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五 霍拉修與克列奧門尼斯的第五篇對話218
克列奧門尼斯:它簡直超過了其他所有水果。其味厚而不膩。我不知道該把它的味道比作什麼。在我看來,那仿佛是匯集了各種不同的美妙滋味,使我想到了好幾種美味水果,卻又勝過了所有那些水果。
霍拉修:真高興你喜歡它。
克列奧門尼斯:它的香氣也令人回味無窮。我想,你昨天削過它的皮,因為那芳香現在還留在這房間裡,沁人心脾。
霍拉修:它的果肉很滑膩,其氣味十分怡人。你若拿過它,那香氣便會長時間地留在你的手指上,因為儘管現在我已經洗過並擦乾了手,那芳香還是要到明天早上才會完全消失。219
克列奧門尼斯:這是我吃到的第三個我們英國自產的菠蘿。在北方的氣候里生產菠蘿絕對是個重要的例證,它表明了人類的勤勉和我們園藝技術的改進。享受溫帶地區的有益空氣,同時又能種植出最成熟的水果,而那種水果天生就需要炙熱的陽光,這實在是妙不可言。
霍拉修:取得熱氣很容易,但技藝的高超,卻在於找到並控制好適合菠蘿生長的溫度。做不到這一點,菠蘿便不可能在英國成熟。而藉助溫度計精確地控制溫度,當然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
克列奧門尼斯:我還想喝一點菠蘿汁。
霍拉修:請隨意;方才我本想提議為一個人的健康乾杯,而那並不算不合時宜。
克列奧門尼斯:求你告訴我,那是誰呢?
霍拉修:英國能夠種植和生產菠蘿這種外邦水果,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我想到的那個人。他就是馬太·戴克爾爵士注123。英國第一隻成熟的菠蘿,或叫鳳梨,就是他在里士滿注124的果園裡種出來的。
克列奧門尼斯:我完全贊成為他的健康用菠蘿汁乾杯。他是位好心人;我還相信:他也一定非常真誠。220
霍拉修:世上很難找出另一個人能像他那樣閱歷豐富,能具備他那樣的賺錢能力,同時又像他那樣處事公道,不傷害任何人……
克列奧門尼斯:你考慮過我們昨天討論的那些事情了麼?
霍拉修:我離開你以後一直在思考那些事情,沒考慮過別的。今天早晨,我又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並且比讀前一遍時更加仔細。我非常喜歡它,但我認為:你昨天讀的那一段,以及其他幾個類似的段落,其中的話與《聖經》對人類起源的敘述不一致,因為《聖經》上說,人類都是亞當的後裔,因而也都是諾亞及其後代的後裔。既然如此,世界上怎麼還會有野蠻人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關於世界遠古歷史的知識很不完備。我們尚不知道:戰爭、瘟疫和饑荒曾造成過哪些大破壞,人們曾遇到過什麼樣的不幸;我們也不知道:大洪水之後,人類究竟是如何分散到世界各地的。
霍拉修:不過,人卻始終無師自通、能成功地教育自己的孩子們。我們沒有理由認為,作為諾亞之子的文明人會忽視自己的後代。不過,雖然所有的人都是他們的後裔,但一代代人的經驗和智慧卻不僅沒有增加,反而在倒退,人們愈來愈不顧自己的女子,乃至最終退化到了你所說的那種自然狀態,這實在令人無法置信。221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知道你這番話是不是譏諷,但你的話根本算不上什麼出難題,並不能使人懷疑《聖經》敘述的人類起源史的真實性。《聖經》已經使我們知道了人類奇蹟般的起源,知道了大洪水以後有一小部分人類倖存。但它並未告訴我們自那以後人類發生的全部巨變。《舊約》里幾乎沒有提到任何與猶太人無關的詳情。摩西也沒有自稱能對發生的一切(或人類第一對父母的活動)做出充分解釋。摩西既沒有提到亞當的女兒們,也沒有提到世界之初必定發生過的那些事情。從《聖經》提到的該隱建造一座城注125和其他情況,我們便能清楚地看出這一點。由此可知:摩西從世上第一個人敘述到那些族長的後裔時,除了那些符合他意圖的實在情況之外,並沒有提到其他的事情。不過,當時世上肯定還存在著野蠻人。歐洲大多數國家的人都曾在世界的幾處地方見到過野蠻人的男女。那些人根本不知道文字;在他們當中也完全看不到秩序或者政府。222
霍拉修:我並不懷疑那些人是野蠻人。何況英國每年都從非洲捕到大量的奴隸注126,這表明:世界的一些地方必定存在大量尚未具備多少社會性的人群。但我承認,說明他們都是諾亞兒子們的後裔,這是我力所不逮之事。
克列奧門尼斯:你還會發現,說明古代確實存在過的許多技藝和有用發明何以失傳,這也萬分困難。不過,我在威廉·坦普爾爵士那篇文章里發現的錯誤,卻在於他對自己筆下野蠻人的特點的描述。他讓野蠻人做出那種正確的推理,並且按照那種恰當的方式行事,但這並不符合野蠻人的天性。在野蠻人身上,各種激情必定都非常暴烈,它們不斷地競相爭占上風。未開化的人既不能進行有序的思考,也不能始終如一地去努力完成任何一個計劃。
霍拉修:你對我們人類的見解非常與眾不同。可是,一個人到了成熟時,難道不會天然地具備些是非觀念麼?
克列奧門尼斯:回答你這個問題以前,我想先請你考慮一個問題:野蠻人之間必定始終存在著巨大的差別,有些野性十足,有些則比較溫馴。一切動物天生都熱愛自己尚不能獨立生活的後代。人類也是如此。但在養育後代方面,野蠻人比處於社會中的人更容易遭到偶然事故和不幸命運的打擊。因此,野蠻人的孩子必定會被極頻繁地轉給他人撫養,因而在成年時,他們幾乎不會記得自己曾有過父母。倘若孩子很年幼時(在四五歲之前)就被遺棄或丟失,他們便會死掉。若沒有其他動物照顧,他們便或者會死於飢餒,或者會被野獸吞掉。倖存下來的孤兒很早便獨立謀生,因此,他們成熟後,必定要比多年在父母養育下生活的人更加野蠻。223
霍拉修:可是,你能想像出的最野蠻的人,難道不會天生就具備某些是非觀念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相信,這樣的人會不考慮實際情況,把他能弄到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據為己有。
霍拉修:若有兩三個這樣的人碰到一起,他們很快就會醒悟到並非一切全都屬於自己了。
克列奧門尼斯:他們極有可能馬上就意見不合,並且爭執起來。只是我並不相信他們會醒悟。
霍拉修:照這樣說,人便永遠不能匯聚成一個實體了。既然如此,社會又是怎樣產生的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已經對你說過,社會產生於私人家庭,但這個過程的確經歷了重重巨大的困難,並且需要許多良機的協助。要經過許多代人,才可能出現形成社會的可能性。224
霍拉修:我們知道人能夠形成社會;但是,倘若人人生來就懷著那種錯誤觀念,即認為一切都屬於自己,並且永遠都不能醒悟,你又如何解釋社會的產生呢?
克列奧門尼斯:對這個問題,我是這樣看的:要維持生存,所有動物就必須去滿足自己的種種欲望,而繁衍物種則永遠是健康男人的欲望,甚至在他尚未充分發育成熟以前,就是如此。倘若一對野蠻人男女在很年輕時便相識,並且不受干擾地一起生活了五十年,生存環境氣候溫和,有益健康,食物又充足,那麼,他們便很可能繁育出大量的後代。這是因為,在自然的野蠻狀態下,人繁殖後代的速度要比任何有序社會所能允許的快得多。只要條件許可,任何一個十四歲男性很快都會與一個女性一起生活。只要有男性求偶,沒有任何一個十二歲女性會拒絕。同樣,只要還有男性,任何十二歲女性都不會長期無人求偶。
霍拉修:在這些人里想必不會禁止血親結婚,因此,一對野蠻人男女的後代大概很快便能達到數百個。我可以肯定這種情況必會發生。然而,他們卻是不合格的父母,能教給子女的東西很少,因此,這些子女長大後若都不具備是非觀念,又遠遠沒有形成社會,那麼,父母便無法管理他們了。你所說的人人都天生具備的那種錯誤觀念,乃是個永遠無法克服的障礙。225
克列奧門尼斯:根據你所說的那個錯誤觀念,即認為自己有權占有一切,人們自然會認為自己能得到的一切都屬於自己,由此,父母也必然會把子女視為自己的財產,並且以此來利用子女,使子女的行為儘量符合父母的利益。
霍拉修:既然野蠻人並不始終如一地追求什麼目標,其利益又何在呢?
克列奧門尼斯:在於當一種激情壓倒一切時,就去滿足它的要求。
霍拉修:壓倒一切的激情時刻都在變化,這樣的孩子恐怕很難管教。
克列奧門尼斯:一點不假,但他們還是可以被管理的。換言之,可以控制住他們,迫使他們聽從吩咐,至少在他們尚未強大到足以拒絕聽話時是如此。天然的關愛會促使一個野蠻人男子去愛護自己的兒子,會使他盡力為兒子提供食物和其他必需品,直到兒子長到十二歲或更大一些為止。但是,這種關愛卻不是他必須滿足的惟一激情。倘若兒子很不聽話,或者做了不允許他做的事,父親便會感到不快,而那關愛也就暫時停止了。倘若父親的不快強大到了使他憤怒的地步,他便極可能會把兒子痛打一頓。倘若他把兒子打傷得很重,或者兒子的處境使他動了惻隱之心,他的憤怒就會停息,而那種天然的關愛便會恢復,他會再度寵愛兒子,並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歉疚。可見,若考慮到一切動物都厭惡並竭力避免痛苦,而所有得到愛的動物都能從中獲益,我們便會發現這種管理結果是:野蠻人的孩子學會了愛他的父親,怕他的父親。這兩種激情加上尊敬(對一切遠遠超過我們的事物,我們自然都會產生尊敬),便極可能造就那種複合的激情,我們把它稱為「敬畏」。226
霍拉修:現在我明白了。你打開了我的眼睛。我知道社會的起源了,知道得一清二楚。
克列奧門尼斯:情況恐怕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清楚。
霍拉修:為什麼?那些巨大障礙已經被排除了。未開化的人成年之後便永遠無法被治理,這千真萬確。在政府的優越性並不十分明顯的地方,我們的臣服便絕不可能是真心實意的。不過,這兩種障礙都已經被排除了。我們年輕時對一個人的敬畏,很容易持續我們的一生;凡在承認權威的地方,凡在人們對權威心懷敬畏的地方,治理眾人便不是什麼難事。倘若這樣的人能對自己的兒子們行使權威,那麼,他對自己的孫子們行使起權威來就更容易。這是因為,一個很不尊敬父母的孩子,卻很少拒絕去尊重自己父親所尊重的那個人。何況,人的驕傲之心已經足以激勵他去維護自己既得的權威,倘若子女不聽話,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藉助其他人的幫助,來消除這種忤逆。家中的老人死後,權威便會從他那裡轉移到其長子,如此代代相傳。227
克列奧門尼斯:我看你的結論過於倉促了。那野蠻人若理解事物的本性,天生就具備常識,並像亞當藉助奇蹟那樣,天生就會使用一種現成語言,那麼,你所說的那一切便很容易實現。可是,一隻無知的動物,除了其自身經歷教給他的東西之外一無所知,他根本不適合去治理他人,這就如同他根本不適合去教數學一樣。
霍拉修:最初他要治理的至多是一兩個孩子,他的經驗會隨著其家族的增長而逐漸增長。這根本不需要那麼高深的知識。
克列奧門尼斯:我沒有說那需要高深的知識。受過尚屬不錯的教育、能力中常的人,已足以進行那種初步的治理了。但是,一個從未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任何一種激情的人,卻極不適合擔負這個任務。子女一旦有了能力,他馬上便會讓子女們幫助他尋找食物,並且告訴他們如何覓食、到何處覓食。野蠻人的孩子一旦有了力量,便會竭力模仿其眼見的父輩的每一種行為,模仿其耳聞的父輩的每一種聲音。但是,他們受到的全部指導,仍然僅限於那些如何獲取那些能直接滿足生存必需的東西。野蠻人的父母往往會對長大了的子女發無名火;這種情況逐年增多,而那種天然的關愛則逐年減少。結果,子女們往往會無辜而受罰。野蠻人常會發現過去的行為中的錯誤,卻不能給日後的行為制定守則、並在一定時期內自覺地遵守它們。沒有預見,這使他們無盡無休地改變決定。野蠻人的妻子也像丈夫一樣,看到自己的女兒們懷孕和生產時會非常高興。孫子女輩會使他們歡樂萬分。228
霍拉修:我認為,在一切動物當中,父母的那種天然關愛都僅限於自己的子女。229
克列奧門尼斯:除了人類之外,其他動物都是如此。在所有物種當中,惟有我們人類才如此自欺,以為萬物皆屬於人類自己。這種自傲人盡有之,它永遠使人懷著對萬物的占有欲,而無論是野蠻人的孩子,還是帝王之子,無不天生就懷有這種欲望。我們人類對自己的這種好評不僅使人宣布自己享有管理子女的權力,而且以為自己享有管理孫子女的權力。其他動物的幼仔一旦能自立,便馬上獲得了自由,但是,人類中做父母自稱享有的子女管理權卻永無終止。從法律里我們可以看到,人心中自然產生的這種永久性權威是何等普遍,何等毫無道理。為了防止濫用父權,為了使子女免受父權侵害,每個文明社會都不得不制定這些法律,把父權限制在一定年限以內。在野蠻人當中,做父母的對其孫子女享有雙重所有權,因為他們無疑既擁有孫子女的父母,又擁有孫子女,而所有後代都出自他們自己的兒女,沒有混進外人的血統,他們會把整個家族的人都視為自己的奴僕。我還相信:這第一對父母的知識愈多,能力愈強,他們便愈會以為自己對所有後代的統治權是天經地義、無可置疑的,儘管他們至多能活著見到第五六代後代。230
霍拉修:大自然把我們送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時候,儘管我們無不懷著一種追求政府的明顯欲望,我們卻天生不具備任何適應政府管理的能力,這難道不奇怪麼?
克列奧門尼斯:你所說的這種奇怪之處,乃是上帝智慧的一個不可否認的實例。倘若人人生來都不具備這種欲望,每個人也必定終生都不會具備它;倘若一些人不具備這種對治理的渴望,眾多的人便永遠不能形成社會。動物可能被迫服從暴力,可能學會扭曲自己的天然欲望,使它們從其正當對象上轉移到別處去;儘管如此,屬於整個物種的那種特殊本能,卻永遠不能依靠技巧或訓導而獲得。天生不具備那些本能的動物,必定終生都不具備它們。雛鴨一被孵出便會向水奔去,但你卻永遠無法使雞去游水,就像你永遠不能使它去吸吮一樣。
霍拉修:我很清楚你的意思,倘若驕傲不是所有人天生就具有的,那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具有野心。至於治理的能力,經驗告訴我們:它是後天習得的。不過,對於世界上如何產生社會,我知道的卻並不比那個野蠻人更多。你告訴我:在自我治理方面,那野蠻人毫無辦法,毫無力量,這使我那些希望差不多完全破滅了,因為我本來以為,從那野蠻人的家庭中會逐漸產生社會。難道宗教信仰對他們毫無影響麼?求你告訴我:宗教是如何來到世界上的呢?231
克列奧門尼斯:宗教來自上帝,是藉助奇蹟來到世界上的。
霍拉修:這實在是Obscurum per obscurius注127。奇蹟突然產生,打破了自然的秩序,我實在不懂它們。我更不知道什麼en sepit de bon sans注128的事情將要發生,或者已經發生。根據清醒理智和已知經驗判斷,所有聰明人都會確信一點,即永遠不可能發生那些奇蹟。
克列奧門尼斯:可以確定,「奇蹟」這個字指的是:上帝力量的介入使事物脫離了一般的自然進程。
霍拉修:那些本來易燃的,在烈火中卻完好無損,而強健的獅子竭力克制飢餓,不去吃它最渴望吃到的東西注129,這些奇蹟全都令人感到太不可思議了。
克列奧門尼斯:否則它們就不會被稱為奇蹟了。「奇蹟」這個字的詞源就包含著這層意思注130。可是,人們自稱相信宗教,卻居然不相信奇蹟,這實在無法解釋,因為宗教完全建立在種種奇蹟上。
霍拉修:可是,我向你提出那個普遍的問題時,你為什麼說你的見解僅限於那些受到天啟的宗教呢?232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在我看來,任何沒有受到天啟的信仰,都不配被稱為宗教。最早的國教是猶太人的宗教,然後才是基督教。
霍拉修:然而,亞伯拉罕、諾亞和亞當本人雖然都不是猶太人,卻都有宗教信仰。
克列奧門尼斯:惟有他們才受到了天啟。上帝在我們人類第一對父母面前顯現,剛把他們創造出來便給了他們誡命。在至高的存在同猶太人的酋長們之間,也一直在繼續著同樣的活動。不過,亞伯拉罕的父親卻是個偶像崇拜者。
霍拉修:可是,埃及人、希臘人和羅馬人也有宗教,像猶太人一樣。
克列奧門尼斯:他們那些粗俗的偶像崇拜和令人厭惡的信仰,我稱之為迷信。
霍拉修:你盡可以隨意心懷偏見,但他們全都把自己的崇拜稱作宗教,正像我們做的一樣。你說,人天生除了種種激情一無所有,而我問你宗教如何產生,其實是問:人的本性中究竟有哪些東西並非後天習得、並能使人傾向宗教?使宗教產生的究竟是什麼呢?
克列奧門尼斯:恐懼。
霍拉修:怎麼!Primus in orbe Deos fecit Timor注131,你贊成那個觀點麼?233
克列奧門尼斯:世上再沒有比我更贊成的了。不過,那則著名的伊壁鳩魯主義格言卻漏洞百出,儘管不信宗教的人非常喜歡它。「恐懼製造了上帝」,這個說法既愚蠢又褻瀆神明。你還可以有理由說:恐懼製造了青草,或者恐懼製造了日月。但我若談的是野蠻人,說他們對真正的神明一無所知,其思考及推理技能也極不健全,因而恐懼這種激情首先使他們有機會窺見一種無形力量的幾縷微光,這個說法便既不與常識相左,又不與基督教相悖。後來,依靠實踐和經驗,野蠻人的思考推理技能逐步熟練,其大腦的運作也日益完善起來;而這種最高機能的鍛煉,則必定會使他們獲得有關一種無限而永恆的存在的某些知識。野蠻人的知識與洞察力愈提高,那個存在的力量與智慧便顯得愈偉大,愈威力無邊,儘管其知識與洞察力的精進程度,本應比人類有限的天性可能達到的更高。
霍拉修:請你原諒我對你的疑慮,但我還是樂於給你一個自我解釋的機會。恐懼這個字若不加任何修飾,聽上去甚為刺耳。即使現在,我也無法設想一種無形的原因竟會成為一個人恐懼的對象,而那個人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乃是最初的野蠻人,全未開化。無形的東西不能作用於感官,卻居然能對一個野人產生強烈影響,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234
克列奧門尼斯:所有起因並不十分清楚明顯的不幸和災禍,酷熱嚴寒,造成災害的暴雨洪水,雷霆閃電(即使它們根本沒有造成顯著的傷害),黑暗中的聲音,晦暗朦朧,以及所有可怖而未知的事物,這些全都能使人心中產生這種恐懼。我們能設想出的最不開化的野人一旦成年,其智力都會使他們知道:水果及其他可吃的東西並不是隨時隨地便可獲得的。這往往會很自然地使他把多餘的食物儲存起來。他的食物可能被雨水弄壞。他時常看到森林毀壞枯萎,因而並不總能為他提供豐富的食物。他的身體可能並不總是健康,而他的子女也可能生病,且看不到任何傷口或外部力量。此類事故最初並未引起他的注意,或者僅僅使他能力很差的頭腦受到了驚嚇,而在一定時期內並沒有引起他的思索。然而,由於這些事故屢屢發生,他必定會開始懷疑到某種無形的起因。隨著經驗的增長,他的懷疑便逐漸得到了證實。同樣很可能發生的情況還有:各式各樣的苦難會使他悟出一些起因。最終還會使他相信:他不得不懼怕的那些起因數量甚多。加劇這種輕信傾向,並使他自然地形成一種信念的,乃是一種謬見。我們自很小的時候便被灌輸了那種謬見。嬰兒一旦開始依靠眼神、姿勢和各種標記使自己能為我們了解,我們便馬上會從他們身上看出這一點。235
霍拉修:請告訴我那謬見是什麼吧。
克列奧門尼斯:小孩子都仿佛以為,萬物都以他們那種方式思考和感覺。並且,他們通常還用這種錯誤觀點去看待無生命事物。每當他們遇到任何不幸,我們便可以在他們的一般表現中明顯地見到這一點,而那些不幸其實源於他們自己的野性和魯莽不慎。在所有此類情況里,你都見到他們對桌子、椅子、地板和其他東西發火,並且打它們。因為似乎是那些東西使他們弄傷了自己,他們還遷怒於自己造成的其他大錯造成的結果。我們看到,保姆為遷就小孩子這個弱點,似乎也懷著同樣荒唐的情緒,並裝出與孩子相同的感情,以平息氣急敗壞的小淘氣們的怒火。因此,你常會見到保姆們非常認真地斥責和敲打一件東西,它或者是使那嬰兒憤怒的真正對象,或者是某種其他的東西,它應為發生的事情而受到責罰,只要可能,它甚至還會被扔掉。我們不能以為:一個缺乏任何指導,並且從不與他人交流的孩子,他這種天生的愚蠢會像在社會中成長起來的孩子那樣容易治癒;而後者時時都在與比自己聰明的人交流。我相信:野蠻人終生都懷有那種謬見。236
霍拉修:我看人類的智力並不如此低劣。
克列奧門尼斯:既然如此,森林女神注132又從何而來呢?而砍伐甚至僅僅弄傷受人敬畏的巨大橡樹或其他高貴的樹木,又為什麼會被看作褻瀆神明呢?古代未開化的異教俗眾,都認為河流及泉水具有神性,那神性又來自何處?
霍拉修:來自那些別有預謀的祭司和其他騙子的欺騙。他們編造出了那些謊言,利用神話為自己謀利。
克列奧門尼斯:儘管如此,那也是由於那些人普遍缺少理解力。在小孩子身上可以見到一種特徵,它多少會使人想到那個謬見,而它可能(或必定)使人相信那些神話。傻瓜若不確實具有種種弱點,騙子就無法利用那些弱點。237
霍拉修:他們有時會具有那些弱點,但即使如此,你也曾承認:人天生就會感激那些有恩於己者。因此,人在找到了一切可以享受的好東西、又不知道它們的來由時,其感激之心使他產生的又何以最先是畏懼,而不是虔誠呢?
克列奧門尼斯:這有幾個重要原因。人視來自大自然的萬物為己有。他認為:播種與收割自然應當得到收成;無論他收穫的有多麼少,他都一律視為己有。每一種藝術,每一種發明,只要為我們所知,馬上都會成為我們的權利和財產。由於人類對自己的好評,我們藉助那些藝術和發明所做的一切,也統統被看作屬於我們自己。我們利用發酵和大自然的所有化學物質,卻除了想到那歸功於我們的知識,想不到還應當感謝其他任何事物。攪拌牛奶的女人做出了奶油,卻不追問究竟是什麼力量使稀薄的淋巴微粒被迫分離,從更為油膩的微粒中滲透出來。釀酒、做麵包、烹調和我們能做出的其他成就中,艱苦勞作的都是大自然,她想盡了種種辦法,完成了最主要的工作。儘管如此,這些成就卻依然屬於我們自己。從這一切,我們便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天生就把萬物視為己有;野蠻狀態下的人具有一種強烈傾向,很容易把享用的一切事物看作理所當然,很容易把他參與的每一件事情都看作自己獨立取得的成績。一個處處只能想到自己、沒有受過任何教育的人,若要他意識到自己應當感謝上帝,這需要他具備知識,需要他進行沉思,並且必須十分精通正確的思考術。一個人的知識愈少,其理解力便愈膚淺,其擴展觀察事物眼界的能力,以及根據少量已知得出結論的能力,都會愈少。處於自然狀態、沒有知識、未開化的人,其目光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極少能看到(用俗話說)鼻尖以外的東西。野人若被感激之情驅動,往往會對他採到果子的那棵樹表示尊敬,卻不會想到感謝那植樹者。文明人對自己財產所有權的懷疑,則甚於野人對自己呼吸自主權的疑問。說產生宗教的動機最先是恐懼而不是感激,這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未開化的人從不懷疑那個使他受益的原因也會給他帶來傷害,而最先引起他注意的,無疑總是那些壞事。238-239
霍拉修:的確,對自己遇到的一件壞事,人似乎比對自己遇到的十件好事記得更牢。對一年患病的記憶,也仿佛強於對十年健康的記憶。
克列奧門尼斯:在維持生存的所有勞動中,人時時都在避害;而在享受自己喜歡的事物時,人卻放鬆了警惕,甚至會滿不在乎。他能一個接一個地吞下一千種快樂,並且絲毫不去追問來由。然而,只要遇到一丁點壞事,他便會刨根問底,以避免之。因此,了解壞事的起因,乃是切合實際的考慮。然而,了解好事(好事總是受人歡迎)的來由,卻沒有多少實際用處。換言之,了解好事因何而來,這似乎並不能給他的快樂增添什麼。一個人一旦意識到存在這樣一個無形的敵人,我們便有理由認為:若能找出這個敵人,此人便會樂於姑息他,與他做朋友。同樣,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還很可能到處去研究、調查和尋找那個敵人;而若找遍世界各地,其探詢都無法得到回答,他便往往會舉目仰望天空。
霍拉修:於是,野人便可能經過足夠長時期的上下求索之後變得聰明一些。我很容易想像出,一隻動物若確實懼怕什麼事物,卻既不知道它是什麼,又不知道它在何處,這動物必會感到萬分困惑,進退維谷。我還能想到:一個人雖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那可怕之物是無形的,他對不可見的之物的懼怕,往往還是甚於對可見之物的懼怕。240
克列奧門尼斯:你所說的這種情況,僅僅表現於不具備完善思考能力的人,表現於那些以最簡單的方式、完全致力於繼續維持生存的人。在那個過程中,他會排除遇到的各種直接障礙,而那種恐懼可能對他們沒有多少影響。不過,若這個人的推理能力還算尚可,並且有閒暇進行思考,那種恐懼便會造就許多奇形怪狀的妖魔和臆想。一對野人夫婦若不竭力向對方表達自己對這件事情的想法,便不可能長時間交談下去。到一定的時候,他們便會發現並一致認同幾種東西發出的某些獨特的聲音,而他們的恐懼感最常因它們而生。所以我才認為:這種無形的原因往往是他們最初能為之命名的事物之一。野蠻男女對自己無助後代的關心並不亞於其他動物,而我們無法想像:他們養育的孩子,儘管沒受過教育,在十歲之前竟沒有在其父母身上看到過對一種無形原因的恐懼。同樣,由於人與人之間在特徵、相貌和脾氣上如此不同,我們也無法相信所有的人對這種原因都懷著同樣的看法。由此我們還可以說:一定數量的人一旦能夠互相交談,互相理解,他們對於那種無形原因的見解便會呈現出差異。對那種原因的恐懼和認同極為普遍,人又總是把自己的激情歸因於自己能想像到的一切事物,因此,人人都會小心翼翼地避免那種仇恨和惡意,倘若可能,還會極力去獲得這樣一種力量的友誼。若考慮到這些事情,考慮到我們所了解的人性,我們就幾乎不可能以為:在任何一定數量的人群里,若沒有人故意說些關於這種力量的謊言,若沒有人自稱曾耳聞目睹過它,我們就幾乎無法想像這些人能夠長期共同交往。無論是以和平方式還是以其他方式交往,都不可能。對無形力量的不同見解,如何能通過騙子們的陰謀和欺騙,引起眾人間的致命不合,這很容易解釋。倘若我們非常渴望下雨,而有人又使我相信:我們這裡沒有雨完全歸咎於你,那麼,僅此一點便足以引起爭執了。世上發生的任何事情,只要起因於宗教信仰,無論是神職者的權謀,還是殘忍的暴行,無論是蠢事還是令人憎惡之事,都可以用這些理由和這個恐懼原理加以解決或作出解釋。241-242
霍拉修:我想我不得不贊成你的見解,即在野蠻人當中,宗教的首要起因乃是恐懼。但你也該贊成我的一個見解,那就是:各個民族為了非凡的恩惠與成就,總是對其神明表示感激(像勝利之後舉行的大獻祭,以及各種競賽與節日的習俗);可見,一旦人變得更聰明,更文明,他們的大部分宗教信仰變建立在了感激的基礎上。
克列奧門尼斯:我知道,你在盡力證明我們人類的榮耀,但人類卻根本沒有值得如此自誇的理由。我要向你表明:對人性做一番仔細的勘驗,透徹地理解人的本性,這會使我們更沒有理由為人類的驕傲而感到歡欣,相反,這倒應當使我們更有理由為人類的謙卑而感到高興。首先,野蠻人與文明人的天性根本沒有區別,兩者都天生就具備恐懼之情。倘若他們能感覺到這種恐懼,便都不能活上許多年,除非或早或遲,一種無形的力量漸漸成了他們恐懼的對象。這種情況會發生在每個人身上,無論是單個的野人,還是社會中最有教養的人,都不例外。經驗告訴我們:各個帝國、國家和王國可能在技藝、科學、文雅禮節以及所有現世學問方面出類拔萃,同時又奉行最繁冗惡劣的偶像崇拜,信奉一種虛妄宗教的種種自相矛盾的信條。在供奉神明方面,最文明的民族也會像任何野蠻民族一樣愚蠢荒唐。文明人常常做出處心積慮的殘忍行為,而野蠻人卻從未想到過它們。迦太基人曾是個無比繁榮的民族,曾有一個富饒而強盛的國家,漢尼拔注133曾占領過半個羅馬帝國;但同時,迦太基人卻還是把其顯要貴族的孩子作為獻祭的犧牲,奉獻給他們崇拜的偶像。個人的情況也是如此,有無數實例表明:在一些最文雅的時代里,許多富於理性和美德的人卻都對最高的存在懷著最粗劣、最無價值和最放肆的觀念。一些人做出的那些行為,必定會使我想到他們對上帝的理解是何等混亂、何等莫名其妙!亞歷山大·塞維魯斯注134繼承了亥力奧伽巴魯斯注135的王位,是革除陋習的偉大改革家,被人們公認為一位好國君,而其前任則被公認為一個壞國君。研究塞維魯斯的歷史學家說:他的宮廷里有個小祈禱室,專門用於他的私人供奉,其中供著阿波隆紐斯注136、奧菲歐注137、亞伯拉罕、耶穌基督等神明的像。你為什麼笑?243-244
霍拉修:因為我想到:那些神職者了為了讓你相信一個人是好人,便會煞費苦心地隱瞞他的錯誤。你說的有關塞維魯斯的那些事情,我以前也聽說過。有一天,我在摩萊利編的《歷史大辭典》注138里找些材料,偶然看見了有關那位皇帝的一個詞條,而其中根本沒提到什麼奧菲歐或者阿波隆紐斯。我想起拉普里迪烏斯那本書注139里的那段話,便對此感到很驚訝,並想自己大概是弄錯了。於是,我又讀了一遍那位作者的書,還是讀到了那些記載。它們與你講述的一樣,我對此毫不懷疑。可是,摩里埃利卻故意對它們隻字不提,其目的就在於回報這位皇帝對基督徒的寬懷。他告訴我們,塞維魯斯曾非常善待基督徒。
克列奧門尼斯:在羅馬天主教的國家裡,那並非不可能。但另一方面,我想說的卻是你提到的那些節日,勝利之後的大獻祭,以及各民族對其神明的普遍感激。希望你務必考慮到一點:像在人類一切事務里一樣,聖事裡也存在著各種祭禮和儀式,也可以看到許多敬奉的實例。從表面看,它們全都來自感激之情;但只要仔細檢驗一下,你便會發現它們其實都是恐懼造成的結果。我們雖然不知道花神競技節注140始於何時,但知道它最初絕非每年舉行一次,直到某年春天,時令極差,這使羅馬元老院頒布了政令,使花神競技節成了每年一度的節日。要匯聚成真正的敬畏或尊崇,愛和敬也像恐懼一樣,都是不可或缺的成分。但僅僅恐懼一項,就已能使人假裝出愛和敬了。這就如同對君王表面上畢恭畢敬、內心卻詛咒和痛恨他們一樣明顯。偶像崇拜者對自己崇拜的一切無形原因的態度,就像人們對一種無法無天的專斷權力的態度那樣,既承認它們蠻不講理,傲慢自負,不可理喻,同時又認為它們主宰一切,權力無邊,又不可抗拒。每當有人懷疑有什麼最瑣碎的聖事被忽略了的時候,人們便會一次次地重複那些莊重的儀式,其動機何在?你知道同樣的鬧劇會多麼頻繁地反覆演出,因為每次表演之後,人們總擔心有什麼疏漏。請你務必查閱一下自己讀過的東西,並把它們記在心上。請注意人類對自己抱有的無數種見解,注意人們對那種無形原因(人人都以為它影響著人類事務)的無數種不同看法。請你縱覽古往今來的歷史,詳細地了解每個重要的民族,既要了解它們的勝利與成就,也要了解它們的苦難與災禍。請你了解一下歷史上的偉大將領和其他著名人物們,既要了解他們的成功興旺,也要了解他們的厄運逆旅。請注意他們的虔誠心何時最為熾烈,神諭何時被最頻繁地請教,他們最頻繁地提到神明時是出於什麼原因。請你務必冷靜地思考你能記住的每一件有關迷信的事情,看它是莊重嚴肅的,是荒謬可笑的,還是應當詛咒的。這樣一來,你便可以發現:首先,不信教者以及所有對自己的神明一無所知的人,儘管其中許多人在其他問題上知識淵博,智力過人,其誠實剛正也久經考驗,但他們談論起自己的神明來,卻並不說眾神是智慧、仁慈、公正和憐憫的,相反,他們說眾神性情暴烈,睚眥必報,喜怒無常,無情無義。此外,俗眾也早已學會了說:神明也犯過種種極大的惡行,也做過許多重大的敗德之事。這自不必再提。其次,人們出於感激而提到一種無形原因的時候,每一種虛假宗教里都會有上千個事例使你相信:對神的崇拜,以及人對上天的順從,無不來自人們的恐懼。「宗教」這個字本身與對上帝的恐懼,這兩者意義相同。人承認上帝若最初建立在愛的基礎之上,如同建立在恐懼的基礎上一樣,那麼,那些騙子的計謀便根本無法利用這種激情了。人若真是出於感激才去崇拜那些不朽的力量(他們如此稱謂自己崇拜的偶像),那麼,騙子們自吹的與男女眾神相熟云云,便毫無用處了。245-247
霍拉修:立法者和民眾領袖無不受益於(並且熟知)他們期望從那些藉口中獲得的東西,那就是敬畏。何況你也承認:要產生敬畏,愛與敬也如同恐懼一樣不可或缺。
克列奧門尼斯:不過,根據立法者和領袖對人們實行的種種法律,根據他們對違法者的懲處,我們倒很容易看出他們最倚重的是哪一種要素。
霍拉修:我們很難說出:在遙遠的古代,哪一位國王或其他偉人既打算治理一個幼稚的民族,又不曾自稱能與一種無形力量溝通,那種力量或者由他掌握,或者由其祖先掌握。這些國王或偉人與摩西並無區別,只不過摩西本人就是一位真正的先知,並且的確曾得到了上帝的支持,而其他人則都是騙子。
克列奧門尼斯:你想以此來說明什麼呢?
霍拉修:我們不知道我們對那種原因的認識是否正確,而古往今來懷有各種信仰的人們,也都不知道自己對它的見解是否正確。換言之,他們全都認為自己的見解千真萬確,而一切不同見解都是錯的。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做了最嚴格的檢驗,發現沒有任何其他原因能經得起檢驗,或者能經得起最起碼的探究,這時我們才誠實而公正地說:我們自己也是如此。這還不夠麼?一個人能夠講述從未奏效過的奇蹟,能夠說明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的起因,但此後一千年,一切認識之士都將一致認為:若不是位偉大的數學家,誰都不能寫出伊薩克·牛頓爵士的那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cipia)。摩西向以色列人講述上帝對他揭示的道理時,他給他們講了一個真理,當時,世界上除了摩西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真理。248
霍拉修:你是說,那真理就是:只有一個上帝,上帝創造了宇宙萬物。
克列奧門尼斯:的確如此。
霍拉修:可是,任何一個有頭腦的人,難道不能依靠自己的理性來知道這個真理麼?
克列奧門尼斯:能做到,但前提是:推理思維的藝術必須達到這數百年之後的完善程度,而他自己又掌握了正確的思維方法。發現了天然磁石的用途並發明了航海羅盤之後,任何一個普通水手都能在海上駕船航行。但在那以前,一想到航海冒險,連最有經驗的水手也要不寒而慄。當年,摩西對雅各注141的後代們講述這個最高的重大真理時,後者已經淪為奴隸,被束縛在其被擄之國的迷信之中。埃及人是他們的主人。那時的埃及人精通許多技藝和科學,並且比其他任何民族都更精通大自然的種種奧秘,儘管如此,他們對神明的觀念卻最貧乏、最惡劣。在對那種主宰世界的無形力量,即最高存在的認識上,任何野蠻民族都不如埃及人那樣無知而愚蠢。摩西教導當時的以色列人,而後者的孩子們不到九歲或十歲時,便懂得了最偉大的哲學家們許多世代之後才憑著天性所領悟的東西。249
霍拉修:推崇古人者絕不會贊成說任何現代哲學家的思維或推理能力比古人更強。
克列奧門尼斯:還是讓他們去相信自己的眼睛吧。你說每個有頭腦者都能靠自己的理性領會到的那個真理,在基督教誕生初期曾引起過激烈辯論,而羅馬最偉大的人們也曾狂熱地否定過它。塞爾蘇斯、敘馬庫斯、波菲利、希羅克勒斯注142和其他著名雄辯家,以及一些無疑具備良好頭腦的人,都紛紛撰寫著作,為異教偶像崇拜辯護,竭力維護他們的多神崇拜信仰。摩西生活在奧古斯都王朝注143的一千五百多年以前。倘若有人非常確定地告訴我:某個地方的人們根本不懂用色和描繪,那裡若有個人居然告訴我:他依靠靈感而通曉了繪畫藝術,我很可能會嘲笑他,而不會相信他的話。但是,我若看見他當著我的面畫出了幾幅很好的肖像畫,我的懷疑便會煙消雲散。我還會認為:再懷疑此人的誠實是非常可笑的。其他立法者及開國者對其神明的描述(他們或其先輩與那些神明溝通),其中包含的思想都無法與那個神聖的存在相提並論。只需依靠天性的引導,便能很容易地證明那些思想必定都是虛假的。然而,摩西向猶太人描述的那個最高存在的形象(即他是惟一的神,他創造了天和地),則能經受一切檢驗,是一個將比世界還要長久的真理。因此,我想我已經充分闡明了兩點:第一,一切真正的宗教都必定是上帝揭示的;沒有奇蹟,宗教就不可能產生於世;第二,在尚未得到任何指導時,每個人傾向於宗教的那種天生激情乃是恐懼。250
霍拉修:你已經設法使我相信:我們天生都是可憐的動物。不過,我最初聽到那些令人羞愧的真理時,還是禁不住要竭力反駁它們。我很想聽你談論社會起源問題,而我卻一直在提出些新問題,因而使你遲遲沒能談到這個問題。
克列奧門尼斯:你還記得方才我們說到哪裡了麼?251
霍拉修:我看我們還沒有議論過什麼,因為到現在為止,我們只談到了一對野蠻人男女,還有他們的一些子女和孫子女,而這對野人既不會教育他們,也不會管理他們。
克列奧門尼斯:我認為,那最野性的兒子若與其最野性的父親一起生活,則必定會對父親產生敬畏,這一是非常值得重視的一步。
霍拉修:我本來也這樣認為,可後來你的那些話,卻使我對它的那些希望破滅了,因為你向我證明:野蠻人父母沒有能力去利用那種敬畏之情。我看,你我現在像以前一樣,離社會起源問題仍很遙遠,因此,我希望你談論那個主要話題之前,先回答一個你還沒有回答的問題,即我提出的那個有關是非觀念的問題。不聽到你對這個問題的見解,我可不會罷休。
克列奧門尼斯:你這個要求非常合理,我要儘量滿足你。有頭腦、有知識、有閱歷的人,只要受過良好教育,總能發現截然相反的事情的是非區別;一些事情總會遭到他的譴責,另外一些事情則總會得到他的贊同。殺死或者搶劫同一個社會中一個並未傷害我們的成員,這總是錯的;而治病救人、造福公眾的人,則總是會被他看作良好的行為。以己之所欲去待人,會被人們看作一條處世原則。不僅智慧超群者,例如那些通曉如何進行抽象思考者,而且所有在社會中成長起來的能力中常者,全都贊同這一點,在一切國家和一切世代,概莫能外。同樣,一切哪怕稍微能運用自己思考機能的社會人(無論那社會是否藉助契約作出了勞動分工),似乎都比社會之外的人更確信一點:世上一切人都享有平等的權利。可是,我們所說的那個野蠻人男子若除了那個野蠻人配偶和子女後代之外,沒見過其他任何人,你是否認為他也具有與社會人相同的是非觀念呢?252
霍拉修:幾乎不會如此,他的推理能力很差,這會使他無法進行正確的推理,而他發現自己對子女具有支配力量,這會使他變得極為專斷。
克列奧門尼斯:但是,他若不是那樣無能,又假設他在六十歲上依靠奇蹟而獲得了良好的判斷力和思考機能,因而也能像最有智慧的人那樣做出完美的推理,你是否認為他會改變那個觀念(即他能支配的一切都屬於他)呢?當他的行為仿佛幾乎完全出自本能時,你認為除了那些既有觀念之外,他還會對自己和子女抱有其他觀念麼?253
霍拉修:毫無疑問,因為倘若賦予他判斷力和理智,究竟什麼會阻礙他像其他人一樣地去運用那些機能呢?
克列奧門尼斯:你好像沒有考慮到一點:不歸納事實,任何人都無法進行推理;人只能根據已知的或被看作真實的事實作出推理。惟有記得自己曾受過的教育、並生活在社會裡的人,才懂得我所說的是非之別;至少可以說:一些人清晰地看到過社會裡其他受過教育的人,後者地位與他們相等,或地位高於他們,都與他們毫無瓜葛,惟有這樣的人才懂得我所說的是非之別。
霍拉修:我開始相信你的話是對的了。但我又想到,一個懷有正義感的人,若知道一個地方除了自己的妻子和後代沒有其他人,為什麼就不可能認為自己是那個地方的首腦呢?
克列奧門尼斯:他完全可能那樣認為。可是,世界上有上百個這樣的擁有大家族的野蠻人,而那些家族從未謀面,也從未彼此聽說過,難道不會存在這種情況麼?
霍拉修:你若願意,還可以說這樣的野蠻人家族有上千個,因此,世上便存在著眾多天然的家族首腦。
克列奧門尼斯:好極了。我想讓你注意的是:對一些被大多數人尊為永恆真理的事情,成百上千個具有良好頭腦和判斷力的人可能一無所知。倘若每個人當真天生就具備這種占有一切的精神,而除了依靠人際交往和事實體驗(它使我們相信自己並沒有這種權力),人人都無法擺脫它的控制,那該是個什麼結果呢?我們不妨察看一個男人的一生,從他的嬰兒時期到他的墳墓,看看他兩種欲望中的哪一種看上去最為自然,即究竟是那種居於一切之上、將一切攫為己有的欲望,還是那種依照合理的是非觀念行事的傾向。我們將會發現:在他幼年時,前一種欲望表現得最為顯著;在他接受了某些教育之前,後一種傾向毫無表現;而他保持未開化狀態愈久,後一種傾向對他行為的影響便愈少。由此我推斷:是非觀念是後天獲得的,因為它若是與生俱來的,或者它若像那個認識(或確切地說,那種將一切據為己有的天生本能,)一樣,在我們很幼小時便能影響我們,那麼,世上任何一個孩子也就都不會為得到哥哥的玩具而哭鬧了。254
霍拉修:我想,世上最自然、最合理的權利,要算是人對自己子女的權利了。我們永遠還不清父母的恩情。255
克列奧門尼斯:對良好父母給我們的撫養和教育,我們當然萬分感激。
霍拉修:這是最起碼的,是父母給了我們生命。我們可能從上百個其他人那裡接受過教育,但沒有父母,我們卻根本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上。
克列奧門尼斯:同樣,沒有生長大麥的土地,便沒有麥芽酒。我不知道世上哪種報恩不是預期的。一個人若看見一包美味的櫻桃,便禁不住把它們吃掉,並會因此而感到心滿意足。他很可能吞進了幾粒果核,而經驗告訴我們果核不能被消化。倘若十二月或者十四個月之後,他碰巧看到一塊地上生出了一株櫻桃幼枝,而誰都沒有料到那裡會長出它;他若回想起自己以前到過那裡,就不見得猜不出那幼枝的真正來由。同樣,此人很可能出於好奇而移走並去培育那株櫻桃。我完全能肯定:無論那株櫻桃後來如何,此人因那個善舉而獲得的對它的所有權,都與一個野蠻人對其子女的所有權相同。
霍拉修:我認為,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不同。櫻桃核絕不是他的一部分,也絕不會與他的血液混合在一起。256
克列奧門尼斯:且住,全部差別,無論你認為它有何等巨大,只能是在這一點上,即櫻桃核既非吞下它的那個人的一部分,在被吞下後,其數量也沒有像那野蠻人吞進的其他一些東西那樣,發生那麼巨大的變化。
霍拉修:可是,那吞進櫻桃核的人並未對它做任何事情,即使它不曾被吞下去,也完全可能像植物那樣長出植株。
克列奧門尼斯:此話不假。我也承認,那櫻桃幼枝的存在要歸因於櫻桃核,這一點你說的不錯。可是,我也很清楚地談到了那行為的價值,無論是那吞櫻桃核的人,還是那野蠻人,兩者的行動都只能來各自其下意識的意圖。那野蠻人做出行動時,完全可能並沒有打算要個孩子,這正像那個吃櫻桃者並未打算種櫻桃樹一樣。人們通常都說:我們的孩子乃是我們自己的血肉,不過這種表達方式卻帶著強烈的比喻色彩。然而,即使我們承認這說法是對的,儘管修辭學家不曾給它命名,它究竟又能證明什麼呢?它能證明我們意圖是善良的麼?能證明我們對他人的仁愛麼?
霍拉修:隨你去說好了,但我想:最能使父母對孩子產生親情的,莫過於父母想到孩子就是他們自己的血肉。257
克列奧門尼斯:我同意你這個觀點。它清楚地表明了我們對自己、對一切出自我們自己的值得誇耀之物的最高評價。相反,另外一些事物雖說也是我們自己的,卻令人討厭,因此,為了取悅我們自己,我們會拚命地把它們掩飾起來。一旦那些事物被眾人一致看作有失體面,甚至成了我們的恥辱,那麼,提到或使人聯想到它們便成了不合禮貌的冒犯之舉。我們胃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但我們根本無法控制它們,無論它們進入血液還是其他地方,我們依靠知識而對它們做出的自願行為,惟有把它們吞下去。此後,動物身體機能如何運作它們,人便無法自行支配了,正像人無法支配自己手錶的運作一樣。這又是一個例證,它表明:我們錯誤地把一切結果良好的運作都歸功於我們自己,而實際上,完成全部工作的乃是大自然,而我們的參與卻最少。但是,無論誰讚美自己那些能帶來利益的機能,當他患了結石症或者發燒的時候,同樣也應當責怪自己身體的某些機能。沒有這種與生俱來的極端蠢念,任何有理性的動物都不會既根據自己的下意識行評價自己,同時又接受對分明不是出於自己意志的行為的讚美。生命在一切動物身上都是一種複合的行動,但動物本身在其中的行動卻完全是被動的。我們知道呼吸之前,已經不得不呼吸;我們持續存在的觸覺感知力,則來自大自然賦予我們的自警本能和她對我們的永久監護。對我們來說,自然之作的每一個部分(我們人類也不例外)都是深不可測的秘密,都無法加以探究注144。大自然親自為我們提供食物,她也並不信任我們的智慧能使我們產生食慾和咀嚼欲,因此她賦予了我們本能,並且用快感誘使我們進食。這似乎是一種選擇行為,我們自己也能意識到這種運作,或許還可以說我們參與了這種運作。但片刻之後,大自然便恢復了她的關懷,再一次不依靠我們的知識,而以一種神秘的方式維持我們的生存,無須我們任何能被感覺到的協助或參與。從此,對我們吃喝之物的管理便一直完全處在大自然的指導之下。而我們從吃喝的排泄物中應當得到什麼榮辱呢?它是服務於繁衍的間接手段,還是向植物提供的一種更可靠的幫助呢?正是大自然促使我們去繁衍後代,就像促使我們去吃那樣。像其他動物一樣,野蠻人依靠本能繁殖族類,並未更多想到或有計劃地繁衍其族類,如同新生兒吸吮乳汁而並未想到那是為了維持生命一樣。258-259
霍拉修:儘管如此,為了那些原因,大自然還是賦予了野蠻人和動物不同的本能。
克列奧門尼斯:這自不待言。但我的意思卻是:各種行為動機都包含著同樣的萬物之理,我也十分相信:野蠻人女子即使從未見到或想到過任何幼年動物的繁殖,在尚未猜到孩子的真正來由時,也能生下幾個孩子;而她若腹痛,則會以為那是她吃了某種美味水果所致,當她腹痛數月、又根本不知道自己懷了孕時,便更是如此。在全世界,孩子的出生都多少伴隨著疼痛,因而生育似乎與快樂毫不相干。況且,未受過教化的動物無論怎樣善學而專心,都需要幾番真切經歷,才會相信一個動物能夠生育出另一個。
霍拉修:大多數人結婚都是為了要孩子。
克列奧門尼斯:我看並不如此。我相信,許多人並不想要孩子,至少不想那麼快就有子女;即使結了婚,不想要孩子的人也與想要孩子的人一樣多。但在婚姻以外,在眾多陶醉於快樂的偷情中,孩子卻被看作最大的災難。不顧後果的罪惡情愛生出的孩子,還常會被罪惡的驕傲殘忍地故意毀滅掉。但這些都是社會中的人做出的事情,他們通曉事物的自然結果。我要強調的是,我這裡說的是野蠻人。260
霍拉修:一切動物的兩性之愛,其目的都是為了繁衍其物種。
克列奧門尼斯:我已經對這一點表示過贊同了。但我還要重複一遍:野蠻人並非出於繁衍物種的考慮才去愛。野蠻人在並不知道後果時便去交媾,而我也十分懷疑:最文明夫婦最純潔的擁抱是否出於繁衍物種的真正信念。一個富人會以極大的耐心希望有個兒子來繼承他的姓氏和財產。他結婚也許只出於這個動機,並不為別的目的。可是,他憧憬自己有個幸福的後代,並似乎從中得了滿足感,那種感覺卻只能出自對他的自我欣賞,因為他想到那些後代都來自他本人。無論此人後代的降生如何歸功於他,有一點都是確定無疑的,即此人的行為動機都是為了他自己。這裡依然存在著想要後代的希望,存在著生育孩子的打算和意圖,而任何野蠻人夫婦都絕不會懷著這種意圖。儘管如此,野蠻人夫婦的虛榮心還是足以使他們感到自滿,因為他們會想到自己的所有子女及後代全都來自他們,只是他們會活著看到自己的第五或第六代後人。261
霍拉修:我從中找不到任何虛榮心。我也認為我自己沒有這種虛榮心。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因為你意識不到它。很顯然,他們對其後代的生存毫無貢獻。
霍拉修:現在你能保證你的論述並不過分麼?
克列奧門尼斯:不,絕不過分;你能看到,即使對他們自己的孩子也不過分。你若同意,我便要說:人的欲望來自大自然。宇宙間只有一個真正的原因,它產生了無窮無盡的驚人結果,造成了自然的全部巨大運作,其中有些能被我們感覺到,有些則是我們無法感覺到的。「父母生育子女」,這個說法既真實又得體,如同說「工匠自己發明和製造的工具是他作品的最具體原因」。 把水抽入銅桶的無感覺的引擎,摻和水與麥芽的無生命的攪拌桶,這些都是釀酒工藝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樣,在繁殖動物的過程中,最具活力的雌雄動物也發揮著相同的重要作用。
霍拉修:你把人看作了牲畜和石頭。做與不做,難道我們就不能做出選擇麼?262
克列奧門尼斯:能;是否用我的頭去撞牆,這便是我此刻的選擇。但我希望你不必費力去猜,也能知道我會不會選擇以頭撞牆。
霍拉修:可是,我們不是按照自己的意願才挪動我們的身體麼?一切動作不都是出於意志麼?
克列奧門尼斯:一種激情若明顯地發揮著支配作用,並嚴格控制著意志時,那又意味著什麼呢?
霍拉修:我們的行動畢竟是有意識的,人畢竟是智能動物。
克列奧門尼斯:在我談到的那件事情上,人並非如此。在那件事情上,無論我們願不願意,我們都會感到內心的強烈驅動,都會情不自禁地協力完成一種運作,並且還渴望參與它。儘管我們反對,我們還是非常樂於從事那種運作,它無限地壓倒了我們的理性。我方才做的那個比喻完全正確,合情合理,因為即使你能設想出的最相愛的夫婦(你若願意,還可以說最具遠見的夫婦)對生殖的奧秘也一無所知。不僅如此,即使他們有了二十個子女,對大自然的運作以及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他們也會照樣懵懂無知,意識甚少,如同被用於最神秘、最巧妙工作的無生命工具一樣。
霍拉修:我不知道有誰能比你更精通追溯人類的驕傲,能比你更苛刻地貶低它。不過,你一談起個話題便不知道如何打住。我希望你馬上就開始談社會的起源,因為說明社會如何從方才我們談到的那個野蠻人家庭產生或出現,這是我力所不逮的。那些孩子成年之後,不可能不為了無數的理由而發生爭執。人若有三種最明顯的欲望需要滿足,沒有政府,他們便永遠無法和平地生活在一起。這是因為,他們雖說還都尊敬父親,但那做父親的若毫無遠慮,不能為他們的生活制定任何良好的規矩,我便會相信他們始終會生活在不合狀態中。後代的人數愈多,那上年紀的野蠻男人便愈會困惑不已,因為他想管理後代,卻沒有這種能力。後代的人數增加了,他們便不得不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而不能長久地居住在其出生地。誰都不願離開自己的家園,那家園若能使他們獲得豐饒的收穫,便更是如此。我愈是想到這一點,愈是深入考察這樣一群人,就愈是無法設想他們如何能形成一個社會了。263
克列奧門尼斯:能使人們具備社會性的,首先是人們共同面臨的危險,它能使最敵對的人們聯合起來。他們勢必要面臨這些危險,它們來自野獸(因為凡有人居住的地方都有野獸)和人類天生本沒有自衛能力。這個殘酷的因素往往會妨礙我們人類數量的增長。264
霍拉修:這麼說,這個野蠻男人及其後代並不太可能一起生活上五十年。我很容易設想:我們這個野蠻人家族會因後代過多而困難重重。
克列奧門尼斯:你說的不錯。一個沒有武裝的男人及其後代,根本不可能如此長久地避開那些飢餓的捕食動物,它們靠所有捕到的動物為生;為了覓食,它們會搜遍各個地方,吃盡千辛萬苦,儘管這要冒生命危險。我提出這個野蠻男人及其後代可能一起生活五十年,是因為我想向你表明:第一,一個未受任何教化的野蠻人不可能具備威廉·坦普爾爵士賦予他的那些知識與頭腦注145;第二,那些與自己的族類交往的子女儘管由野蠻人養大,卻還是會變得能被治理;結果,這些子女長大成人之後便能夠適應社會,無論其父母可能何等無知,何等不善管理。265
霍拉修:真要感謝你這麼說,因為它使我明白了:最近於野獸的第一代野蠻人,已經足以造就出適於社會的後代了。不過,造就出適於從事治理的人,卻要具備更多的條件。
克列奧門尼斯:我要回到我方才提出的那個推斷上了,那就是使野蠻人具備社會性的首要動機。我們不可能確切知道初民的任何情況,因為他們沒有任何文字。但我想,按照常理,那個動機極可能是他們共同面對捕食野獸的危險。像這些隨時都準備為自己的幼仔捕食的狡猾野獸一樣,人也會去捕食那些毫無自衛能力的動物。一些更大膽的野獸則公開進攻成年男女。使我更確信這個觀點的,是我們的一種普遍一致的看法,它可以追溯到最古老的年代,並且產生於不同的國家。在一切民族幼年時期的歷史裡,充滿了有關人獸衝突的敘述。它是最遙遠古代的英雄們的主要業績,他們最英勇無畏的業績表現在屠龍降怪上。
霍拉修:你相信世上存在過人面獅身怪、怪蛇、飛龍和口中噴火的公牛麼?266
克列奧門尼斯:像我不相信現代的女巫一樣。但我相信,這些虛構的怪物無不來自那些兇惡殘暴的野獸,來自它們造成的種種禍患,來自其他一些使人恐怖的現實。我還相信:倘若任何人都不曾見過馬背,我們就永遠不會聽說肯陶洛斯注146。我們也能斷定,其他動物身上也隱藏著一些野蠻動物表現出來的那種巨大力量和暴怒,也隱含著各種有毒動物毒液的那種驚人力量。毒蛇出人意料的突然襲擊,毒蛇的種類繁多,鱷魚的龐大軀體,某些魚類的奇形怪狀,另一些魚類的翅膀,這些都能激起人的恐懼。說單單是恐懼這種激情使被嚇壞的人想像出了喀邁拉注147,這是難以置信的。白天經歷的危險往往會在夜裡困擾人,這又增添了人的恐懼;而人們記住的夢境則很容易被混同於現實。此外,人天生就是無知的,但又渴求知識,這往往會增加他們的輕信,而輕信則是希望與恐懼所造成的主要後果;另外,絕大多數人都強烈渴望獲得喝彩讚美,都極為重視Merveilleux注148,極為重視它的見證人和敘述者。我是說,你若考慮到了這一切,便很容易發現:雖然許多生靈都被談論,被描述,被正式地描繪出來,而實際上它們卻純屬子虛烏有。267
霍拉修:對於妖怪的來源,對於任何神話傳說的來源,我並不感到奇怪。但我承認:在你用來說明使人為了共同利益聯合起來的那個首要動機的理由當中,我卻發現了某種非常令人困惑不解的東西,而我從未想到過它。我想到了你描述的人的生存處境:人赤手空拳,毫無自衛能力,面對著大量動物,它們飢餓、貪婪、嗜血,力量比人大,並且天生具備進攻的武器,因此,我簡直無法想像我們人類如何竟會生存下來。
克列奧門尼斯:你這個見解很值得注意。
霍拉修:這實在令人驚詫。獅子和猛虎是何等卑鄙惡劣的野獸啊!
克列奧門尼斯:我倒認為它們是非常完美的動物。最令我讚美不已的,就是獅子。
霍拉修:我們說獅子寬宏大量,知恩圖報,這實在是非常奇怪。你相信它們會如此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並不費心去琢磨獅子,我所讚美的是獅子的筋骨、身體構造以及它的強烈欲望,因為它們都恰當地彼此相應。在大自然的一切作品上,你都能看到秩序、對稱和高於一切的智慧。但是,大自然里卻沒有一台機器能像獅子那樣,其各個部分都符合各自在整體中所要達到的目的。268
霍拉修:那個目的就是毀滅其他動物。
克列奧門尼斯:這不假;但這個目的又是何等顯著,它毫不神秘,確確實實!葡萄是用來釀酒的,人是用來構成社會的,這些真理在每一個體身上尚不能體現出來;而每一頭單個的獅子身上卻都帶著真正威嚴的印記。只要一見到獅子,連最強壯的動物也會俯首帖耳,渾身戰慄。仔細觀察獅子那沉重的利爪,獅爪的巨大尺寸,那上面堅實的肌肉,仔細觀察它可怕的牙齒,強壯的顎部,以及同樣令人戰慄的寬大獅口,我們便會十分清楚其用途何在了。不僅如此,獅子四肢的構造,獅子肌肉筋腱的強悍堅韌,獅子骨骼的堅實,也全都超過了其他動物,而獅子的全身構造及其永不休止的怒氣、行動的迅速與靈活,這些無不使它成為野獸之王。若考慮到這一切,而看不到大自然的意圖,看不到大自然為獅子這種美麗的動物設計了何等令人讚嘆的技能,使之能去進攻和征服其他動物,那便是愚蠢。
霍拉修:你是位出色的畫家。但是,你判斷一種動物時,何以要以它那些被誤解的特性為根據,而不以它的起源、即最初產生它的狀況為根據呢?天堂樂園裡的獅子本是性情溫和而忠實的動物。聽聽彌爾頓是如何描述獅子在亞當和夏娃面前的行為的吧。269
他們躺在那柔軟的、絨毛般的河岸旁,那裡鋪滿了鮮花:
……他們周圍,地上的各種野獸在玩耍,
它們來自樹林或荒野,森林或洞穴;
獅子在跳來跳去,用爪逗弄著幼仔;
狗熊,老虎,山貓和豹子
全都在他們面前跳躍嬉戲……注149
在樂園裡,獅子靠吃什麼為生?這些食肉野獸又靠吃什麼為生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知道。相信《聖經》的人,誰都不會懷疑:天堂樂園的狀況以及上帝與第一個人之間的交流,都是超自然的,如同太初創世一樣。因此,我們不能設想能用人的理性去解釋它們。倘若能用人的理性去解釋它們,那麼,摩西就不必去回答那些他無法回答的問題了。他為我們講述的那些時光的歷史極為簡明,無可指責,都被包含在其他人對那些講述的闡釋和註解里。270
霍拉修:除了能從摩西的話里得到證實的東西,彌爾頓並未提到樂園裡的其他情況。
克列奧門尼斯:從摩西的話里,根本不可能得到證明說那種純真無邪的狀況持續了很久,乃至持續到了山羊或其他任何胎生動物能生養哺育幼仔的時候。
霍拉修:你的意思是,天堂樂園裡不可能有動物幼仔。我絕不會對一首那麼好的詩如此吹毛求疵。我絲毫沒有這個打算。我念這些詩句,意在向你表明:在天堂樂園裡,獅子必定是可有可無,無關緊要的;此外,那些自稱發現了自然之作的缺點的人,大概會對大自然提出公正的責難,因為她毫無目的地賦予了一種偉大的動物如此眾多的卓越特性,而這是揮霍浪費。他們會說,大自然賦予了一種動物何等多樣的毀滅性武器!賦予了它何等驚人的四肢及肌腱力量!它們是做什麼用的呢?只是為了安撫和逗弄幼仔罷了。我承認:在我看來,這種領域,這種派給獅子的任務,仿佛很不恰當,並且很欠深思熟慮,如同你讓亞歷山大大帝去當看護一樣。
克列奧門尼斯:你若看見獅子在熟睡,你盡可以在它身邊走來走去,走多少次都可以。若除了見過公牛在母牛群里安靜地吃草,而沒有見過其他情況下的公牛,誰都不會認為公牛有機會使用它的犄角。但是,你若見過一頭公牛受到狗群、狼群或任何一群天敵的進攻,便會很快發現:犄角對公牛是非常有用的。獅子天生並不是永遠生活在天堂樂園裡的。271
霍拉修:我同意你這個說法。倘若創造獅子是為了實現天堂樂園以外的那些目的,那麼,有一點便十分明顯:人的墮落自從創世之初便註定了。
克列奧門尼斯:這是預先就知道的。任何事情都不能瞞過全能的上帝,這是確定無疑的。但我絕不承認它損害或影響了亞當的自由意志也是前定的(predestinated)。「前定的」這個字引起了世人的諸多爭論,這個字本身一直是眾多重大爭論的起因。由於極難對它作出確切解釋,我曾下決心絕不參與有關它的一切辯論。
霍拉修:我不能強迫你這麼做。但是,你如此讚美的那種事情,卻必定要犧牲我們人類的數千條性命。數量很少的人在尚無火器,或至少在尚無弓箭的條件下,居然能夠保衛自己,在我看來這簡直是個奇蹟。要有多少個赤手空拳的男女,才能在與一對獅子的較量中取勝呢?
克列奧門尼斯:儘管如此,我們人類還是生存下來了。在所有文明國家裡,人們全都不再會淪為野人了。我們人類超於一切其他動物之上的智力,已經使那些動物感到害怕了。272
霍拉修:我的理智告訴我,一定是如此。不過,我不得不指出:當人類的判斷力按照你的意圖為你解決什麼事情的時候,它總是有準備和充分發展的;而在另外一些情況下,知識與推理論證則是時間的工作,直到許多代之後人才能進行正確的思考。請告訴我,人在擁有武器以前,他的判斷力在抵抗獅子方面能派什麼用場?究竟是什麼沒有使人剛一出生就被野獸吞掉呢?
克列奧門尼斯:上帝。
霍拉修:的確,但以理就是被奇蹟拯救的注150;可是,又該如何解釋其他人的情況呢?我們知道,在不同時代,都曾有大量的人被野獸撕成碎片。我想知道的是:當人類既沒有自衛武器,又沒有強大的防禦工事去躲避殘忍狂怒的野獸的時候,人們何以倖存下來,整個人類何以並未被野獸毀滅。
克列奧門尼斯:我已經對你說過了。那是上帝。
霍拉修:你如何證明那是靠了奇蹟的幫助呢?
克列奧門尼斯:你說的還是奇蹟,但我說的是上帝,或者說是上帝主宰一切的智慧。273
霍拉修:在世界之初,那種智慧也正如現在這樣,不依靠奇蹟,介入了我們人類與獅子之間,你若能向我證明這一點:那麼,Eris mibi magnus Apollo注151。至於現在,我敢肯定:一頭兇猛的獅子至少會像撲向一頭牛或一匹馬那樣,迅速地撲向一個赤手空拳的人。
克列奧門尼斯:一切特徵、本能,以及被我們稱作(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事物性質的東西,都是那種智慧的產物或結果,你不贊成這個說法麼?
霍拉修:我從來沒有不這樣想。
克列奧門尼斯:如此我便不難向你證明這一點了。除了在非常炎熱的國度里,獅子從不會在野外生活,這就像熊是寒冷氣候的產物一樣。然而,人類的絕大多數都喜歡適度溫暖的氣候,因而最願生活在溫帶地區。人可能會不情願地去適應寒冷的氣候,或者以能力和耐力去適應炎熱的氣候;不過,使人體最感舒適的,還是溫和的空氣以及介於寒冷與炎熱之間的氣候。因此,大部分人類都自然地居住在溫帶氣候里。同樣的便利條件也使其他一切動物只選擇溫和的氣候生存。這會大大減少人類遇到的困難,它們來自那些最兇殘、最不可抵禦的野獸。274
霍拉修:可是,熱帶國家裡的獅子和老虎,以及寒冷國家裡的熊,究竟會不會僅僅生活在它們各自的邊界裡,而從不越界、從不四處遊蕩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它們不會不越界。在遠離出生地的地方,人和家畜也常常會被獅子吃掉。任何野獸對我們人類的致命威脅,都不及人類彼此之間的致命威脅頻繁。被敵人追擊的人們會逃到那些他們絕不願去的氣候或國家裡生存。同樣,貪婪與好奇也往往會使人情願去面對不必要的危險。而人們若滿足於天性的需求,僅僅為了維持生存而以和其他動物相同的簡單方式去勞作,本來是可以避免那些危險的。其他動物沒有人那麼多的虛榮心,並對自己的處境格外滿足。我並不懷疑,在所有這些情況下,人類的大多數都受到過野獸和其他有害動物的危害。我也完全相信:單單由於這一點,在發明弓箭或更好的武器之前,任何數量的人群要定居或生活在炎熱或嚴寒的國度里,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不過,這一切都無法推翻我這個看法,我想證明的是:第一,所有動物都依靠本能選擇了使其感到最自然的冷熱氣候,因此,世界上便沒有足夠的餘地,使人類既能在那裡進行許多世代的繁殖,又幾乎不必去冒任何被獅子或狗熊吃掉的危險。第二,最純粹的野蠻人即使不依靠其理性的幫助,也會發現這一點。這便叫作「上帝的工作」,即在對宇宙的和諧配置中,那個最高的存在顯示出來的永恆不變的智慧,即那條無法理解的因果鏈之源,毫無疑問,在那個鏈條上,一切事件都相生相剋,相互依存。275
霍拉修:你對這個問題的表述,比我想像的要好。不過,你所說的那個使社會產生的首要動機,恐怕與它毫無瓜葛。
克列奧門尼斯:不必擔心,世上還有一些野獸,而人類若沒有武器、若不結成群體,若不互相幫助,便無法抵禦它們。在溫和的氣候下,大多數未開化的國家都必定會存在狼群的危害。
霍拉修:我在德國見過狼。狼的個頭和獒注152一樣,不過,我當時以為狼的主要獵物是羊。
克列奧門尼斯:任何能被狼捕到的動物都會被它吃掉。狼非常兇殘,若是餓急了,不但會捕食羊,而且也會捕食人和牛馬。狼長著獒一樣的牙齒,但除此之外它還長著用以撕扯的利爪,而那是犬類所沒有的。最強壯的人的氣力也很難敵過狼。而最糟糕的是,狼經常是成群出動,進攻整個的村莊。狼一窩產仔五六隻或更多,人們若不聯合起來共同抵禦,並把消滅狼群當作大事,狼便會很快遍及全國。同樣,野豬也是可怕的動物,而在溫帶氣候下,沒有野豬出沒的大森林和沒有野豬生活的地方是很少見的。276
霍拉修:野豬的獠牙是它們的可怕武器。
克列奧門尼斯:何況,野豬的身軀和力氣也比狼大得多。歷史中充滿了對古代狼患的記載,也充滿了關於英勇的人因戰勝狼而贏得聲譽的記載。
霍拉修:那都是真的。但此前那些與怪物搏鬥的英雄卻都有武器,至少其中大多數都有。可是,一些身體赤裸、沒有任何武器的人,究竟靠什麼去和殘暴狼群的堅齒利爪搏鬥呢?一個人朝野豬長滿棕毛的厚皮上打一下,又能給它造成什麼傷害呢?
克列奧門尼斯:一方面,我已經列舉了人不得不害怕野獸的種種理由,因此,另一方面,我們也不應當忘記那些對人有利的因素。首先,在需要氣力、機智和活力的技藝方面,習慣了困難的野蠻人大大超過了文明人。其次,在野蠻狀態下,人的怒氣能使人比在社會裡更迅速地奮起,能更有效地幫助人投入戰鬥。生活在社會裡的人,自幼便要通過各種途徑學會自衛。他不得不如此。他必須學會用自己的恐懼,去克制和壓抑大自然賦予他的寶貴才能。我們看到:大多數野生動物在其生命(或其幼仔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都會頑強地搏鬥到死。只要一息尚存,它們就會拚命爭鬥,既不顧及對手的數量大大超過了自己,也不考慮自己的處境兇險。我們還看到:動物愈是未經教化,愈是不懂得瞻前顧後,便愈是會受那種最高激情的左右。父母對孩子的那種天生的關愛之情,會使男人和女人為了自己的孩子犧牲自己的性命,為自己的孩子去死。但他們往往因搏鬥而死亡。一對警惕的父母儘管赤手空拳,但只要他們下了決心,那麼,一隻狼便很難叼走他們的孩子。至於說人生來就不具備自衛能力,一個知道自己胳膊的力量的人,竟會長期不熟悉自己的手指關節,至少不知道手指關節的作用,不知道手能抓緊東西的機能,這是無法想像的事情。即使最沒有教化的野蠻人,在他成熟以前也已經會使用棍棒和長竿了。人最經常面臨的危險來自野獸,因此,人必須最小心、最努力地防範這些危險。為了挫敗這些敵人,為了消滅它們的幼仔,人會挖陷阱,還會想出其他一些計策。人發現了火以後,馬上就把這種自然要素用於保衛自己,困擾這些敵人。有了火的幫助,人很快就學會了把木頭削尖,這使當時的人製造出了長矛和其他砍殺武器。人對來犯、逃竄或飛走之敵產生了足夠的憤怒時,往往會把隨手抓到的東西投向它們。人有了長矛,自然會馬上發明飛鏢和投槍。到此,人或許會稍事停留。不過,到了適當的時候,人便會按照同樣的思路造出弓箭。木棍和樹條的彈性甚為明顯,而我也敢說:用獸皮做繩比用亞麻制繩更加古老。經驗告訴我們:在任何形式的政府(父母治理其子女的政府除外)產生之前,人類就可能有了以上這一切武器,還可能有了更多的武器,並且已經非常精通它們的使用了。同樣,我們還清楚地知道:當野蠻人的數量很多、力量很強大時,即使沒有更好的武器,他們也會冒險去進攻,甚至去追擊那些最兇猛的野獸,其中包括獅子和老虎。還有一件事情值得考慮,它對人類有利,並涉及動物的本性,而生活在溫和氣候中的人有理由對它恐懼萬分。277-279
霍拉修:是狼和野豬麼?
克列奧門尼斯:正是。狼吃掉過大量的人,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但狼最自然的本性卻是捕食羊和家禽;而只要狼能弄到死屍或者任何能充飢果腹的東西,它便很少去追擊人或其他大型動物。正因為這一點,單個的人在夏季才不必過於擔心受到狼的襲擊。同樣確定的一點是:野豬會追擊人,許多野豬的胃囊中都塞滿了人肉,但野豬天生卻是以橡實、板栗、槲果和其他蔬菜為食物的。只是當偶爾找不到別的食物時,例如在氣候極為寒冷、田野一片荒蕪、大雪覆蓋了一切的時候,野豬才不得不去找肉吃。所以說:除了在嚴寒的冬季里,這兩種野獸對人的威脅顯然既不算太大,也不算太直接。何況在溫帶也很少出現嚴寒的冬季。然而,它們終歸是人類永久的敵人,它們會糟蹋和吞食一切能被人作為食物的東西。因此,我們不僅完全有必要對它們保持高度的警惕,而且必須不斷地攜手合作,以追蹤和消滅它們。280
霍拉修:我已十分清楚:人類若不曾相互幫助,共同對付野獸,便不能生存下來並繁衍眾多,並且戰勝其他一切有害於人類的動物。人們必須聯合成起來,結成群體,這可能就是走向社會的第一步。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完全可以說:你已經證明了你那個主要觀點。不過,把這一切都歸因於上帝,並認為若沒有上帝的許可便一事無成,這似乎不符合我們對這位最高存在的認識,因為我們認為他完美無缺,仁慈寬厚。一切有害的動物身上都可能有一部分對人類有益的東西。在盧坎注153提到過的那些最有害的毒蛇體內,是否並不含有某種尚未被發現的解毒劑或是其他良藥,我不想與你爭論這個問題。不過,種類繁多的食肉嗜血的動物,它們不僅在氣力上超過我們人類,而且顯然都具備天生的武器,實際上那些武器就是用來毀滅人類的。當我看到這一切時,便會想到:這些動物除了被用來懲罰我們人類,不知還有什麼其他用途。我不知道上帝為什麼創造了它們。但我更無法設想,上帝的智慧竟會把它們用作使人類達到文明的工具。在與這些動物的衝突中,肯定已經有數千人被它們吃掉了!281
克列奧門尼斯:在一個漫長的冬季里,十群野狼,每群五十隻,會給上百萬毫不抵抗的人造成大劫難;但是,其中一半的人都知道:一場瘟疫殺死的人要多於這麼多野狼同時吃掉的人,儘管人們用有效的藥物和能幹的醫生頑強地抗擊瘟疫,結果仍是如此。正是出於我們與生俱來的驕傲之心,出於人類對自己的高度好評,人類才以為宇宙萬物首先都是為了人類使用才創造出來的。這個誤解使人類做出了上千种放肆的行徑,並對上帝及其工作產生了種種可鄙的、最無價值的看法。狼吃人肉,這並不比人吃羊肉或雞肉更殘忍,更不合情理。野獸被創造出來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為了達到多少目的,這不是我們人類去裁定的事情。但我們知道:它們是被創造出來的,其中一些勢必要給任何年幼的民族以及人類安身世界帶來災禍,這一點幾乎是確定無疑的。你已經完全同意了這一點。不僅如此,你還進一步想到它們嚴重地妨礙了我們人類的生存,是人類生存不可逾越的障礙。為了回答你提出的這個難題,我曾對你闡明了按照動物的不同本能與特定性向,大自然提供了數量可觀的人類,因此,儘管那些最兇猛的野獸性情暴烈,力大無比,人又赤手空拳、毫無自衛能力,但人還是依靠自己的眾多躲避了猛獸,因而能夠生存下來,不斷繁衍,終於能依靠得自勤勞苦幹的才能和武器,進攻和消滅一切野獸,無論人想到世界上哪個地方去開墾定居,都不例外。我們從太陽得到的那種不可或缺的恩惠,連孩子都一清二楚。沒有陽光,地球上現有的任何有生命動物都不能生存,這也是顯而易見的。然而,太陽若除此之外別無他用,那麼,太陽的大小是地球的八十多萬倍注154,千分之一的太陽便能給地球提供足夠的陽光了,只要它按比例再靠近地球一點。我認為:單從這一點考慮,創造太陽還為了照亮和溫暖地球以外的其他行星。283創造火和水有無數目的,其用途也大相徑庭。不過,我們接受這些恩惠而僅僅想到自己的時候,在廣袤的宇宙體系中,很有可能還有數千種其他事物,其中可能還包括我們人類自己這部機器,正在為某種非常聰明的目的服務,而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根據為地球制定的這個計劃(即對政府的設計,它涉及居住在地球上的有生命動物),動物的毀滅和繁衍,同樣都是必不可少的。282
霍拉修:我已經在《蜜蜂的寓言》里讀到過這個觀點了。我相信自己讀到的那些話非常正確,那就是:倘若任何一個物種永遠不死,到了一定的時候,它便會把其他一切物種統統壓成碎片,儘管最先被它毀滅的是羊,稍後才是所有的獅子。但我無法想像:最高的存在要造就社會,何以會以那麼多人的生命為代價,而若以較為溫和的方式去造就社會,本來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現在談論的是那些可能已經做過的事情,而不是那些本來能做卻未做的事情。毫無疑問,創造鯨的同一種力量,本來可能把人創造成身高七十英尺,並且賦予他相應的力量。然而,那個為地球制定的計劃卻要求每個物種中的死亡與出生大致相抵,你也承認這是必要的。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又要取消造成死亡的種種工具呢?284
霍拉修:難道疾病、醫生和藥劑師們還不夠麼?難道海陸戰爭還不夠麼?它們奪去的人類生命,早已不單是多餘人口的了。
克列奧門尼斯:不錯,它們的確可能如此。但實際上,疾病和戰爭並不總是足以造成這樣的後果。我們看到,在人滿為患的國家,戰爭、野獸、絞刑、溺水,加上成百種偶然事故,再加上疾病及其全部後果,幾乎全都敵不過人類的一種無形機能,那就是人類延續自己物種的本能。對上帝來說,一切事情都很容易辦到;但從人的角度說,造就這個地球及世上萬物時,為毀滅動物而發明各種方法及工具,以及為使動物生存繁衍而發明各種方法及工具,兩者所需的智慧和思慮顯然一樣多。同樣顯而易見的是:根據對人的身體的設計,人的壽命只有這麼長;實際上,按照對某些種類的馬的設計,它們的壽命還不及人類的長久。然而,我們對死亡的天生反感卻人皆有之。說到死法,人們的觀點很不一致。我從未聽說過人們普遍願意採用哪一種死法。
霍拉修:可是,誰也不會選擇殘酷的死法。被殘忍的野獸撕成碎片或者活活吃掉,那種折磨是多麼無法形容,多麼痛苦萬分啊!285
克列奧門尼斯:我可以向你保證,那並不比日日飽受胃痛或者膀胱結石的折磨更糟。
霍拉修:你如何能給我這個保證?你怎麼證明這一點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的證據就是我們的肌體,即人體本身,因為人體不能忍受任何無比痛苦的折磨。人生中痛苦與快樂的程度都是有限的,並且分別與每個人的體力相適應。凡超出這個範圍的痛苦與快樂,都會使人喪失知覺。無論誰只要曾經因遭受極度折磨而昏厥過,若還記得當時的感覺,他便會知道自己究竟能忍受多大的痛苦。兇猛的野獸對人的真正禍害,它們給人類造成的災禍,還不及人與人之間的殘酷虐待和無數致命傷害更烈。試想,你眼前有一個士兵,他在戰鬥中失去了肢體,又被二十匹馬踐踏。請你告訴我:無可奈何地躺在地上,大多數肋骨折斷,頭骨破裂,在死亡的極度痛苦中熬上幾個小時,與被一隻獅子一口吞掉,這兩者哪個痛苦要少些?
霍拉修:兩者都糟透了。286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對事物做出選擇時,更多是受時風走向和時代習俗的左右,而較少受堅實理性和自身判斷力的指導。死於水腫、被蟲子吃掉,這並不比掉入海中、葬身魚腹更舒服。不過,我們狹隘的思維方式里的確存在著某種敗壞判斷力的東西。不然,一些以趣味高雅著稱的人,又何以寧願躺在討厭的棺材裡腐爛發臭,而不肯在露天被火化為無害的灰燼呢?
霍拉修:我可以坦言,我非常厭惡一切駭人聽聞的。違反自然的事情。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知道你說的駭人聽聞的事情是什麼,但對於大自然來說,動物彼此相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也最符合自然的正常進程。地球上一切有生命動物的全部系統似乎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在我們知道的動物中,沒有一種不以其他動物(無論是死是活)為食。大多數魚類都不得不以其他魚類為食,而這並非大自然的遺漏疏忽,因為大自然提供了大量的魚類,其數量明顯多於任何其他動物。
霍拉修:你指的是魚產卵的數量多得驚人。287
克列奧門尼斯:正是;魚卵在魚的體內沒有繁殖能力,直到被排出後才有。因此,雌魚腹中便可能充滿儘可能多的卵,而魚卵本身也會比受精後更緊密地擠在一起。不然,一條魚便不可能每年產下那麼一大群魚。
霍拉修:雄魚精液能進入整團魚卵、使每個魚卵受精,又不像家禽或其他卵生動物那樣占據什麼地方麼?
克列奧門尼斯:首先,鴕鳥便不在此例;其次,其他任何卵生動物的卵子都不如魚卵擠得緊密。但是,假定每個魚卵都能受精,倘若所有魚卵(有些雌魚體內充滿了魚卵)都在雌魚體內受精(這是不可能的),那麼,儘管雄魚精液並不占據什麼地方,它還是會像在其他一切動物體內那樣膨脹,並也會使每個卵子產生程度不同的膨脹。即使如此眾多的個體僅僅膨脹一丁點,也會使整團魚卵變成一大塊,其占據的地方勢必會比現在魚腹的容量大得多。這裡不是存在著一種無法想像的精心設計麼?它服務於一個物種的延續,儘管那物種的每一個體生來就具備毀滅該物種的本能!288
霍拉修:你所說的情況僅僅適用於海里,至少在歐洲大部分的海里是如此。在淡水中,許多種魚類並不同類相食,卻依然按照同樣的方式產卵,其數量也像其他魚類一樣多得驚人。在它們當中,惟一給人類造成巨大危害的就是狗魚。
克列奧門尼斯:狗魚非常喜歡吃肉。我們看到:水塘里凡有狗魚的地方,其他魚類的數量都不會增加。但在河流及一切靠近陸地的水中卻有種類繁多的水禽,它們大多都以魚類為食。在許多地方,此類水禽的數量都很驚人。除此之外,吃魚的動物還有水獺、河狸等等。在溪水和淺塘里,吃魚的水禽則有塘鵝與鸕鶿。這些水禽吃掉的魚,其數量大概並不多。不過,一對天鵝一年吃掉的魚苗和魚卵若都活著,卻完全能夠長成充滿一條河的魚。因此,魚總是被吃掉,無論是同類相食還是被其他動物吃掉,結果都一樣。我想要證明的是:自然造化的任何動物,其數量再多也並不奇怪,但她卻創造了足以毀滅它們的工具。在世界的一些地區,昆蟲種類繁多,任何不曾仔細考慮過這一點的人,都會對其種類之多感到無法置信。它們的美麗也是種類無窮。但是,它們的美麗和多樣,卻都不如大自然精心發明的毀滅它們的工具之繁多更令人驚詫。倘若其他一切動物不再注意昆蟲,不再毀滅它們,那麼,兩年之後,地球上人類現在居住的絕大部分地方就會成為昆蟲的天下,而在許多國家裡,安身下來的也將只有昆蟲。289
霍拉修:我聽說鯨除了魚類什麼都不吃。被鯨吃掉的魚必定是不計其數。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這是普遍的看法,因為人們從未在鯨體內找到過任何魚類,還因為海洋里有大量昆蟲,它們漂浮在海面上。鯨這種動物也有助於具體說明我那個看法,即在每個物種數量的產生上,最重要的問題在於必須把它們消耗掉。鯨這種龐大的動物身體太大,無法被吞掉,於是,大自然便大大改變了鯨的機能,使之不同於其他魚類。這是因為:鯨是胎生動物,像其他胎生動物那樣出生,每胎至多生兩三條。地球上有種類無盡的動物,為了使每一個物種都得到延續,各個物種被毀滅的數量便絕不能大於其出生的數量。因此,大自然對使動物死亡、使之被消耗的關心,明顯地超過了對養育和保存動物的關懷。290
霍拉修:請你證明這個說法。
克列奧門尼斯:每年,大自然的數百萬動物都會挨餓,並註定會因沒有食物而死掉。但是,每當有動物死去後,總是有大量其他動物來把它們吞掉。然後,大自然便再次提供全數的動物。沒有比大自然勉強為動物提供食物更巧妙、更精心的事情了,而大自然的慷慨也最廣泛,最不偏不倚。她絕不為其最低賤的動物提供太好的食物,而一切動物對自己能找到的食物都同樣歡迎。普通蒼蠅身體構造的做工是何等奇妙!其翅膀的敏捷是多麼無法模仿!它在熱天的一切動作是何等迅速啊!倘若一位畢達哥拉斯派哲學家也精通力學,藉助於顯微鏡,仔細觀察蒼蠅這種閃亮昆蟲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並且恰如其分地考慮它優雅的機能,他便會認為:數十億個活生生的蒼蠅,其做工如此精妙而完美,竟然日日都被那些對人類並無大用的小鳥和蜘蛛吞掉,這實在太令人惋惜了。難道他不會這麼認為麼?不僅如此,你自己難道不認為:即使蒼蠅的數量比現在少,即使世上根本沒有蜘蛛,世界照樣會秩序井然麼?291
霍拉修:那個關於橡實與南瓜的寓言注155,我記得太清楚了,因此我無法回答你。我可不願費心去捉摸這個問題。
克列奧門尼斯:可是,你卻在挑那種工具的毛病,而我認為上帝藉助它使人類聯合起來。所謂工具,指的就是人類共同面對的來自野獸的危險,儘管你也承認它可能曾是使人類聯合在一起的首要動機。
霍拉修:我實在無法相信:上帝對我們人類的重視竟然不及對蒼蠅和魚卵的重視。我也無法相信:大自然居然會像對待昆蟲的生命那樣,拿人類的命運開玩笑,居然會像對待昆蟲那樣,隨意揮霍人類的生命。我不知道你如何把這與宗教統一起來,你對基督教的細節問題一向都很較真。
克列奧門尼斯:這與宗教毫不搭界。不過,我們頭腦中對我們人類、對人類卓越之處的思想實在是太多了,因此沒有閒暇去嚴肅地思考對地球上萬物的安排。我指的是地球上有生命動物運作所依據的那個計劃。
霍拉修:我談的不是我們人類這個方面,而是神那個方面。你認為上帝是如此眾多的殘忍惡毒事物的作者,這難道與宗教毫不搭界麼?292
克列奧門尼斯:你使用這些說法,除了指人類不可能指其他,因為我們認為這些說法的意思只能是做事的意圖,或者是人類對事情的好惡之情。做事者那裡沒有任何可被稱為殘忍惡毒的成分,除非他的思想和計劃中有這種成分。從理論上說,大自然里的一切行為全都沒有好壞善惡之分;無論一種行為對作為個體的動物如何,在這個地球上,或者在整個宇宙間,死亡與出生都不是罪惡。
霍拉修:這會使人以為:那位萬物的終極原因不是個有理智的存在。
克列奧門尼斯:何有此說呢?你就不能設想一位有智慧的甚至是最睿智的存在,他不僅絲毫沒有殘忍惡毒之心,而且連想都想不到它們麼?
霍拉修:這樣的一位存在既不可能去做任何惡毒殘忍的事情,也不會下這樣的命令。
克列奧門尼斯:上帝也不會這樣做。不過,這個話題將把我們引進一場有關罪惡起源的爭論。這場爭論勢必要涉及自由意志與前定性的問題,而我已經告訴過你,這個問題是個不解之謎,我永遠不想去與它周旋。但我從未說過、也從未想過任何不敬神明的話。相反,我對那位最高存在的看法卻重於一切,並且已經盡我所能,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觀念。因此我寧可相信:他若造成了任何真正的罪惡,他便不復存在了。但是,我很願意聽你講講那種你認為可能更完善地產生社會的方式。請告訴我你所說的那種溫和方式吧。293
霍拉修:你已經讓我徹底相信:我們自稱對人類懷有的那種天然的愛,與其他動物對其族類的愛毫無二致。但是,大自然若是真的賦予了我們彼此之間的關愛,那關愛又像父母對無助子女的關愛一樣真摯,人類便會選擇結合在一起,任何東西都不能阻礙人們聯合起來,無論人們的數量多寡,無論人們有無知識,都會如此。
克列奧門尼斯:O mentes hominum caecas!O Pectora caeca!注156
霍拉修:隨你怎樣驚呼吧;我相信:那種關愛使人們結成的友愛聯盟,比他們因共同面對來自猛獸的危險而結成的群體更牢固。你究竟能找出它什麼錯誤呢?互相關愛到底又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害處呢?
克列奧門尼斯:它不符合那個計劃,而上帝顯然一直很樂於按照那個計劃創造並安排宇宙萬物。倘若這種關愛在人身上都成了本能,那麼,人與人之間便絕不會發生爭執,也絕不會存在殊死的仇恨;人們永遠不會彼此殘忍相待,一句話,世上便永遠不會發生持續的戰爭,為數眾多的人也就不會死於人類彼此的敵意了。294
霍拉修:為了文明社會的福祉和延續,你居然會開出戰爭、暴力和敵意的藥方。你會成為一位罕見的國醫。
克列奧門尼斯:請別誤解我的意思。我可根本沒有這樣做。不過,只要你還相信上帝主宰世界,你也就必須相信上帝會利用各種工具去實現、展示和執行他的意願和快樂。舉例來說,若要煽動戰爭,不同國家之間首先要有誤解和爭端,雙方君主、統治者或執政者要意見不合;凡發明此類手段的地方,顯然都必定會利用人心。由此我可以做出結論說:倘若上帝真的按照那種被你視為最佳的溫和方式安排各種事物,那麼,人類即使要流血,也一定會很少。
霍拉修:這又有何不好呢?295
克列奧門尼斯:這樣一來,有生命動物便不會像現在這麼多種多樣了。不僅如此,世界上還不會有人類及其必需之物的安身之地。倘若沒有戰爭,倘若上帝安排的一般進程不像現在這樣頻繁地被打斷,那麼,單單我們人類就會充斥地球,出現過剩。因此我認為:這種情況是與上帝的計劃截然對立的,它完全破壞了那個計劃,而地球顯然就是按照那個計劃被創造出來的。我這樣說難道不對麼?你永遠不會恰如其分地考慮這一點。我曾對你談起過這個見解,也曾使你認為動物的毀滅也像其繁殖一樣不可或缺。在減少和毀滅一些有生命動物、為那些不斷接續它們的動物留下發展餘地的精心設計當中,也能看到上帝的智慧,它與使所有動物延續物種的精心設計里的智慧一樣多。我們人類只能依靠一種方式來到這個世界上,你認為其理由何在呢?
霍拉修:因為那種方式已經足夠了。
克列奧門尼斯:那麼,按照相同的理由,我們便應當想:離開這個世界有好幾種方式,這是因為僅僅一種方式還不夠。所以說,「為了維持地球上各種動物的生存繁衍,動物應當死亡」,這個基本命題其實也像「動物應當出生」的基本命題一樣必不可少。你取消了或阻礙了造成死亡的手段,實際上就是關閉了生死兩扇大門中的死亡之門,我們看到眾多的動物要通過那扇大門進入死亡。難道這比你阻礙動物繁殖更符合那個計劃麼?難道這對那個計劃的破壞更輕些麼?倘若世界上永遠沒有戰爭,而除了正常的死亡方式之外,也沒有達到死亡的其他手段,這個星球就連現在十分之一的人也不會產生,至少是維持不了這些人的生存。我這裡說的戰爭,不僅指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而且指國內外的爭端、集體屠殺、個人謀殺、毒藥、長劍和一切敵對的力量。人們儘管自稱熱愛同類,但還是依靠這些手段,在全世界彼此殺戮,從該隱殺死亞伯注157的時代至今,一直如此。296
霍拉修:我看,這些災禍中有記載的,恐怕連四分之一都不到;但根據我們已經了解的歷史,因這些災禍而死的人,其數量是非常驚人的。我敢說,這個人數要比地球上同時存在的人多得多。但你想據此做出什麼推論呢?那些人不會永生,即使沒有死於戰爭,戰後也必定很快死於疾病。一個六旬老翁在野外被流彈打死,那是命運奪走了他(若待在家裡)再活上四年的機會。297
克列奧門尼斯:各國軍隊里大概都有六旬老兵,但參戰的男人通常都很年輕。倘若有四五千人在戰鬥中喪命,你會發現其中三十五歲以下的人最多。現在請你考慮一個情況:許多男人直到過了有能力生養十到十二個孩子的年齡之後才結婚。
霍拉修:倘若所有被別人殺死的男人都活著,並生養十二個孩子……
克列奧門尼斯:根本不可能如此。我從不假設那些聳人聽聞的和未必可能發生的事情。退一步說,即使所有這些被同類故意奪去了性命的人都像其餘的人一樣活著,其境遇也將與其他沒被殺死的人一模一樣,他們的後代也是如此。他們都會遇到能奪走性命或縮短壽命的各種意外、疾患、醫生、藥劑師以及其他事故,只是沒有遇到戰爭和人與人之間的暴力而已。
霍拉修:可是,當地球人滿為患時,上帝就不會更經常地派來瘟疫和疾病麼?這樣一來,幼童便可能死得更多,不孕的女人也可能更多。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知道你說的那種溫和方式是否會獲得更普遍的歡迎,但你對上帝的看法卻與上帝不相稱。人們當然可能天生就具備你說的那種本能,但是,這若是能使造物主高興的事情,其中就必定包含著另外的運作原理。地球上的萬物從一開始也可能按照與現在大不相同的方式加以安排。然而,先做個計劃,等事實證明它有缺陷時再修改它,這卻是有限智慧所為。改正錯誤、匡正和補救以前的過失、改變那些被經驗證明很不恰當的措施,這隻屬於人的思謀。但是,上帝的智慧卻是來自永恆的最高智慧。無限智慧不會有失誤,不會犯錯誤。因此,上帝的一切工作都完美無缺,一切都做得恰如其意。上帝法律及誡命的堅實穩固是永恆的,因此,他的決定也像他的法令一樣不可更改,永恆不變。就在不到一刻鐘以前,你還把戰爭列為消除過剩人口的必要手段,為什麼現在你又認為這些手段無用了呢?我可以向你證明:大自然造就人類時提供了相應數量的男性,以彌補因戰爭損失的男性,使男性得到了明顯的補充,其方式非常顯而易見,就像她提供了足夠的魚類,以補償魚類因同類相食而遭到的大破壞一樣。298-299
霍拉修:請告訴我,大自然是用什麼方式做到這一點的?
克列奧門尼斯:通過向世界上輸送多於女性的男性。你很容易贊成我的看法,即男性承受著海洋和陸地上一切困苦和危險的巨大打擊,而這意味著男性死亡的數量要多於女性。倘若我們看到(我們也一定會看到)每年出生的嬰兒中男嬰總是顯著多於女嬰,難道不會認為大自然已經提供了大量的後備人口,而倘若他們沒有被毀滅,則不但是多餘的,而且會給各個大國造成有害的後果麼?
霍拉修:出生男性的數量明顯地超過了女性,這的確非常驚人。我還記得發表過的有關報道,它來自倫敦城市和郊區出生及死亡報表注158。
克列奧門尼斯:那是八十年間的統計注159,其中女性出生的數量始終少於男性,有時甚至會少數百名。為彌補戰爭和航海造成的男性大量死亡,大自然提供了更多的男性。若想到兩個情況,我們很快便會明白:兩性數量的差距,比人們僅僅根據那個出生率差別所想像的還要大。首先,女性最容易感染各種疾病,而那些疾病對於男性只是小事。其次,女性往往會因其性別而受到許多失常及苦難的影響,並會因此而大量死亡,而男性則完全不會遇到那些災難。300
霍拉修:這完全不可能是機會的偶然影響,但倘若沒有戰爭,它就會破壞你從我那個溫和計劃中獲得的結果,因為你不願想到:人類數量的無限增長完全建立在一個假定上,這些死於戰爭的男人即使活著也不應當需要女人。從男性多於女性的情況看來,他們顯然應當並且必須需要女人。
克列奧門尼斯:你說的很對,不過,我的主要目的卻是想讓你知道:你要求的那個解決辦法與那個計劃的其餘部分極為格格不入,而事物目前分明是按照那個計劃被管理的。這是因為,倘若男多女少的情況恰恰相反,倘若大自然造就人類的時候曾一直悉心彌補在與男人無關的災難中損失的女性,那麼,那些死於同類相殘的所有男人若是活著,當然都會有自己的女人。我也說過,若沒有戰爭,地球上便會人滿為患。倘若大自然一直像現在這樣,換言之,出生的男性一直多於女性,死於疾病的女性也一直多於男性,那麼,倘若從未發生過任何戰爭,世界上男人的數量便始終會大大超過女人。男女人數的比例失調將會造成無數的災禍,而現在沒有任何其他自然因素能夠防止那些災禍,惟有人們對自己物種的輕視,以及人們之間的不和才能做到這一點。301
霍拉修:這種情況造成的災禍,我看沒有比現在更大的了,因為現在沒有結婚便死掉的男性數量最多。這是否是一樁真正的罪惡,很值得爭論。
克列奧門尼斯:女人永遠短缺,男人總是過剩,這會給一切社會造成巨大的不安定,無論人們可能如何彼此相愛,都是如此。女人的價值和價格將會因此而大大提高,乃至惟有家境富裕的男人才買得起她們。你不這樣想麼?單單這一點就會給我們造成另一個世界。人類永遠不可能知道那個最必需、現在又取之不盡的源泉。所有允許使用奴隸的國家,都情願用一切艱苦而骯髒的勞動從那個源泉不斷得到補充。我這裡說的那個源泉,指的是窮人的孩子。他們是得自社會的一切短暫幸福中最廣大、最重要的成分,文明國家的一切舒適生活都要不可避免地依靠他們。還有許多其他事情能使我們清楚地看到:人對自己物種的這種真愛完全不符合目前的這個計劃。世人也必定會失去因嫉妒和競爭造成的全部勤勉。不以犧牲鄰國為代價,不被看作可怕的民族,任何社會都不能安享繁榮。所有的人都將去追求平等,政府將成為多餘,世界上也不會發生任何大騷亂。仔細考察那些最偉大的古代名人、最著名的古代成就,以及歷代上流人士稱頌推崇的一切,倘若重複同樣的勞動,你認為人的什麼素質、大自然的什麼幫助才是最恰當的工具?是你要求的那種真正關愛的本能,既不伴隨野心,也沒有對榮譽的愛慕,還是一種驕傲與自私的頑固信念,它以那種關愛為藉口,並被誤認為那種關愛呢?我請你考慮一點:任何受這種本能支配的人都會要求他人為他服務,自己卻不願為他人提供同樣的服務,於是你便很容易明白,倘若這種現象普遍存在,社會的面貌將會與現在大不相同。這樣一種本能可能適合另一個世界,其規劃與我們的不同。在那個世界上,你見不到易變的東西,見不到對變化與新奇的不息渴望,而只能看見那裡的動物都以滿足的寧靜精神不斷維持著普遍的穩定。那裡的動物都懷著與我們不同的欲望,節儉而不貪婪,寬厚而不自傲。它們對未來幸福的強烈渴望在其生活中活躍而鮮明地表現出來,正如我們追求現世的種種享受一樣。不過,說到我們居住的這個世界,你若仔細考察各種追求成就與輝煌的方式,以及一切被用來獲取凡人幸福的種種動力,便會發現:你說的那種本能必定已經破壞了那些成就和光榮,妨礙了它們的存在,那些成就和光榮是各個人類社會以現世的智慧取得的。302-303
霍拉修:我放棄我那個溫和的計劃了,因為你已使我相信:倘若所有的人天生都謙遜、善良和富於美德,那麼,世上既不會像現在這樣躁動不安,五花八門,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美麗了。我相信,各種各樣的戰爭以及疾病乃是防止人類增加過快的天然工具,但我無法想像野獸居然也是為了減少人口而設計的工具,因為若人類數量尚少,因而不是應當減少而是應當增加時,野獸只能作為減少人口的工具;而到了後來,當人類已經很強大時,野獸若仍是為了減少人口而設計的,它們已經無法起到那個作用了。304
克列奧門尼斯:我從未說過野獸是為了減少人口而設計的。我已經表明:許多事物都是為了各種不同的目的而創造的;在對這個地球的計劃里,也必定考慮到了許多與人類無關的事物;「宇宙是為人類創造的」,這個想法是荒謬的。我還說過:我們的一切知識都來自對經驗事實的歸納,因此,根據事實以外的東西推理乃是輕率之舉。世上存在著野獸,也存在著野蠻人,這是事實。凡野蠻人數量很少的地方,野獸便總是必會成為大患,並往往威脅人們的生命,這也確定無疑。想到人類與生俱來的種種激情,想到未開化的人的無能,我找不到任何原因或動機,能像來自野獸的危險那樣易於使人們結合在一起,去維護共同的利益。在未開化的國度里,人們必定共同面對那種普遍的危險。他們生活在本身就時常變動的小家庭里,既沒有政府,也不互相依靠。我相信,這走向社會的第一步乃是一種結果,而其原因也完全相同,即我們頻頻提到的那種共同面臨的危險。那種危險永遠會給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人類造成這樣的結果。除了我已對你講到的這個目的之外,我既不自稱能斷定創造野獸的其他目的是什麼,也不能斷定創造野獸究竟要達到多少目的。305
霍拉修:但是,無論創造野獸的其他目的是什麼,它都與你的觀點一致,那就是:使野蠻人聯合起來共同自衛,必定是創造野獸的目的之一。在我看來,這似乎與我們對上帝之仁慈的看法相矛盾。
克列奧門尼斯:你若把人的激情歸因於上帝,若用人類最淺薄的能力去衡量無限的智慧,那麼,一切被我們稱為「自然之罪」的事物都似乎與我們對上帝之仁慈的看法相對立。你已經這樣做過兩次了。我認為我已經對此作出了回答。我也像你一樣,不願把上帝說成罪惡的作者。但我也同樣相信:在那位最高存在那裡,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因此,只要你認為世界由上帝主宰,你就必須相信:戰爭以及人類遭受的來自野獸的全部災禍,連同瘟疫和其他所有疾病,全都處在一種智慧的指導之下,而那種指導則深不可測。有果必有因,所以,任何事情都不能被說成是偶然發生的,只是人們不知道某些結果的原因罷了。我可以舉個明顯而熟悉的例子,以向你證明這一點。對一個根本不了解網球場的人來說,網球的跳躍和彈回好像純屬偶然,因為他猜不到網球落地以前會朝哪幾個方向飛。所以,當網球最終落在分明是預想的那個地方時,他便會認為網球是偶然落在那裡的。相反,有經驗的網球手卻熟知網球的飛行線路,因而會直接跑到必然能接到網球的地方去。沒有什麼比擲骰子更顯得是偶然造成的結果了,但骰子卻也像其他任何東西一樣服從重力和運動的普遍規律。從骰子給人的印象判斷,它們不可能按照別的方式下落。不過,擲一整輪骰子時,人們根本不知道骰子會哪面朝上,我們緩慢的理解力又無法跟上它們呈現的點數的迅速變化,因此,公平競爭中骰子落下後的點數便成了人類的不解之謎。然而,若投擲兩個邊長十英尺的立方體,其運動方向若與一對骰子、擲匣、接骰子的桌子、擲者手指運動經過的方向相同,兩個立方體自被拿起到落定的運動軌跡若也相同,那麼,其結果也必定完全一樣。倘若確切地知道了運動量(即撞擊擲匣和骰子的力),而運動本身又被大大放慢,本來三四秒鐘的運動要用一個小時才能完成,人們便很容易找出每次投擲的原因,因而就可能學會確切地預見那立方體的哪面會朝上了。所以說,「偶然」、「碰巧」這些字眼顯然沒有其他含義,而僅僅表示由於我們缺乏知識、預見性和洞察力而無法把握的現象。我們若仔細思索這一點,便會懂得:人類的能力實在是無限地匱乏,乃至根本不具備最高存在用來一眼洞見一切的普遍直覺。而無論是人類可見的還是不可見的事物,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的事物,最高存在都能憑那種直覺洞察得清清楚楚。306-307
霍拉修:我對你心悅誠服了。你解決了我能提出的所有難題。我必須承認:你對使野蠻人聯合起來的首要動機的看法,既不與常識衝突,也不於我們對神性的全部認識矛盾,而是相反,在回答我的反駁時,你證明了你推斷的可能性,而你對上帝力量和智慧的表述,也比我以前聽過和讀過的所有東西都更出色、更明了。上帝的力量和智慧體現在對地球的計劃中,既包含在對這個計劃的設計里,又包含在對這個計劃的實施里。308
克列奧門尼斯:看到你很滿意,我很高興,但絕非因你的謙和賦予了我這麼多優點而自喜。
霍拉修:現在我已很清楚:因所有的人都註定要死,故必須有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從那些手段或死因的數量看,我們不可能把人的惡意、野獸的凶暴以及一切有害動物排除在外;倘若那些手段的確是大自然設計出來、並為那個目的服務的,我們便應當沒有什么正當理由去挑剔死亡本身的過錯,去挑剔眾多可怖疾病的過錯,顯然,它們每日每時都是造成死亡的原因。
克列奧門尼斯:它們都被包括在那個詛咒里,人類墮落之後,上帝理所應當地把那個詛咒降給了整個地球。它們若都是真正的罪惡,我們便應當將其視為那樁罪孽的後果,視為人類應得的懲罰,它是我們的第一對父母給所有後裔招來的懲罰注160。我完全相信:世界上所有的民族,人類的每一個人,無論文明還是野蠻,全都是閃、含和雅弗注161的後裔。經驗已經告訴我們:最偉大的帝國也各有壽數,治理最佳的國家和王國也會毀滅,因此,最文雅的民族也會因潰散和困苦而迅速衰落,其中一些民族還因為厄運,從文明開化的祖先最終淪落成了最低等的野蠻人。309
霍拉修:你說自己已經完全相信了這些,倘若這是真的,那麼,另一個來自現在依然存在的野蠻人的問題便不證自明了。
克列奧門尼斯:你的意思似乎是,一旦野蠻人被文明化,並生活在各種秩序井然的大型社會裡,人類面臨的來自野獸的危險便統統不復存在了。但這樣一來,你便會看到:我們人類將永遠不會徹底擺脫危險,因為人類總是很容易退化成為野蠻人,其理由是:這樣的災難以前的確曾落在了眾多人頭上,而他們無疑都是諾亞的後裔。因此,說同樣的災難永遠不會落在地球上最偉大君主的後代頭上,這就錯了。野獸或許會在一些高度文明的國家絕跡,但它們會在其他不開化國家大量繁衍。現在,大量野獸已經在許多地方成了主人,而那些地方曾一度驅除過它們。我始終相信:地球上一切有生命物種,都會像最初那樣繼續受到那被認為創造了它們的同一位上帝的關懷,無一例外。你已經十分耐心地與我作了這番討論,但我還是樂此不疲。你我已經說清了走向社會的第一步,因此也該歇息一下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310
霍拉修:我欣然從命。我已使你說話太多,但只要你有空,我依然願聞其餘。
克列奧門尼斯:明天我必須去溫莎注162吃飯,你若未約定其他事情,我可以帶你一起去,而你的光臨將受到高度重視。明晨九點,我的馬車會備好。你知道我會路過你家。
霍拉修:那將是一次良機,可以讓你我閒談三四個小時。
克列奧門尼斯:沒有你,我會很寂寞。
霍拉修:我將和你在一起。我明天等你。
克列奧門尼斯: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