個弱點或缺陷呢?或者按照你的說法,那兩條與人性中的哪個弱點或缺陷契合呢? 克列奧門尼斯:它們針對的是:人類天生就對那位真正的神明一無所知。這是因為,雖然人人都生就了趨向宗教的本能,這種本能在我們成熟之前也有所表現,但是,人皆生就的對一種或數種不可見原因的恐懼,卻並不像野蠻人對一種或數種原因的性質與特徵的疑惑那樣普遍。而最能證明這一點的是…… 霍拉修:我可不想聽你列舉證據。古往今來的歷史已經足以為證了。 克列奧門尼斯:請聽我解釋。我要說的是,最能證明這一點的是第二條誡命注170,它針對的很可能是人們已經做出,並會繼續做出的那些荒唐的、令人憎惡的行為,它們來自對一種無形原因的錯誤恐懼。在這方面,我看任何東西都不能像上帝的智慧那樣,僅以那條誡命的寥寥數語便概括了如此廣闊的範圍,總結了人類的全部放肆妄為。那些行為使一些人去崇拜空中任何高遠的東西,崇拜地上任何低賤卑污的東西,或用各種方式把它作為他們迷信的對象。325 霍拉修: ——Crocodilon adorat Pars hœc: illa pavet saturam serpentibus Ibin. Effigies sacri nitet aurea Cercopitheci. (一些人崇拜的神明正是鱷魚, 另一些對著吃蛇的朱鷺戰慄, 就在門農莊嚴的半截殘雕上, 長尾猴的金像閃著燦爛神光。 注171) 好一尊猴神!我承認這些詩句是對我們人類的譴責,它譴責了人類中竟有人把這樣的動物當作上帝來崇拜。不過,那是迷信造成的絕頂蠢舉。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這麼看。猴子依然是有生命的動物,因此畢竟比那些無生命物更優越。 霍拉修:我本來應當想到:與人們崇拜如此卑鄙荒唐的動物相比,人們對太陽和月亮的崇拜可絕對算不上荒唐。 克列奧門尼斯:崇拜太陽和月亮的人從不提問,但他們卻都聰明而高尚,不過,我說「無生命物」時,卻想到了你方才引用的那位詩人說過的話,即人把韭菜和洋蔥當作神來崇拜,它們是人們在自家菜園裡培植出來的神。326 Porrum & cepe nefas violare, & frangere morsu: O sanctas Genteis, quibus hœc nascuntur in hortis Numina! (人們是如此地褻瀆神明, 竟然嚼碎了韭菜與洋蔥, 神聖的民族啊,這些神皆在你的菜園中長成!注172) 不過,朱文納爾去世一千四百年後,美洲的情形便截然不同了。朱文納爾生前若知道墨西哥人那種令人震驚的信仰,他便不會認為埃及人的信仰值得他注意了。可憐的墨西哥人,為了表達對維茲立普茲利神注173壓倒一切的惡毒和可怖的殘忍本性的認識,必定忍受過非凡的痛苦。我常會為此而讚嘆。他們認為那位神既令人心驚膽寒,又稀奇古怪,無法言喻。他們剖出活人的心臟,向那個神獻祭。那個令人憎惡的偶像身軀龐大,畸形可怖,活生生地代表了可憐的墨西哥人的悲慘看法,一種主宰一切的無形力量迫使他們產生了那些看法。它也使我們清楚地看到:墨西哥人雖然認為那神明異常可怖可憎,但同時又對它無比崇拜。他們心懷畏懼地戰慄著,以人血為代價向它獻祭,這即使不是為了平息它的暴怒,至少也是為了以某種方式去避免種種災禍,他們認為那些災禍都來自它。327 霍拉修:我不得不承認,最能使人馬上想到強烈譴責偶像崇拜的,莫過於對第二條誡命的回顧。不過,我並沒有十分注意你方才所說的話,因為我一直在想另一件事情。想到第三條誡命的含義,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它能有力地反駁你對一切法律以及《十誡》的看法。你知道,我認為以偏概全、把壞人的缺點說成整個人類的缺點,這是錯誤的。 克列奧門尼斯:我也這樣看。我想我已經回答過你了。 霍拉修:我只想再試一次。請告訴我:虛偽的賭咒發誓究竟是來自人性的弱點,還是來自因結交壞人而養成的惡習? 克列奧門尼斯:當然是來自後者。 霍拉修:如此我便弄清了一點:這條法律僅僅是針對壞人,即具有這種惡德者的。它並不針對一般人類的任何弱點。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你誤解了這條法律的意圖。我認為,它的目的比你想像的要高得多。你記得我說過:要使人類能被治理,對權威的敬畏是必不可少的。328 霍拉修:我記得很清楚。你還說,敬畏是畏懼、愛和尊重的混合。 克列奧門尼斯:現在我們不妨看看《十誡》里說了什麼。它的簡短序文清清楚楚地說:以色列人應當知道誰在對他們說話,上帝在他的選民面前顯身。他用自己的偉大力量做出了一個最令人讚嘆的奇蹟,選擇了以色列人。實際上,沒有一個以色列人能夠忽視他們從上帝那裡得到的恩惠。這句序文語義清晰,語調莊嚴,其真正的崇高與威嚴無以復加。我可以向學界挑戰,因為我認為他們根本不能告訴我:哪句話能像這句一樣全面、有力和富於尊嚴,能用同樣簡明的詞句如此充分地達到目的,並完全體現意圖。第二條誡命講到了人為什麼應當服從上帝的法律,並以最為嚴肅莊重語氣,談到了上帝對仇恨他的人及其後代的惱怒;還談到了上帝對熱愛他、遵守其誡命者的宏恩。我們若恰如其分地思考這些段落,便會發現:其中清晰地教導以色列人要對上帝心懷畏懼,要熱愛上帝,要無比尊重上帝。這裡使用了最有效的方式,以喚起人們的用這三種成分構成的深刻意識,而這三種激情共同合成了敬畏之情。這樣做的理由很明顯:要人們服從那些法律的管理,要迫使人們遵守法律,最為必要的莫過於使人們對上帝萬分重視,無比敬畏,因為他們必須服從上帝的命令,必須為違反他的命令而受到懲罰。329 霍拉修:你這番話如何作為對我反駁的回答呢? 克列奧門尼斯:不要著急,我馬上就回答你的反駁。人天性無常,喜歡變化,喜歡多樣。人們極少能長久保持對事物最初的新鮮印象,當新鮮印象變得平凡以後,人們即使不蔑視它們,也往往會低估它們。我認為,第三條誡命注174就是針對這個弱點的,即針對人類天性的不穩定。我們履行對造物主的義務時,惟有恪守這條誡命,並除非在必要時、在最重大的事情中以最莊嚴的方式使用上帝之名外,永不利用上帝之名,才能最有效地避免這種弱點造成的惡劣後果。出於最強有力的原因,《十誡》前面的經文已經悉心地喚起了人們的敬畏,因此,要鞏固這種敬畏之情,並使之保持永久,最明智的做法便是這條法律的內容了。過分熟悉會釀成輕視,因此,我們若過分熟悉最神聖事物,那麼,我們對其應有的最高敬意便不可能維持永久。330 霍拉修:你回答了我的問題。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能從另一條誡命中了解到:要造成服從,敬畏該得到何等的重視。兒童除了從父母或代父母行使權威者那裡,沒有其他機會去了解自己的責任,因此,人們不僅必須恪守上帝的法律,而且必須萬分敬畏那些最先傳達上帝的法律、並讓人們知道這就是上帝的法律的人們。 霍拉修:但你曾說,孩子對父母的敬畏乃是孩子模仿父母行為的自然結果。 克列奧門尼斯:你認為,人們若已經自願按照第三條誡命去做,那就不會有這條誡命了。但我希望你務必考慮一點:子女對父母的敬畏雖說是自然的結果,其中一部分來自子女從父母那裡得到的恩威,一部分是因為子女尊重父母高於他們的能力。經驗告訴我們:這種敬畏可能被一些更強烈的激情所壓倒;因此,這便成了一切政府所面臨的最重大問題。而上帝認為,應當親自發布一道特定的命令,以鞏固和加強人的社會適應性。不僅如此,為了鼓勵人的社會適應性,上帝還向人許諾:人若能保持社會適應性便會得到獎賞。正是我們的父母最先糾正了我們天生的野性,最先喚醒了我們生就的獨立精神。我們正是從他們那裡學會了初步的順從,一切社會都認為:人的服從心理來自子女對父母的孝敬順從。我們天性中惟我獨尊的本能,以及嬰兒出於這種本能的倔強任性,在人的理性剛剛萌芽時(甚至在這之前)便有所表現了。例如,最受漠視、最少教育的兒童總是最任性、最不聽話的孩子;而最缺乏自控能力的孩子最難管教、最喜歡率性胡為。331 霍拉修:所以你就認為,人成年以後不一定能遵守這條誡命。 克列奧門尼斯:遠遠不止如此,因為,在我們未成年、尚處在父母監護下時,我們得到的這條誡命所希望獲得的政治益處最多。但正因為如此,那條誡命所指定的義務才永遠不應終止。我們自搖籃起便熱衷模仿那些超過我們的人;父母在子女成年後繼續得到子女的尊重和敬畏,這個先例會對所有未成年人格外有用,因為它能使未成年人知道自己的義務,並且要他們不拒絕其他聰明的成年人選擇擔當的義務。依靠這種方式,隨著成年人理解力的增長,這種義務便會逐步成為一種風尚,而他們的驕傲最終也不會使他們忽視那種風尚。332 霍拉修:你最後這句話肯定能說明:為什麼在上流社會中,即使心地最惡毒、最邪惡的人也會在表面上尊敬父母,至少要在世人面前裝裝樣子,即使他們的行動與此相反,即使他們心中憎恨父母,依然是如此。 克列奧門尼斯:還有一個例子會使我們相信:彬彬有禮與心地邪惡並非互不相容;人可以恪守禮節,拚命使自己顯得有教養,而同時又根本不把上帝的法律放在眼裡,過著蔑視宗教的生活。因此,看到一個男人身體強壯、精力勃發,又文雅有禮、衣著考究,在與衰老父親的爭吵中他作出讓步、俯首順從,在使上流社會的人表面上遵守第五條誡命注175方面,沒有任何訓導比這更有力,也沒有任何說教比這更能教育青年的了。 霍拉修:你是否以為,上帝的一切法律(即使是那些似乎僅僅涉及上帝本身、上帝的力量與榮耀,以及要我們不去考慮鄰人、而服從上帝意志的法律)也顧及了社會的利益以及上帝子民的現世幸福呢?333 克列奧門尼斯:這是毋庸置疑的,只要看看安息日注176的傳統便能知道這一點。 霍拉修:在一期《旁觀者》雜誌注177上,我們讀到了有關安息日的豐富證據。 克列奧門尼斯:但是,安息日在人類事務中的作用卻至關重要,比那篇文章的作者最重視的還要重大。人類在艱辛地組成社會的過程中遇到了重重困難,而一切困難中,最令人困惑、最令人一籌莫展的要屬劃分時間。我們的地球每年繞著太陽運行,其周期並不與任何完整天數或小時數完全一致,這個現象使人們進行了眾多的研究,付出了大量的勞動。校正一年的時間以免季節混亂,沒有比這更令人絞盡腦汁的工作了。但是,即使根據月亮的盈虧把一年分成若干個月,想必普通人也不知道如何計算對時間。記住二十九天或三十天的月份,其中的節日又沒有規則,其他日期也是如此,這必定是記憶的重負,並且在那些不諳此道者中造成了不斷的混亂。相反,一個很短的周期卻很容易被人記住,固定的七天周而復始,這肯定會刷新那些最無記性者的記憶。與其餘的計時方式大不相同。334 霍拉修:我相信,安息日對計算時間大有幫助,它在人類事務中的用途,比那些從不知道沒有安息日是什麼樣子的人所輕易設想的,還要大得多。 克列奧門尼斯:不過,第四條誡命注178中最值得注意的卻是:上帝在人面前顯身,使一個幼稚的民族知道了真理,而當時世界上的其他人在許多時代之後才懂得那些真理。人很快就能感覺到太陽的力量,看到了天空中的各種隕星,並且開始懷疑月亮及其他星星的影響。可是,在自然的理性能將凡人的思想提高到對一種無限存在(即宇宙萬物的締造者)的沉思之前,人類卻經歷了漫長的時間,才在對最高存在的認識方面有了長足的進步。 霍拉修:方才你談到摩西的時候,已經對這一點作了充分的闡述。我們還是進一步談談社會的建立吧。我已經滿意地知道;走向社會的第三步是文字的發明;沒有文字,任何法律都不能得到長久的貫徹;還有,一切社會的基本法律都是醫治人類弱點的處方。換言之,那些法律都意在提供某種匡正措施,以防止人性的某些固有弱點造成惡果。那些弱點本身不受任何管束,都是社會的障礙和對社會的威脅。你還使我相信:《十誡》里明確地指出了這些弱點;《十誡》出自偉大的智慧;其中沒有一條誡命沒有顧及社會的現實利益和那些更為重大的事務。335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竭力證明的,的確就是這些。現在,能妨礙眾人構成一個政治實體的重大困難和主要障礙,全被排除了。人們一旦處於成文法律的管理之下,其他問題便很快迎刃而解了。在這種情況下,財產、生命及後代的安全便可能有了保障,而這自然會使眾人熱愛和平,並使和平廣為擴散。一旦人們享受到了安寧,任何數量的人群和任何個人都不必懼怕自己的鄰人,即使他們不學習也會渴望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分享和再分享。 霍拉修:我不懂你的意思。 克列奧門尼斯:我方才提到過,人天生喜歡模仿別人的行為,而這就是野蠻民族都做事雷同的原因。這妨礙了他們改善自己的生存條件,儘管他們一直想改善它。可是,倘若一個人專門製作弓箭,另一個人專門提供食物,第三個人專門建造草舍,第四個人專做衣服,第五個人則專事製作器皿,那麼,不僅他們會變得彼此有用,而且,在同樣長的年代裡,他們從事的那些行業和手藝本身的改進,也會比沒有專人從事它們所取得的更大。336 霍拉修:你這番話完全對,其正確性在鐘錶製造業里體現得再明顯不過了,這個行業已經達到了很高的完善程度,而鐘錶的全部製作若一直都由一個人來完成,鐘錶工藝就不會發展得如此完善。你已經使我相信:鐘錶的豐富產量、準確性及美觀,主要都應歸功於鐘錶工藝的眾多勞動分工。 克列奧門尼斯:同樣,文字的使用也必定極大地改進了口頭語言本身,而沒有文字的時候,口頭語言必定非常簡陋貧乏,沒有成型的表達方式。 霍拉修:我很高興你又提到了口頭語言。你若是方才就提到它,我本來是不會打斷你的話的。請告訴我:你所說的那對野蠻人夫婦第一次見面時,使用的是什麼語言? 克列奧門尼斯:根據我已經說過的那些情況,他們初次見面時顯然根本沒有使用語言。至少我這樣認為。 霍拉修:這麼說,野蠻人必定具有一種彼此理解的直覺,而他們開化之後,那種直覺便喪失了。337 克列奧門尼斯:我相信,大自然造化動物的時候,已經使同類動物互相溝通時能夠彼此理解了,溝通的範圍限於維持動物本身及其物種生存繁衍必須涉及的內容。至於我所說的那對野蠻人夫婦,我相信他們在互相交換更多聲音以前,已經能很好地互相理解了。生於社會的人要想像出這樣的野蠻人及其生存環境,這並不容易。若不習慣抽象思考,就幾乎無法設想出那種簡單的生存狀態。生活在那種狀態里的人,其欲望可能很少,其願望至多是未開化天性的直接欲求。我看,有一點是非常清楚的:這樣的野蠻人夫婦不但沒有任何語言,而且從不會想到自己需要什麼東西,即使想到了,也不會認為沒有那東西會多麼不便。 霍拉修:你何以這樣想呢?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任何動物都不可能知道自己缺少它根本不知道的東西。不僅如此,我還相信:成年野蠻人男女會聽到對方說話,會懂得說話的用處,因而會感覺到自己不會說話。隨著他們能力的增長,學說話的願望也會顯著增強。倘若他們嘗試說話,便會發現那是一種極為困難的勞作,是一件永遠做不到的事情,因為成年人的說話器官已經喪失了兒童那種天生的靈活性,兒童在尚未精通說話時,已經可能學會熟練地演奏小提琴或其他任何最複雜的樂器了。338 霍拉修:畜生也能發出幾種清晰的聲音以表達不同的強烈情緒。例如,在感到極度疼痛或遇到巨大危險的時候,各種狗都會發出與平時發怒不同的叫聲,而各種狗都以嗥叫表示悲痛。 克列奧門尼斯:這並不能使我們相信大自然讓人類天生就會說話。一些野獸還具備無數的其他特有屬性和本能,而人並不具備它們。雛雞一出殼便能到處跑,而大多數四足動物剛一出生就能自己走路,無須幫助。倘若語言來自本能,那麼,每個使用語言的人都必定生來就懂得語言裡的每一個單詞。但是,生活在自然的野蠻狀態下的人,要學會一種能叫出名字的最簡陋的語言,卻連千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一個人的知識若被局限在狹窄的範圍內,他就只能服從天性的簡單指令,而沒有口頭語言,這個缺陷則很容易被用無聲的姿勢所彌補。未開化的人用手勢表達自己,這比用聲音更自然。然而,我們都具備一種天賦能力,它能使我們不必說話便被他人理解。在一切動物中,人的這種能力最強。某些表達悲傷、喜悅、愛慕、驚奇和恐懼的象徵,是全人類所共有的。兒童的啼哭乃是大自然賦予的,其用途是召喚幫助,喚起憐憫,而後來,哭聲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喚起憐憫的辦法,比其他任何聲音都有效。誰會懷疑這些呢?339 霍拉修:你指的是喚起母親和保姆的憐憫。 克列奧門尼斯:我指的是喚起絕大多數人的憐憫。激勵鬥志的音樂通常都能喚起並加強士兵的激情,使之永不衰落。你贊成我這個說法麼? 霍拉修:我想我必須贊成。 克列奧門尼斯:如此我便要強調:嬰兒無助的啼哭(我指的是Vagitus注179)會喚起大多數人的同情;聽到那哭聲的人大多會心生憐憫,這比用鼓聲和號角聲驅散聽者的恐懼更加屢試不爽。我們以前已經談到過哭泣、大笑、微笑、蹙眉、嘆息和驚叫了。眼睛的語言是多麼普遍,多麼豐富!在有關人類的一些最重大問題上,依靠眼睛語言的幫助,相距最遙遠的民族一見面便能互相理解,無論他們有沒有文化。我們所說的那對野蠻人夫婦初次見面便能藉助眼睛的語言,毫不掩飾地彼此表明心思,而任何一對文明人夫婦若敢說出他們表達的意思,卻沒有不臉紅的。340 霍拉修:不用說,男人肯定能用眼睛表達無恥的意思,像他用舌頭表達的一樣。 克列奧門尼斯:因此,上流人士之間才避免交換所有此類目光和眼睛的某些自然動作。箇中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它們的含義太顯豁了。出於同樣的理由,當著別人伸懶腰,打哈欠,這也絕對是失禮的表現,在兩性同在的場合,尤其如此。流露任何此類表征都是粗魯無禮,因此,注意到這些表征或是顯出懂得它們,也會令人難堪。這些失禮的表征無論何時出現,無論是出於疏忽還是故意表現粗魯,其中大多數都不會被上流社會人士理睬和真正領會,其原因就是他們既不使用,也不知道它們。野蠻人沒有語言,除了姿勢和動作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用來溝通的工具,因此,這些目光和眼睛動作的含義想必定非常清晰。 霍拉修:不過,那對野蠻人夫婦若是永遠不願或者不能說話,他們便不能教會自己的孩子們說話。若是如此,語言又怎樣從兩個野蠻人那裡產生呢?341 克列奧門尼斯:像其他藝術和科學的產生一樣,語言的產生也要經歷緩慢的發展,經過漫長的時間。農業、醫學、天文學、建築學、繪畫等等的產生,無不如此。語言能力發展遲緩的兒童,其表現使我們有理由認為:野蠻人夫婦即使不必嘗試說話,也能藉助表情和姿勢互相理解。然而,他們一起生活了許多年之後,在他們交流最頻繁的事情上,他們完全可能發現一些聲音,它們可以使對方想到此類不在眼前的事情。它們會把這些聲音教給自己的孩子們。他們共同生活得愈久,他們發明的此類聲音便愈多樣,那些聲音代表的動作和事物也愈多樣。他們會發現自己的孩子們更善說話,聲音更靈活,比自己幼年時強得多。有些孩子並非不可能偶爾利用自己發音器官的優越性,無論那是有意還是無意。而每代人的發音器官都比前代人有所改善。這必定就是語言產生的來源;而說話本身也並非來自上帝的啟迪。不僅如此,我還相信:語言(我指的是人發明的語言)發展到相當完善的程度時,甚至即使到了人們能用確切的單詞表示生活中的每一種動作和接觸到的每一種事物時,表情和姿勢仍然會和語言長期並存,因為它們和語言全都服務於同一個目的。342 霍拉修:講話的作用是能讓別人了解我們的思想。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這樣認為。 霍拉修:怎麼!難道說話不是為了讓別人理解麼? 克列奧門尼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如此。不過,這句話卻包含著雙重的意思,我想你不想讓它存在歧義。你所說的「說話是為了讓別人理解」,倘若它指的是人們說話時都希望別人懂得自己發出的聲音的含義,我便贊成你這個說法。但是,倘若你這句話的意思是:人說話是為了讓別人了解自己的思想,為了使別人明白自己的情緒(這也可以表達為「說話是為了讓別人理解」),我便不同意你這句話。女人所生的每一個人做出的第一個姿勢、發出的第一個聲音,都訴諸製造那些姿勢和聲音的人。我同意一種觀點,它認為:說話的首要意圖就是說服別人,說話意在使聽者信任說話者、按照說話者的意願行動,或產生與說話者相同的感受。343 霍拉修:人們也依靠說話去教導別人,向別人提出忠告,為別人提供有益於他們的消息,也為我們自己的利益去勸說別人。 克列奧門尼斯:所以,依靠語言的幫助,人們能夠譴責自己,能夠承認自己的罪行;但任何人都不會為了那些目的去發明語言。我談論的是使人說話的意圖、動機和誘因。我們從兒童身上看到:他們竭力用詞句表達的第一批事物乃是自己的需要和願望;他們所說的話只是在用既有的表達形式,確認自己是否需要或是否不同意。 霍拉修:你為什麼會設想,人們已經能用詞句充分表達自己的意思以後,還會繼續使用手勢呢?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手勢能明確表達詞句,就像詞句能明確表達手勢一樣。我們看到,即使文明人,在緊急時也幾乎都會兩者並用。一個幼兒用不完整的、沒有意義的聲音要蛋糕或玩具,同時還用手指它們,伸手去拿,這種雙重努力會給我們留下強烈的印象。倘若那孩子用詞句清楚地說出自己的需要,而不打任何手勢,或者僅僅一言不發,看著他需要的東西,伸手去拿,便不會給我們留下如此強烈的印象。話語和動作相輔相成,而經驗也告訴我們:兩者並用,比單用其一留給我們的印象要深刻得多,並更容易說服我們;vis unita fortior注180。幼兒若兩者並用,其行為原則便與演說家的完全一樣,因為演說家也會給其精心的雄辯輔以恰當的手勢。344 霍拉修:根據你這番話,我似乎應當認為:行動不但比話語更自然,而且更古老,而我以前本來會認為這是個自相矛盾的說法。 克列奧門尼斯:但這千真萬確。你始終會發現,性格最外向、最活潑、最熱烈的人說話時,會比更有耐性、更沉穩的人更喜歡利用手勢。 霍拉修:看法國人如何濫用這一點,實在很令人開心。葡萄牙人在這一點上更有過之。其中一些人日常交談時,臉部和身軀都會大大扭曲變形,手足的姿勢也非常古怪,看到這些情景,我時常感到很有趣。可是,我在國外時,最讓我受不了的,卻是大多數外國人之間那種高聲而有力的爭辯聲,連有身份的人也是如此。在我尚未習慣它的時候,它總是使我擔心自己的安全,因為我毫不懷疑那些人在發火。我常會回想自己說過的話,看其中是否包含著理當使他們對我發火的含義。345 克列奧門尼斯:這一切的起因就是人天生的野心、爭占上風的強烈欲望,以及說服他人的強烈願望。在恰當時刻提高或壓低嗓音,這是一種絕好的辦法,它能征服頭腦簡單的人。響亮的聲音也像動作一樣有助於講話。不正確的思想、語法的錯誤乃至廢話,統統都會被巧妙地淹沒在噪音和喧囂中。許多見解之所以令人信服,其說服力全都在於說話者的話里充滿激情。演說術的力量也有可能暫時補救無力的語言。 霍拉修:幸虧英國有教養者的時尚是輕聲說話,因為我受不了大聲咆哮和激動躁狂。 克列奧門尼斯:但大聲說話卻更符合人的天性。你喜歡的那種時尚里若既沒有規定高聲說話,也沒有這樣的先例,那麼,任何人都不會那樣去做。人若年輕時就不習慣高聲說話,日後便很難那樣去說話。但在奉承術當中,高聲說話卻是一條最討人喜歡、最合理的禮貌規矩,是人類引以自豪的一大發明。這是因為:倘若有個人平心靜氣地對我說話,不打手勢,頭部和身體也沒有任何動作,倘若他的話音始終節制有度,平穩安詳,沒有大起大落,我便會認為:首先,他用一種討人喜歡的方式表現了自己的溫良謙遜;其次,他好像在以此表達對我的尊重,對我表示極大的敬意,因為他認為如此會使我高興,由此可見:他認為我並不受我激情的影響,而完全受我理性的左右。看來,他重視的是我的判斷力,因此很希望我能不受任何干擾地考慮他的話。若不相信我的見地,不相信我有清醒的判斷力,任何人都不會像他那樣去做。346 霍拉修:我一向很讚賞這種毫不裝腔作勢的說話方式,但我從未如此深入地考察過它的意義。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禁想到,除了英國人的語言簡明和雄勁氣魄之外,我們還能在英國人的交談里經常見到這種平和語言的力量與美好。多年以來,這種平和語言在英國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它比其他任何國家都更明顯。在各國的上流社會中尤其如此,而上流社會能使語言更優雅完美。 霍拉修:我原以為使語言臻於完美的是傳教士、劇作家、演說家和優秀作家。347 克列奧門尼斯:這些人可能是運用現成語言的能手,但詞彙和短語真正的唯一產地卻是宮廷。各國的上流社會掌握著Jus & norma loquendi注181。誠然,技術詞彙和藝術用語都分別來自相應的藝術家和從業者,他們在自己的業務中首先使用了這些詞彙的本義。不過,無論從這些詞彙或其他(現行的或死去的)語言中借用什麼來用於比喻,它都必須首先得到宮廷和上流社會的認可,才能成為日常用語。宮廷和上流社會不使用的說法,或者沒有得到批准便流傳出來的說法,無論它是什麼,要麼就是粗俗迂腐,要麼就是過時的。所以說,演說家 、歷史學家和一切詞語批發者使用的語言,全都僅限於現成詞語。他們都從現成詞語的寶庫中挑選出最合用的為自己服務。但不允許他們製造自己的新詞語,正如不允許銀行家自己製造錢幣一樣。 霍拉修: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明白:高聲說話或輕聲說話,這對語言本身究竟有什麼利弊影響呢?倘若把我現在說的話寫下來,那麼,半年之後,僅僅根據文字記錄去判斷我這些話究竟是喊出來的還是悄聲說的,那肯定會使人頗費猜詳。348 克列奧門尼斯:我贊成一種觀點,它認為:有能力與教養的人們若習慣了前面提到的那種說話方式,到了一定的時候,那種方式便必定會影響語言,使語言更具表現力。 霍拉修:其理由何在呢? 克列奧門尼斯:若惟有親自向聽眾朗讀才能奏效,那麼,要想使別人相信自己的話,人們就必定不但會去研究思想如何會有力、表達如何會清晰,而且會去研究那些有力的詞句,研究如何使詞義準確,如何使風格統一,如何充分而優雅地表達思想。 霍拉修:這似乎太牽強了。我還是看不出箇中奧妙。 克列奧門尼斯:一切講話者無論其聲音高低、打不打手勢,全都渴望說服聽者,也都會竭力說服聽者,並都希望得到聽者的反響。 霍拉修:你說過,說話是為了說服別人而發明的。恐怕你過分地重視這種作用了。說話肯定還為了其他許多目的。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否認這一點。 霍拉修:人們用粗話互相斥責,詬罵和攻擊,在這種情況下,說話的用意又何在呢?使聽者相信他們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壞,倘若說話為的是這個目的,那麼,我相信它極少能取得成功。349 克列奧門尼斯:詬罵就是故意虛張聲勢,向別人表明我們對他們的極度憎惡。用粗話罵人者往往會拚命使聽者相信:他們對聽者的看法比實際還要壞。 霍拉修:比實際的看法還要壞!這從何說起呢? 克列奧門尼斯:其根據就是譏諷者和罵人者的行為和普遍做法。他們不但揭露和誇大敵手的缺陷和不足,而且還去揭露和誇大親戚朋友可笑的、令人輕蔑的一切。他們往往會對與自己幾乎毫不相干的事情做出迅速反應,只要那些事情稍有招致譴責的成分,例如對手的職業、對手支持的黨派或對手的國家等等,都在此例。他們幸災樂禍地反覆提起對手或其家庭遇到的災禍和不幸。他們把對手的不幸看作公道的天意使然。他們確信那是對手應得的報應。無論對手是否真的有罪,他們都會像有了真憑實據那樣指控他犯了罪。他們搜集一切材料作為自己的幫手,例如憑空的猜測、含混的報告以及眾所周知的誹謗。他們還常常斥罵對手做的一些事情,而若在其他場合,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那些事情是真的。350 霍拉修:可是,全世界絕大多數的粗人都喜歡罵人,這是為什麼呢?其中必定存在著某種快樂,只是我想不出而已。請你告訴我,人們希望從罵人中得到哪些滿足或好處呢?罵人者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克列奧門尼斯:人們情急時說出惡言惡語,或用粗話罵人,其真正原因和內在動機首先是為了發泄怒火,因為壓抑和掩飾怒氣會使人煩惱難耐;其次是為了激怒敵手、使敵手痛苦,自己又更有希望不會受到懲罰,因為若給敵手更多的實際傷害,法律便會為敵手報復。然而,在語言尚未發展到相當完善的時候,在社會尚未具達到一定文雅程度的時候,罵人永遠不會成為習俗,也永遠不會被看作習俗。 霍拉修:斷言髒話是文雅禮貌造成的結果,這真令人開心。 克列奧門尼斯:隨你怎麼去說吧。從罵人的本質上說,它顯然是一種避免打架及其惡果的臨時辦法。其原因在於,只要有權打人,又不必害怕什麼事情,誰都不會僅僅動口罵別人是流氓惡棍。所以,凡在人們僅僅是罵人、而並不進一步傷害別人的地方,都表明那裡有禁止武力和暴力的完備法律。而人們也都服從並敬畏那些法律。倘若一個人發火時會以罵人這種不值一提的方式去代替打架,並以此為滿足,那麼,他已經算是個說得過去的臣民,並且已經近於半個文明人了。沒有起初強烈的自我克制,便永遠做不到這一點。這是因為,倘若不是如此,人便會選擇另外那種更明顯、更現成、更不講究的方式去發泄怒火,那就是打架,因為打架乃天性使然,人類與其他動物都會。在兩三個月大、從未見過任何人發火的嬰兒那裡,我們也能見到這種現象。當什麼東西使嬰兒生氣時,即使在這麼小的年齡上,他們也會去抓、去扔、去打那個東西。嬰兒很容易生氣,並且大多毫無理由。使他們生氣的往往是飢餓、疼痛以及其他病恙。我完全相信:在嬰兒尚未顯示出任何智能和理性的跡象時,他們這麼做乃是出於本能,即其體質,即身體固有的運作機能。我也完全相信:大自然尤其教會了人與人去打架;而孩子們用雙臂打架,這就如同馬兒會踢、狗兒會咬、公牛會抵角一樣自然。我把人與畜生相提並論,這還要請你原諒。351-352 霍拉修:這當然再自然不過了。但是,倘若情況不是如此明顯,你是不會錯過這個抨擊人性的機會的,你從來沒有寬恕過人性。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最危險的敵人就是我們與生俱來的驕傲。只要我還能做到,我永遠會批評它並不遺餘力地揭露它。這是因為,我們愈是相信優秀之人的最大長處得自後天教育,我們愈會重視教育,愈會對教育產生真正的渴望。良好的早期教育是絕對必要的,要清晰地認識這一點,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去揭露人類未經教化的畸形天性。 霍拉修:你我還是回頭談談說話吧。倘若說話的首要目的是說服,那麼,法國人就已經在這方面大大領先於我們了。他們的語言實在是魅力無窮。 克列奧門尼斯:因此,法國人無疑也很有魅力。 霍拉修:我還應當認為,每個懂法語、會欣賞法語的人也是如此。你不認為法語很迷人麼?353 克列奧門尼斯:是的,對善待自己胃口者來說,法語確實很迷人,因為其中包含了豐富的烹調術用語,還有一切屬於吃喝的用語。 霍拉修:除了取笑,你不認為法語比英語更適合用於說服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認為,法語大概比英語更適合用於哄騙勸誘和花言巧語。 霍拉修:我無法想像你指出這個區別是什麼用意。 克列奧門尼斯:你說的區別里根本不包括譴責和貶損。具有最傑出能力的人(這裡絲毫沒有貶損他們的意思)也會像最無能者一樣被說服。然而,能被甜言蜜語征服的,卻通常都被認為是那些智力欠佳、頭腦不靈的人。 霍拉修:請你說說關鍵問題吧。法語和英語,你認為究竟哪個更完善? 克列奧門尼斯:這很難確定。天下最困難的事情就是比較兩種語言孰美,因為這種語言裡備受推崇的東西,往往是另一種語言裡索然無味的東西。在這一點上,「美麗」(pulchrum)或「道德美」(honestum)注182是多種多樣的,並因各民族人們的天賦不同而異。我並不想自詡為裁判,而只想說:關於這兩種語言,我通常看到的情況是,法語中令人喜歡的用語都最適於安撫和逗笑;而英語裡最令人讚嘆的用語都最適於揭露和抨擊。 霍拉修:你這番話絲毫不帶偏見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是如此。不過,倘若其中有什麼偏見,我可不知道如何表示歉意。對有些事情,人們應當優先考慮其中包含的社會利益,但是,人們熱愛自己的祖國並不是錯誤,依照同樣的原則,我也不認為人們偏愛自己的語言是個錯誤。法國人把我們稱作異類,而我們卻說法國人擅長討好。我不相信法國人對我們的看法,隨他們去相信什麼吧。你記得《熙德》里的那六行詩麼?據說,高乃依注183為此還得到了六千個銀幣的禮物呢。354 霍拉修:我記得一清二楚: Mon Pere est mort, Elvire, & la premiere Espée Dont s』est armé Rodrigue a sa trame coupée. Pleurès, pleurès mes yeux, & fondes vous en eau, La moitié de ma vie a mis l』autre au tombeau; Et m』oblige à venger, apres ce coup funeste, Celle que je n』ay plus sur celle qui me reste. (埃利維爾,我父親和那最大的期望全已死去, 死於他的朋友羅德里克的突然一擊; 哭吧,哭吧,我的雙眼,讓淚水融化你們, 我生命的一半已把另一半送入了冢墳, 迫使我復仇;經過這不幸的打擊, 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注184) 克列奧門尼斯:若用英語表達同樣的思想,它在法語裡的最大長處卻只能遭到英國觀眾的一片噓聲。 霍拉修:對英國觀眾的趣味而言,你這話可絕不算是恭維。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知道他們的趣味。人們的趣味可能並不差,但依然不能輕易地猜出一個人的一半何以能把另一半送進墳墓。至於我,我承認自己猜不透這句話的意思;而若把它看作英雄雙行詩,其中的謎語味道就太濃了。355 霍拉修:你就看不到那個思想的纖麗之處麼? 克列奧門尼斯:看到了,但是它編織得太纖麗了,纖麗得有如蛛網,其中毫無力量可言。 霍拉修:我一直都很讚賞這些詩行,但現在你使我不再上它們的當了。我想,我還發現了其中一個更嚴重得多的毛病。 克列奧門尼斯:是什麼呢? 霍拉修:作者讓他的女主角說到一件事情,但那件事情其實是假的,那就是:施曼娜說「我生命的一半已把另一半送入了冢墳,迫使我復仇」。請告訴我,「迫使」這個動詞的主語是什麼? 克列奧門尼斯:是「我生命的一半」。 霍拉修:毛病就在這裡。我認為錯就錯在這裡,因為這裡所說的她「生命的一半」,顯然是指那剩下的一半,而那正是她的情人羅德里克。羅德里克怎麼能迫使她去復仇呢? 克列奧門尼斯:羅德里克已經做出的那件事情,迫使施曼娜去復仇,因為他殺死了施曼娜的父親。 霍拉修:不對,克列奧門尼斯,這個藉口並不充分。施曼娜的災難來自她的兩難處境:她必須在愛情和責任之間作出選擇。這是因為:她必須履行責任,而責任迫使她去懇求國王懲罰殺父兇手,要她竭力發揮全部能力和雄辯口才,請求國王處死羅德里克,而愛情卻已經使她把羅德里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珍貴。所以說,迫使她去尋求正義裁決的是那已經死去的一半,即她已被葬入墳墓的亡父,而不是羅德里克。倘若那個迫使她服從的命令來自後者,那麼,它可能很快就會被撤銷,而施曼娜也會就此作罷,而不會痛哭流淚了。356 克列奧門尼斯:請原諒我和你的看法不同,但我相信作者是對的。 霍拉修:請考慮一下,使施曼娜指控羅德里克有罪的,究竟是愛情還是責任? 克列奧門尼斯:我已經考慮過了,但我還是不禁會想:施曼娜的情人殺死了她的父親,從而迫使施曼娜去追究他。這就如同一個欠債不還者會迫使債主們去要求逮捕他一樣。同樣,倘若一個公子哥兒用言語冒犯了我們,我們也會對他說:「先生,要是你繼續這樣做,你就迫使我們對你不客氣了」,儘管在這種情況下,那個欠債者根本不願被逮捕,那個公子哥兒也根本不願被我們揍上一頓,正如羅德里克根本不願受到懲罰一樣。 霍拉修:我想你是對的。我要請高乃依原諒了。此刻,我非常希望你告訴我你對社會還有哪些進一步的論述。文字的發明改進了人們的法律和語言,除此以外,人們從文字的發明中還獲得了什麼益處呢?357 克列奧門尼斯:文字的發明還普遍激勵了其他發明,因為它使一切關於有益改進的知識得以保留。當法律開始被眾所周知、執行法律開始得到眾人讚許的幫助時,大多數人便可能在其內部保持一定程度的和諧。惟有到了那個時候而不是在那以前,人類智能比其他動物的優越之處才能顯現出來。這種優越性使人具備了社會性,而在野蠻狀態下,人的社會性卻受到了阻礙。 霍拉修:請告訴我何以如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克列奧門尼斯:首先,智能的優越使人能感受到悲傷和喜悅,使人的悲喜感受比其他動物的種類更多,範圍更廣。其次,智能的優越能使人更精心地愉悅自己,換言之,它為人的自戀之心提供了更多樣的手段,使之在關鍵時刻發揮最大的作用,而能力不如人類的動物利用其自戀之心的手段卻少得多。同樣,智能的優越還賦予我們遠見,並用希望鼓舞我們,而其他動物則很少懷有什麼遠見和希望,因為它們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這一切都是自戀用來說服我們去感到滿足的工具和理由,能使我們堅韌面對眾多的苦惱,以滿足自己最迫切的需求。生在一個政治實體裡人,會發現這對他非常有用,而這必然會使他熱衷社會。相反,在那之前,在自然狀態下,同樣的稟賦和同樣的智能優越,卻只能使人不可救藥地憎惡社會,使人比其他任何同樣處境中的動物都更頑固地維護那種野蠻的自由。358 霍拉修:我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你。你的這番話里有一種合理思想。我不得不對它表示贊成。但它依然顯得很不尋常。你究竟是如何洞透人心的?你又是如何獲得闡明人性的技能的呢? 克列奧門尼斯:通過鑑別有教養者的卓越品質當中哪些是真正習得的東西。當不帶偏見地完成了這種觀察之後,我們便能斷定其餘的東西便是天性了。正因為沒有正確地區分這兩類品質,人們才對這個問題有那麼多荒謬說法。這些品質往往被說成是使人產生社會適應性的原因。沒有在社會中受過教育的人,都不會天生具備這些品質。它們是數百年才形成的文明修養。但是,那些奉承人類的人卻一直故意對我們隱瞞這一點。他們不是把後天獲得的品質與天生品質分開,指出兩者的區別,而是竭力混淆兩者。359 霍拉修: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看不出其中有對人類的恭維,因為後天獲得的品質也好,與生俱來的品質也好,全都屬於同一個人,兩者都與他密不可分。 克列奧門尼斯:來自天性的東西與人的關係最為密切,最真正徹底地屬於人自己。為了自己珍愛的自我,人們才珍視或蔑視、熱愛或憎恨其他一切事物。若去掉了這個自我中全部外來的東西,人性的得分便非常可憐了。它呈現出赤裸裸的原貌,或者至少是露出了被剝掉一切之後的真相,而任何人都不願看到它。我們會竭力把一切有價值的品質變為裝飾自己的東西,幾乎把它們看作我們的附屬品;連財富、權力以及命運賜予的一切禮物,也是如此(但它們顯然不屬於我們本身,與我們相距甚遠)。一旦這些東西成了我們的權力和財產,我們便會希望人們把它們和我們看作一體。我們還知道:人是從一個可鄙的開端逐漸發展為稱雄世界的,因此,人並不喜歡聽說自己的起源。 霍拉修:並非所有的人都如此。360 克列奧門尼斯:但我認為絕大多數人都是如此,儘管可能有些例外。我以上的說法也並非毫無道理。一個人因其才能而自豪,並且渴望別人高度評價他的智慧、眼力、敏銳和刻苦,他便可能作出真心表白,甚至會透露自己父母的情況。為了充分展示自己的諸多優點,他甚至會談到自己的低微出身。不過,這種辦法通常都是對付那些地位低於他的人的,因為這能減輕那些人對他的嫉妒,還會使他們因他承認了自己的瑕疵而讚揚他坦誠謙遜。然而,在比他強的人們面前,他卻對此隻字不提,因為那些人以自己的出身為榮。當著出身比自己強,卻與自己地位相等的人,這種人也會真心希望自己父母的情況絲毫不為他們所知,因為這種人知道:自己地位的晉升會引起那些人的憎恨,自己的低微出身也會遭到那些人的蔑視。不過,我還有一種更簡便的方式去證明我的見解。請告訴我:若告訴一個人說他出身低微,或者明知他出身卑賤卻暗示他這一點,這算不算有禮貌呢? 霍拉修:不,這有失禮貌。 克列奧門尼斯:這就是了,我的見解只是大多數人對此的看法而已。高貴的祖先,以及一切被視為榮耀、受到尊重的東西,只要能與我們有些瓜葛,全都是我們個人的長處。我們全都渴望別人把這些東西看成我們自己的長處。361 霍拉修:奧維德可並不這樣想,因為他說過:Nam genus & proavos & quae non fecimus ipsi,vix ea nostra voco。注185 克列奧門尼斯:那實在是一段人類謙遜之辭的妙文,其中,一個人費盡心機地證明朱庇特注186是他的曾祖父注187。一個被人的實際行為所毀壞的理論,其意義何在呢?你可曾認識哪位地位高貴者情願被稱為雜種,儘管他承認自己(以及自己的偉大)主要來自他母親的下流行為? 霍拉修:我本來以為,你所說的「後天獲得的東西」指的是學問與美德。你怎麼又談到了出身和血統呢?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人們都不願意讓任何能帶來榮耀的東西與自己無關,儘管那些東西和他們相距迢迢、毫無瓜葛,他們依然會如此。我想使你相信:把我們與真正屬於我們的東西、與被最有品行和智慧者看作惟一能獲得別人尊重的種種資格分開看待,我們極少會喜歡讓別人這樣做。人們具備了良好的教養時,便會對自己邁出的第一步感到羞恥,而他們正是從那第一步開始才逐步臻於完善的。人愈文明,就愈是會把被人看破未經改善的本性視為傷害。編選自己作品的時候,最無可挑剔的作家們也會對那些被他們刪去的作品感到臉紅,而那些作品當然也是他們當年的手筆。因此,作家便可以被恰當地比喻為建築師:因為後者先要拆掉腳手架,然後才會向人展示自己建造的大樓。一切裝飾物都體現著我們對被裝飾物的評價。人臉上的第一層胭脂或白粉,頭上的第一個假髮,都完全是背著他人塗上和戴上的,其用意都在欺騙,你不這樣看麼?362 霍拉修:在法國,人們現在已經把繪畫看作女裝的一部分了。法國人對此毫不大驚小怪。 克列奧門尼斯:人們也對所有此類性質的欺騙手法習以為常,因為它們已經多得無法掩蓋了,就像全歐洲男人的假髮那樣。不過,倘若這些東西能被掩蓋起來,能不被人所知,那麼,黃褐色皮膚的風騷女子便會衷心希望:她為自己抹上的那層可笑的脂粉會被人家看作真正的面色;而禿頭公子也會樂於讓別人把他的全套假髮看作真發。戴假牙的人,沒有一個不是為了掩蓋自己牙齒脫落。 霍拉修:可是,一個人的知識難道不是他的一個真實部分麼?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一個人的禮貌風度也是他的一部分。然而,知識和禮貌卻都不屬於他的天性。這就像他的金表和鑽戒不屬於他的天性一樣。但他甚至竭力想讓人們根據這些東西去評價和尊敬他的天性。上流社會的佼佼者享受著表面的虛榮,懂得如何使自己衣著得體,而他們的服飾及其穿戴技巧若沒有被看作他們自己的一部分,他們便很不開心。不僅如此,他們還認為:對不認識他們的人,惟有這個部分才能使他們得以接近地位最高者,即國王與貴族。在那個圈子裡,男人和女人是否能被接納,完全取決於其服飾為他們造就的形象,而根本不在於他們是否品行高尚,是否具備頭腦。363 霍拉修: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們雖然幾乎不知道自我是由什麼構成的,但正是為了滿足那個自我,我們才首先會想到美化我們的本性。我們費盡心機地矯正、潤飾和美化天性時,同一種自戀便會使我們不願別人把裝飾品與被裝飾物分開看待。 克列奧門尼斯:箇中原因十分明顯。指出我們的赤裸本相,斥責我們的種種天然需求(應當說,斥責我們天性的卑劣與缺憾)的,似乎正是我們珍愛的那個自我(無論它是否經過了裝飾美化)。不可否認,戰爭中最有用的勇敢是人為的。儘管如此,經過兩三場勇敢戰鬥,士兵卻顯然還是要上巧計和紀律的當,被哄騙得鼓起勇氣、勇敢戰鬥。這樣的士兵絕對受不了別人說他天性其實並不英勇,儘管所有認識他的人以及他自己都記得他曾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他依然會如此。364 霍拉修:然而,人類對自己族類天生的愛、關懷與善心,並不比其他動物對其族類的更多,既然如此,人又為什麼會利用上千種機會來展示這種愛,而且比其他動物展示得更多呢?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其他任何動物都不像人那樣有能力或機會去展示它。不過,你或許還會問人展示的恨何以也比其他動物更多。一個人知識愈豐富,擁有的財富或權力愈多,他便愈有能力使別人感覺到影響他的那種激情,包括他的恨與愛。一個人在不開化狀態中生活得愈久,他就愈是接近自然狀態,他的愛也愈不篤定。 霍拉修:在淳樸的、未受教育的人們當中,真誠比在更有心計的人們中更多,而欺詐較少。因此,我本應當到生活在自然的簡單狀態下的人們當中,去尋找真正的愛和毫無偽飾的關懷,而不該到其他地方去找。365 克列奧門尼斯:你提到了真誠,但在未受教育的人當中,我所說的愛比在文明人中更不可靠,我們暫且假定兩者的愛都是真誠的。有心計者或許會佯裝出愛,會裝作心懷友誼,即使心中根本沒有,他們也能這樣做。但他們也像野蠻人一樣受種種激情和天然欲望的支配,只是滿足激情和欲望的方式不同於野蠻人而已。在選擇飲食和就餐方式方面,教養良好的人與野蠻人之間判然有別。兩者的性愛方式也大不相同。儘管如此,兩者的食慾和性慾卻依然相同。工於心計的人,不,應當說最虛偽的人,無論其外在表現如何,都可能在心中愛著自己的妻子兒女,而最真誠的人能做到的也不過如此。我的任務就是向你表明:人們過譽了人性的及全人類的良好品質,而它們全是人為培養教育的結果。未開化者心中的愛之所以極不可靠,是因為他們的種種激情都更游移,更善變。在野蠻人身上,那些激情比在有教養者身上更經常地互相衝突,爭占上風。有教養者受過良好的教育,已經學會了如何獲得個人安逸和生活舒適,如何為了自身利益而遵守規矩和法令,常能屈從較小的不便,以避免較大的不便。在最底層的粗人中,在教育程度最差的人中,你極難見到長久的和睦。你會看到:一對真正相愛的夫妻在這個小時裡還充滿愛意,但過後卻會為了瑣事而翻臉。不少家庭的生活之所以變得悲慘不幸,其原因除了夫妻彼此間不講禮節、缺少謹慎之外,並無其他過錯。他們往往無意地說出冒犯對方的話,而終於導致彼此動怒。雙方都無法平息怒氣,女人罵男人,男人則打老婆。女人號啕大哭,這感動了男人,使他感到歉疚,兩人遂言歸於好,並且都最真誠地下決心一輩子再不爭吵。兩人之間的這一切會在不到半天時間內過去,但可能每個月就重演一次,或許更頻繁,這取決於是否出現了爭吵的起因,取決於其中之一是否更易於發怒。沒有人為的技巧,兩個人之間絕不會有牢不可破的長久好感。最好的朋友若總在一起也必定會發生口角,除非雙方都以極大的謹慎相處。366 霍拉修:我一向贊成你的一個觀點,那就是:人愈文明就愈快樂。但是,各個民族惟有經過漫長時間才能變得文雅有禮,而人在沒有成文法律以前又必定是處境悲慘,既然如此,詩人和其他作家為什麼又會用那麼多的讚美去描述黃金時代注188呢?為什麼他們會說那個時代充滿了和平、愛和真誠呢?367 克列奧門尼斯:為了同樣原因,紋章局的信使也會說那些本來出身低微的無名之輩血統高貴。出身高貴者無不以自己的家族為榮,因此都極力讚美自己祖先的美德與福運,而這總是會使每個社會成員都感到愉悅。不過,你說到了詩人們的虛構,這究竟是想強調什麼呢? 霍拉修:你反駁一切異教迷信的論證都非常清楚,非常自如,從未讓自己跌入迷信的騙局。不過,你面對屬於猶太教和基督教信仰的事情時,卻仍像所有俗眾一樣輕信。 克列奧門尼斯:你這樣認為,我感到很遺憾。 霍拉修:我說的是事實。一個人若能欣然相信諾亞及其方舟的故事,便不應當嘲笑丟卡利翁和皮拉的傳說注189。 克列奧門尼斯:由於一個老頭和妻子從肩頭朝身後扔了石頭,我們便該相信人是從石頭中迸出的,像相信一個男人及其家人、加上大量的鳥獸被一隻為拯救他們而造的大船所救那樣麼? 霍拉修:這是由於你有偏見。用石頭做人和用泥土做人,這兩者之間究竟有多大區別?我很容易想像出一塊石頭如何變作一個男人或女人,也很容易想像出一個男人或女人如何變成石頭。我還認為,一個女人像達佛涅注190那樣變成一棵樹,或者像尼俄柏注191那樣變作大理石,這並不比她像羅得之妻注192那樣變為一根鹽柱更離奇。現在,請你與我稍作一番我問你答式的探討吧。368 克列奧門尼斯:我希望,你在此之後能聽聽我的看法。 霍拉修:當然。當然。請回答我:你相信赫希俄德注193麼? 克列奧門尼斯:不。 霍拉修:奧維德的《變形記》注194呢? 克列奧門尼斯:不。 霍拉修:但你卻相信關於亞當、夏娃和天堂樂園的傳說。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 霍拉修:你相信他們是在一瞬間被造出來的麼?換句話說,你相信他們一下子就變成了成年人麼?你相信亞當是用一掊泥土造的,夏娃是用亞當的肋骨造的麼? 克列奧門尼斯:相信。 霍拉修:你相信他們一被做出來就能說話、能思考並具備知識麼? 克列奧門尼斯:相信。 霍拉修:總之,你相信天堂樂園的純潔、快樂及其一切奇蹟,而它們都是由一個人講述出來的注195。而與此同時,你卻不相信許多人告訴我們的那些事情,那就是黃金時代的正直、和諧與幸福。369 克列奧門尼斯:你說的完全對。 霍拉修:現在,請允許我向你證明你在這個問題上是多麼不講道理,多麼心存偏見。首先,你相信大自然中那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這有悖於你自己的信條,有悖於你提出的那個觀點,而我認為那個觀點是正確的,因為你已經證明:第一,倘若不經過學習,任何人都不會說話;第二,人的推理和思考能力的形成要經歷漫長的逐步發展過程;第三,任何事物若不被傳遞給大腦,並通過感官與我們溝通,我們就對它一無所知。其次,在被你看作難以置信而加以排斥的傳說中,根本不存在什麼不可能性。我們從歷史中知道,日常經驗也告訴我們:引起人類騷亂的一切戰爭和私人紛爭,無不起因於爭占優勢和對meum & tuum注196的不同認識。因此,在狡詐、貪婪和欺騙偷偷溜入這個世界以前,在人們懂得榮譽頭銜、懂得主僕之別以前,一定數量的人群為什麼就不可能安寧和睦地共同生活呢?他們為什麼不可能共享一切,滿足於肥沃土壤和溫和氣候中的大地物產呢?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這些呢?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任何數量的人群沒有法律和政府也能和睦相處,這不符合人類的天性,無論那些與最奢侈想像一致的土壤、氣候和物產多麼令人愉快,都是如此。然而,亞當卻完全是上帝的作品,是一件自然之外的產物。他的說話能力和知識,他的善良天真,也像他身體的每個部分那樣,都是奇蹟。370 霍拉修:克列奧門尼斯,你這番話簡直讓我無法接受,因為我們談哲學的時候,你卻偷偷把奇蹟混入其中。我為什麼不可以也像你這樣,說「奇蹟也使黃金時代的人類非常幸福呢」? 克列奧門尼斯:在一個指定的時間,一個奇蹟創造出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而其他所有的人自然都是他們的後裔。這種情況的可能性要大於另一種情況,即依靠一連串的奇蹟,好幾代人都被賦予了生命,並且其行為都與其天性相悖。其理由是,後一種情況必定出自我們對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的那番敘述注197。《摩西五書》注198里說,第一個生於自然中的人、女人所生的第一人殺死了自己的弟弟注199,這已經充分說明了我曾強調指出的人性里的那種主宰精神和惟我獨尊的強烈慾念。 霍拉修:你並不算輕信之人,但你還是相信所有那些傳說,而甚至我們的一些牧師都認為:若從字面上解它們,那是荒唐可笑的。不過,你若不再相信天堂樂園,我也就不再相信黃金時代。一個有理性的人,一位哲學家,對這兩者都不應相信。371 克列奧門尼斯:但你曾告訴我你相信《舊約》和《新約》。 霍拉修:我從未說過我相信其中的每一個字面意義。可是,你何以會相信奇蹟呢?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我不得不相信它們。你若能向我證明:沒有奇蹟,人也可能生到這個世界上,哪怕只有一丁點可能也行,我就絕不再提「奇蹟」這個字。你相信曾有一個人自己造出了自己麼? 霍拉修:不相信,那分明是個矛盾。 克列奧門尼斯:由此,我們便可以清楚地知道:世界上的第一個人必定是被某種事物創造出來的。我對人之來歷的看法,也適用於說明一切物質和運動的來歷。萬物來自原子的匯聚和偶然的混合,伊壁鳩魯注200的這個學說,比其他一切蠢念還要荒謬,還要放肆。 霍拉修:但是,你卻不能以數學方式去反駁它。 克列奧門尼斯:倘若有人想證明太陽對月亮沒有引力,他也沒有任何方法去證明。但我還是認為,相信這兩種看法,要比相信大多數童話故事裡講的仙女和怪物還要褻瀆人類的理解力。372 霍拉修:不過,有一條稍遜於數學論證的公理,它與無中生有的創造論直接對立,截然相反。那就是ex nihilo nihil fit 注201。你能解釋無中生有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承認,我不能,這就如同我不能解釋永恆或上帝本身一樣。但是,我的理性讓我確信某個事物必定存在,而我卻無法領悟時,我最清楚的公理和證明便是:錯在我缺乏能力,錯在我理解力膚淺。根據我們對太陽和星星的大小、距離和運動很有限的了解,根據我們對動物的較顯著軀體及其運作的較深入了解,我們可以證明:它們全都是由一種智能原因造成的結果,全都是一位具有無限智慧和力量的存在的精心傑作。 霍拉修:可是,雖說那智慧可能超越了一切,那力量可能無所不及,我還是無法想像它們若沒有作用對象如何產生效力。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無法想像的真切事實還不止這一件。世界上第一個人是怎麼來的?我們不知道。但人類還是來到了這個世界上。熱氣和潮濕顯然是種種明顯原因造成的結果,儘管它們千變萬化,在動物界、植物界和礦物界無不如此。若無種子,還是長不出一棵嫩草來。373 霍拉修:同樣,我們自己以及我們看到的每一種事物,也無疑都是某個整體的組成部分。有些人認為:這個整體,即這個宇宙全部來自永恆。 克列奧門尼斯:這種觀點,其實並不比伊壁鳩魯的那個學說更令人滿意,也並不比它更好理解。伊壁鳩魯認為萬物起源於偶然,起源於無感覺的原子的那種無目的的相互作用。我們看到一些事物,而理性告訴我們:沒有一種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智慧和力量,那些事物便不會產生,這個時候,有什麼能比那些事物更與人的理性相矛盾、相衝突呢?那些事物都明顯地體現著創造它們的那種高級智慧和偉大力量。儘管如此,那個被簡稱為斯賓諾莎注202主義的學說,在被忽視多年之後,現在還是重新占據了上風,而原子論則失去了根基,因為無神論和迷信是多種多樣的,而它們被推翻之後,也都各有周期,都會再度抬頭。 霍拉修:使你把這兩種截然對立的東西相提並論的,到底是什麼呢?374 克列奧門尼斯:這兩者的相似之處比你想像的還要多。它們出自同一個根源。 霍拉修:什麼!無神論和迷信麼? 克列奧門尼斯:對,正是如此。它們都產生於同一個原因,產生於人類思維的同一種缺陷,即我們沒有辨識真理的能力,我們天生就不理解上帝的本質。人類在其最年輕的時代並沒有得到真正宗教信念的灌輸,後來也並未繼續接受真正宗教信念的嚴格教育,因此,人類全都面臨著一種巨大的危險,那就是或者陷入無神論,或者陷入迷信;這取決於不同的氣質和體質、不同的環境和不同交流者的影響。智力不佳者和在無知的、惡劣的環境裡長大的人,往往都會迷信命運;而那些盲從者、貪婪者和慳吝者,也都容易自然而然地接受並熱衷迷信。與一種現象相比,這並不顯得更荒謬、更自相矛盾。那種現象就是:人類當中的糟粕、大多數賭棍、二十個女人中的十九個都不可能學會相信那些無形的原因。所以說,大多數人都從未沾染反宗教的污點;國民的文明程度愈差,其輕信的範圍就愈廣。同時,有才能者、精神活躍者、有頭腦和深思者、崇尚自由者(例如研究數學和自然哲學的人),以及生活安逸富足的最具好奇心者和淡泊利益者,倘若這些人年輕時沒有接受宗教的教育,並未打下真正宗教信念的基礎,則往往會不相信宗教,其中那些比常人更驕傲、更富有的人,尤其如此。此類人若是落到不信神者手中,便有成為無神論者或懷疑論者的極大危險。375 霍拉修:你所推薦的那種使人篤信一種觀點的教育方法,可能在造就盲目信徒方面非常有效,並且會造就一大批教士。但要造就良好的臣民,造就有道德的人,最佳的方式卻是用熱愛美德去激勵青年,不斷向他們灌輸正義觀和正直觀,以及真正的榮譽觀和禮節觀。這些都是真正的特效藥,可以醫治人性的弊病,可以摧毀人心中惟我獨尊和自私自利的強烈慾念,因為它們占據著人心,對人極為有害。至於宗教的教育,強迫青年人去接受一種信仰,這種做法比讓青年保持無信仰狀態、直到他們成熟後再做出判斷和選擇更偏頗,更不公正。 克列奧門尼斯:正是你推崇的這種不偏不倚的美好方式,才會不斷地促進和增加無信仰。在英國,最能促進自然神論增長的因素,就是宗教信仰教育上的寬容性,在上流社會中,它有時甚至會蔚然成風。376 霍拉修:我們最關心的應當是公眾的福祉。我完全相信,社會最需要的不是對一種教派或教義的盲目信仰,而是大多數人在一切行為中的誠實和正直,以及人們之間的博愛。 克列奧門尼斯:我並沒有為盲目信仰者辯護。凡真正受到了基督教信仰的完整教育的人,都不可能忘記誠實、正直和博愛,而這些美德若不是出於那個宗教動機,則其任何表現都絕不值得信任。一個人若不相信來世,便沒有任何東西能迫使他在現世里心懷真誠,因為在這種情況下,連他自己的誓言都根本無法約束他。 霍拉修:對一個敢於發假誓的偽君子,誓言又有什麼約束力呢? 克列奧門尼斯:倘若知道一個人曾發過假誓,那麼,誰都不會去相信他的誓言。同樣,一個人若向我承認自己是個偽君子,我便永遠也不會上他的當。無神論者若不親口承認自己不信上帝,我也絕不相信他是這樣的人。 霍拉修: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真正的無神論者。377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想就詞句與你爭論,但我們現代的自然神論也像無神論那樣不可信。其理由是:一個人若否認上帝和來世,那麼,他對上帝的認識、甚至是對一種有智慧的第一原因的認識,就毫無用處了,無論對他自己還是對別人,都是如此。 霍拉修:但我還是認為,美德與輕信之間沒有必然聯繫,正如它與無信仰之間沒有必然聯繫一樣。 克列奧門尼斯:若要使我們的觀點首尾一致,那麼,美德就往往應當與輕信有聯繫。倘若人們的行為被自己信奉的原則所左右,被自己親口承認的觀點所左右,那麼,一切無神論者便都是魔鬼,而一切迷信者則都是聖徒了。但這不是事實。世上既有道德高尚的無神論者,也有為非作歹的迷信者。不僅如此,我還相信:最壞的無神論者的邪惡之處,迷信者應有盡有,而無信仰者也應有盡有。其理由是:在行為放蕩者和賭徒當中,最為常見的就是褻瀆神明的行為,那些人相信的是鬼魂,懼怕的是魔鬼。我對迷信的評價並不比對無神論高。我的目的是防止和警惕無神論和迷信。我相信:要消除這兩種毒素,我提到的那種辦法就是人類所能獲得的最有效、最可靠的解毒藥。我雖然相信人類都是亞當的後裔,但我依然是有理性的動物。對這個問題,我只能這樣說。我們都相信:人類的理解力是有限的;只要略加思索,我們便會得出一個定論,即人類理解範圍的狹窄和有限,乃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因素,它顯著地阻礙了我們憑藉洞察力去深入認識人類的起源。其結果就是:要弄清這個起源的真相(這對我們至關重要),我們就不得不去相信一些事情。但問題是該相信什麼事情?該相信誰?我若不能向你證明摩西曾受到了上帝的啟示,你就會不得不承認:在一個最迷信的時代里,一個在不計其數的偶像崇拜者(他們對神性懷著最刻毒、最惡劣的認識)當中長大的人,居然不依靠我們所知道的那些幫助,而僅僅依靠其天生的能力就發現了最隱秘、最重大的真理,世上沒有比這更離奇的事情了。這是因為,除了具備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力(像《十誡》對人性的洞察那樣),他顯然還懂得什麼是無中生有的創造,知道那種創造了宇宙的無形力量絕無僅有,無比宏大。他還把這些教給了以色列人,而一千五百年之後,地球上其他所有民族才領悟了它們。不僅如此,我們還不能否認:《摩西五書》里有關世界和人類之初歷史的記載,是一切現存歷史中最古老、最少或然性的。摩西之後,其他一些人也寫過同一個題目,但其中大多數顯然都是摩西的不良抄襲者。而那些似乎不是借自摩西的敘述,例如我們讀到的索摩納科多姆注203和孔子注204等人的描述,則比《摩西五書》的敘述更不合理,並且要誇張五十倍,因而也五十倍地不可信。說到信仰和宗教所揭示的意義,說到它們體現的上帝的計劃本身,我們若仔細權衡前面所說的各種理論,便能發現:由於我們必須要有個開始,所以,把人類的起源歸於一種無法參悟的創造力量,把它視為萬物的第一動力和創造者,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合理、更符合常識的了。378-379 霍拉修:我曾在不同時間聽你表述過你的這些見解。我從未聽說過任何人能像你這樣,對上帝懷著如此崇高的認識和如此高尚的情操。請告訴我:你閱讀《摩西五書》,當讀到對天堂樂園運作情況的描述以及上帝與亞當的對話時,難道就不曾發現某些鄙俗的、無價值的並與你對那位最高的存在一向懷有的崇高觀念完全衝突的話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可以坦言相告,我不但思考過你這個問題,而且還長期受著它的困擾。一方面,人類的知識愈是增長,上帝的智慧便愈是顯得完美無缺,它體現在我們能夠洞察的每一種事物中;另一方面,我們迄今所探知的事物,無論是偶然探知的還是通過勤奮鑽研探知的,與我們不知道的、更重大的事物的廣闊疆域相比,其數量與價值都很微不足道。一考慮到這些,我便不禁想到:我們所發現的《摩西五書》里的那些錯誤,或許自有其非常聰明的理由,而只要世界存在一天,我們就對那些理由一無所知,並且會永遠如此。380 霍拉修:可是,即使我們不贊成伯乃特博士和其他幾個人的見解注205(它們認為那些話都是隱喻,應當從象徵的意義上去理解),也能很容易地解決那些難題,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還應當去苦心研究它們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並不反對這樣的研究。我一向讚美人類的聰明才智和良好機能。人們一直極力把宗教奧義與人類的理性及現實性統一起來。但我堅持認為:任何人都無法證明《摩西五書》里任何一個最明顯的字面意義。宗教之敵在以假亂真上的自由是眾所周知的:他們先任意曲解《聖經》然後提出一個論據,去否定《聖經》的真實性。倘若允許我有他們那樣的自由,我便會蔑視人們編造故事的機智,因為人們杜撰不出一個最無懈可擊的神話,以說明人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並能使我無法從中挑出宗教之敵挑出的那麼多紕漏,而能有力地反駁《摩西五書》的有關敘述。381 霍拉修:可能如此。但是,引起這番長時間離題討論的是我,因為是我先提到了黃金時代。所以,現在我很想回到我們原來討論的那個問題上。從你所說的那對野蠻人夫婦發展為一個非常文明的民族,你認為這需要多長時間、多少個世代? 克列奧門尼斯:這很難確定。我相信,我們對這個問題不可能有確定的認識。根據我們已經說過的情況,由這樣的夫婦發展出來的家族,顯然會發生幾次分崩離析,然後重新聯合,然後再度解體,最後,整個家族或它的一部分才會被提高到某種程度的文明狀態。種種最佳形式的政府都要經歷革命,並且,為了維持一個人們共處的社會,還需要許許多多的因素同時發揮作用,然後人們才能成為一個文明的民族。 霍拉修:這種情況大多是因為:在造就一個民族的過程中,人們的精神與才能各有差異,難道不是麼? 克列奧門尼斯:除了那些與氣候相關的差異之外,並無其他,而老練政府的作用會很快地超過氣候差異的作用。民眾是否勇敢,完全取決於執政者如何使用權利和貫徹紀律。藝術與科學很少會先於富足出現,其發展的快慢,取決於執政者的能力大小、民眾的狀況,以及人們是否有機會改進藝術與科學。但執政者的能力是首要的因素。在眾多見解不一的人當中維持和平安定,使他們全都為了一個利益去勞作,這是個艱巨的任務。人類事物中,沒有什麼比執政術更需要豐富知識的了。382 霍拉修:按照你的理論,妥善執政比提防人的本性所需要的知識,還應當更多一點。 克列奧門尼斯:不過,正確地認識人性卻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而認清各種激情的用處,造就一位政治家,他能使社會成員的每一種缺點都變成有利於全社會的合力,能憑藉熟巧的管理,將私人惡德轉變為公眾利益,這些也要經過許多世代的努力。 霍拉修:一個時代若誕生了許多傑出人物,那一定是那個時代的最大優勢。 克列奧門尼斯:幫助人們制定出良好法律的,與其說是天才,不如說是經驗。梭倫注206、萊克爾加斯注207、蘇格拉底和柏拉圖,其知識都來自旅行。在旅行中,他們還向別人傳播了知識。人類之所以制定出了最完備的法律,大多是由於壞人逃避法律,由於壞人的狡猾往往能躲過先前制定不嚴的法規。383 霍拉修:我想,鐵的發明,鐵器的製造,這肯定對社會的完善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因為沒有鐵,人們就既沒有工具,也沒有農業。 克列奧門尼斯:鐵當然十分有用,不過,貝殼、燧石以及經火變硬的木頭,也能使人藉以製造出些簡單的工具,只要人們能享有安寧,能平靜地生活,能享用自己的勞動成果即可。你可曾相信:一個沒有手的人也能通過磨鍊,使自己寫出非常漂亮的字母、用腳穿針引線?但這是我們目睹的事實。據一些可信的人說,墨西哥和秘魯的美洲人帶有世界幼年的一切特徵,因為歐洲人首次來到他們當中的時候,他們連大量似乎很容易發明的東西都沒有。但是,他們既沒有任何可資借鑑的先例,也根本沒有鐵,考慮到這一點,他們何以會達到我們所知的完善程度,這實在令人興味盎然。首先,我們無法知道,在他們發明文字、制定出成文法律之前,那麼多人在糾紛不斷的狀態下生活過多少世代。其次,由於史籍里存在大量空白,我們根據經驗知道:文字產生的過程和時間已經完全無法確知。戰爭與人間紛爭只要造成眾人的分散,便可能使一些最文明的民族毀滅了。大浩劫對藝術與科學也像對城池和王宮一樣,毫不留情。人皆具有種種天生激情,而全無管理能力,這就造成了無盡的善惡之爭。入侵與迫害使人類相混相離,已經使世界發生了巨變。有時候,龐大的帝國被劃分成了幾個部分,由此產生了新的王國和公國。還有些時候,強大的征服者在幾年之內就統一了許多不同的國家。單從羅馬帝國的衰亡,我們便可以知道:藝術與科學比建築物或碑文更容易消失,其毀滅也更快得多;愚昧無知的大洪水可能在各國泛濫,而各國卻依然能夠存在。384 霍拉修:那麼,使各國從最弱小的開端發展為富裕城邦和強大國家的,到底是什麼呢? 克列奧門尼斯:上帝的意志。 霍拉修:可是,上帝的意志卻利用了有形的工具,我想知道這是如何運作的。 克列奧門尼斯:在《蜜蜂的寓言》里,你已經讀到了使各個國家偉大富強所需的一切基礎工作。合理的政治以及全部統治術,無不完全建立在對人性的了解之上。政治家的要務,通常都是儘可能促進並獎勵一切善良有益的行為,懲罰(或至少是削弱)一切破壞或危害社會的行為。憤怒、淫慾和驕傲可能導致無數的禍患,對它們都應當加倍提防。但拋開這些不談,單說為了消除和防止貪婪與嫉妒使人想出的損害鄰人的種種陰謀詭計,就幾乎需要制定數不清的法規。你若相信這些真理,那就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仔細地瀏覽考察每一種藝術和科學,考察倫敦這樣的城市中的每一種買賣、手工業和行業,考察所有的法律、禁令、法令和法規(為防止立場迥異的個人及團體妨害公共安寧與利益、防止他們公開或隱蔽地互相傷害,人們認為它們是絕對必需的)。倘若你不避麻煩,肯這樣去做,你便能發現妥善治理一個大城市必須具備的條件和前提,不過,它們無不是為了達到同一個目的,即遏制、約束和削弱人的種种放縱的激情和有害的弱點。不僅如此,你還會發現更值得讚美的一點:正確地理解這些浩繁法規,你便可以知道其中的許多條款都是最高智慧的結果。385-386 霍拉修:世上若沒有智慧出眾、才能非凡的人,這些東西又如何存在呢? 克列奧門尼斯:在我提到那些事情里,僅僅由一個人或一代人做出的成果很少。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幾個世代共同努力的產物。請記住我們第三次對話時我的有關造船工藝和文明禮貌的議論。我所說的智慧並非來自良好的理解力或縝密的思考,而是來自深刻而精到的判斷力,它來自長期經驗和大量觀察。依靠這種智慧和長期磨鍊,人們便可能懂得:管理一個大城市,其實並不比編織長襪更困難(請原諒我這個拙劣的比喻)。 霍拉修:這個比喻的確很不得體。 克列奧門尼斯:儘管如此,除了把它比作編織框,我還是不知道如何更恰切地比喻一個秩序井然的城市的法律及其運作。初看起來,這台機器極為複雜,很難了解,但其效用卻非常切實完美,其產品也驚人地嚴謹有序。不過,這些產品的美好與精確卻來自機器發明者的精巧匠心,即使不是全部,也是其中的大部分。這是因為,最偉大的藝術家用這部機器為我們製造出的東西,也可能與幾乎任何一個經過半年練習的惡棍做出來的相差無幾。387 霍拉修:我必須承認,你這個比喻雖說很不得體,卻非常清楚地表達了你的意思。 克列奧門尼斯:你說話的時候,我已經想出了一個比較合適的比喻。人們做出了能非常精確地演奏樂曲的鐘表,現在它們已經很常見了。製造這種精巧機器,必定始終都充滿著研究和勞動、失望的折磨和反覆的拆裝,一想到這些,人們就會讚嘆不已。這與繁華大城市持續存在了數個世代的政府的運作有幾分相似。這些城市的良好法規,即使是最瑣碎的法規,沒有一個部分不是經過長期艱苦勞動和慎重考慮才產生的。你若考察任何一個此類城市的歷史及古代風俗,便會發現:這些管理城市的法律和法規,全都經歷過數不清的變更、廢除、補充和修正。然而,一旦它們達到了人的技藝和智慧所能達到的完善程度,整部機器便可能自動地運轉,而管理它的技術或許並不比給鐘錶上發條更難。一個大城市的政府一旦井然有序,行政官員只要盡力而為,它便能在一段很長的時間內準確地持續運轉,即使其中沒有聰明人,也會如此。除此之外,上帝的關懷還會一如既往,監督全局的運作。388 霍拉修:即使一個大城市的政府一旦建立起來便很容易正常運作,整個國家和王國卻並不會如此。人人心中都充滿榮譽感和信任感,人人都誠實廉潔、道德高尚,這不是一個國家的莫大福分麼? 克列奧門尼斯:是,還要讓每個人都博學多識、節制有度、勤儉樸素、公平正直、和藹可親,只要你能想出的好品質,他們都應有盡有。然而,與此同時,這樣的地方卻無法進行有效管理,而職能機構也只能由你所說的這種人去任職。 霍拉修:你似乎在暗示英國的好人猶如鳳毛麟角。 克列奧門尼斯:我並未特指我們英國,而是指廣義的國家和王國,我想表明的是:使每一個能力及名望中常者,都適於擔任地方政府以及各個行政分支機構(它們都是明智地設計出來的)中的一切最高職務,這完全符合各國的利益。389 霍拉修:這絕對不可能,至少在我們這樣的國家裡做不到,因為這樣一來,你又讓什麼人去當法官和上議院大法官呢? 克列奧門尼斯:研究法律雖然很惱人,很枯燥,但這個職業卻收入頗豐,且能獲得巨大的榮譽。其結果就是,其中除了才能出眾、勤懇苦幹者外,只有少數人能業績非凡。任何一個好律師,只要他還算誠實、年歲夠老、認真嚴肅,都能擔任法官。做上議院大法官,這的確要求一個人具備更大的才能。他不但應當是個好律師,不但應當為人誠實,而且應當具備更豐富的知識和更深刻的洞察力。但上議院大法官畢竟只是一個人。考慮到我關於法律所說的那些話,考慮到野心和貪得對人類的影響力,按照常理,大法官法庭的律師當中,其實不可能在任何時候都只有這個或那個人才適合擔任大法官。 霍拉修:每個國家都必定有適於公共談判的人才,必定有很有才幹的人去做公使、大使和全權大使,難道不是麼?各國國內不是都必定有能和外交部長們去談判的人才麼?390 克列奧門尼斯:每個國家都有這樣的人才,這是一定的;但我卻想知道:你在國內外交往的人們是否已經讓你相信,你所說的那些事務根本無須那麼素質非凡的人去處理。在君王宮廷中長大的地位高貴者,其中那些具有談判之才的,都必須具備高雅的風度和恰當的膽略,因為在一切會議和談判中,這是兩種最有用的才能。 霍拉修:一個國家若像我國這樣負債纍纍,背負著沉重的稅賦,那麼,要通曉各種資金及其調撥使用,沒有良好的天賦之才,不最充分地發揮這種天才,便無法掌握就這門學問。因此,國庫主管的職位必須由最值得信任的人去擔任,同時,這個職務又會遇到數不清的困難。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這麼看。其實,在公共管理機構內部的人眼中,公共管理機構的大多數分支並不像局外人看上去那麼困難。一個有頭腦的人若從未看到過烤肉架,若不知道它的分量,也完全不懂烤肉的方式,那麼,若讓他解釋兩三個穿滿肉串的烤叉如何會同時轉動幾個小時,他就會感到非常困惑,而十個人里有九個都會對廚師或烤肉師做出過高的讚賞。在財政部處理的一切事務中,規章制度本身會完成九成的工作,並且有效地監督著一切運作;而國王欣然任命的財政大臣則很幸運,因為他從不會過分勞累,從不會對自己的職責感到一籌莫展,而必定寄予他的那份信任勢必也很像他遇到的麻煩,既不會太多,又不會太少。把一個龐大機構的全部事務先分成幾個部分,然後把那些部分再劃分成更小的部分,這樣一來,其中每一個人的工作便可能變得十分清楚而確定,乃至只要稍微習慣了那種工作,他就幾乎不可能出錯。同樣,仔細地限制每一個人的權力,謹慎地考察每個人是否值得信任,依靠這種辦法,便能對每個官員是否忠誠一目了然,誰偽裝忠誠,馬上就會被識破。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技巧,人們才會把最重大事務中的絕大部分工作放心地交給能力平平者去完成(那些人最重視的只是身體健康、生活快樂)。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技巧,大型辦公機構及其各個部門的工作秩序才會有條不紊。但同時,這個機構的整體結構卻顯得無比錯綜複雜、撲朔迷離,不僅在局外人看來是如此,在絕大多數受僱在其中工作的人看來,也是如此。391-392 霍拉修:我承認,我們財政部的結構實在是一套值得讚許的發明,旨在防範各種詐騙和侵吞行為。但在使財政部運轉的財政廳內部,詐騙和侵吞行為卻更有活動餘地。 克列奧門尼斯:何以如此呢?皇家司庫或者(倘若財政委員會代行其職能)財政大臣,也像手下最低微的職員一樣沒有侵吞錢財的特權。 霍拉修:他們撥款不是國王批准的麼?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在國王有權批准的金額之內,或者是國會指示以金錢支付的那些開支,別無其他。即使一向正確的國王受騙,批准了胡亂的開支,而不問其恰當與否,而與立法院的直接命令相牴觸,皇家司庫也會冒險服從國王。 霍拉修:不過,還有另一些職位,至少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職位,要求其擔當者具備比以上所說的任何一種職位都更大、更全面的才幹。 克列奧門尼斯:請原諒,皇家司庫已經是最高的職位了,擔當這個職務的人的確必須具備比所有其他人更大、更非凡的能力。 霍拉修:你對首相怎麼看?首相掌管一切,受國王直接領導。393 克列奧門尼斯:在我們英國的政體中並沒有首相這個職位注208;而正因為如此,便完全有理由把整個行政機制劃分給幾個分支部門。 霍拉修:但是,究竟應當由誰去向海軍元帥、陸軍元帥、行政官員以及駐外使節下達命令和指示呢?究竟應當由誰去維護國王在整個王國里的利益和安全呢? 克列奧門尼斯:應當由國王和他的樞密院(沒有樞密院,便無法行使王室的權威)監管一切事務,而凡是君主無暇直接處理的事情,都應由相應的管理部門去處理,在那些部門中,人人都有清晰的法律可循。至於維護國王的利益,則與維護國家的利益相同。由國王的衛隊負責國王的人身安全。而國家的一切事務,無論其性質如何,無不在國王任命的某個高官的監管之下。這些高官全都因其令人尊敬的頭銜而聞名,享有尊嚴,與眾不同。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些頭銜中並沒有首相這個名號。 霍拉修: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撒謊?你自己和世人都知道並見到有這樣的首相;而我也很容易證明一向就有這樣的首相。考慮到我們英國的國情,我不相信國王沒有首相也行。王國內有許多無能之輩,要遴選國會議員,要萬分仔細地搞好歷次選舉,要完成上千件必須做的事情,以挫敗不滿者的種種罪惡圖謀,提防陰謀篡奪王位者。處理這些事務需要深刻的洞察力、非凡的才幹、守口如瓶和迅速果決。394 克列奧門尼斯:霍拉修,無論你看上去多麼誠心地為這些事情聲辯,我都可以肯定:從你提出那些原則看,你並沒有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我不能對我們討論的這些事務的緊迫性做出判斷,但我並不想窺探君主們及其大臣們的品行和活動,因此,我只能證明我對這個國體的見解是正確的,除此之外,我並不認為自己能證明其他任何見解是正確的。 霍拉修:我並沒有希望你這樣去做。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即可,那就是:肩負如此的重擔,把全歐洲的事務裝在自己心中,這樣的人必須具有驚人才幹、廣泛知識和其他一些巨大的能力,你想到過這一點麼? 克列奧門尼斯:一個人若被賦予了如此多的實權,被賦予了如此廣闊的權威(大臣們通常就是如此),那他就必定會成為大人物,其地位也必定會遠遠高出其他臣民。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我認為:英國始終都會有五十個人,一旦得到任用,他們便能勝任大臣的職務,而只要經過短期鍛煉,其中的佼佼者便能獲得擔任大不列顛王國皇家司庫的同樣資格。身為首相者具有難以言喻的極大優勢,這完全是由於他是首相,由於人人都知道他是首相併把他待如首相。有權支配整個行政機構的每一個部門和分支的人,必定有權力和自由要求會見他想見的任何人。他的權力能使他了解到更多的知識,能使他更準確地談論一切事情,比其他任何精通各自負責的事務、能力又比他強十倍的人做得還好。一個受過尚佳教育、天性進取、又不乏魄力和功名心的人,幾乎不可能不表現出聰慧、機警和專門的能力,而只要他認為時機適宜,他便會利用每個行政官員的精明、經驗、勤奮與勞動。若有足夠的金錢,能僱人去為他與王國的各個地方保持嚴格的聯繫,他也能通曉一切情況。無論民事軍事、外交內政,只要他想插手,那就幾乎任何事務或交易都會受到他的巨大影響,無論他打算促進它還是阻礙它,都會如此。395-396 霍拉修:我不得不承認,你這番話好像另有所指。不過,我現在開始懷疑:使我常常贊同你的觀點的,正是你那種精湛的技巧,它使我按照你所願意的方式去看待事物,還有你那種了不起的絕技,它使你能把有價值的東西說得一文不值,使它們全無是處。 克列奧門尼斯:我抗議。我的話全是發自內心的。 霍拉修:一想起自己以前親眼目睹、現在每天還在見到的政治家之間的交易,我便會很有把握地認為你錯了。我考察了為排擠或免除首相而使用的一切計謀、勢力和手腕;考察了為曲解首相的行為而利用的機智和精明、苦心和技巧;考察了廣為散布的誹謗和有關首相的謠言,以及出版的歌謠和諷刺詩文;考察了為反對首相而炮製的煽動性講話和刻意的謾罵;我考慮到這些事情以及其他一切嘲弄或辱罵首相的言行時,便深深地相信:要戰勝如此眾多的計謀和勢力,要消除通常針對首相的那麼多敵意和妒意,這肯定需要具備非凡才能。僅僅具有一般的審慎和堅韌,任何人都無法使自己做上十二個月的首相,更不用說做上許多年了。即使他通達世事、美德俱全,並一貫相信美德,也是如此。所以說,你那個斷言裡必定存在著某種謬見。397 克列奧門尼斯:或者是我對自己觀點的解釋有缺陷,或者是我不幸被你誤解了,我說沒有非凡天賦的人也能當首相,是指這個職務的作用,沒有這個職務,國王和樞密院在管理國務時便會遇到麻煩。 霍拉修:要指導和管理整個政府機器,首相首先必須是傑出的政治家。 克列奧門尼斯:你把那個職位看得太高了。做個傑出的政治家,這是人類天性所能具備的最高品質。要配得上那個名號,一個人就必須精通古代史和現代史,徹底了解歐洲的各個王室。他不但要了解各國公眾的利益所在,而且要知道各國君主及其臣屬的私人觀點、個人好惡、優點和缺點。對於各個基督教國家及其周邊地區,他應當知道其物產、地理、主要城市及要塞,知道這些地方的貿易和產品,知道這些地方的地勢、自然優勢以及當地居民的實力和數量。他必須具備洞察人心的能力,必須博覽群書,必須徹底了解人性以及人類激情的用途。不僅如此,他還必須極善掩飾自己心中的各種情緒,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姿勢,並極為擅長使用各種騙術和詭計,以探知別人的秘密。一個人若要具備所有這些能力,或具備其中的絕大部分,這大概很難做到,即使他具備了處理公共事務的大量經驗,也不能被稱為傑出的政治家。不過,他卻可能適於去做首相,即使他連那些素質的百分之一都不具備,也是如此。創造首相這個職位並使它享有最大的權力和利益,這完全是國王的恩寵,因此,做首相的人也不得不僅僅依靠國王的恩寵。其結果就是,所有君主國家最富於野心的人一向都把獲得首相之職看作最高的獎賞,因此都樂於去克服在謀取和保住這個職位的過程中遇到的種種困難。因此,我們還看到:我所說的那些造就政治家的良好素質都被他們忽視了,而對另一些更有用、更容易獲得的能力,他們卻趨之若鶩,苦心研習。你在首相們身上看到的那些能力,都屬於這後一種性質,其作用在於使人成為合格的廷臣,精通以翩翩風度取悅和哄騙君主之術。一旦知道君王想要什麼,便立即投其所好,應其所需;盡心為君王提供他喜歡的一切,使君王開心;這些都是首相們日常的服務。請求並不比抱怨更佳,因此,不得不提出請求,這就是自招抱怨。目睹君王屈尊成為抱怨的奴隸,這只能表明其臣子蠻橫無比。殷勤的首相能看透其主人的希求,無需主人宣之於口,便能滿足主人的一切心愿。每個普通的諂媚者都能對每一種言行漫無目的地讚不絕口,都能從最拙劣的行為中看到智慧和精明。然而,老練的首相卻能粉飾君王顯然並不完美的行為,能使君王的每個過失、每個弱點都酷似美德(或者更準確地說,使它們儘量不與美德對立)。依靠恪盡這些必不可少的職責,他們既能獲得君王的恩寵,也能留住君王的恩寵。凡能使自己在宮廷里受到歡迎者,幾乎都會被看作不可或缺的人物。他一旦走運而獲得了君王的好感,便很容易使自己的家族獲得君王的重視,自此除了他自己的人之外,不讓君王接觸到任何其他人。時間一長,他也不難排擠掉行政機構里每一個不是自己帶進去的人,不難使試圖憑藉其他長處或業績獲得晉升者永遠無法如願以償。由於職位,一個首相會大大優越於所有與他對立的人。那些人當中的一個尚不知名的人會去填補首相之位,但無論他是盜賊還是愛國者,總會有許多敵人,這毫無例外。一旦知道了這些內情,首相掌管的許多事情即使是真的,連不存偏見、看法慎重的人也不會相信了。說到戰勝和消弭對他們普遍的嫉妒和敵意,那受寵者若親自去做一切,那就的確如你所言,他不但必須具備非凡的才幹和巨大的能力,而且要時刻警覺,謹慎從事。但是,消除敵意卻是其親信們的任務,它被劃分成了許多個部分,任何哪怕稍微與他有關的人,或者任何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好處的人,都把它當作自己的任務和鑽研對象,因為第一,為自己的保護人大聲疾呼,誇大他的長處與才能,為他的行為辯護,這完全符合這種人的利益;第二,強烈譴責保護人的仇敵,污損那些人的名譽,用他們排擠這位首相的辦法和計策去對付他們,這也完全符合這種人的利益。398-401 霍拉修:如此說,每個老練的廷臣,即使不去掌握政治的學問和語言、不具備其他任何有關素質,也都適於擔任首相了。 克列奧門尼斯:除了我們時常很容易見到的那些素質,別的都不需要。不過,此人至少應當具備清醒的常識,並且沒有任何重大的缺點不足,而任何國家都絕不缺乏這樣的人。他的健康與體格應當還算不錯;他應當熱衷虛榮,因而能夠品味並承受名譽加在他這種人身上的那些俗麗應酬,例如永遠文雅的舉止風度、鞠躬施禮、有求者的卑躬屈膝,以及人們永遠對他表示的尊重。他最需要獲得的完善素質就是大膽和果斷,這樣他才不容易被嚇倒,不容易驚慌失措。倘若他具備了這些素質,又有良好的記憶力,更能參與大量的事務,即使做不到時時清醒,至少能始終給人泰然自若、毫不慌張的表面印象,那麼,他的才能便必定會被捧上雲霄。 霍拉修:對他的美德和誠實,你隻字未提,而人們對首相卻非常信任。他若生性貪婪,絕無誠實,又不熱愛自己的國家,那就可能成為竊取公眾財富的大盜。402 克列奧門尼斯:只要略具驕傲之心,任何人多少都會看重自己的名譽。只要偷竊有被抓住的危險,只要無法確保偷竊不受懲罰,一般的謹慎已足以使品行很差者不去偷竊了。 霍拉修:但是,在不會被捉到的地方,君王卻賦予首相極大的信任。例如,首相能支配間諜活動的經費,而為了國家的完全,即使提到那筆資金也往往是不恰當的,更不用說詳細追查具體款項了。在與其他宮廷的談判中,首相只要為私心所左右、為私利所動搖,而不顧及美德或大眾的利益,他不是有能力去背叛自己的國家、出賣民族、並做盡壞事麼? 克列奧門尼斯:在我們英國,首相不能如此,因為國會每年都要舉行聽證會。外交上的任何重大交易,世人都必定會知道。若做出或企圖做任何明顯有損於王國、被本國人和外國人視為嚴重侵害了我們利益的事情,那就會引起普遍的抗議,使首相陷入危險境地,因此,任何稍具頭腦的人只要還打算留在宮廷,都不會這樣去做。說到首相們能相當自由地支配間諜活動經費(或許還包括其他資金),我毫不懷疑他們的確有機會去侵吞國庫。但要侵吞國庫而不被發現,每次侵吞的錢就絕不可過多,還要萬分小心。一些心懷敵意者時刻都在監視首相們的行動,覬覦著首相的職位,最令首相們畏懼。這些對手之間的敵意和各個派系之間的爭鬥,在很大程度上維護了國家的安全。403 霍拉修:可是,選擇看重名譽、有理智和知識、經驗豐富、勤儉樸素的人去擔任公職,這個辦法不是更加安全麼? 克列奧門尼斯:這是毫無疑問的。 霍拉修:一方面,人們在一切場合都表現出貪財和渴望富有;另一方面,從人們的生活方式也能明顯地知道:任何財富和財產都無法滿足人們的開銷和種種欲望;既然如此,我們又應當如何相信他們的正義感和誠實廉潔呢?另外,從那些能帶來榮譽和利益的職位上,排除掉那些無能之輩或害群之馬,排除掉所有自私自利、野心勃勃、貪慕虛名和貪酒好色之徒,這難道不是更能鼓勵美德與優點麼? 克列奧門尼斯:誰都不會反對你這個見解。倘若絕大多數人都用追求感官快樂、禮貌客套和現世榮耀的熱情,去追求美德、宗教和來世的幸福,那就再好沒有了。這樣一來,政府機構的一切職務便惟有品行端正、才幹出名的人們才能擔任。然而,在一個廣大、富足而繁榮的王國里,盼望出現這樣的情況,或完全懷著這樣的希望去生活,則暴露了對人間世事的無知。在我看來,無論是誰,若說全民的節制、儉樸和公正無私就是國家的福分,都是幾乎不懂得自己在說什麼。若因找不到最好的辦法而退而求其次,我們便會發現:要確保各國的現有成就及看重的事物,並使之永遠存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制定明智的法律,以保衛並充實各自的國體,創造一些管理形式,以避免因為不知道事實會證明哪位首相的能力和誠實不負眾望,而使公共財富蒙受重大的損失。公共管理機構必須不斷向前,它是一條永不拋錨的航船。最有知識、最具美德、最少私心的首相們當然是最好的,但即使沒有這樣的君子,世上還是一直不能沒有首相。在海員身上,詛咒和酗酒是極大的罪過,而若能使那些品行惡劣的水手改邪歸正,我就應當認為那是被人人渴望的國之福分。但是,即使存在品行惡劣之徒,我們始終還是不能沒有海員。一生中詛咒過上千次、酗酒至少十次,倘若這樣的人都不能成為國王陛下艦隊的水兵,我就會斷定:這條善意的規定必會使海軍深受其害。404-405 霍拉修:你為什麼不更直截了當,說世上根本沒有美德和誠實呢?你所有的話都好像意在證明這一點。 克列奧門尼斯:在前一次交談時,我已經非常充分地講述了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我真不明白你何以又說我堅持那個被我絕對否定的觀點。我從未想過人們沒有美德和宗教情懷。我和那班恭維人類者的不同之處是:我認為世上此類的好人數量並不像他們聲稱的那麼多。我認為,其實你自己也不相信世上具備美德的人真有你想像的那麼多。 霍拉修:你如何會比我自己還更了解我的想法? 克列奧門尼斯:你知道,我已經試探過你對人性的看法了:我方才很可笑地讚美過社會中的某些行業和職業(從最低的到最高的)的優點,把它們說得十分美好。就是在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一點:你對人類總體的評價雖然很高,但我們一談到具體的人,你卻也像我一樣嚴厲苛刻,一樣喜歡批評。我必須向你提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大多數人(倘若不是一切人)都渴望被看作公正不倚,但我們在自己好惡的影響下作出公正的判斷,卻難上加難。無論人們如何公正,我們都會看到:他們的朋友都很少像他們喜歡這個朋友時說的那樣好,或生那個朋友的氣時說的那樣壞。至於我,一般地說,我並不認為首相們比他們的對手更壞,那些對手為了自己的利益毀損首相們的名聲,同時又拚命想取而代之。我們不妨看看歐洲任何一個宮廷的兩位顯要,二人的美德與惡德相當,但屬於不同的派系。每當我們遇到這樣兩個人,其中一個得勢,而另一個失勢,我們便總能發現:無論是誰占了上風,得到重用,他都會得到自己一黨的熱烈讚頌;若一切尚屬正常,他的朋友們便會把一切佳績歸功於他的行為,說他的所有行動都出於值得稱頌的動機,而對立的一方卻認為他一無是處,並認為他的一切行為都受他的激情支配。反之,倘若哪件事情出了毛病,對立的黨派便一定會說:他們那位保護人若坐在那個位置上,那肯定不會犯這樣的錯誤。這便是世事之道。在同一個王國中,人們對自己的首腦和軍隊統帥的評價往往會大不相同,即使那些人做出了令人讚嘆的業績,也是如此。我們曾親眼目睹:一部分民眾把勝利完全歸功於一位統帥,說他無比精通軍事,具有非凡的指揮能力,說若沒有真正的英雄精神和對祖國最無私熱愛的支持與鼓舞,一個人就不可能像他那樣欣然承受所有那些困苦與勞頓,不可能像他那樣去情願面對那些危險。你知道,這些只是一部分民眾的情緒,而另一部分民眾卻把他的戰績全都歸功於他部隊的勇敢,歸功於後方對他軍隊無比的巨大關懷和支援。但其實並非如此,從這位統帥一生的行為來看,鼓舞他、激勵他的強烈信念,顯然只有恣縱的野心和對財富永不滿足的貪慾。406-408 霍拉修: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這樣說。不過,馬爾博羅公爵注209畢竟是一位非常偉大的人,是一個非凡的天才。 克列奧門尼斯:他的確如此。聽到你終於承認了這一點,我很高興。 Virtutem incolumem odimus, Sublatam ex oculis quœrimus invidi. (活著依然值得我們羨慕,故當它被從視野中攫去, 我們便瞪大雙眼,將它尋覓。注210) 霍拉修:順便說一句。我希望你叫他們把車停兩三分鐘,有幾匹馬可以利用這點時間便溲。 克列奧門尼斯:請不必徵得我的同意,這裡是你做主。何況我們還有時間……你想下車麼? 霍拉修:不,但我現在想把那段聽你說過好幾次的話寫下來。我常想向你要那段話,可總是又忘了。那段話就是這位公爵去世後你那位朋友為他寫的墓志銘。 克列奧門尼斯:給馬爾博羅公爵注211寫的?我從心底里樂於從命。你有紙麼? 霍拉修:我想把它寫在這封信的背面。其實,我今天早上已經削好了鉛筆。那段話是怎麼開頭的? 克列奧門尼斯:Qui Belli,aut,Pacis virtutibus astra petebant。 霍拉修:好。409 克列奧門尼斯:Finxerunt homines Saecula prisca Deos。 霍拉修:我寫下來了。請你一次念完一聯,這樣,句子的意思會更清楚一些。 克列奧門尼斯:Quae Martem sine patre tulit,sine matre Minervam, Illustres Mendax Graecia jactet Avos。 霍拉修:這實在非常恰如其分。勇氣和品行,公爵正是在這兩個方面出類拔萃。下面一聯是什麼? 克列奧門尼斯:Anglia quem genuit jacet hac,conditus Urna, Antiqui qualem non habuere Deum。 霍拉修:……謝謝你。我們的馬車現在可以繼續前進了。自從我從你那裡聽到了這段墓志銘之後,我曾經看到過幾段顯然是借自它的文字。這段銘文發表過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沒有。我第一次見到它是在公爵葬禮那天,此後它一直在被傳抄,但我從未見過印出來的。 霍拉修:我認為,這段銘文抵得上他一整部《蜜蜂的寓言》。 克列奧門尼斯:你若如此喜歡它,我可以給你看看它的一種譯文,那是牛津的一位先生最近譯出的,但願我沒有把它弄丟。那段譯文的第一聯和最後一聯譯得很好,的確表達了主要的意思。第二聯譯得並不好,可以說,離原文的意思相當遠。410 霍拉修:不過,第二聯卻非常令人信服地證明了第一聯的真實性。倘若一個人打算證明我們對瑪斯注212和密涅瓦注213的說法不可置信,那麼,瑪斯沒有父親、密涅瓦沒有母親注214,這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克列奧門尼斯:啊,找到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把它讀下來,因為我抄的時候很倉促。 霍拉修:我完全能把它讀下來。 以往的年代充滿感激,若韜略英明, 或作戰英勇,便被人們宣布為神明, 因此,希臘才把她的瑪斯和帕拉斯奉為戰神, 使他成為英雄們的嚮導,使愛國者將她緊跟。 古人啊,此墓中安臥著一位凡人; 請讓我看到他躋身你們的眾神。 寫得太好了。 克列奧門尼斯:非常生動。拉丁語銘文要表達的意思,用英語表達得更加清晰了。 霍拉修:你知道,除了彌爾頓注215的詩作,我對其他人的英語韻文都不感興趣。可是,千萬別因此而妨礙我們的交談。 克列奧門尼斯:方才,我說到了人們大都做不到不偏不倚,並且想讓你記住:人們根據自己對行為者的好惡去判斷其行為,得出的結論會大不相同。 霍拉修:但在那之前,你還反駁過我的一個說法,那就是:管理公共事務必定需要出色的才幹和非凡的品質。當時你還說了其他的話麼?411 克列奧門尼斯:沒有。至少我不記得曾補充過什麼。 霍拉修:我想你提出這些見解絕非出於惡意,不過,即使假定它們都是正確的,但揭穿它們,除了能使人更加懶惰和無知,我依然想不出還能有什麼其他效用。這是因為:倘若沒有學問、能力、才幹或知識的人也能擔任政府的最高職務,那麼,一切腦力勞動和苦心鑽研便都可以休矣了。 克列奧門尼斯:我並沒有作出這樣的普遍斷言,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有心計者即使沒有非凡才幹,也能在行政機構的最高職位和其他重要職位上幹得十分出色。至於那些最完美的政治家,我不相信世上曾同時存在過三個配得上這個名稱的人。人們談到並互相恭維的智慧、堅實知識或內在價值,實際上卻不足四分之一,而人們裝在表面上的美德或宗教虔誠,實際上連百分之一都沒有。 霍拉修:有些人的行為動機至多不外乎貪婪和野心,其行動目的也惟有追求財富與名譽,而只要能得到這些,他們便會心滿意足。我同意這個看法。可是,還有些人卻以美德和造福大眾的精神為行為原則,欣然地吃盡千辛萬苦以完善自身,從而使自己具備了為國服務的才能。倘若美德是如此稀少,為什麼還會有精通專業的人呢?我想,一定存在有學問、有才能的人。412 克列奧門尼斯:一切完善的品質都必定源於人的年輕時期,在那個時期,還不允許我們自己去選擇或判斷哪條是順應我們時代的最有效途徑。我們所看到的人的進步,其絕大部分都要歸因於父母和導師的良好約束及審慎關懷。只有為數不多的父母才會惡劣到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品德完善。人們千方百計地要為子女留下財富,同樣的天然關愛也使人去關心孩子的教育。何況,忽視子女教育既不合潮流,因而也是一種恥辱。父母培養孩子學會一種行當或專業,其首要意圖就是為使孩子能獨立謀生。能促進和鼓勵藝術與科學的,乃是金錢或榮譽的獎勵。倘若人不是如此驕傲,或不是如此貪婪,那麼,人們做出的數千種完美成就,恐怕根本就不會存在了。野心、貪婪以及經常產生的必需,乃是使人去兢兢業業、拚命奮鬥的刺馬針,往往會使一些人在成年後從怠惰懶散中奮起,父母或導師在他們年輕時的說教懲戒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印象。若專門職業有錢可賺並十分令人尊敬,那就總會有人在其中出類拔萃。因此,文明的大國肯定提倡研習各種學問,其國民也十分興旺。富有的父母,以及具備負擔能力的父母,很少不會使其子女去學文。從文學這個取之不盡的源泉,我們總是能獲得多於我們所需要的援助,去滿足所有要求有關高深語言知識的行當和專業的要求。在識字的人里,有些人一旦可以自主便無視知識,扔掉書本,另一些人則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熱衷學問,但大多數人都始終很重視他們辛苦學得的那些知識。富人里總是有些熱愛知識的人,也始終有些閒適者。每一門學問都有其崇拜者,這取決於人們的不同趣味和愛好。學術的任何一個部分都會有人去鑽研,而鑽研者的動機也和一些人喜歡獵狐、另一些人以垂釣為樂一樣。看看古物研究者、植物學家、蝴蝶或貝殼收藏家以及收集自然界其他古怪產物的人所付出的巨大勞動,想想他們分別在自己那個領域使用的精妙術語,以及他們經常給研究對象取的名字(那些東西不會引起不感興趣者的任何注意)吧。富人常受珍玩的媚惑,有如窮人常受錢財的媚惑。興趣能使一些人入迷,有如虛榮能使另一些人入迷,而偉大的奇蹟則往往是這兩者的恰當混合造就的。一個花錢節制有度的人居然每年要花上四五千英鎊(或者幾乎與此相當,即情願犧牲至少十萬英鎊的利潤),去贏得一個聲譽,即他擁有數量極多的稀世珍玩和小擺設,而同時他又愛財,老年後仍在為了賺錢而辛苦勞作,這種情況難道不令人驚訝麼?正是對收益、名聲、豐厚收入和出人頭地的期望促使了人們去學習。我們說藝術或科學的任何一個行業沒有得到鼓勵,其實只是在說:從事那一行的大師或專家的辛苦勞動沒有得到足夠回報,無論是榮譽還是實利,都是如此。這種情況也包括那些最神聖的職業。神職人員中只有少數人淡泊名利,不那麼看重自己應得的榮譽和薪俸,而更重視為他人服務、為他人謀利益。有些神職人員努力學習,吃盡千辛萬苦,但我們很難證明其中大多數人的這種非凡勞作來自造福公眾精神的激勵,或出於使俗眾的靈魂獲得安樂的熱忱。相反,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顯然都是由於渴慕榮譽和希冀晉升,才如此幹勁十足的。同樣並不罕見的是:學問中大多數有用的東西都被忽視,而最不值一提的東西卻受到重視,因為人們有理由指望依靠後者而不是前者去顯示自己的才能。賣弄和嫉妒造就的作家,要多於美德與博愛造就的作家。才能出眾、學識淵博的名人常會為了彼此抵消和毀損聲譽而艱苦勞作。兩個互相作對的人具備同樣無可爭辯的見識和廣博知識,而他們精通的全部技能和審慎,卻無法使他們用考究的外在表現向世人掩蓋各自心中的仇恨,已經無法使他們隱藏其互相攻訐的文章里的惡毒與敵意,對於這兩個人的行為原則,我們又該說些什麼呢?413-415 霍拉修:我認為這樣的行為並不出於美德的信念。416 克列奧門尼斯:但你仍舊知道這樣的一個實例:那是兩位嚴肅的神學家,名聲很大,品德超群。倘若提到他們各自的美德,他們都會認為自己的美德受到了嚴重傷害。注216 霍拉修:一旦有機會以宗教熱忱或公眾福祉為藉口去宣洩激情,人們便獲得了極大的自由。那場爭執是為了什麼呢? 克列奧門尼斯:De Lana caprina。注217 霍拉修:原來是為了瑣碎小事。我簡直無法相信。 克列奧門尼斯:他們爭論的是古代喜劇詩人的詩歌格律。 霍拉修:現在我明白你指的是什麼了:你指的是那些詩文嬉笑怒罵的風格。 克列奧門尼斯:在屬於文學的東西里,你還能想出比這更不值一提、更沒用的事情麼? 霍拉修:很不容易想出來。 克列奧門尼斯:儘管如此,你知道,這兩人還是掀起了那場激烈的爭論,而其焦點就是誰最理解那些格律,誰研究它最久。我想,這個實例使我們悟出了一點:即使人們僅僅出於嫉妒、貪婪和野心的強烈慾念去行事,但學問一旦被建立,其中的任何部分(甚至是最無利可圖的部分)在像我們這樣機會眾多的國家也極不可能被學者們忽略,而這樣的國家已經為學者們提供了許多榮譽位置,已經給了他們豐厚的回報。417 霍拉修:然而,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人即使沒有多少才能也可以勝任大多數職位,既然如此,人們何以又要自找不必要的麻煩,去刻苦學習,以獲得那些多於實際需要的學問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我已經回答過這個問題了。人們這樣做,絕大多數都是因為能從學習鑽研和知識中得到快樂。 霍拉修:但有些人卻因為刻苦學習而損害了自己的健康,實際上無異於因學習勞累而自戕了性命。 克列奧門尼斯:但這樣的人可不如因酗酒而自損健康、自戕性命的人多。鑽研學問和酗酒狂飲這兩樣樂事,後者最無道理,也比前者更令人疲憊得多。但是,我並不否認有的人是為了使自己獲得為國服務的資格才刻苦學習的。我要指出的是:僅僅為了自己才刻苦學習而很少考慮國家者,其人數要無限地多。哈欽森先生寫過一本書,名叫《對美與美德觀念起源的調查》注218。他似乎十分精通權衡和度量關懷和博愛之類的多寡。我希望那位奇特的玄學家能不避麻煩,利用餘暇,分別測量一下兩種東西,其一是人們並非出於自私之心的、對自己國家真正的愛,其二是人們想要被人看作具有那種愛(儘管他們自己絲毫感覺不到)的願望。換言之,我希望這位聰明的先生分別測量一下這兩種品質,不帶任何偏見地測量出它們在英國或其他任何國家的多寡,然後用他那種能使人一目了然的方法,向我們顯示這兩種品質之間的比例,就像塞內加所說的那樣:Quisque sibi commissus est。注219何況,大自然賦予動物的當然不是對他者的關懷,而正是對其自身的關懷。人們拼力奮鬥通常都是為了改善自己的處境,而為了獲得讚美,為了出人頭地,為了比別人更早獲得提拔,也同樣都是為了追求私利。418 霍拉修:你是否認為應當提拔的是那些有才幹、有學識的人,而不是那些能力欠佳的人呢? 克列奧門尼斯:Caeteris paribus注220,我認為是如此。 霍拉修:那你就必須承認,至少那些被提拔者具備美德。 克列奧門尼斯:我並未說他們不具備美德。同樣,那些舉薦具備美德者的人也被視為高尚,並能獲得真正的榮譽。一個憑藉自己的才幹而生活富裕的人,若使另一個很有能力的人過上同樣富裕的生活,便會得到每個人的讚揚,每個教民也都會格外感激他。誰都不願自己舉薦的人遭到否定,因此,虛榮者也會像具備美德的舉薦者一樣,大聲地向世人作出抗辯。僅僅是對獲得讚揚的天然渴望,便足以使絕大多數人從數位候選人當中選出最有價值者(即使是心懷最大惡意的人,其中絕大多數也會如此選擇),只要他們知道候選者的真實情況,只要出於親情、友情、利益或其他因素的動機與我所說的那個慾念(即渴望獲得讚揚)並不衝突即可。419 霍拉修:但我認為,按照你的理論,那些最能哄騙諂媚的人應當晉升得最快。 克列奧門尼斯:有些有學識的人也很有技巧,很有辦法,他們潛心研究學問,同時又通曉世事。他們懂得如何贏得地位高貴者的好感,並為此發揮了全部才能與勤勉,使之給自己帶來最大的收益。只要看看我們提到過的那些傑出人物的生活與舉止,你很快就會看出他們苦心攻讀、日夜勞作究竟是為了什麼。沒有得到職位的神甫們徘徊在君主們的宮廷里,還不斷向熟人遊說,懇求幫忙謀職。他們高聲譴責時代的奢華、抱怨自己不得不順應它,而與此同時,他們卻傾心於,不,應當說是急於獲得並拚命追求生活的滿足,竭盡全力地模仿上流社會的生活方式。他們剛得到晉升,便馬上準備,並已經覬覦著另一個更能獲利、更受人尊敬的職位,在一切緊要關頭,他們緊抓不放並引為樂事的,惟有財富、權力、榮譽和地位。你若目睹了這些狀況,看到了這些相互契合的證據,猜出這些人的行為原則和奮鬥目標,這還有何難呢?換句話說,他們的行為原則和奮鬥目標還用懷疑麼?420 霍拉修:對神甫們我沒有多少話可講。我也不會在這些人身上尋找美德。 克列奧門尼斯:儘管如此,你還是能在神職人員身上找到美德,與你在其他任何等級的人當中發現的一樣多。但在各地,那些美德卻無不是外在表現多,而真實成分少。誰都不願被看作不真誠或善於說謊,不過,的確還有為數不多的人很誠實,公開承認自己想要什麼,因而能使我們知道他為什麼需要它。所以,當我們根據人們的言行,了解到人們有關事物真正價值的見解時,便可以最清楚地看到人們的言行不一。毫無疑問,美德是人能擁有的最有價值的財富,人人都讚揚美德;但是,人人都誠心信奉美德,信奉那種praemia si tollas注221,這樣的理想國又在何處?另一方面,金錢理應被叫作罪惡之源。著名的道德家和諷刺家都曾鄙夷金錢,但在用金錢去做好事的種種藉口下,為了獲得金錢,人們什麼苦沒有吃過、什麼危險沒有冒過!我深信:金錢作為一種附帶原因,它在這個世界上已經造成的禍患,比其他任何原因造成的都多。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無法說出另一種原因,它是文明社會的秩序、運作乃至存在所必不可少的。這是因為:這種原因完全建立在人的各種需求之上,所以,這個基礎上的整個建築都是由人們彼此提供的服務構成的。需要別人的服務時,如何去獲得它們?這是每一個人在生活中最關心的問題,也是幾乎時時都在考慮的問題。期望別人會白白為我們服務,這是沒有道理的。因此,人們之間的一切交易都必定是連續不斷的物物交換。賣主轉讓一件東西的所有權時,也像購買那個所有權的買主一樣,心中想的是自己的利益。你若需要或喜歡一件東西,無論其所有者儲存了多少件同樣的東西,無論你多麼急需它,其所有者都會首先考慮他更喜歡的回報,而不會考慮滿足你的需要,然後才會把它提供給你。倘若對方不需要或不喜歡我能回報給他的服務,我又如何說服他為我提供服務呢?一切處之泰然、與社會裡的任何人都毫無爭執的人,都不會對律師有什麼用處。一個人若全家都身體健康,醫生便無法向他出售任何服務。不過,在人們能夠彼此提供的所有服務中,金錢是一種能被接受的回報,因此,它能緩解或消除這一切困難。421-422 霍拉修:但是,從你的理論里難道不能得出這樣的觀點麼:人人對自己的評價都高於實際價值,人人都過高評價自己的勞動? 克列奧門尼斯:當然能,並且的確得出了這樣的觀點。但令人驚奇的是:社會人口的數量愈多,人們的需求愈是種類繁多,人們愈習慣以金錢去滿足這些需求,使用金錢的罪惡所造成的有害後果就愈少。反之,沒有金錢,一個社會的人口愈少,其成員滿足自身需求的方式愈受限制,而僅能滿足生存必需,他們就愈容易達成我所說的那種相互服務。然而,沒有語言,沒有金錢或它的替代物,一個文明大國要獲得生活的全部舒適,要獲得我所說的那種現世幸福,卻是根本辦不到的。在並不缺乏金錢,而立法機關又對金錢加以妥善管理的地方,金錢總是會成為衡量一切事物價值的一種標準。人們的天然需求帶來了許多有益的結果。每個人都必須吃喝,而這就是文明社會的紐帶。隨人們如何去高度估價自己,大多數人所能從事的勞動都永遠是最廉價的。一切數量豐富的東西,無論它對人如何有益,都不可能是昂貴的。稀少往往比有用更能提高東西的價值。我們由此可以懂得藝術與科學何以總能帶來最豐厚的利益,因為惟有經過長期的艱巨努力和專心勞作,或者需要具備罕見的特殊天賦,才能掌握它們。我們還可以明白,在一切社會中,幸運何以總是降臨在某些人頭上,因為他們能從事那些誰都不願去做的艱苦骯髒的工作。但我所說的這些,你已經在《蜜蜂的寓言》里讀得夠多了。423 霍拉修:的確如此。我在其中讀到了有關這個題目的一句話,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它。那位作者說:能夠激勵窮人去勞動的,除了他們自身的種種需求以外,別無其他,而緩解那些需求乃是明智之舉,但撲滅那些需求則是愚蠢之舉。注222424 克列奧門尼斯:我相信這條箴言是對的。它不僅能使窮人真正獲益,也似乎能使富人真正獲益。其原因是:一些勞動者雖出身低微貧賤,卻樂天知命,僅滿足於讓自己的子女繼承同樣惡劣的生存條件,並使子女從幼年起便習慣於勞動和順從,習慣於最廉價的飲食和器用,而這樣的勞動者往往是最能善待自己、對公眾最有用的人。反之,有些勞動者不滿自己的工作,總是抱怨自己惡劣的生存環境,總是藉口非常擔憂子女的安康、把對他們的教育寄托在別人的慈善上,這樣的人為別人提供的服務總是最少,自己也最不快樂。你總是會發現:在後一種窮人當中,大多數都遊手好閒,酗酒狂飲,生活放縱,並且不顧家庭,一心只想竭力擺脫供養子女的重擔。425 霍拉修:我雖然不擁護慈善學派,但我還是認為:窮困的勞動者把自己及其全部子女永遠固定在那種奴隸般的環境裡,這未免太殘忍了;出身貧寒的人,無論可能具備什麼才能或天賦,在提高自己社會地位的過程中都會遇到障礙和排斥。 克列奧門尼斯:倘若你所說的這種情況非常普遍,或有人提議這樣做,我也會認為那是殘忍的。但是,在基督教國家裡,任何等級的人本身及其子女都不會被永遠固定在低下的奴隸地位上。在地位最低下的人們當中,各國都有些幸運者。我們每天都可以見到一些人,他們既沒受過教育,也沒有朋友,而完全依靠自己的勤奮苦幹,使自己從一無所有提升到了中等階層,而一旦能適度地熱愛金錢並以節儉為樂,他們有時甚至會使自己高於中等階層。這種情況更經常發生在那些能力平平者或缺乏能力者身上,而在那些能力較強者身上發生較少。然而,阻礙窮人子女不斷提高社會地位,與成千上萬的窮人子女需要從事更有用的工作時,盲目拒絕強迫他們接受教育,這兩者之間卻存在著顯著的區別。按照常理,有些富人後來會淪為窮人,有些窮人日後也會變成富人。博愛的善舉處處都勉力使勤奮的勞動者擺脫其貧苦環境,但這種普遍的仁慈給整個王國帶來的危害,卻並不亞於一個暴君毫無理由地取消富人們的安逸和富足。我們不妨假設:全國艱苦骯髒的勞動需要三百萬人去做,其中每個分支都由窮人的子女去完成,那些人是文盲,因而沒有或很少受過教育。很顯然,倘若以權力或計謀,使這些孩子當中的十分之一免除那些最低賤的苦役,那就勢必有需要三十萬人去完成的大量工作無人去做,或者由於削減了這些勞工,他們的工作就不得不由其他更有教養者的孩子去完成。426 霍拉修:因此,當初出於對部分人的慈善而採取的措施,最終會被證明是對其他人的殘忍之舉。 克列奧門尼斯:並且肯定會如此。在一切國家的複合體當中,各階層人的數量應當彼此維持一定的比例,這才能使整個社會成為一個比例恰當的混合體。這個恰當比例,是不同素質者之間的差異的自然結果,是這些人之間的興衰交替的自然後果,因此,不干預這種自然比例,便是獲得並維持它的最好辦法。由此我們可以知道:那些或許本意善良的人,其短視的智慧卻有可能奪去我們的一種福分,而只要沒有人試圖改變或阻礙那種福分的潮流,它就會從每個大型社會本身自然地涌流出來。427 霍拉修:我可不喜歡討論這些抽象的事物。你對金錢還有什麼讚美之辭? 克列奧門尼斯:我既不想讚美金錢,也不想否定金錢。不過,無論金錢是好是壞,它的力量和支配範圍都非常廣大,而在一切帝國、國家或王國中,它對人類的影響,從來沒有像在最聰明、最文雅的時代那樣強烈和普遍。在那樣的時代里,國家最富足興旺,藝術與科學也最繁榮。因此我認為:與人類的任何其他發明相比,錢的發明乃是一件最能巧妙地迎合人的全部天然性向的事情。要醫治懶惰或頑劣,金錢是最好的藥物。我曾驚訝地看到:為了錢,最高傲的人也情願向那些地位不如他們的人欣然表示敬意。錢能買到一切服務,能消除一切債務。不僅如此,錢還能做更多的事情,因為當一個人受僱於一個職業時,只要使他去工作的那個人是一位能付給他豐厚薪水的主人,那麼,無論那服務如何勞累、如何困難、如何令人厭煩,他都會把它當作自己應盡的職責。428 霍拉修:你不認為,許多從事需要高深學養的專業的傑出人士會不贊成你這個說法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很清楚,這些人若是熱衷做生意或是謀職,那就誰都不會如此。 霍拉修:你所說的一切,對於熱衷金錢者來說全都是事實;但對於鄙視錢財的高尚者來說,榮譽的作用遠比金錢要大得多。 克列奧門尼斯:最高貴的頭銜和最顯赫的出身,也絕不能防止人們心懷貪慾。品德最高尚的人儘管真能做到慷慨仁厚,但只要值得,他們也常會貪圖利益,如同最利慾薰心的技工計較小錢一樣。二十年代已經讓我們知道:當出現了能賺大錢的前景時,要找到鄙視金錢的高尚者是多麼不容易。另外,沒有什麼比金錢更能讓絕大多數人入迷的了。錢能討各種身份者的喜歡,上等人、下等人、富人、窮人,概莫能外。相反,榮譽對低賤的受奴役者影響甚微,對粗俗者幾乎毫無影響。但即使榮譽能對這些產生些許影響,金錢也幾乎處處都能買到榮譽。不僅如此,對知道如何用錢去迎合潮流的人來說,有錢本身就是一種榮譽。從另一方面說,榮譽也需要財富的支持,若沒有財富,榮譽對其擁有者便是個無比沉重的負擔。擁有榮譽頭銜卻缺少金錢,這種負擔比僅僅忍受同樣程度的貧困還要沉重,因為人的地位愈高,對生活的需求就愈多,但金錢愈多,就愈能滿足最奢侈的需求。金錢是世界上最好的、貨真價實的補藥,它能自動地作用於人的精神,因為金錢不但能刺激人們去勞作,並使人們熱愛它,而且能使緩解人們的厭倦,並能幫助人們克服一切疲勞和困難。從事任何一種工作的工人,只要能得到與其勤勉相應的薪水,便會比領取日工資或周工資、薪水固定的工人幹得更多。429 霍拉修:在工作勞累的辦公室里,也有些人雖然領取固定薪水,但仍然兢兢業業,拚命工作。你不這樣認為麼?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這樣的人的確很多。可是,世上絕沒有那樣一種工作,它需要人們專注地持續工作(有些人情願以此來自尋煩惱、自我懲罰),而每當出現新的麻煩,他們便會受到懲罰。在那些職位的年收入固定不變的職位或崗位上,你也絕對見不到以認真、敏捷和堅韌、全力以赴地恪盡職守的人;而在另外一些行業里,人們卻能如此盡職,因為那些行業的報酬總是與勞動成果相伴,而酬金也或是先於服務支付(例如律師),或是服務後立即支付(例如醫生)。我可以肯定:你我第一次對話時已經大略涉及了這一點。430 霍拉修:我們前面便是城堡注223了。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你不會對它感到遺憾。 霍拉修:的確如此。你談論首相及其嫉妒的對手時非常坦率,我很高興地聽到了你用同樣的坦率談論國王及其他君主。每當我見到一個完全不懷偏見的人,總是會對公道地看待他,會認為即使他的話說得不對,至少他意在追尋真理。愈是用我在這個世界上目睹的現象去驗證你這些見解,我就愈是不得不贊成它們。今天一上午我都沒有說過反駁你的話,而只想更多地聽聽你的見解,給你機會,讓你更充分地解釋你的觀點。你改變了我的看法。從今以後,我會用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觀點去看待《蜜蜂的寓言》。這是因為,雖說《性格論》的遣詞用句勝於《蜜蜂的寓言》,其中關於人的社會性的理論更宜人、更看似有理,其論述也更富於技巧和學識,但《蜜蜂的寓言》當然更真實,幾乎通篇都充滿了對人類天性的更忠實的描述。431 克列奧門尼斯:希望你把這兩本書都再讀一遍。讀完之後,你便會說,你從未見過哪兩位作家寫出的作品裡包含的不同觀點比它們還多。《寓言》的作者,即我的那位朋友,為了喚起和保持讀者的好心情,似乎寫得非常輕鬆歡快,而當他探究我們天性的腐敗時,卻顯得十分嚴肅。他使人從各個角度看清了自己,然後馬上指出了一種必要性:人們的生活中顯然不但需要啟迪和信仰,而且需要實踐基督教的教義。 霍拉修:我並沒有發現這一點。他是通過什麼方式指出這一點的呢? 克列奧門尼斯:一方面,他揭露了這個世界及其最文雅享樂的虛榮;另一方面,他指出了人類理性和異教美德並不足以使人獲得真正的幸福,因為我不知道在一個基督教國家裡,置身於全都自稱追尋快樂的人群中,一個人獲得真正的幸福還有什麼其他意義。 霍拉修:你如何評價沙夫茨伯里大人?432 克列奧門尼斯:首先,我同意你的看法,他是一位學識淵博、風格優雅的作家。他以典雅的語言和有力的詞句,展示了豐富的想像力和良好的思考能力。另一方面,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對自由和人性的見解非常崇高壯麗,《性格論》里也絲毫沒有平庸粗俗的東西。其次,因此我也不能否認:他認為人類天性是善良而卓越的,這些思想雖然美好而仁厚,卻不切實際,純屬空想。他千方百計,想把兩種永遠無法統一的對立事物結合在一起,那就是保持行為的純潔高尚與追求現世的偉大顯赫。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贊成自然神論,藉口批判神職者弄權和迷信,去攻擊《聖經》本身。最後,他還嘲諷了《聖經》里的許多段落,似乎在竭力吸乾一切神啟宗教的源頭,其目的就是要在基督教的廢墟上確立異教的美德。 第二卷終 第二卷 注1 《辯護》(Vindication),全名《為本書辯護》(The Vindication of The Book)。見本書第一卷。—— 譯者 注2 《乞丐的歌劇》(Beggar’s Opera),英國的三幕通俗歌劇,1728年1月29日首演,劇本為英國詩人、戲劇家約翰·蓋伊(John Gay,1685 —1732)所作,音樂為德裔英國作曲家約翰·佩普施(Johann Christoph Pepusch,1667 —1752)所作。此劇諷刺了政治、貧困、法律不公、社會各階層的腐敗,劇中人包括警長、巡官、獄卒、強盜頭、小偷、戲子、妓女、蕩婦等平民角色,音樂十分通俗,大受歡迎,連演了62場。—— 譯者 注3 英國倫敦的治安官約翰·菲爾丁(Sir John Fielding,1721—1780)曾說:「該劇首演並連演多場之後,有相當多的攔路強盜被捕……」見威廉·庫克(William Cook)著《查爾斯·麥克林回憶錄》(Memoirs of Charles Macklin)1804年版,第64頁。查爾斯·麥克林(Charles Macklin,1699 —1797)是愛爾蘭演員、戲劇家。—— 譯者 注4 參見本書第一卷對長詩《抱怨的蜂巢》的評論 [O]:「那位偉人在利比亞的灼熱沙漠上徒步行軍時,焦渴難耐,卻拒絕了遞給他的水,等他的全體士兵都喝過水後他才喝。」加圖(Cato,公元前234—前149),古羅馬貴族政治家,曾任共和國檢察官,因反對愷撒的陰謀敗露而自殺,史稱「老加圖」。—— 譯者 注5 聖灰節(Shrove-Tuesday,又名Pancake Day),基督教四旬齋(Lent)開始的前一日,通常在一年中的二月或三月,人們吃烤薄餅和豐富的食物,以準備度過其後的40個齋戒日,直到復活節(Easter)。英國的聖灰節還舉行傳統的「砸雄雞」(Cock throwing)活動,直到18世紀末期:將一隻雄雞綁在柱子上,人們輪流向它投擲木棍,直到將雞砸死。它曾是英國所有階層的一項娛樂,但由於人們價值觀的轉變(即逐漸關心動物的福利),此項活動慢慢減少,終於於19世紀初消失。—— 譯者 注6 英國哲學家沙夫茨伯里(Anthony Ashley Cooper,3rd Eal of Shaftesbury,1671—1713)說:「他[哲學家]若借對話中的任何人物闡述其哲學,在辯論中取勝,將全部智慧用於戰勝世人的智慧,便會顯得是在開玩笑。」見他的《性格論》(Characteristics,1711)卷二第7章。—— 譯者 注7 柏拉圖和西塞羅都不曾說過此話。有人認為,曼德維爾或許想到了柏拉圖在其對話錄《提阿底忒斯》(Theaetetus)里說過類似的話,其中的尤克利德斯(Eucleides)說:「我寫對話的方法是:我筆下的蘇格拉底並不與我交談,而是正如他所說,在與(他告訴我的)其他人對話。他告訴我,他們是幾何學家提奧多羅斯(Theodorus)和提阿底忒斯(Theaetetus)。」(見該篇第143節之a和b);西塞羅在其論著《論友誼》(De Amicitia,寫於公元前44年)里重複了它。—— 譯者 注8 琉善(Lucian of Samosata,約125—約192),希臘諷刺作家,其《眾神的對話》(Dialogi Deorum)和《死者的對話》(Dialogi Mortuorum)諷刺了希臘的哲學和神話。—— 譯者 注9 斐拉列忒斯(Philalethes),全名Eirenaeus Philalethes (意為「平靜地熱愛真理的人」),17世紀英國鍊金術士,著有多種有影響的著作,其讀者包括牛頓、洛克和萊布尼茨。這是一個筆名(nom de plume),其真實身份一直無人知曉。2002年和2003年,美國芝加哥大學出版的兩本傳記證明此人是英國的鍊金術士喬治·斯達奇(George Starkey),他1628年生於百慕達群島,1665年死於倫敦大鼠疫。—— 譯者 注10 在曼德維爾時代,斐拉列忒斯尚被視為虛構人物,作者們將他用作自己觀點的代言人,以戰勝論敵。—— 譯者 注11 紙上大戰(Paper-War),指文字論爭。—— 譯者 注12 德萊頓(John Dryden,1631—1700),英國作家、桂冠詩人。—— 譯者 注13 阿曼佐爾(Almanzor),德萊頓的悲劇《攻占格拉納達》(The Conquest of Granada)中的英雄。該劇首演於1670年,講述了摩爾人擊敗西班牙人、攻陷格拉納達城的故事。阿曼佐爾為摩爾人作戰,最終發現自己竟是西班牙阿爾考斯大公(Duke of Arcos)之子,卻仍為摩爾人作戰。—— 譯者 注14 恰如其分(Decency),此字源於拉丁語的「Decorum」,指適度得體,妥帖自然。朱光潛先生在《西方美學史》(上卷,第105頁)中將此字譯為「合式」。又見本書第一卷對長詩《抱怨的蜂巢》的評論[Y]。—— 譯者 注15 Si non castè saltem cautè,(拉丁語)謹慎無大錯,可直譯為「至少不應懲罰謹慎」。—— 譯者 注16 自然哲學(natural Philosophy),舊時指自然科學,尤指物理學。—— 譯者 注17 嚴格主義者(Rigorist)。嚴格主義(rigorism)源自拉丁語rigere(僵硬),泛指在生活方式、道德標準和藝術風格上恪守嚴肅的要求,即「倫理嚴格主義」(拉丁語:rigorismus)。這個詞在此處亦指恪守宗教信條者。—— 譯者 注18 伽桑狄(Pierre Gassendi,1592—1655;原文為Gassendus),法國哲學家、天主教神甫、科學家、數學家,其哲學著作具有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者的對話體風格,即通過與古代思想家對話,建立自己的哲學。—— 譯者 注19 自由思想(Libertinism),指對宗教事物的自由思想。—— 譯者 注20 營火,原文為Bonefire,在此指為慶祝英國卡羅琳王后(Queen Caroline,即Caroline of Ansbach, 1683—1737)生日點燃的營火。卡羅琳王后的丈夫是英王喬治二世(George Ⅱ,1683—1760,1727年繼位)。—— 譯者 注21 以前的承諾,見本書卷一曼德維爾的《為本書辯護》(The Vindication of The Book)。他在該文末尾說:若該書確有錯誤之言,他將親手焚毀它。—— 譯者 注22 彼埃爾·培爾(Pierre Bayle,1647—1706),法國哲學家、評論家,被認為是18世紀理性主義的先驅。—— 譯者 注23 1728年,蘇格蘭神甫因涅斯強烈地譴責《蜜蜂的寓言》一書不道德。他曾就職於英國駐荷蘭斯魯伊斯市(Sluys,在今天的比利時境內)的蘇格蘭軍團。軍中有個台灣籍少年兵喬治·帕薩馬納扎(George Psalmanazar)。因涅斯明知他是個慣騙,還是說服他皈依了基督教,送他到倫敦上學。此舉使因涅斯獲得了倫敦大主教的賞識,就任駐葡萄牙英軍的總牧師(chaplain-general),同時成為蘇格蘭大學的神學博士。1726年,因涅斯認識了道德哲學家、蘇格蘭國教神甫坎貝爾(Archibald Campbell,1691—1756)。坎貝爾交給他一本書稿,請他幫忙出版。他將該書稿交給出版商,卻說是他寫的,給該書取名《APETH-ΛΟΓΙΑ》,加上了攻擊曼德維爾的序言。該書使他在埃塞克斯郡(Essex)過上了優越的生活。1730年,因涅斯的表親、御醫斯圖亞特(Stuart)勸坎貝爾公開宣布自己是該書真正作者,但坎貝爾遲遲未辦(該書1733年才重新出版)。這使因涅斯有機會從聖·瑪格利特教堂全身而退,因當時已發現了他在該教堂的貪污罪行。資料來源:《喬治·帕薩馬納扎回憶錄》(Memoirs of ****. Commonly Known by the Name of George Psalmanazar,1765),第148頁以後;帕薩馬納扎:《福摩薩概述》(Description of Formosa,1705),第288頁以後;《英國傳記詞典》中關於阿齊巴爾德·坎貝爾的文章。—— 譯者 注24 全句意為:「抱歉照錄。寫於讀罷此書後。」—— 譯者 注25 1733年第9期《喜劇家,或哲學探索》雜誌(The Comedian, or Philosophic Enquirer)第30—31頁說:「出版商們雇了一個傢伙,穿成紳士模樣,手拿一本《蜜蜂的寓言》,走到營火旁,對眾人說自己就是該書作者。」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也寫道:「曼德維爾醫生(有毫無根據的報道說他曾有此舉)此刻正在聖·詹姆斯教堂大門做著此事。」[坦普爾·司各特(Temple Scott)編《喬納森·斯威夫特散文集》(Prose Works of Jonathan Swift),卷四,第283頁。]—— 譯者 注26 約翰·帕特里奇(John Partridge,1644—1714?)是英國星象術士、《曆書》編寫者,被英國朝野很多人看作江湖騙子。1708年1月,斯威夫特化名埃薩克·貝克斯塔夫(Isaac Bickerstaff),發表了一封愚弄帕特里奇的信,仿照其《曆書》預言名人死期的做法,預言帕特里奇將死於1708年3月9日。那天,斯威夫特以「一位神職人員」為名發表了另一封信,其中有一首《帕特里奇先生輓歌》(Elegy on Mr. Patrige)。帕特里奇發表公開信,聲明自己未死,斯威夫特則在一封公開信中說:「人們確信,任何一個活人都不會寫出這種該死的東西。」(they were sure no man alive ever to writ such damned stuff as this)此事影響了帕特里奇的餘生。—— 譯者 注27 勞先生(Mr. Law),指威廉·勞(William Law,1686—1761),英國國教牧師,因不肯宣誓效忠英王喬治一世,失去教職,從事私人教學和著述,其著作影響了福音教派運動和約翰遜(Samuel Johnson)、吉本(Edward Gibbon)等啟蒙思想作家。—— 譯者 注28 前文注釋中說的英國卡羅琳王后(Queen Caroline)的生日是1683年3月1日。—— 譯者 注29 曼德維爾21歲(1691年)獲得醫學博士學位,是出色的醫生,寫有《論憂鬱症和歇斯底里症》(A Treatise of the Hypochondriack and Hysterick Passions,1711)。—— 譯者 注30 A. I.,亞歷山大·因涅斯(Alexander Innes)的縮寫。—— 譯者 注31 陶特希爾原(Tot-hill-fields),位於倫敦威斯敏斯特區聖·瑪格麗特教堂(St. Margaret’s)附近,因涅斯為該教堂的副牧師。—— 譯者 注32 Ex pede Herculem,(拉丁語)從局部可推知整體,其直譯為「看赫拉克勒斯之足(可知其全身)」。赫拉克勒斯(Hercules)是古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大力神。此句這裡的意思是:知其言,便可知其人。—— 譯者 注33 紋章局(Herald’s Office),英國負責追溯並認證家族徽章和歷史的機構。—— 譯者 注34 沙夫茨伯里三世(Anthony Ashley Cooper,3rd Eal of Shaftesbury,1671—1713),英國哲學家,他認為美德在於順從自然,在於領悟到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是一致的和密不可分的。—— 譯者 注35 de bon gout,(法語)高雅趣味,但原文gout(趣味)的正確寫法應是goût。—— 譯者 注36 《聖經新約》記載耶穌基督降生在猶太伯利恆的馬廄里。—— 譯者 注37 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英國小說家、政治家、詩人,著有《格列佛遊記》等作品。—— 譯者 注38 菲力門(Philemon)和巴烏希斯(Baucis),古希臘神話中弗里及亞的農民夫婦,因款待過微服私訪的主神宙斯而受到神的恩賜。他們的小屋被變成了宮殿。斯威夫特在一首以此為題材的詩中說,這二人的小屋被變成了教堂,他們的木床架被變成了教堂用椅。—— 譯者 注39 古希臘神話英雄赫拉克勒斯(Hercules)曾完成提任斯國王交給他的十項艱巨任務,其中之一是在一天內掃淨厄利斯國王奧吉亞司的牛圈(Augean Stable),那裡養了三千頭牛,三十年未打掃過,極為骯髒。—— 譯者 注40 宙克西斯(Zeuxis,公元前420—前380),古希臘畫家,據說首先發明了明暗畫法,傳說他畫的葡萄曾引來真鳥啄食。—— 譯者 注41 米開朗琪羅(Michaelangelo Buonarotti,1475—1564),義大利雕刻家、畫家、建築家、詩人。—— 譯者 注42 列西普斯(Lysippus,約公元前336—約前270),古希臘雕刻家,作品今已無存,只有其大理石複製品,包括《繫鞋帶的運動員》、《亞歷山大胸像》等。—— 譯者 注43 理察·戈萊漢姆(Richard graham)在此書中寫的不是前言,而是後記。該書前言是杜·弗萊斯諾依(Du Fresnoy)的一首拉丁文詩,英國作家德萊頓(Dryden)於1695年將它譯成英文,並冠以《詩歌與繪畫的相似之處》的標題。曼德維爾在克列奧門尼斯這段話里表達的見解,與該前言相同。見《德萊頓全集》第17卷第293—294頁。—— 譯者 注44 當時,英王喬治二世(GeorgeⅡ,1683—1760)非常喜歡德國音樂家亨德爾(Handel,1685—1759)的音樂,並像其父喬治一世(GeorgeⅠ,1660—1727)那樣為亨德爾頒發年俸。—— 譯者 注45 曼德維爾時代的歌劇里有兩種宣敘調,一種為干宣敘調(recitativo secco),用羽管鍵琴伴奏,另一種為大宣敘調(recitativo stromentato),用管弦樂隊伴奏。宣敘調近似朗誦,故又稱朗誦調。—— 譯者 注46 歌劇(opera)這個字的拉丁字源中包含著「表演」(opera)和「作品」(opus)的意義。—— 譯者 注47 撒拉弗(Zeraph),即seraph,源於拉丁字seraphim,是上帝面前九位唱詩天使中最高的六翼天使。典出《聖經舊約·以賽亞書》第6章第1—3節。—— 譯者 注48 作者在這裡嘲諷地轉述了沙夫茨伯里所著的《性格論》里的一段話,它以誇張的言辭讚美自然、造物主、神明創造萬物的偉大。—— 譯者 注49 此暗指進食和排泄。—— 譯者 注50 沙夫茨伯里在他的《性格論》里說:「扮鬼臉和拿腔做調對欺詐的幫助極大……經不起玩笑的對象是令人起疑的……」(《性格論·巧智與幽默的自由》)—— 譯者 注51 基督變體,原文為Transubstantiation,特指羅馬天主教教義中聖餐的麵包和紅酒變為耶穌的血和肉。—— 譯者 注52 這裡指選舉教皇。—— 譯者 注53 auro venale,(拉丁語)可以用黃金買到的。—— 譯者 注54 根據法國哲學家培爾(Pierre Bayle,1647—1706)的記載,帕拉維奇尼主教(Palavicini)曾說羅馬天主教會正在籌劃掌握世俗的權力。見培爾《雜憶》(Miscellaneous Reflections)1708年版,卷一,第227頁。—— 譯者 注55 Politia Religiosa della chiésa,(拉丁語)教會的政治權力。—— 譯者 注56 Purpurati,(拉丁語)紅衣主教。—— 譯者 注57 Je n』entens pas Raillerie la dessus,(法語)我不想聽開它(榮譽)的玩笑。語出法國戲劇家莫里哀1668年寫的喜劇《喬治·唐丹》(George Dandin)第一幕第四場,原句是「Nous n』entendon point raillerie sur les mati ère de L』honneur 」(我們不想聽別人拿榮譽開庸俗的玩笑)。—— 譯者 注58 L』odorat souffre beaucoup,(法語)嗅覺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譯者 注59 從1727年2月到1728年3月,西班牙人一直圍攻位於西班牙南端的英國直轄殖民地直布羅陀市(Gibraltar),未果。因此,曼德維爾的這篇對話很可能寫於這段時間或稍後。—— 譯者 注60 熱那亞(Genoa),義大利西北部港市。—— 譯者 注61 那不勒斯(Naples),義大利西南部港市。—— 譯者 注62 多佛爾(Dover),英國東南部港市。—— 譯者 注63 加萊(Calais),法國北部港市。—— 譯者 注64 Terra Firma,(拉丁語)陸地。—— 譯者 注65 Si fractus illabatur orbis,(拉丁語)無論在這個堅固的世界上它是何等微弱。語出古羅馬詩人賀拉斯(Horace,公元前65—前8)《歌集》(Carmina)卷三第三首。—— 譯者 注66 Beau monde,(法語)上流社會。—— 譯者 注67 見英國戲劇評論家、神學家傑列米·柯利爾(Jeremy Collier,1650—1726)著《道德散論》(Essays upon Several Moral Subjects)1703年版。—— 譯者 注68 compos Mentis,(拉丁語)精神穩定。—— 譯者 注69 柯利爾在《論決鬥》中說:「你不具備立遺囑的資格,因為無論出於什麼目的,立遺囑者均須心智與記憶健全,而你並非如此,你正打算做的這件事(決鬥)便足以說明你的精神不穩定。」(《道德散論》,1703版第114頁)—— 譯者 注70 伊壁鳩魯(Epicurus,公元前341—前270),古希臘哲學家,認為「快樂」是自然的目的和最高的善,人生的最高幸福是避免痛苦,身心安寧,其學說後被誤解為耽樂主義。—— 譯者 注71 法王亨利四世(Henry Ⅳ)和路易十四(Louis ⅩⅣ)都曾頒布並有效地實施禁止決鬥的法律,「七省聯盟」指荷蘭。—— 譯者 注72 Esprits forts,(法語)不信神者。—— 譯者 注73 nec in unâ sede morantur,(拉丁語)二者互不見容。語出古羅馬詩人奧維德《變形記》第2卷第846行。—— 譯者 注74 見本書《霍拉修、克列奧門尼斯與芙爾薇婭的第一篇對話》。—— 譯者 注75 此指《蜜蜂的寓言》的作者,即曼德維爾本人。—— 譯者 注76 這段話見《抱怨的蜂巢》「評論R」。—— 譯者 注77 關於自然神論者(Deist),作者曾說:「被普遍接受的看法是:相信存在著上帝,世界由上帝主宰,卻根本不相信上帝會向我們揭示任何事情,這種人就是自然神論者。」(見《論自由思想》,1729年版第3頁)自然神論相信上帝是萬物的終極起因,卻否認上帝與人及宇宙之間存在任何現實聯繫。持這種理論的有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John Locke)、法國哲學家伏爾泰(Voltaire)和本書一再提到的英國哲學家沙夫茨伯里(Anthony Ashley Cooper,3rd Eal of Shaftesbury,1671—1713)。—— 譯者 注78 這個說法見大陪審團對《蜜蜂的寓言》一書的控狀。—— 譯者 注79 a priori,(拉丁語)先驗的。—— 譯者 注80 a posteriori,(拉丁語)後驗的。—— 譯者 注81 sperma Ceti,(拉丁語)鯨蠟,鯨腦油,又作spermaceti。—— 譯者 注82 morte gravius,(拉丁語)(此處)重於死刑。—— 譯者 注83 阿貝拉(Peter Abelard,1079—1142),法國學者、哲學家、神學家,因與其女學生愛洛依絲秘密戀愛生子而被閹割。—— 譯者 注84 康巴布(Combabus)與斯特拉托妮絲(Stratonice)的故事,這是作者從一部偽托古代敘利亞神學家「安提克的盧西恩」(Lucian of Antioch,約240—312)的作品《關於敘利亞女神》(De Syira Dea)中引述的戀情傳奇。—— 譯者 注85 馬提亞爾(Marcus Valerius Martial,約40—約104),古羅馬諷刺詩人。—— 譯者 注86 朱文納爾(Juvenal,64—140),古羅馬諷刺詩人。—— 譯者 注87 Castrati,(義大利語)經去勢後用假嗓模仿女聲的男歌手。—— 譯者 注88 據記載,當時一個名叫法利奈里(Farinalli)的義大利閹人歌手在英國每年能掙到五千英鎊,他回國後用積蓄建造了一個別墅,並命名為「英國人的愚蠢」。—— 譯者 注89 皇家歌劇院(Royal Academy of Music)創立於1720年,由英王資助,其宗旨為維護義大利歌劇傳統,曾組織過亨德爾(Handel)和斯卡拉蒂(Scarlatti)等著名音樂家作品的演出,因成員間的個人恩怨和經營不善於1728年6月解散。見伯爾奈(C.Burney)著《音樂通史》,1776—1789年版,卷四,第337頁。—— 譯者 注90 Per fas & nefas,(拉丁語)藉助合法和非法的(手段)。—— 譯者 注91 summum bonum,(拉丁語)最高美德。—— 譯者 注92 阿那克薩哥拉(Anaxagoras of Clazomene,約公元前500—約前428),古希臘哲學家,生於小亞細亞的克拉佐莫尼(Clazomene)。第一個將哲學從愛奧尼亞(Ionia,古希臘小亞細亞西海岸及愛琴海一帶地區)帶到了雅典,並力圖科學地解釋日食、流星、彩虹等天象。—— 譯者 注93 Nil habet infelix Paupertas durius in se ,Quam quod ridiculos homines faciat(拉丁語),任何不幸的貧困,均不及他人的當面嘲笑更難堪。語出古羅馬詩人朱文納爾《諷刺詩集》卷三,第152首。—— 譯者 注94 塞內加(Lucius Annaeus Seneca,公元前4—公元65),古羅馬哲學家,悲劇作家,曾因擔任羅馬帝國執政官而獲得巨富,後被暴君尼祿下令自殺。他提倡斯多葛主義哲學,主張節制欲望,忍受命運。—— 譯者 注95 nemo est miser nisi comparatus, (拉丁語)無比較便無痛苦。語出塞內加悲劇《特洛亞婦女》(Troades)第1033行。此處所謂「與塞內加的相反議論相合」,即是說「有比較才會感到快樂」。—— 譯者 注96 quod oportet habere,(拉丁語)能使他滿足的結果。—— 譯者 注97 見《抱怨的蜂巢》「評論C」。—— 譯者 注98 蒙田(Micheal de Montaigne,1533—1592),法國哲學家,散文作家。—— 譯者 注99 見蒙田《散文集》卷二,第269—270頁。—— 譯者 注100 方括號內的文字為曼德維爾在他的《榮譽之起源》(1732年)中對此段的擴充。—— 譯者 注101 法國哲學家笛卡兒的假說認為:動物是沒有感覺的自動體(automaton),或稱自動機器。曼德維爾這裡採用了法國哲學家伽桑狄(Pierre Gassendi,1592—1655)的觀點,認為動物既有感覺、會思考,又是自動體。他認為:自動體有感覺,而人和動物都是機器。他並不認為「野獸與人一樣,因此它們不是自動體」,而認為「野獸與人一樣,因而這些動物都像自動體那樣感覺」。換言之,他認為人與野獸身上都有自動機制。他後來還在《自由思想》(1729年)一文中更詳細地論述了人類自動力。因此,克列奧門尼斯這句回答是言不由衷的。—— 譯者 注102 勒瑙勳爵(Bernard Renau d』Elicagaray,1652—1719),法國造船設計師,船隊司令。這本書名叫《艦船製造理論》,於1689年在巴黎出版。—— 譯者 注103 見第三篇對話。—— 譯者 注104 弗朗西斯卡·庫佐尼(Francesca Cuzzoni)和福斯蒂娜·波多尼(Faustina Bordoni)是德國音樂家亨德爾(Handel)在英國皇家歌劇院先後聘用的女歌唱家,但二人互不服氣。1726年5月,二人曾同台演出亨德爾的歌劇《阿萊桑德羅》(Alessandro)。在歌劇院,觀眾分成兩派,分別為自己支持的演員喝彩,並向另一個喝倒彩,引起騷亂。二人在台上大打出手,彼此撕扯頭髮。(見斯特萊菲爾德著《亨德爾傳》,1909年版,第98—104頁。)—— 譯者 注105 英國哲學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在其著作《人的本性》中指出:「笑的激情不是別的,而只是一種突然產生的優越感。通過與他人弱點做比較,或通過與以前的自己做比較,我們心中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某種長處,這種優越感便被激發……因此,無怪我們非常厭惡他人的嘲笑,換言之,我們非常厭惡他人勝過我們。」(見摩萊斯沃思編《霍布斯文集》卷四,第45—47頁)霍布斯說的「笑的激情」顯然是指審美範疇的喜劇感,與作者後面說的因呵癢而笑無關。—— 譯者 注106 exporrigere frontem,(拉丁語)舒展的額頭。—— 譯者 注107 直譯為「缺少截水龍頭」,這是一句形容傻子流涎的俗語。—— 譯者 注108 在作者寫作本書的時代,蒸汽引擎剛剛在英國投入實際使用。—— 譯者 注109 Charte Blanche,(法語)空白登記冊,指心理學所說的「心靈白板」。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認為,人出生時不具備任何知識,人類的頭腦是一個空白登記冊(拉丁語:tabula rasa),而知識是後天習得的。—— 譯者 注110 Helluones librorum,(拉丁語)讀書過量者。—— 譯者 注111 caeteris paribus,(拉丁語)(若)其餘條件相等。—— 譯者 注112 a posteriori,(拉丁語)後天的,依據事實而歸納的。—— 譯者 注113 ipso facto,(拉丁語)就事實本身而言;其實。—— 譯者 注114 video meliora proboque,deteriora sequor,(拉丁語),我知道並渴望更好的辦法,卻採取了更壞的辦法。語出古羅馬詩人奧維德《變形記》第7卷第20行。—— 譯者 注115 哲人石(Philosopher’s Stone),傳說中能點石成金的神石。—— 譯者 注116 caeteris paribus,(拉丁語)(若)其餘條件相等。—— 譯者 注117 ad ominia alia Aetate sapimus rectius,(拉丁語),「在另外一種年齡上,我們能慎重地處理一切事情。」這是古羅馬喜劇家泰倫斯(Publius Teretius Afer,公元前190?—前159)的喜劇《兩兄弟》(Adelphi,公元前160年)中的台詞。彌克昂(Mitio)和德梅亞(Demea)是兩兄弟,他們在子女教育上有歧見。—— 譯者 注118 Quid placet aut odio est,quod non mutabile credas,(拉丁語)「愛永不變,或恨永不變,可有如此之人?」語出古羅馬作家賀拉斯(Horace)《書簡》(Epistles)。—— 譯者 注119 Fabricando fabri fimus,(拉丁語)工作造就了工匠。—— 譯者 注120 參見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著《論知解活動》(Of the Conduct of the Understanding,1706年出版):「頭腦亦如身體,是實踐才使它成了現在的樣子……」。(《洛克文集》1823年版,卷三,第214頁。)—— 譯者 注121 威廉·坦普爾(Sir William Temple,1628—1699),英國散文作家,外交家。—— 譯者 注122 以下引自坦普爾《論政府之本質》,見《威廉·坦普爾文集》1814年版,卷一,第11—12頁。—— 譯者 注123 馬太·戴克爾(Matthew Decker),荷蘭人,1702年在倫敦以經商出名,1716年成為從男爵。—— 譯者 注124 里士滿(Richmond),英國東南部蘇雷郡的一個自治鎮。—— 譯者 注125 《舊約》中說,亞當和夏娃的長子該隱(Cain)因殺了兄弟亞伯(Abel),被耶和華驅逐到挪得之地(Wandering),生子以諾(Enoch),並造了一座城,命名以諾,而以諾又有了自己後代(見《創世記》第4章第9—24節)。故作者認為這與「亞當是人類惟一始祖」的說法不一致。—— 譯者 注126 根據1713年在烏列契特簽定的一項條約,英國有權為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提供奴隸,因而英國當時盛行販奴貿易。—— 譯者 注127 Obscurum per obscurius,(拉丁語)以晦澀解釋晦澀。—— 譯者 注128 en sepit de bon sans,(法語)糟糕透頂(的)。—— 譯者 注129 《舊約·但以理書》中說,尼布甲尼撒王把三個人扔進烈火,但他們由於神助而毫髮無損(第三章第19—27節);又說:大利烏王下令將但以理投入獅坑,後者也因神助而毫無傷損(第六章16—23節)。—— 譯者 注130 英語詞「奇蹟」(miracle)源於拉丁語動詞miraculum,意為「驚異於……」。—— 譯者 注131 (拉丁語),「世上最易產生的是恐懼」。語出古羅馬詩人斯塔修斯(Statius,45—96)《忒拜敘事詩》(Thebaid)卷三第661行,又見古羅馬諷刺作家彼特隆紐斯(Petronius,?—66)《殘篇》(Fragmenta)27—1。—— 譯者 注132 原文為Dryades and Hama-Dryades。德律阿得斯(Dryades)是古希臘神話中的森林與樹的女仙。哈瑪-德律阿得斯(Hama-Dryades)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八位森林女神,各掌管一種樹木。—— 譯者 注133 漢尼拔(Hannibal,公元前246—前182),迦太基大將,曾打敗羅馬人(前216年)。—— 譯者 注134 亞歷山大·塞維魯斯(Alexander Severus),羅馬皇帝,亥力奧伽巴魯斯皇帝的養子;222年即位,235年死於宮廷衛隊譁變。—— 譯者 注135 亥力奧伽巴魯斯(Heliogabalus),羅馬皇帝,以荒淫著稱,205年即位,222年死於宮廷衛隊譁變。—— 譯者 注136 阿波隆紐斯(Apollonius Thyanaeus),古希臘畢達哥拉斯派哲學家,作家,在公元3世紀被奉為神。—— 譯者 注137 奧菲歐(Orpheus),希臘神話里的詩人,音樂家。又譯作「俄耳甫斯」。—— 譯者 注138 見摩萊利(Moréris)編《歷史大辭典》(Grand Dictionaire Historique)1702年版,卷一,第109頁。—— 譯者 注139 此指拉普里迪烏斯(Lampridius)寫的《歷代帝王記》里的《塞維魯斯傳》。—— 譯者 注140 花神競技節(Floral Games)相傳始於公元前238年,源自對古希臘神諭書的信仰,為向花神(Flora)獻祭而設。古羅馬人在每年的4月28日到5月3日舉行,其活動內容極具縱慾色彩。—— 譯者 注141 雅各(Jacob),《舊約》中猶太人的祖先之一,其後代成為以色列的十二個部族。—— 譯者 注142 塞爾蘇斯(Celsus),公元2世紀希臘哲學家,曾發表論文《真話》(Alēthēs logos)(今已不存),以三種方式批評了基督教。敘馬庫斯(Quintus Aurelius Symmachus,345?—402):古羅馬政治家、演說家、文學家,因為異教信仰辯護而被格拉提安皇帝(Gratian,359—383)放逐。波菲利(Porphyry,233?—304?):公元3世紀時的希臘學者、歷史學家,據說曾寫過15本批評基督教的書,今存殘篇。希羅克勒斯(Hierocles):據說他曾在公元303年煽動對基督教徒的迫害運動,並出版過抨擊基督教的書,今已不傳。—— 譯者 注143 奧古斯都(Augustus,公元前27—前14),羅馬帝國的開國皇帝。—— 譯者 注144 參看法國哲學家培爾(Pierre Bayle,1647—1706)語:「大自然是一個無法理解的深淵。」見他的《歷史與批判詞典》(Dictionnaire Historique et Critique,1697)「藝術」詞條關於「庇羅」(Pyrrho)的注釋2。—— 譯者 注145 參見本書第四篇對話。—— 譯者 注146 肯陶洛斯(Centaurs),古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馬的怪物。—— 譯者 注147 喀邁拉(Chimera),古希臘神話中的噴火怪物,前半身像獅子,後半身像蛇,身體中部像山羊。—— 譯者 注148 Merveilleux,(法語)奇蹟。—— 譯者 注149 見英國詩人彌爾頓(John Milton,1608—1674)1667年的長詩《失樂園》(Paradise Lost)第四節。—— 譯者 注150 《舊約·但以理書》中說:大利烏王下令將但以理投入獅坑,但以理因神助而毫無傷損(第6章第16—23節)。—— 譯者 注151 Eris mibi magnus Apollo,(拉丁語)「你將是我的阿波羅神」。語出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牧歌》(Eclogues)第三篇第104行。此處的意思是「你將被我看作一個奇蹟」。—— 譯者 注152 獒(mastiff),一種大型猛犬,兩耳下垂,性情兇猛。—— 譯者 注153 盧坎(Marcus Annaeus Lucanus,39—65),一譯盧卡努斯,古羅馬詩人,哲學家塞內加(Seneca,公元前54—公元39)的孫子,曾寫史詩《內戰記》(Pharsalia,寫愷撒與龐培之戰,未完成),後因參加反對暴君尼祿的密謀敗露,被迫自殺。—— 譯者 注154 這個數字有誤,太陽的體積為地球的130萬倍。—— 譯者 注155 這是法國作家拉·封丹(La Fontaine,1621—1695)的寓言《橡實與南瓜》(La Gland et la Citrouille),內容是:一個蠢人嘲笑宇宙的安排,因為它讓南瓜長在柔軟的瓜秧上,卻讓橡實結在高大的橡樹上。後來他坐在一棵橡樹下,一顆橡實從樹上掉下來,砸在了他頭上。他方始相信天意不讓南瓜結在樹上並非蠢舉。—— 譯者 注156 O mentes hominum caecas!O Pectora caeca!(拉丁語)「受騙的盲人們啊!盲目的理性啊!」見古羅馬哲學家盧克萊修(Lucretius,公元前97—前55)著《物性論》(De Natura Rerum)卷二第14 節。—— 譯者 注157 《舊約·創世記》中說,亞當和夏娃的長子該隱(Cain)因嫉妒而殺死了兄弟亞伯(Abel)。—— 譯者 注158 此指威廉·配第和約翰·格朗特合著的《對死亡報表的自然及政治評論》(Natural and Political Observations upon the Bills of Mortality,1662)。其第八章說,儘管男性死亡率高於女性,但男嬰出生率比女性高1/13,因此仍維持了兩性人數的大致平衡。又,威廉·配第(Sir William Petty,1623—1687)是英國政治經濟學家、哲學家、科學家,著有《賦稅論》(Treatises of Taxes and Contributions,1662—1685);約翰·格朗特(John Graunt,1620—1674)是英國人口統計學家、流行病學家。—— 譯者 注159 該文只包括從1628年到1662年的統計。—— 譯者 注160 據《舊約·創世記》第三章,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因偷吃了伊甸園中的知善惡樹的果實,被上帝逐出伊甸園,並受到上帝的詛咒。—— 譯者 注161 閃(Shem),諾亞的長子;含(Ham),諾亞的次子;雅弗(Japhet),諾亞的三子。(見《舊約·創世記》第五章第32節)。—— 譯者 注162 溫莎(Windsor),英國王城,位於倫敦以西23英里的伯克郡東部泰晤士河右岸。—— 譯者 注163 根據第五篇對話結尾的內容,這是指從倫敦到溫莎的鄉間石板路。—— 譯者 注164 detur digiori,(拉丁語)送給最配得上它的人。—— 譯者 注165 《十誡》的第九條是「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16節。—— 譯者 注166 《十誡》的第八條是「不可偷盜」。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15節。—— 譯者 注167 oportet habere(拉丁語)他該當如此。—— 譯者 注168 《十誡》的第七條是「不可姦淫」。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14節。—— 譯者 注169 《十誡》的第十條是「不可貪戀人的房屋;也不可貪戀鄰人的妻子、仆俾、牛驢,並他一切所有的」。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17節。—— 譯者 注170 《十誡》的第二條是不可雕刻和跪拜偶像,詳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4節。—— 譯者 注171 見古羅馬作家朱文納爾(Juvenal,60?—140?)的《諷刺詩集》第15首第2—4行。句中「門農」原指古希臘神話中的衣索比亞王門農,被阿喀琉斯所殺。此處指埃及卡納克神廟的阿蒙諾菲司三世的巨型雕像。—— 譯者 注172 見朱文納爾《諷刺詩集》第15首第9—11行。據後面的文字,此處「神聖的民族」指古埃及人。—— 譯者 注173 維茲立普茲利(Vitzliputzli,又作Huitzlopochtli):墨西哥阿茲特克人(Aztecs)信仰的戰神和主神。—— 譯者 注174 《十誡》的第三條是:「不可妄稱耶和華你神的名;因為妄稱耶和華名的,耶和華必不以他為無罪。」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7節。—— 譯者 注175 《十誡》的第五條是:「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神所賜你的地上得以長久。」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12節。—— 譯者 注176 安息日(Sabbath)即主日,休息日。猶太教的安息日為星期六,基督教為星期日。—— 譯者 注177 此指英國作家艾迪生(Joseph Addison,1672—1719)主編的《旁觀者》(Spectator)雜誌第112期,出版於1711年7月9日星期一。—— 譯者 注178 《十誡》的第四條是當記安息日為聖日,詳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8節。—— 譯者 注179 Vagitus,(拉丁語)啼哭聲。—— 譯者 注180 vis unita fortior,(拉丁語)合力更強。—— 譯者 注181 Jus & norma loquendi,(拉丁語)語言的真理與規範。語出古羅馬詩人賀拉斯(Horace,公元前65—前8)《詩藝》(Ars Poctica)第72節。—— 譯者 注182 這兩個字的含義,可參見本書《社會本質之研究》第三段的有關注釋。—— 譯者 注183 高乃依(Pierre Corneille,1606—1684),法國古典主義戲劇家,其最著名的戲劇《熙德》(Cid)寫於1636年,劇情為:西班牙一伯爵之女施曼娜(Chimene)與貴族青年羅德里克(Rodrigue)相愛。羅德里克在與施曼娜父親的決鬥中殺死了施曼娜之父。施曼娜出於維護榮譽,要求國王處死羅德里克,為父報仇。羅德里克抗擊摩爾人侵略凱旋後,施曼娜仍要求處死他。後經國王說服,施曼娜與羅德里克成婚。—— 譯者 注184 見高乃依《熙德》第3幕第3場第797—802行。—— 譯者 注185 Nam genus & proavos & quae non fecimus ipsi,vix ea nostra voco,(拉丁語)「至於血統和祖先,以及我們未獲得的一切,我很少將那些東西稱作我們的。」這是希臘英雄尤利西斯(Ulysses)的話。見奧維德《變形記》第13卷第140—141行。—— 譯者 注186 朱庇特(Jupiter),古羅馬神話里的主神,即古希臘神話中的宙斯(Zeus)。—— 譯者 注187 尤利西斯說自己的父親拉厄耳忒斯(Laertes)是朱庇特的孫子,故自己就是朱庇特的曾孫。(見《變形記》第13卷第141—144行)故此處的「一個人」指的是尤利西斯。—— 譯者 注188 古希臘詩人赫希俄德(Hesiod)將人類歷史劃分為五個時代,即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英雄時代和生鐵時代,其中,黃金時代又被稱為酋長時代,由土星主宰。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的把人類歷史劃分為四個時代,為黃金、白銀、青銅和生鐵時代(見《變形記》第1卷第89—150行)。這種說法後為西方神話學、地質學、人類學和歷史學所沿用。—— 譯者 注189 據古希臘神話,宙斯製造的大洪水過後,惟有普羅米修斯之子丟卡利翁(Deucalion)及其妻子皮拉(Pyrrha)倖存。二人按照神諭分別向身後扔石頭,石頭遂變為男人和女人,重新創造了人類。事見奧維德《變形記》第一卷。—— 譯者 注190 達佛涅(Daphne),古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因逃避阿波羅的追求而變為月桂樹。事見奧維德《變形記》第一卷第452—567行。—— 譯者 注191 尼俄柏(Niobe),古希臘神話中的底比斯王后,因子女全被阿波羅射殺而整日哭泣,後被宙斯變作大理石雕像。事見奧維德《變形記》第6卷第146—312行。—— 譯者 注192 《聖經》中說:亞伯拉罕的侄子羅得(Lot)之妻逃離即將被上帝毀滅的所多瑪城時,不聽上帝的話而回頭觀看,結果變成了一根鹽柱。見《舊約·創世記》第19章第26節。—— 譯者 注193 赫希俄德(Hesiod),公元前8世紀時的古希臘詩人,其作品《神譜》中記載了許多古希臘神話和傳說。另寫有長詩《農作與日子》—— 譯者 注194 奧維德的長詩《變形記》共15卷,包括252個神話故事,其中有關於人變為動物、植物和石頭的描寫。—— 譯者 注195 此指有關亞當、夏娃及天堂樂園的故事為《舊約·創世記》所載,而該卷經文相傳為摩西所寫,故此處說由一人講述。—— 譯者 注196 meum & tuum,(拉丁語)我的(東西)和你的(東西)。—— 譯者 注197 參見奧維德《變形記》第一卷第89—124行有關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的敘述。—— 譯者 注198 《摩西五書》,指《聖經·舊約》中的《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和《申命記》五卷書,相傳為摩西所寫。—— 譯者 注199 此指亞當和夏娃長子該隱(Cain)因嫉妒殺死弟弟亞伯(Abel)。事見《舊約·創世記》第4章第8節。—— 譯者 注200 伊壁鳩魯(Epicurus,公元前341—前270),古希臘哲學家,繼承發展了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 譯者 注201 ex nihilo nihil fit,(拉丁語)無中不能生有。—— 譯者 注202 斯賓諾莎(Spinoza,1632—1677),荷蘭哲學家,其學說否認超自然上帝的存在,肯定「實體」即自然界,但亦把「實體」稱為上帝。其著作有《倫理學》、《知性改進論》等。—— 譯者 注203 據法國哲學家培爾(Pierre Bayle,1647—1706)編《辭典》,索摩納科多姆(Sommonacodom)是古代閃米特人的半人半神的英雄,曾向族人講述創世故事。—— 譯者 注204 本書牛津大學1924年版的編者凱依(F.B. Kaye)指出,孔子編定的中國上古歷史文獻《尚書》中並無關於人類起源的記載,但中國古代仍有創世神話。《尚書·虞書·堯典》首句從我國原始社會後期的部落首領堯舜講起:「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 譯者 注205 英國神學家、宇宙論作家托瑪斯·伯乃特(Thomas Burnet,1635—1715)的《地球理論;包含對地球起源的敘述》一書,為1684年拉丁文的《地球理論》譯本。此書試圖對地球起源作出地質學的科學解釋,又不與《聖經》衝突。後來,他為自己的理論辯護時,曾用理解隱喻的方式去解釋《創世記》第1章(見他著的《考古學》,卷二,第7章,1692年版)。這裡所說的「其他幾個人」包括英國哲學家、自然神論者柯林斯(Anthony Collins,1676—1729)、斯賓諾莎(Spinoza)、布侖特(Charls Brount)和英國神學家伍爾斯頓(Thomas Woolston,1668 —1733)等,因為他們都如此解釋過《聖經》,有的甚至因此被監禁。—— 譯者 注206 梭倫(Solon,公元前638?—前558?),雅典政治家,立法者。—— 譯者 注207 萊克爾加斯(Lycurgus),公元前9世紀斯巴達立法者。—— 譯者 注208 英國雖在18世紀初就有了行使首相職能的大臣,其中最早的一位是羅伯特·沃爾波爾爵士(Sir Robert Walpole,1676—1745)。但是,直到1905年12月2日英國法律才承認了首相職務。作者在此稱讚皇家司庫而貶抑首相,其潛在原因是作者的朋友和保護人麥克科萊斯菲德爵士(Sir Macclesfield)曾任皇家司庫;而羅伯特·沃爾波爾在1721—1742年任首相期間,於1725年5月發動了對麥克科萊斯菲德的調查,並以腐敗罪使他被解職,並交罰金三萬英鎊。英王喬治一世(George Ⅰ,1660—1727。1714—1727年在位)生前曾答應向麥克科萊斯菲德返還罰金,並已經返還了一千英鎊,但喬治一世死後,擔任財政大臣的沃爾波爾拒絕繼續返還罰金。—— 譯者 注209 馬爾博羅(John Churchill Marlborough,1650—1722),英國貴族,在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中任聯軍統帥,作戰獲勝。—— 譯者 注210 語出賀拉斯《頌歌》第三卷第24首第31—32行。—— 譯者 注211 馬爾博羅公爵死於1722年6月16日。—— 譯者 注212 瑪斯(Mars),古羅馬神話中的戰神,即古希臘神話里的阿瑞斯(Ares)。 注213 密涅瓦(Minerva),古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和女戰神,即古希臘神話里的雅典娜(Athena),又稱帕拉斯(Pallas)。—— 譯者 注214 這是霍拉修對此聯原文的理解。原文可直譯為:「(不然)沒有父親的瑪斯和沒有母親的密涅瓦何以被著名的希臘人誤當成先祖?」—— 譯者 注215 彌爾頓(John Milton,1608—1674),英國詩人,政治家,著有長詩《失樂園》、《力士參孫》、《復樂園》等。—— 譯者 注216 此指理察·本特萊(Richard Bentley)和約翰·勒克萊克(John Le Clerc)。勒克萊克1709年編輯出版了古羅馬戲劇家米南德(Menander)和腓力門(Philemon)作品片斷,但他並不精通希臘語和希臘詩韻學。本特萊寫書批評此書,並寄給勒克萊克在荷蘭的宿敵彼得·波曼(Peter Burman)。該書於1710年以作者化名出版,引起轟動。為了反擊,勒克萊克也搜集材料,寫書謾罵本特萊。—— 譯者 注217 De Lana caprina,(拉丁語)山羊毛。此處比喻微不足道的小事。語出賀拉斯《書簡》卷一。—— 譯者 注218 弗朗西斯·哈欽森(Francis Hutcheson)是曼德維爾的宿敵,最先在《倫敦日報》上批評《蜜蜂的寓言》(1724年11月14日和24日)。他的《對美與美德觀念起源的調查》出版於1725年。他贊成沙夫茨伯里的社會學說,也是英國功利主義運動的先驅。他認為人天生的「道德感」能使人作出正確的道德判斷,並提出一個公式去計算這種道德感的多少。—— 譯者 注219 Quisque sibi commissus est,(拉丁語)在任何人身上各占多少。語出古羅馬作家塞內加(Seneca)《書信集》。—— 譯者 注220 Caeteris paribus,(拉丁語)(若)其他條件相同。—— 譯者 注221 praemia si tollas,(拉丁語)備受推崇的優點。語出朱文納爾《諷刺詩集》第10首第142行。—— 譯者 注222 參見《抱怨的蜂巢》的「評論Q」和「評論Y」。—— 譯者 注223 此指溫莎城堡。—— 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