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四 霍拉修與克列奧門尼斯的第四篇對話157
克列奧門尼斯:請進,您的僕人在恭候您。
霍拉修:克列奧門尼斯,現在你該怎麼說,你這話難道不是虛禮麼?
克列奧門尼斯:這是因為你很講禮節。
霍拉修:那天人們告訴我你在哪裡時,我真想親自去告訴你誰正在找你,並要你隨我到寒舍來。
克列奧門尼斯:這實在是太不敢當了。
霍拉修:你知道我是多麼從善如流,用不了多一會兒,你准能教會我把禮貌規矩統統扔到一邊去。
克列奧門尼斯:你才是我的好老師。
霍拉修:我知道,你會原諒我。你這間書房很漂亮。
克列奧門尼斯:我喜歡它,因為陽光永遠照不進它裡面。158
霍拉修:這房間真不錯!
克列奧門尼斯:你我到裡面坐吧,宅中的房間裡,數它最涼爽了。
霍拉修:正遂我願。
克列奧門尼斯:我本希望在這之前便能見到你。你思考得太久了。
霍拉修:只有八天嘛。
克列奧門尼斯:你考慮過我那天對你說的那些新見解了麼?
霍拉修:考慮過了。我還認為它並非不可能,因為我相信: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時既沒有思想意念,也沒有任何知識。所以我已經很清楚一點:一切藝術與科學都必定開始於某個人的腦子裡,無論現在其起源已經如何為人們遺忘,都是如此。上次離開你之後,我已對禮貌的起源思考過二十次了。一個尚屬通達世事的人,若在未開化民族當中發現了彼此掩飾自傲的最初嘗試,那該是一幅多麼美妙的場景啊!
克列奧門尼斯:這能使我們知道:使我們驚異的,主要是事物的新穎之處,它們既可能引起我們的反感,也可能獲得我們的贊同;而面對熟悉的事物,我們卻往往無動於衷,儘管它們最初作為新事物出現時也曾使我們驚異。你現在正轉而相信一個真理,而八天以前你卻寧可出一百個金幣,也不願去了解它。159
霍拉修:我已經開始相信,我們若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看慣了一種事物,日後它便不會在我們眼中顯得那麼荒唐。
克列奧門尼斯:從最幼小的時候起,我們便受到了一種還算不錯的教育,它孜孜不倦、不苟不懈地教給我們各種禮節,例如鞠躬、脫帽致意以及其他行為規範。因此,我們甚至在成年時便很少會把有禮貌的舉止看作後天習得的東西,很少會把文雅談吐看作一門學問。在姿勢和動作方面,在言談與寫作方面,有上千種東西被叫作天性使然、輕而易舉,而它們卻給他人和我們自己造成了無限的痛苦。我們知道,那些東西乃是人為技巧的產物。我知道,舞蹈大師的四肢被弄出了何等難看的腫塊啊!
霍拉修:昨天上午我靜坐沉思,忽然想起你說的一句話,它讓我笑了,而我最初聽見時並未仔細思索過它。談到處於幼稚期的民族一旦開始掩飾其驕傲、便有了初步禮節時,你曾說:每天都必須做出新改進,直到其中一些人變得足夠厚顏無恥,不但能矢口否認對自己的高度評價,而且能佯稱自己對他人的評價高於對自己的評價。注103160
克列奧門尼斯:可以肯定,那必定是各個地方阿諛之舉的先驅。
霍拉修:談到阿諛諂媚和厚顏無恥時,對世上第一個有臉對與自己身份相同的人說「我是您謙卑的僕人」者,你是怎麼想的?
克列奧門尼斯:倘若那句話是個新鮮的奉承之辭,我會更想知道輕信它的驕傲者何以如此頭腦簡單,儘管我也想知道說那話的小人何以如此厚顏無恥。
霍拉修:那句話當然曾是新的。求你告訴我,你認為究竟是脫帽致意更古老,還是「您謙卑的僕人」這個說法更古老?
克列奧門尼斯:兩者都既古老又摩登。
霍拉修:我想脫帽致意更古老一些,因為它是自由的象徵。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這樣認為,因為說「您的僕人」若尚未實行,第一個脫帽致意的人便不能為人理解。說「您的僕人」若尚未成為一種既定而眾所周知的恭維方式,那麼,一個人完全可能用脫鞋來表示尊敬,像用脫帽一樣。
霍拉修:因此,如你所言,他很可能成為第一個以脫帽表示敬意的人,而不是第一個說「您的僕人」的人。
克列奧門尼斯:到今天為止,脫帽一直是一種眾所周知的禮貌之辭的無聲表現。請注意習俗以及那些既定觀念的力量吧。你我都嘲笑這種古老的荒謬之舉,都非常肯定一點,即這種做法必定來自最拙劣的阿諛奉承。可是,我們遇到不太親密的熟人時,卻都不會不脫帽致意,都不會不做出這點禮節。不僅如此,我們若不這麼做,甚至還會感到很痛苦。但我們卻沒有理由相信:說您的僕人這句恭維之辭的做法始於身份相等者之間。其實,它最初是阿諛者對君王說的,後來才漸漸被普遍使用。這是因為,身體、四肢的一切諂媚姿勢和卑躬屈節,極可能來自對征服者和暴君的奉承。征服者和暴君使人人都害怕他們,一丁點對抗的影子也會使他們驚恐,而使他們最開心的東西,乃是那些俯首帖耳、毫無反抗的姿勢。你知道,那些姿勢無不具有這種傾向。它們給人安全感,是無言的努力,意在平息和消除征服者和暴君的恐懼與疑慮,即懷疑自己會受到傷害。面帶恭順,磕頭,下跪,深深鞠躬,雙手貼在胸前,雙手背在身後,兩臂相抱,以及一切能表示「我們既不放肆、又不設防」的恭順姿態,這些都是顯示給在高位者的明顯標誌和令人信服的證據,仿佛在說:與對他的尊重相比,我們認為自己非常卑微;我們任憑他的擺布,絕無抵抗之念,更談不上向他進攻。所以,說「您的僕人」和脫帽致意,最初都是對有權得到服從者表示的服從。161-162
霍拉修:經過漫長的時間,它就漸漸變得更為常見,成了一種雙方互相致意的禮節。
克列奧門尼斯:我想就是如此,因為我們看到:禮節增加時,致意的最高級形式便成了尋常,於是,向居上位者表示敬意的新形式便被發明出來,取代了舊的。
霍拉修:因此,「閣下」(Grace)這個稱呼不久前還惟有對我們的國王和王后才能使用,而現在已經容許用它稱呼紅衣主教和公爵了。
克列奧門尼斯:「殿下」(Highness)這個字也是如此。現在不僅對國王的兒子,甚至對國王的孫子都可以使用。
霍拉修:「大人」(Lord)這個字的含義中附加的尊貴,在我們英國比在其他任何國家都保留得更好。在西班牙、義大利、高地與低地荷蘭,幾乎對每個人都可以濫用這個字。
克列奧門尼斯:它在法國的命運要好些,因為在那裡,「Sire」(大人)這個字里包含的尊嚴毫無損失,惟有對君主才能使用。而在我們這裡,它已經成了一個敬稱,即可以對國王使用,也可以對鞋匠使用。163
霍拉修:無論時光使這個字的意義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由於它變得日益完美,恭維還是變得愈來愈不那麼直截了當了,而它利用人之驕傲的意圖,也比從前掩飾得更巧妙了。當面稱讚一個人,在古人當中是很普遍的做法。謙遜是尤其要求基督徒具備的一種美德,我想到這一點,便常常捉摸:教會的神甫們何以能受得了布道時會眾對他們的喝彩鼓掌,儘管有些神甫反對這樣做,但許多神甫卻似乎都非常喜歡聽到喝彩鼓掌。
克列奧門尼斯:人性總是相同的。喝彩能使那些竭盡全力、吃遍苦頭、耗神費力的人重振精神,效果極佳。反對這樣做的神甫們,其實是反對濫用它們。
霍拉修:我們時常能聽見絕大部分聽布道的人大叫:真有智慧啊,妙極啦,再對不過啦,簡直是奇蹟,太尖銳啦,簡直是天才啊!他們也告訴布道者自己是東正教徒,有時還稱他們是最棒的福音傳播者。那場景實在很是古怪。
克列奧門尼斯:當一句話結束時,使用這些詞句或許還算過得去;但大多數人卻一再地高聲重複它們。他們拍手跺腳,其聲嘈雜,無論布道講到什麼地方,隨時都會被這噪音攪擾,因此,他們聽到的布道內容,連四分之一都不到。儘管如此,一些神甫還是承認:這些喝彩聲的確使他們非常受用,並且能夠安撫人類的弱點。164
霍拉修:現在,人們在教堂的行為要規矩多了。
克列奧門尼斯:舊西方世界的異教信仰幾乎消失之後,基督教徒的宗教熱忱便比以前大為減少了,因為以前有很多反基督教的異教徒。在廢止那種時尚方面,宗教熱情的匱乏發揮了很大作用。
霍拉修:可是,無論那是不是一種時尚,它想必總是很令人厭惡。
克列奧門尼斯:當今,我們在一些劇場裡也能看到觀眾的反覆讚嘆、鼓掌、跺腳,以及喝彩的最誇張表現。你想到過麼:受人喜愛的演員是否會討厭這些東西?最高級的精英人士是否討厭俗眾對他們的歡呼聲和士兵們刺耳的喊叫聲?
霍拉修:我認識一些王公貴族,他們非常討厭這些東西。
克列奧門尼斯:那是因為他們得到的這些東西太多了;不過,他們最初可絕不會討厭它們。操縱一台機器的時候,我們應當考慮其結構的承受力。有限的動物不能領受無限的快樂,因此我們才懂得:快樂若超出其恰當界限便會變為痛苦。不過,只要不違反一國的風俗習慣,那麼,任何喝彩的喧譁,其持續只要不超過合理時限,便都不會使人不快。我們時常以喝彩表示讚賞;而聽到喝彩時,我們也認為十分得體。然而,若是濫飲,再甘甜的美酒也會令人反胃。165
霍拉修:美酒愈甘甜香醇,便愈容易令人感到厭膩,愈不宜恣意濫飲。
克列奧門尼斯:你這個比喻沒有錯,歡呼喝彩最初會令人陶醉,或許還會繼續給人八九分鐘無法言喻的快樂。然而,同樣的歡呼喝彩若總在持續,全無間斷,那麼,用不了三個鐘頭,它便會使人漸次感到中度愉快,無動於衷,大倒胃口,心煩氣躁,甚至因厭惡而痛苦。
霍拉修:聲音當中必定包含著巨大的魔力,因而能對我們產生如此不同的影響。我們時常會看到這些影響。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從歡呼喝彩中獲得的快樂並非來自聽覺,而是來自我們對喝彩起因的看法,即對這些聲音的起因、即對他人的讚許的看法。在義大利所有的劇院裡,你都可以聽到:當全體觀眾都要求安靜和集中注意力時,那就是在用約定俗成的方式表示善意與讚許,而他們此時發出的聲音很接近我們的噓聲,與我們的噓聲幾乎毫無區別,而噓聲卻是我們表示厭惡和輕蔑的最鮮明標誌。毫無疑問,對庫佐尼來說,更悅耳的是對福斯蒂娜喝倒彩的尖叫聲,而不是她聽到的這個得意洋洋的對手技藝最高超的聲音注104。166
霍拉修:那實在太令人厭惡了!
克列奧門尼斯:土耳其人用絕對的肅靜表示對他們君主的尊敬。土耳其後宮嚴格執行這種禮儀,而愈接近土耳其蘇丹的寢宮,這個禮儀就執行得愈嚴。
霍拉修:這種肅靜,當然是滿足驕傲之心的一種更文雅的方式。
克列奧門尼斯:這一切都取決於時尚和風俗。
霍拉修:可是,為滿足一個人的驕傲而提供的無聲禮物,即使沒有喪失聽覺,也照樣可以為他享用;而歡呼喝彩卻做不到這點。
克列奧門尼斯:在滿足驕傲之情上,這太微不足道了。我們從放縱慾望中獲得的快樂,要超過其他任何快樂。
霍拉修:可是,肅靜所表達的尊崇與敬重,卻比喧譁更強烈,更深刻。
克列奧門尼斯:它對平息怠惰者的驕傲很有效,但活躍進取者卻喜歡喚起驕傲之情,即使它得到了滿足,也依然讓它保持活躍,並且無疑會比前者更贊成喝彩喧譁。然而,對這兩種方式,我並不打算做出臧否,而寧可全都予以贊同。為了激勵人們行為高尚,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習慣於喝彩喧譁,並且都獲得了巨大的成績。奧斯曼帝國的人則素以肅靜去滿足驕傲,這使他們成了惟命是從、忠實恭順的奴僕,而這正符合其君主的要求。在一人大權獨攬的情況下,沉默或許更有效果;而在臣民享有一定自由的情況下,喝彩喧譁或許更有效果。只要善加理解,善加利用,這兩種方式都是迎合驕傲的有效手段。我認識一個非常勇敢的人,他習慣於戰場上的吶喊,響亮的喝彩鼓掌能使他快樂萬分;但他有一次卻對自己的男管家大發雷霆,因為後者收拾餐具時弄出了一點點響聲。167
霍拉修:那天,我的一位老姑媽解僱了一個極聰明的下人,因為他沒有踮起腳尖走路。我也必須承認:男僕的沉重腳步聲,僕人們一切不合禮儀的大呼小叫,都會使我感到極為厭惡,儘管此前我從未思考過那是因為什麼。你我上次交談時,你描述了自賞的種種表征,講到了未開化者的自賞會有哪些表現,其中你提到了笑。我知道,笑是我們人類獨具的特點。求你告訴我:你是否認為笑也來自驕傲呢?
克列奧門尼斯:霍布斯就贊同那個觀點注105,並且,笑大多來自驕傲。不過,這個假說仍舊無法解釋一些現象。所以我寧可說:笑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當我們不明原因地感到快樂時,自然就會笑。我們若感到自己的驕傲得到了滿足,若聽見或看見自己欣賞或贊同的事物,若放縱了其他任何激情或欲望,而使我們高興的原因又顯得正當而有價值,我們便不僅僅會發笑了。但是,倘若事物或行為非常古怪,越出了常軌,又碰巧使我們高興,而我們又說不出其原因何在,它們通常也會使我們發笑。168
霍拉修:我寧可相信你的見解就是霍布斯的觀點,因為使我們發笑的事物,大多都會使他人感到多少有幾分羞愧,使他人感到不自在,或是會傷及他人。
克列奧門尼斯:可是,你又怎麼看待呵癢呢?連又聾又瞎的嬰兒也會因被呵癢而笑。
霍拉修:你能用你的理論來說明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對自己的解釋並不滿意,但我會儘量向你解釋。經驗告訴我們:一般地說,皮膚愈光滑,愈柔軟,愈敏感,人就愈容易被搔癢。我們也知道:用粗糙、尖利和堅硬的東西去接觸皮膚,我們甚至在感到疼痛以前就會感到不快;相反,若用柔軟光滑的東西去接觸皮膚,則不但不會惹人厭惡,反而會使人愉快。輕柔的接觸會同時影響到幾根神經,其中每一根都會產生舒適感,因此便可能造成一種混合快感,而那便是笑的契機。169
霍拉修:但是,你何以認為自發的快感中存在著無意識的動作呢?
克列奧門尼斯:無論我們自稱自己形成意念時的行動多麼自由,那些意念對身體的影響卻不受人的意志的支配。與笑最直接對立的,莫過於不悅了。不悅使額頭產生皺紋,使雙眉緊蹙,使嘴唇緊閉。而笑則截然相反,你知道,exporrigere frontem 注106就是拉丁語裡表示「愉快」的短語。人們呼氣時,胸腹部肌肉會向內牽拉,橫膈膜則被拉到高於平時的位置。而用力吸氣時,我們仿佛在努力擠壓心臟(儘管不會奏效),用那種擠壓的姿勢吸入儘可能多的空氣。我們呼氣時也像吸氣時一樣用力,吸氣時使用的所有肌肉突然同時放鬆。大自然的這種設計,當然是為了服務於人類自我保護的勞作,那勞作乃是大自然強加給我們的。一切能叫出聲音、能因苦惱、疼痛以及危險迫近而抱怨的動物,其動作是何等下意識啊!在巨大的痛苦中,大自然所做的種種努力非常劇烈,乃至能使挫敗天性,她吩咐我們用聲音將真實感覺隱藏起來,我們被迫撅起嘴巴,或者深深地吸氣,咬著嘴唇,或讓雙唇緊閉,用最有效的辦法阻止氣息呼出。我們因悲痛而嘆,因歡樂而笑。笑時給呼吸稍加壓力,而在其他任何時候,這種情況並不經常出現。所有外部肌肉和體內的一切都很鬆弛,似乎除了笑的痙攣性振動傳達給它們的運動之外,全無其他任何運動。170
霍拉修:我見過有些人會笑得耗盡氣力。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看到:嘆氣時這一切情況是何等截然相反!疼痛或深重的悲哀使我們放聲痛哭時,我們的嘴巴就咧成了圓形,或至少是橢圓形,雙唇突出,互不相碰,舌頭縮進。因此,各個民族的人在驚嘆或叫喊時才都發出「啊」(oh)的聲音!171
霍拉修:為什麼呢?求你解釋一下吧。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當嘴巴、嘴唇及舌頭保持這種姿勢的時候,它們既發不出其他元音,也根本發不出任何輔音。笑的時候,嘴唇回收,嘴巴咧得最寬。
霍拉修:我認為你不該過分強調這一點,因為哭泣的時候情形也是如此,而哭泣無疑是悲哀的標誌。
克列奧門尼斯:人在極度痛苦時,心臟承受著極大壓力;人們往往極力抗拒焦慮,少數人會因焦慮而哭泣。不過,人們哭泣卻可以減輕壓力,並能使壓力顯著緩解,因為人在哭泣時會解除抵抗。悲痛的哭泣並不算是悲哀的標誌,因為它是在告訴我們:我們再也無法繼續克制自己的悲哀了。因此,哭泣才不被看作男子漢的行為,因為它似乎表明我們已經喪失了所有力量,是對悲哀的屈服。然而,在成年人,哭泣這個動作本身卻並非悲痛所獨有,人們高興時也會哭泣。有些人雖然在巨大的悲痛中表現得極為堅強,在最大的不幸中也絕不哭泣,卻會在觀看一出動人戲劇的場景時由衷地哭泣。有些人很容易對一種事物激動不已,另一些人則更容易受另一種事物的感動。不過,無論使我們大受感動的是什麼事物,它都會征服我們的頭腦,促使我們哭泣,因而成為哭泣的無意識起因。所以說,除了悲痛、歡樂和憐憫,其他一些與我們毫不相關的事物也會影響我們,例如:講述驚人的事件,上天對美德的突然照拂,英雄事跡,慈善之舉,戀愛,友誼,面對巨大危難,或者聽到、讀到人類的高尚思想與情操。這些事物若是突然傳達給我們,而傳達的方式為我們所悅納,又在我們的意料之外,並被表達得栩栩如生,就更容易對我們產生影響。我們還看到:最容易因這些毫不相關的起因而灑淚的,是那些富於心智、心有靈犀的人,而其中那些最仁厚、最慷慨和最率真者,則最容易灑淚。相反,愚鈍者、殘忍者、自私者及工於心計者,則極少被那些事物所打動。因此,真正的哭泣向來都是一種真切而無意識的標誌,它表明某種事物打動並征服了心智,無論那是什麼事物。我們也發現:外界的暴力,例如疾風、濃煙、洋蔥的臭味,以及其他揮發性的刺激氣味,等等,都會影響人體淚腺導管及腺體暴露的外圍神經,於是,突然腫脹與精神壓迫便會作用於內部組織。在種類無限、構造不同的有生命動物身上,上帝的智慧體現得最為顯著。這些動物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出於獨具匠心的設計,都能最精確地適用於不同的既定目的。人體首先是一件最令人驚嘆的藝術傑作。解剖學家大概完全通曉所有的骨骼、韌帶、肌肉和肌腱,並且能非常準確地分解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膈膜。同樣,博物學家也可能非常深入地研究人體的內部運作,研究健康與疾病的不同表征。他們都會讚嘆人體這台奇妙地機器。但是,若不精通幾何學和力學,任何人都不會領悟到那工藝本身有何等精巧,何等高妙,何等美麗;即使對那些他能見到的人體器官,也是如此。172-173
霍拉修:數學被引入醫學到底有多久了?我聽說,醫學這門技藝正是藉助數學才具備了高度的確定性。
克列奧門尼斯:你所說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你若指的是治病的技藝,那我便要說:數學與醫術從未有過任何牽連,也不可能有任何牽連。人體結構與人體運動大概能從力學的角度加以說明,而一切體液都服從於流體靜力學規律(Laws of Hydrostaticks)。然而,我們若想發現無限遠離視線的、全然不知其形狀及大小的事物,數學的任何部分都毫無幫助。醫生也和其他人一樣,對不同療效及性狀的物質的藥理及成分一無所知,對用做草藥的物質的汁液、因而連同用它們做成的一切藥物,也都一無所知。再沒有比醫術更缺乏確定性的技藝了。在醫術中,即使最有價值的知識也無不來自觀察,並只能來自觀察。有才能、注重實用的人若研究醫術,惟有經過長期而審慎的體驗,才可能具備那些知識。但是,說數學幫助了醫術,或者說數學在治病方面有用,這卻是個欺騙,如同教友派的文章、賣藝人的幫手一樣使人誤入歧途。174
霍拉修:可是,骨骼、肌肉以及人體一些更顯眼的部分都具備了非常高超的技能,因此,難道我們沒有理由認為:人體中那些我們無法感知的部分也生就了同樣高超的技能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毫不懷疑這一點。顯微鏡已經為我們打開了一個新世界,而我幾乎不會認為:大自然竟然會在我們無法跟蹤到她的地方停止運作。我相信:我們思想和心思的好惡對人體某些部分的影響,要比我們迄今所發現的更實在,更下意識。在它們對眼睛和面部肌肉的顯著影響當中,有意識成分必定顯現得最少,因此我才提出以上那個見解。與男人們在一起時,我們處於警戒狀態,而往往保持著自己的尊嚴。我們嘴唇閉合,下齶合攏,嘴部肌肉略微繃緊,臉的其餘部分始終保持在原位。你若帶著這副模樣走進另一個房間,見到一位溫存親切、舉止從容的年輕美女,那麼,不等你想到,你的表情就立即會不可思議地產生變化。你還未意識到自己臉上有了變化,你的表情就早已是另一副模樣了。此刻看到你的人都會發現:與方才相比,你表情中的溫柔成分更多,嚴厲的成分更少了。我們讓下顎下垂的時候,嘴巴便會略微張開。這時,我們若茫然地望著前方,並不特別注意觀看什麼目標,換言之,我們若是讓面部鬆弛,不給面部肌肉施加任何壓力,那麼,我們的面容便可能非常接近自然狀態。嬰兒尚未學會吞咽唾液時,嘴巴通常都是張開的,並總是淌口水。嬰兒尚未具備智力、頭腦尚處於混沌狀態時,其面部肌肉其實是鬆弛的,其下顎是下垂的,其嘴唇也是放鬆的。至少,在這個時期,我們在嬰兒臉上觀察到的這些現象比後來要多。人到耄耋之年,智力衰退,這些現象便會再度出現。此外,在絕大多數痴呆者臉上,只要他們活著,便始終都能觀察到這些現象。因此,一個人的行為若非常愚蠢,或說起話來如同天生的傻瓜,我們會說他「wants a Slabbering-Bibb」(關不住口水)注107。想到這一切,再想到世上最易動怒的是呆子,最不受驕傲支配的也是呆子,我便要問:我們面部那種體面表情里,是否包含著某種程度的自賞呢?這種自賞下意識地影響著我們,並且仿佛在幫助我們。175-176
霍拉修:我無法解答你。我十分清楚的只是,關於人類下意識機制的這些推測,使我發現自己的有關知識甚為貧乏,我實在不明白,你我何以會談到了這個話題。
克列奧門尼斯:你要探究人類愛笑的根源,而誰都無法說明愛笑的原因;即使稍帶確鑿成分的原因,也無法說明。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都可以隨意猜度,所以,人們除了從中得到早已形成的種種偏見之外,得不出任何結論。然而,我為你提供這些不成熟的思想,卻意在使你領悟大自然的作品是何等神秘莫測。換句話說,大自然的作品隨處可見,無不蘊含著顯而易見的力量,而人類的智能卻無法領會。不倦的觀察、審慎的體驗和以歸納的事實為依據的論證,以此獲得的有用知識,要比依靠直接談論終極原因、根據先驗前提進行推理的傲慢嘗試獲得的更多。即使對大自然的時鐘機構一無所知,並從未深入其內部,也能依靠洞察力發現其運動的原因,我不相信世上哪個人具備這樣的睿智。但任何能力中常者,卻肯定都能僅僅依靠外部的觀察而看出:大自然的時鐘機構萬分準確,與時間同步,而這來自某種無形的奇妙工藝的精確性;其指針的運動,無論停留在與之相應的哪個數字上,其最初起因都是時鐘內部某種東西的首先運動。同樣,我們還可以斷肯定:思想對身體的影響非常顯著,因此,它便能通過聯繫而產生一些動作,因而那些動作是下意識的。不過,這種操作所使用的那部分身體器官和手段,卻是我們的感官遠遠無法感知的。這些動作具有異常驚人的迅速性,我們的能力永遠無法察覺它們。177
霍拉修:可是,靈魂的作用不正是思考麼?它與下意識機制有什麼關係呢?178
克列奧門尼斯:不能說人體內的靈魂的作用就是思考;這就像不能說建築師的作用就是建造房屋一樣,因為造房子的是木工和泥瓦匠等人,而建築師則用粉筆畫線並監督施工。
霍拉修:你認為,靈魂更直接地寄寓在大腦的哪個部分?換言之,你是否認為靈魂分散在整個大腦中?
克列奧門尼斯:我對此所知道的,已經全對你說了。
霍拉修:我清晰地感到:思考的運作乃是一種勞作,但它至少是我頭腦里的某種運作,而不在我的小腿或胳膊里。請告訴我:我們從大腦的解剖學那裡得到了哪些真知灼見呢?
克列奧門尼斯:在有關大腦的知識里,沒有任何先驗的東西。最高明的解剖學家的知識,並不比屠夫學徒的更多。我們可能讚嘆大腦硬膜和腦脊軟膜奇妙地一致,讚嘆包圍著大腦的血管及動脈的交織密網,可是,一旦把它們切開,我們便只能看到數對神經及神經根,只能觀察到一些形狀各異、大小不同的腺體,而它們與大腦質地不同,這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最好的博物學家若注意到了這些,並且用不同名稱把它們區分開來,其中一些名稱並不十分恰當,更談不上精確,他就必定會意識到:即使在這些較大的可見部分當中,除了神經及血管之外,能用以大致解釋大腦運作原因的東西也很少。不過,對於大腦本身的神秘結構以及大腦更為深奧的運作機制,他卻一無所知。但是,整個大腦卻似乎是一種髓狀物質,其中緻密地儲藏著無數無法看見的細胞,它們按照一種無法想像的次序分布在大腦里,簇集在一起,其種類繁多的曲折盤繞,令人困惑。博物學家或許還會補充說:有理由認為,這就是人類知識的龐大儲庫,人類忠實的感官不斷獲取無比豐富的意象,並把這些寶藏儲存在其中。正是在這個器官中,精力被從血液中分離出來,然後升華為幾乎沒有實體的微粒;其中最微小的粒子不是一直在尋找那些保留下來的意象,就是以各種不同方式保存那些意象,穿過那種奇特物質的無數褶皺,不停地完成著那種無法解釋的運作,而這種運作的深思熟慮,連最傑出的天才也會為之驚嘆叫絕。179
霍拉修:這些推測固然都非常美妙,但什麼也證明不了。你說過,大腦物質實在太微小,因此我們對其運作一無所知。可是,光學鏡片若有了更大的改進,若能發明一些顯微鏡,能把對象放大到目前的三四百萬倍,那些微粒顯然便可以被觀察到了,只要那些完成大腦運作的東西哪怕具備一丁點實體即可。而目前,這些微粒還遠遠不能被你所說的那些感官察覺到。180
克列奧門尼斯:這樣的改進是不可能的,這一點可以得到證明。但即使能做到這些改進,我們從解剖學那裡得到的幫助依然會很少。動物活著的時候,我們無法見到其大腦,也無法深入到其大腦中進行研究。你就是把一隻鐘錶的主發條拆下來,掏出表芯,只剩鐘錶外殼,也不可能發現究竟是什麼使它運作、指示時間的。我們可以檢查鐘錶的所有齒輪,檢查其他每一個屬於鐘錶運動或動作的部分,並或許能找出它們在轉動指針方面的用途;但是,這種運作的終極原因卻將永遠是個謎。
霍拉修:我們體內的主發條就是靈魂,它是非物質的,是不朽的。可是,那些有著與我們類似的大腦、卻沒有非物質的不朽靈魂的動物,其主發條又是什麼呢?你不認為狗和馬也會思考麼?181
克列奧門尼斯:我相信狗和馬會思考,儘管其思考的完善程度遠遜於我們人類。
霍拉修:它們體內主管思考的到底是什麼呢?我們到哪裡才能找到它呢?它們的主發條究竟是什麼呢?
克列奧門尼斯:我只能回答你說:那就是生命。
霍拉修:什麼是生命?
克列奧門尼斯:人人都懂得這個字的含義,儘管或許誰都不知道生命的本源是什麼,而它使人體所有其他部分運動。
霍拉修:對一切已經知道無法了解其究竟的事物,人們的見解一向都是莫衷一是,並且,人人都竭力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別人。
克列奧門尼斯:若有傻子或者無賴,他們確實會如此。但是,我可沒有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你。我已經告訴過你;我關於大腦運作的議論只是一種推測。你若認為它不合情理,我也只好作罷了。一種事物的本質若沒有任何外在表現,你就不要指望能去證明它。動物呼吸停止、血液不再循環時,其體內情況便與其肺臟還在活動、血液及體液還在周身充分運動時大為不同。你見過蒸汽機,你知道,驅動引擎的就是水蒸氣注108。動物死後,我們無法看見那些承擔大腦運作的飛逝微粒;而當引擎熄火,水也冷卻時,我們卻依然可以看見引擎里的蒸汽,它們承擔著全部運作。儘管如此,若讓一個人去看並未工作的引擎,並向他解釋引擎的工作原理,他心中又完全理解水經加熱能化為蒸汽,卻仍不相信那種解釋,這還是格外無法令人置信。182
霍拉修:可是,你不認為靈魂是各不相同的麼?它們難道都是同樣地好或同樣地壞麼?
克列奧門尼斯:對於物質和運動,至少對於我們使用這兩個詞時所指的東西,我們有一些尚能為人接受的見解。因此,我們能夠形成對有形事物的見解,儘管我們的感官無法把握它們。我們能想像出只有我們肉眼(甚至藉助最好的顯微鏡)能看見的一千分之一大的物質部分;可是,靈魂卻完全無法為感官把握;對它未向我們揭示的東西,我們的確切了解實在是少而又少。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差別基於人們之間的差異,並且完全歸因於這種差異,它或者是構造上的差異(即人體穩定結構精確程度的大小),或者是在利用這種構造上的差異。新生兒的大腦是個Charte Blanche注109,何況,你也曾正確地提到過:我們的意念無不來自我們的感官。我對此毫不懷疑。但我認為:在靈魂的支配下,精力以無法想像的飛快速度,追蹤、連接、分離、改變及合成著各種意念,而思維活動就存在於精力在大腦中的這種查找當中。因此,嬰兒滿月後,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除了餵養和使其不受傷害之外,便是從訓練兩種最有用的感覺(即視覺與聽覺)入手,使他們吸取種種意念,讓他們的大腦開始進行這種運作,並通過我們的示範,鼓勵他們在思維上模仿我們,而嬰兒的思維活動最初是很差的。由此可見,對健康嬰兒說話愈多,在他們面前的活動愈紛繁,對他們便愈有益處,至少在嬰兒兩歲以前是如此。為照料嬰兒、使之接受這種早期教育,我寧願選擇一個活潑的年輕村姑,也不選擇世上最聰明的年長保姆,因為前者的舌頭永遠沒有休息的時刻,她總是圍著嬰兒轉;嬰兒醒著的時候,她從不停止逗他開心,從不停止和他玩耍。若負擔得起,雇用兩至三名這樣的村姑會要比只雇一個更好,因為這樣一來,她們便可以輪流休息。183
霍拉修:這麼說,你是認為兒童從保姆們那些愚蠢的閒聊里獲益匪淺了?184
克列奧門尼斯:那閒聊對兒童的益處簡直無法估量,既能教會他們思考,也能教會他們說話,其收效比她們雖有閒聊之才卻不閒聊更快、更好。她們的任務就是儘量運用那些機能,使嬰兒不斷忙於和她們周旋,因為這個時期所喪失的良機,永遠也無法追回。
霍拉修: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很少記得自己兩歲以前的所見所聞。那麼,倘若兒童們從未聽到過那些閒聊,其損失是什麼呢?
克列奧門尼斯:打鐵要趁其熱且柔軟之時,同樣,教育兒童要從幼年開始,因為那時他們的全身肌肉、每一根血管、所有的肌體組織都是柔軟的,比日後更容易接受輕微印象的影響。在幼兒身上,骨骼大多還是軟骨,而大腦本身也比日後柔軟得多,呈流體狀態。正由於這一點,幼兒才不能像日後那樣較好地保留所獲意象,他們的大腦物質後來將變得比較堅硬。然而,由於先前獲得的意象已經喪失,新印象便會不斷接替它們。大腦最初被用作各種口令的記錄板,或是一個供操作的採樣器。嬰兒應當學會的,首先就是自我表現的行為,即練習說話,並養成一個習慣,即儲存各種意象,迅速而靈巧地支配已保留意象,以達到既定目的。養成這個習慣的最佳時期,莫過於大腦物質柔順、各個器官也最靈活而柔順的時期。因此,只要嬰兒全力練習思考和說話,無論他們想什麼和說什麼,全都毫無害處。在活潑的嬰兒身上,我們很早就能從他們的眼睛中發現:即使還做不到,他們也已經在努力地模仿我們;他們的大腦在從事這樣的練習,他們儘量嘗試著思考,並竭力說出一些單詞。從嬰兒不連貫的動作上,從他們說出的那些格外荒謬的話語中,我們便可以得知這一點。不過,良好思考中包含的努力,要比清晰講話中包含的更多一些,因此,良好的思考便成了最重要的事情。185
霍拉修:真怪,你居然談到了幼兒教育,並且如此重視一種我們極為自然地具備了的事情,它就是思考。對一切人來說,思考都是一件再輕鬆不過的事情。「疾如思想」就是一句成語。不用片刻工夫,一個愚蠢的農夫便能讓自己的思想從倫敦轉到東京,就像最偉大的智者一樣輕而易舉,毫不費力。
克列奧門尼斯: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任何事情能像進行思考時一樣,使人們之間呈現出如此巨大的差別。與我所說的這種差別相比,人們在身高、體型、氣力及美貌上的差異簡直微不足道。世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比思考的嫻熟自如更有價值,更能清晰地表現於人們身上了。兩個人可能具備同等的知識,但其中一個所做的即興發言,另一個則需要精心準備兩個鐘頭才行。186
霍拉修:我可以肯定,只要知道如何用更少的時間做準備,誰都不會為了一次發言而精心準備上兩個鐘頭。因此,我不知道你根據什麼假定這樣兩個人具備同等的知識。
克列奧門尼斯:知道這個字有兩層含義,而你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你見到一把小提琴時知道它是小提琴,這與你知道如何演奏它可大不相同。我所說的知識屬於前一種。你若從那個意義上去看這個問題,就必定會贊成我的觀點,因為無論怎樣的鑽研,都無法從大腦中取出裡面本來沒有的東西。假定你用了三分鐘想好了一封簡訊,而另一個人雖然也會寫信,並且寫得和你一樣快,卻用了大約一個鐘頭才想好同樣的簡訊,那麼,我便能清楚地看出:那個思維緩慢者的知識和你一樣多,至少他沒有顯示出知識比你少;他獲取的那些意象雖然與你相同,他卻不能找到它們,或至少是不能像你那麼迅速地按照簡訊的次序把它們配置在一起。兩篇同等美妙的習作,無論是散文還是韻文,倘若我們肯定其中一篇是即興之作,而另一篇是兩天勞作的成果,那麼,那即興之作的作者的天賦才能便超過了另一個,儘管我們必定知道這兩人的知識一樣多。因此你看:作為大腦獲得的豐富意象的知識,與作為需要時找出那些意象、使之隨時為我們的目的服務的知識(或稱技能),兩者是不同的。187
霍拉修:我們知道一個事物,卻不能隨時想起它,我曾以為這是記憶的過錯。
克列奧門尼斯:記憶的過錯要對此負一部分責任。不過,有些人博覽群書,記憶力也非常好,但對事物的判斷力卻很差,或很少能準確恰當地談論事物,或說出來時已經為時太晚。在Helluones librorum注110當中有些可憐的書蟲,讀起書來胃口無邊,卻食而不化。在大型圖書館裡,我們時常可以遇到許多飽學的傻瓜,從這些人的著作看來,他們把知識儲存在頭腦里,其方式想必十分近似把家具放置在架子上。對他們來說,大腦中儲存的珍貴知識猶如重負,而不是一種能帶來榮耀的東西!這一切都源自思考機能的一個缺點,一種笨拙,源於缺乏一種才能,即運用既得概念、以爭取最佳收益之才。相反,我們也看到另外一些人,他們的頭腦雖然很好,卻根本不讀書。若接受了同等的教育,大多數女人都比男人更快接受創新,更具應答的急智。我們看到其中一些女人在交談方面遐邇聞名,若想到她們又很少有機會去獲得知識,這種情況實在令人驚異。188
霍拉修:但是,這些人卻極少具備明智的判斷力。
克列奧門尼斯:那只是由於她們缺少練習,缺少實際應用,且不夠刻苦而已。思考深奧的事物,這不屬於女人的生活領域。女人通常被放置的那些位置,已經為女人找到了其他的工作。然而,沒有一種腦力勞動是女人不能從事的;至少,在獲得同等幫助的條件下,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樣從事腦力勞動,只要她們著手去做並堅持到底即可。明智的判斷力不過是這種腦力勞動的結果罷了。一個人若盡力仔細分析事物,將事物放在一起做比較,以抽象概括、不偏不倚的方法去思考事物,換言之,他考察兩個命題時,若仿佛並不在乎哪個命題是真,而不帶偏見,把全部腦力貫注於命題的每一個部分,全面地考察同一個事物;他若時常這樣去做,我會認為:caeteris paribus注111,此人便很可能獲得我們所說的「明智的判斷力」。與造就男人的工藝相比,造就女人的工藝似乎更優雅,更完美;女人的容貌更精巧,聲音更甜美,其整個外表也更精緻。男女皮膚的差別,則猶如細布與粗布的差別。因此,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大自然只造就了女人這些我們能看到的優點,而在造就女人大腦時,卻並沒有像造就其外表時那樣精心;大自然賦予女人美妙的身體結構和高度精確的組織構造,這在她們身體的其餘部分都展示得非常明顯。189
霍拉修:「美」是女人的屬性,而「力」則是男人的屬性。
克列奧門尼斯:大腦的那些微粒無論怎樣細小,都包含著一些意象,都在協助思考的運作。在身體構造的契合性、對稱性和精確性上,人與人之間必定存在著差別;這正像人們較大的肢體之間也存在差別一樣。因此,女人勝過我們男人之處乃是其器官的精良,無論是器官的協調性還是柔韌性,都超過了男人,而這在思考藝術中都至關重要,並且是惟一堪稱天賦才能的東西,因為我所說的這種依靠實踐的才能,乃是與惡名一起獲得的。
霍拉修:造就女人大腦的工藝,比造就男人大腦的更為精巧,因此我猜:造就牛羊犬馬大腦的工藝大概是無比粗糙。190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沒有理由不這麼想。
霍拉修:無論怎樣,那個自我,即發出意志及願望、對事物作出選擇的那個部分,都必定不具備什麼實體,因為若具備實體,它就必定要麼就是單一的微粒(而我幾乎可以肯定它不是),要麼就是許多微粒的複合體,而這簡直使人無法想像。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否認你的話。況且我已提到過:在一切動物身上,思考與行動的本源都是無法解釋的。但是,即使說這本源不具有實體也無濟於事,並不能解決解釋或設想它時的困難。我們肯定的一個a posteriori注112命題是:無論這個本源是什麼,它與身體之間必定存在一種雙向的接觸。而非物質實體與物質之間的相互作用,正如說思想可能是物質與運動的結果一樣,都是人類的能力所無法領悟的。
霍拉修:雖然其他許多動物都似乎被賦予了思想,但除了人以外,在我們熟悉的動物當中,我們不知道有哪一種表現出了(或看上去能夠)意識到自己在思考。
克列奧門尼斯:若無法觀察到動物的各種性質,我們便很難確定動物究竟是否具備某些本能、特徵和能力。不過,動物身體機器那些主要的、最必需的部分,卻很可能不如人體機器的那樣精巧複雜,因為在動物身上,那些部分在三年、四年、五年,至多在六年之內便能發育到最完善的程度;而在人身上,它們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幾乎還沒有成熟;要經過二十五年,人體的這些部分才能發育成熟並具備充分的力量。一個五十歲的人能想起自己二十歲時做過的事,想起自己曾是個男孩、曾有過哪幾位老師,這種意識完全要依賴記憶,並永遠無法追溯到底。換言之,倘若尚不善於思考,大腦尚未處於恰當的協調狀態,尚不能長久地保存所獲意象,那麼,任何人都不會記得兩歲以前的自己,不會記得兩歲以前遇到的任何事情。然而,這種回憶無論溯及多麼遙遠的以往,它使我們產生的自我了解,其確切程度都不及另一個人對我們的了解,他自幼與我們一起長大,而我們見不到他的時間,從不會超過一星期或一個月。兒子三十歲時,母親比兒子更有理由知道:兒子就是被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那個人。這樣的母親每日都記掛著兒子,時時記得兒子面容的種種變化,她對兒子的了解更肯定,因為她知道兒子從出生到現在並沒有變;而她卻不能確定自己是否有了變化。因此,我們只知道:這種意識就是各種精力穿行於大腦全部迷宮的奔跑搜尋(搜尋與我們有關的事實),或者就是這種運作產生的結果。失去記憶者儘管其他方面或許完全健康,但思考起來卻至多像個傻瓜,不再能夠意識到自己與一年前一樣,而只覺得剛剛認識自己兩個星期。記憶喪失有程度上的不同,但完全喪失記憶者,ipso facto注113已經是個白痴了。191-192
霍拉修:我知道,我已經使你我的這番閒談離題太遠了,但我並不為此後悔。你關於大腦運作機制以及思想對較大肢體的下意識影響的話,是個可供冥思的高尚主題,它涉及那種無限的、不可言喻的智慧,依靠它,所有動物顯然都被賦予了各種本能,以使它們適應實現其各自的造化意圖的要求。所有欲望都被無比巧妙地融進了各種動物的身體構造當中。你對我解釋了文明禮節的起源,我認為你的解釋再合理不過了。而你在論述自賞時,指出了我們人類比其他任何動物都要優越,在最高意義的順時應變和不屈不撓的勤奮方面,人類也超過了其他任何動物。依靠這種優越性,眾多的人從一種最頑固而無法克服的激情當中,得到了不計其數的益處,既得到了個人的安逸與舒適,又維護了群體的福祉、安全和團結。而那種激情,其本質似乎是破壞人的合群性、破壞社會的,並且永遠會促使未經教化的人們彼此傷害。193
克列奧門尼斯:依靠同樣的論證方式,即以擺在我們面前的事實為根據進行歸納推論,自賞的性質及用途以及其他各種激情便很容易得到解釋,並變得能夠為我們理解了。生存必需之物並沒有現成地擺在各種動物眼前,隨它們取用,這是顯而易見的,因此,動物便具備了各種本能,而本能則促使動物去尋覓這些生存必需之物,教動物如何獲取它們。滿足欲望的熱忱和意願,總是與動物自身的力量和本能作用於動物的驅力相應。但是,這些生存必需之物分散在各個地方,動物又無比眾多,形形色色,並都有自己想要滿足的需求,因此,有一點便一定十分明顯,那就是:動物獲取生存必需之物、以滿足不同天性之需的嘗試,必定經常是障礙重重,徒勞無功。另外,倘若每個動物都未被賦予一種激情,它喚起他的全部力量,以超越一切的緊迫感,激勵他去克服他維繫生存的偉大工作之路上的各種障礙,那麼,許多動物便極少能獲得成功。我所描述的這種激情,就叫作「憤怒」。懷有憤怒的激情和自賞心理的動物,看到其他動物享用著他需要的東西如何會心生嫉妒,這很容易解釋。艱辛勞動之後,連最狂野、最勤勉的動物也要尋求休息。由此我們知道:所有的動物都或多或少地熱愛安逸。動物竭力使用其力量,這會使它們疲憊;而經驗告訴我們:要補償精力的損失,最好的辦法就是進食和睡眠。我們看到,那些必須克服最大障礙才能維持生存的動物,其憤怒之情最為強烈,並且都生就了最具傷害性的前肢。這種憤怒若總是在主宰一隻動物,那動物便總是會不顧面臨的危險,因而很快遭到毀滅。正因為這一點,動物才全都被賦予了恐懼之心:遇到帶槍的獵人,即使雄獅也會掉頭而逃,其他許多動物也無不如此。根據我們對野獸的觀察,我們有理由認為:在最完善的動物當中,同一物種的動物大多都具備一種能力,即彼此使對方知道自己的需求。我們還可以肯定,一些動物不但能夠互相理解,而且可能已經學會了理解我們人類。若用人類與其他動物作比較,考慮到人的身體構造,人的各種顯著素質,人高於其他動物的思考及回憶機能,人學會說話的能力,以及人手及手指的有用性,我們便沒有理由懷疑:人比我們知道的其他任何動物都更適宜於社會。194-195
霍拉修:由於你徹底否定了沙夫茨伯里大人的理論,我希望你給我講講你對社會、對人的合群性的總體看法。我會萬分注意地聆聽你的見解。
克列奧門尼斯:人的合群性,即人對社會的適應性,其起因並不深奧難懂。能力中常者只要具備一定閱歷,對人性有一定了解,並真心渴望了解真相,而不帶先入之見地去探究,便能很快找到那個起因。但是,大多數研究過這個問題的人,卻都是為了某種目的,都為了證明某種理由是正確的。一位哲學家若像霍布斯那樣說人天生就不適於社會,而又把其原因僅僅歸於嬰兒降生時不具備任何能力,那是毫無意義的。不過,倘若這哲學家的論敵認為:人能夠獲得的一切都應當被看作人的社會適應性的起因,那也同樣沒有說中問題的要害。
霍拉修:可是,人的頭腦中難道不存在一種天然屬性,它促使人去熱愛同類,而這種屬性超過了其他動物的同類之愛麼?換句話說,我們不是天生就具備仇恨與憎惡之情,它們使人彼此待如豺狼熊羆麼?196
克列奧門尼斯:我不相信你這些說法。根據我們見到的人類事務和大自然的種種作品,我們更有理由想像:人喜歡聯合的欲望和性向,並非來自對他人的愛,這正如我們不得不相信:行星間的吸引力大於遙遠的恆星對它們的吸引力,這並不是行星在同一個太陽系裡始終一同運行的真正原因。
霍拉修:我可以斷定,你並不相信恆星之間有什麼愛。所以,還是請你列舉出更多的理由來吧。
克列奧門尼斯:因為沒有任何一種現象與行星之間的這種愛明顯牴觸。我們每天都能看見數千件事情,它們能使我們相信:人把世間一切都放進了自己心中,而這既不出於愛,也不出於恨,而僅僅是為了人自己。每一個人自己都是個小世界;而只要智力與能力允許,一切動物都會竭力使自己快樂。在所有動物身上,這都是一項持續不斷的艱苦勞作,並且仿佛就是生命的意圖。由此我們便可以說:人對事物的選擇必定取決於人們對快樂的看法;任何人都不會做出當時對他似乎並不最為有益的行動。
霍拉修:那麼,對video meliora proboque,deteriora sequor注114這句話,你又做何解釋呢?197
克列奧門尼斯:它只是說明了我們天性的墮落。然而,人們盡可以暢所欲言。人所不贊成的任何自發動作,不是痙攣性的,便是不由自主的,我這裡指的是那些受意志支配的動作。例如,一個人在兩種事物中作出取捨的時候,他會認為自己的選擇最為恰當,無論其理由有多麼自相矛盾、多麼不著邊際,多麼有害。沒有這種情況,世上便不會有人去心甘情願地自殺,而懲罰罪犯也就成了不公正的事情了。
霍拉修:我承認人人都極力使自己快樂,但是,同一物種的動物之間居然存在這麼大的差別,例如人們對快樂的看法就大不相同;另外,其中一些動物還把其他動物最憎惡的事情當作自己的快樂。這些情況實在使人難以想像。都在追求快樂,但問題在於:哪裡才能找到它。
克列奧門尼斯:快樂存在於現世的完美幸福當中,猶如存在於哲人石注115當中一樣。智者賢人也好,傻瓜蠢材也罷,都曾以各種辦法去尋覓這兩者,但迄今都沒能如願以償。不過,在尋找這兩者的過程中,勤奮的探尋者們卻時常碰巧發現一些有用的東西,而他們本來並不是在尋找那些東西,人類睿智的勞作和即時意圖也絕不會發現它們。在地球上任何適於居住的地方,絕大多數人都能互相幫助,共同禦敵,並能組成政治實體。在這個實體中,人們能在數百年內舒適地生活在一起,不知道上千種事情,而他們若知道了那些事情,每人都會有助於使公眾的幸福(此指人們對幸福的共同認識)臻於完美。我們已經發現:在世界的一部分地方,一些偉大繁榮的民族對艦船一無所知;而在另外一些地方,海上交通卻已經有了兩千年以上的歷史,在人們懂得如何使用羅盤航海之前,航海術已經有了無數的改進。硬說這部分知識就是人們選擇航海的理由,或者用它來證明人類天生就具備從事海事的能力,全都是荒謬的。要經營一個菜園,我們就必須具備適當的土壤和氣候條件。有了這些條件,我們除了耐性、菜種和正確培植之外,便不需要其他了。精良的甬道、溝渠、雕像、涼亭、噴泉以及小瀑布,雖是對自然美景的重大改進,卻並非菜園所不可或缺。一切民族必定都經歷過簡陋的初始,而在那些初民身上,人的社會適應性也如同後來一樣顯著。人被稱為社會性的動物,有兩個主要原因:其一,因為人們普遍以為,人天生就比其他任何動物都更喜歡社會,更需要社會;其二,因為人聯合起來所獲的益處,顯然比其他動物聯合起來(倘若它們打算聯合的話)所獲的更大。198-199
霍拉修:你為什麼說「人們普遍以為」 人天生就比其他任何動物都更喜歡社會,更需要社會呢?難道那不是實際情況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這麼小心措辭,實在是很有理由的。一切生於社會的人,當然都比其他任何動物都更需要社會。不過,人是否天生就是如此,這卻是個問題。但是,即使人的天性就是如此,那也談不上什麼卓越,也不值得誇耀。人熱愛自身的安逸和平安,永遠渴望改善自己的處境,這些必定已經足以促使人去熱衷社會了,因為人在自然處境中窮困匱乏,孤立無助。
霍拉修:你說人在自然處境中窮困匱乏,孤立無助,這不是犯了與霍布斯一樣的錯誤麼?
克列奧門尼斯:根本不是,我指的是成年男女。他們的知識愈廣,他們的素質就愈高;他們擁有的東西愈多,他們在其自然處境中就愈顯得窮困匱乏,孤立無助。一個年金兩萬五千到三萬英鎊的貴族,擁有三四輛六輪馬車和五十多名僕人,而若不計他的財產,單看他本人,他要比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更窮困匱乏,因為後者每年只有五十英鎊收入,已經習慣了步行。因此,一位從不親手給自己別別針的太太,從頭到腳,無論穿衣還是脫衣都如同一個玩具娃娃,非要女僕以及另外兩三名使女服侍不可,她要比那個擠奶女工朵爾更孤立無助,因為後者整整一個冬天都摸黑自己穿上補丁衣服,而且速度比做其他事情還要快。200
霍拉修:可是,你所說的改善自己處境的欲望,難道不是非常普遍、不是任何人都有的麼?
克列奧門尼斯:任何堪稱具有社會性的動物都是如此。我相信:這是我們人類當中任何一個可以叫出名字的人的特性。因為世上任何一個人,只要在社會中受過教育,並且能夠根據自己的意願去規劃自己的生活,都會在自己的個性、財產、環境,或社會中他所屬的那個部分里增添、減少、改變一些東西。在所有的動物當中,惟有在人身上才能見到這種情況。倘若人的欲望不這麼過分,不這麼繁多,我們便永遠不會知道人在滿足自己所謂需求時會如此勤勉。以上一切都表明:我說人是社會性動物的第二個理由是:人聯合起來所獲的益處,顯然比其他動物聯合起來(倘若它們打算聯合的話)所獲的更大。要知道為什麼這樣說,我們就必須到人的本性中尋找人勝過其他一切動物的品質,那些絕大多數人都具備的品質,無論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習得的。但這麼做時,我們卻不應當忽略人們身上所有能被觀察到的東西,從人們的最年幼時期直到極為年邁的時期。201
霍拉修:我真弄不懂,你為什麼要事先提醒要觀察人的一生。僅僅觀察一個人最成熟、最年富力強時所具有的品質,這還不夠麼?
克列奧門尼斯:所謂動物的馴服性,其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就是指肢體的柔韌性,以及它們對靈活運動的適應性。動物發育完全時,這些性質或者完全喪失,或者大為削弱。在獲得思考和說話機能的能力方面,我們人類迄今超過了其他一切動物。這種能力是屬於我們人類天性的一個特殊屬性,這是確定無疑的。儘管如此,有一點還是十分明顯:人發育成熟後,倘若這種能力還是一直被忽略,它便會消失。同樣,我們人類通常能享受的壽命比大多數其他動物的要長,因此,我們便擁有了一種其他動物沒有的特權,即支配時間。與壽命只有人類一半、而能力與人相當的動物相比,人有更多的機會去發展智慧(儘管它完全得自親身經歷)。Caeteris paribus注116,六十歲的人比三十歲的人更懂得在生活中應當抓住什麼、避免什麼。在《兩兄弟》里,彌克昂在為青年做的蠢事辯護時,曾對他的兄弟德梅亞說:ad ominia alia Aetate sapimus rectius注117。這句話既適用於野蠻人,也同樣適用於哲學家。正是這些能力的合力加上其他的特性,共同構成了人的社會適應性。202
霍拉修:可是,你列舉的這些特性當中,並沒有提到對我們這個族類的愛,這又是為什麼呢?
克列奧門尼斯:首先是因為,我已經說過,對同類的愛似乎並不是我們人類獨有的,其他動物也具備這種愛;其次是因為,這與我們探討的問題毫無關係,因為我們只要仔細考察一切政治實體的本質,便會發現:對同類之愛之類的情感,歷史上都沒有過任何信賴,沒有過任何重視,無論是為了建立政治實體,還是為了維持政治實體,都是如此。
霍拉修:但是,這個稱謂本身與這個字的含義,卻彼此從對方引進了「愛」這個字義,並通過反面的性質顯現出來。喜歡獨處者厭惡結伴;性情孤獨、沉默、抑鬱者,則與喜歡交際者截然對立。203
克列奧門尼斯:我承認,我們把一些人比作另一些人的時候,往往在那個意義上使用這個字。但是,當我們談到一種人類獨具的品性、說「人是一種社會性動物」時,這個字就僅僅具有這樣的意義:我們天性中存在著某種適應性,絕大多數人依靠它來協力合作,並有可能聯合成一個實體;這種實體賦予並利用每個人的力量、技能與智慧,它能控制自身,在緊要關頭髮揮作用,仿佛被同一個人的心靈激活,被同一個人的意志驅動。雖然我願意贊成一種見解,即在促使人們進入社會的各種動機當中,存在著一種強烈願望,那就是天生追求結伴,但是,人這種強烈願望卻完全是為了自己,並且無不希望成為同伴中的佼佼者;除了希望得到一些好處或他想得到的其他東西,人從不會希求其他任何東西,無論是結伴還是其他什麼,都不希求。我不贊同這樣的見解:人天生就具有這種強烈願望,而它來自人對同類的愛心,那愛心超過了其他任何動物的同類之愛。這種見解是我們對人類自身通常的恭維,但其現實依據也僅限於我們彼此都是「恭順的僕人」而已。我堅決主張一點:這種所謂的「人對同類的愛」,以及據說我們懷有的、超出其他動物的那種彼此之間的天然好感,既不有助於建立種種社會,人們審慎交往時,也不依賴它;即使它不存在,人們也會照樣聯絡交往。一切社會的確鑿基礎乃是政府。我們即將深入考察的這條真理,將為我們提供用以說明人的優越性及社會性的全部理由。這條真理顯然表明了一點:即將結成一個共同體的動物,首先必須是可以被治理的動物。這種素質要求動物懷有畏懼感,並具備一定的理解力,因為沒有畏懼心的動物是永遠無法被治理的;若沒有這種有用激情的影響,動物的智能與勇氣愈多,它就愈不馴良、愈難治理。同樣,沒有理解力的畏懼只會使動物逃避它所懼怕的危險,而並不顧及自己脫險後的處境。例如,野鳥為了飛出鳥籠去吃食,會在鳥籠上撞出自己的腦漿。馴服的動物與可治理的動物,兩者有極大的不同,因為一隻動物若只是順從另外一隻,它僅僅是在做一件自己不喜歡的事,以此來避免另一件自己更不喜歡的事。我們或許會非常順從,但對我們順從的人卻毫無用途。然而,做一個可被治理的人,則意味著極力使治理者滿意,情願為了治理者而竭盡全力。但是,愛則無不產生於家庭,因此,若把自我完全排除在外,任何動物都不可能為其他動物勞作,都無法長期與其他動物相安無事。可見,安於順從,並學會了把自己受到的奴役理解為對自己有益的事情,並因此而情願為其他動物勞作,一隻動物惟有如此,它才是真正的「可治理的動物」。把幾種動物變為這種可治理的動物,並不會太困難。但是,除了人以外,世上卻沒有任何一種動物會如此馴服,以至能被改造成為自己族類服務的動物。儘管如此,若沒有這種馴服性,人就永遠無法具備社會性。204-205
霍拉修:人不天生就是為了社會而設計的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們從天啟中知道:人就是為了社會而創造出來的。
霍拉修:但是若沒有天啟,或者你若是個中國人或墨西哥人,你作為哲學家又該如何回答我這個問題呢?
克列奧門尼斯:大自然為社會設計了人;同樣,大自然為釀葡萄酒而造化了葡萄。
霍拉修:釀葡萄酒是人的發明,正像從橄欖和其他蔬菜中榨油、用大麻做繩子一樣。
克列奧門尼斯:用獨立的個人構成社會也是如此,並且,沒有任何其他事情比這更要求技巧了。
霍拉修:人的社會性難道不是自然之作麼?或者可以說,它難道不是自然的創造者、即神聖上帝的作品麼?206
克列奧門尼斯:毫無疑問。不過,一切事物的內在長處及其特性也無不如此。所以說,葡萄適於釀造紅酒,大麥和水適於釀造其他酒類,這些都是上帝的作品;但是,發現它們的用途並加以利用的,卻正是人的聰明才智。同樣,人的所有其他能力及其社會性,顯然也都來自人的創造者——上帝。因此,我們的勤勉所能製造及獲取的一切,其最初全都來自我們的創造者。但我們談到自然之作,以區別於技藝之作,卻仿佛無須我們的認可,便可以成立。因此我們才認為,一到恰當的季節,大自然便會產出豌豆。但在英格蘭,若沒有技藝和非凡的勤勞,你便無法在一月份得到嫩豌豆。大自然所設計的東西,她勢必要親自創育造化。有些動物能清晰地看到:大自然設計它們就是為了構成社會,蜜蜂就是其中最明顯的例子,因為從實際效果看,大自然為此而賦予了蜜蜂種種本能。我們把自己及其他一切的存在都歸功於宇宙萬物的偉大創造者,不過,沒有上帝的維繫力量,各個社會便無法存在下去,同樣,沒有人類智慧的支持,各個社會也無法存在下去。因此,所有社會都必定都具有依賴性,或依賴於互相的契約,或依賴於強者加諸弱者忍耐之上的力量。技藝之作與自然之作之間的區別極大,因此我們不能不去分別了解這兩者。先驗的知解只屬於上帝,上帝的智慧本身就包含著原初的確定性,而我們所說的「證明」,其實不過是從中借取的、不完善的副本而已。所以,在自然之作當中,我們既看不到苦心孤詣的努力,也看不到屢經嘗試的痕跡。它們都很完整,並無不與自然的最初設計完全一致。自然之作若沒有受到干擾破壞,它們必定都高度完美,為人的智能與感覺所無法領會。與此相反,可憐的人類除了根據歸納的事實作出的推理之外,卻什麼都無法確證,包含人類自身的存在。結果,人的技藝與發明之作便無不殘缺不全,其中大多數在最初很是簡陋低劣。人類的知識發展得十分緩慢,一些技藝和科學經歷了許許多多世代的發展,才達到還算完善的程度。我們是否有理由想像:第一個派出蜂群的那個蜜蜂社會,其蜂蠟與蜂蜜的質量會遠遜於其所有後代所生產的呢?何況,自然規律是固定的,是不可改變的。自然的一切秩序和規則都是恆定的,人的才能與認可對它們根本不起作用。207-208
Quid placet aut odio est,quod non mutabile credas?注118
在蜜蜂當中,難道不可能曾經有過形式不同於現在各個蜂群都服從的政府麼?在政府這個問題上,人們做出過多少各式各樣的思考!什麼荒唐的設想沒有被提出來過啊!在這個問題上,人們觀點的分歧是何等巨大!什麼生死攸關的爭論不曾有過!然而,究竟什麼是政府的最佳形式,這個問題卻至今都沒有定論。人們提出過不計其數的規劃,無論好壞,都說是為了造福社會,使社會更加美好。可是,我們的智能卻又何等短視,人的判斷力又多麼容易犯錯誤!我們往往發現,在一個時代似乎極有益於人類的事情,在其後世卻分明是於人類有害;甚至在同一時代當中,為一國所崇敬的東西,在另一國卻令人憎惡。蜜蜂在其器用和建築上做過哪些改變呢?它們建造過非六角形的蜂巢麼?它們曾用工具補足過自己的天賦能力麼?世界上各個偉大的國家建造了何等雄偉的建築,做出了何等驚人的偉績啊!而大自然對這一切成就的貢獻,卻僅僅是提供了各種材料。大理石出自礦場,但用它做出雕像的卻是雕刻家。人類擁有發明出來的鐵質工具,種類無數,而大自然除給了我們她藏在地心的岩漿之外,什麼都沒給我們。209
霍拉修:但是,工匠、發明技藝者、改進技藝者,其大部分能力卻都來自使勞動臻於完善的過程中,而他們的天才則來自大自然。
克列奧門尼斯:其才能要依賴他們的身體構造,即人體機器的精確性,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的確如你所說,並且僅僅如此。不過,我已經承認過這一點了。你若還記得我關於人腦的那番話,便會發現:在每一個人完成那些工作所需要的技能與耐心方面,大自然所做的貢獻是非常微不足道的。
霍拉修:我若沒有誤解你的意思,你是想說清兩件事情:第一,人超過其他一切動物的社會適應性雖然確實存在,但在大量的人聚合在一起、並得到妥善管理以前,它在個體的人身上卻幾乎無法被察覺到;第二,這種確實存在的性質,即人的社會適應性,乃是一種複合體,它由幾方面的事物共同構成,而並非由人所獨具、野獸所不具備的任何顯著品性構成。210
克列奧門尼斯:你說的完全正確。每一粒葡萄都包含著一點兒汁液,而把大量的葡萄放在一起壓榨,它們便會產出一種液體,依靠熟練的操作便可能被做成葡萄酒。不過,若考慮到要把那液體變成葡萄酒必須經過發酵,換言之,若考慮到發酵是釀造葡萄酒的必不可少的因素,我們便會十分清楚一點:若不是用語極為不當,我們就不能說「每一粒葡萄里都有葡萄酒」。
霍拉修:葡萄酒性,只要是發酵產生的結果,它就是一種外來因素;每粒葡萄只要單獨存在,任何一粒都不能獲得這種性質。因此,你若把人的社會性比作紅酒的葡萄酒性,你就必須讓我相信:社會當中存在著一種相當於發酵作用的東西。換句話說,單獨的個人並不真正具有這種東西,眾人聚合起來時,它也分明是一種外來因素。要構成社會,那種發酵過程就必不可少,如同使葡萄汁液產生葡萄酒性也離不開發酵一樣。
克列奧門尼斯:這種相當於發酵作用的東西,可以從人們的交往中得到證明,因為若檢驗據以判斷並宣布「人是最富於社會性的動物」的每一種機能及素質,我們便會發現:眾人這些素質的相當一部分(若不是絕大部分的話)都來自人們之間的互相交往。Fabricando fabri fimus注119。人是通過在社會中共同生活才具備了社會性的。天生的溫情促使所有的母親去呵護照料自己的後代,在後代尚不具備自我照顧的能力時,母親們養育他們,並使他們不受到傷害。不過,在窮人當中,女人沒有閒暇讓自己用無窮無盡的方式來表達對嬰兒的疼愛,而她們對孩子的溺愛與日俱增,她們往往不能照料孩子,不能和孩子一起玩耍。這樣的孩子愈健康,愈安靜,他們就愈容易被忽視,缺少與嬰兒的閒聊,不時時喚起嬰兒的精神,這往往是造成兒童日後無可挽回的愚蠢與無知的主要原因。我們常把完全是由於忽視早期教育造成的結果看作天生的能力欠缺。我們很少會見到從不與自己的同類交往的人,因而我們很難猜出完全沒有經過教化的人是什麼樣子。不過,我們卻完全有理由相信:這種人的思考機能一定非常不完善;一個人若既沒有任何東西可資模仿,又沒有人去教他,那麼,即使他再能接受調教,也毫無用途。211-212
霍拉修:因此,哲學家論述自然規律時說他們知道自然狀態中的人想些什麼,在沒有指導的條件下,那些人如何解釋自己和上帝創造的萬物。這實在是聰明過人。
克列奧門尼斯:洛克正確地指出:正確地思考和推理要求時間與實踐注120。不善思考,只關心眼前需要的人,很難超越其現有水平。在地球上那些偏遠的地方,在人煙最稀少之地,我們會發現:比起在大城市及相當規模的村鎮裡及其附近來,我們人類更接近自然狀態。即使在最文明的國家裡,情況也是如此。在這些人里中的最無知者身上,你大概可以知道我這個說法是正確的。你若與他們隨便談些需要抽象思考的事情,那麼,在五十人當中,連一個能聽懂你的話的人都沒有。不過,他們當中不少人卻是有用的勞工,並且狡猾得足以撒謊騙人。人是有理性的動物,但人的理智卻並不是與生俱來的,並且,即使後來他願意具備理智,也不能像穿一件衣服那樣,馬上就能如願。說話也是我們這個物種的特徵,但沒有人生來就會說話。即使兩個野蠻人生下的第十幾輩後代,也不具備任何稍微像樣的語言。倘若一個人在二十五歲以前從未聽到過別人說話,我們也沒有理由相信他在二十五歲以後能學會說話。213
霍拉修:你說過,當動物的器官尚屬柔順靈活、容易接受種種印象時,教育乃是不可或缺的。我認為,無論是說話還是思考,這種教育的意義都萬分重大。可是,人們能教會狗或者猴子說話麼?
克列奧門尼斯:我認為不能。但我想:其他動物沒有吃過一些孩子吃的那種苦,因為後者必須吃那麼多苦,才能學會說出一個字。另一件值得考慮的事情是:雖然有些動物的壽命或許比人類長,但沒有任何物種像人這樣有如此長的年輕期。另外,我們的成長要感謝被我們歸因於人類超出其他動物的學習資秉(它來自人體結構及內部構造的高度精確性)的那些素質,除此之外,我們幾乎沒有從我們的順應性上獲得什麼幫助,因為人必須經歷長期緩慢的逐步變化,才能得到充分的成長。在我們的器官剛剛達到半成熟時,其他動物的器官已經硬化了。
霍拉修:這麼說,在我們對人類被賦予的說話能力及社會性的恭維當中,惟有一點是真實的,那就是:人若在很年幼的時候就接受教育,便能夠依靠耐心和勤奮學會說話,並使自己具備社會性。214
克列奧門尼斯:否則便不行。一千個二十五歲以上的成年人,若都在野蠻的環境裡長大,並且互不相識,你便永遠無法使他們具備社會性。
霍拉修:我想,他們的教育若開始得這麼晚,他們便不可能被文明化。
克列奧門尼斯:但我說的僅僅是社會性,因為它是對人的特定描述。換言之,我們不可能依靠技巧去治理這些人,如同不能以此去治理一千匹野馬一樣,除非你用兩三千人去監視他們,並使他們一直懷著畏懼之心。因此,大多數社會,以及各個國家在最初的時候,很可能都是按照威廉·坦普爾爵士注121設想的方式形成的,但其過程卻絕不像他說的那麼迅速。我實在想知道:一個如他所說無疑具備了精明頭腦的人,如何在一隻未經教化的動物身上看到正義、精明和智慧;或如何在根本不存在文明社會時,甚至在人們尚未開始交往時去設想文明人。
霍拉修:我想,我以前肯定聽說過坦普爾爵士的有關見解,但我忘了你指的是他哪個觀點了。
克列奧門尼斯:他那本書就在你身後,在從下面數第三個架子上。第一卷。請你把它遞給我。他的觀點值得一聽……這是他論述政府的一篇文章注122。在這兒:因為倘若我們考慮到,人通過生育眾多子女來增加自己這個物種的數量;父母關懷子女,甚至為他們提供必需的食物,直到子女能夠獨立謀生。在一代代人身上,子女能獨立謀生,這都大大晚於我們在其他動物那裡觀察到的情況;人類依靠父母的時間也大大長於其他動物;倘若我們不但考慮到人對子女的關懷,而且考慮到人為養活自己無助的子女而不得不付出的勤勉(無論是採集天生的水果時的,還是獲取那些經過艱辛勞作才能得到的食物時的);倘若人不得不養活子女,不得不去捕捉那些比較馴服的動物、獵取那些比較野蠻的動物,有時還不得不鼓起全部勇氣去保衛自己的小家族,與強大兇殘的野獸搏鬥(那些野獸會以人為獵物,正如人會以弱小溫馴的動物為獵物一樣);倘若我們設想人能夠按照子女飢餓的程度或需要,慎重而有條理地分配食物(無論這些食物是什麼),並且有時能把當天餘下的食物留到次日,有時寧可自己餓肚子,也不讓需要食物的子女挨餓……215
霍拉修:這根本不是個野蠻人,也絕不是個未經教化的人。他倒適合做個治安法官。
克列奧門尼斯:求你別打斷我,讓我念下去。我只念這一段:當兒子長大、能夠參與維持家庭生計時,他便通過教訓和實例讓兒子懂得:家中作兒子的成年後應當去做什麼,而日後作為另一個家庭里的父親,又應當去做什麼;告訴所有的子女:若要健康平安,什麼品質是善的,什麼是惡的;告訴他們:一般的社會(它們當然既包含著人們普遍推崇的美德,也包含著惡德)都愛護並鼓勵人們去向善,都憎惡並懲罰向惡的人。最後還要告訴他們:遇到生活的各種事件時,若現世不能給他慰藉,就仰望上蒼;每當發現了自己的脆弱之處時,就去求助於一種更高的、更偉大的自然。考慮到以上一切,我們一定會做出結論說:此人的孩子長大後,人們一定會稱讚他的智慧、善良、英勇和虔誠。人們若看到他的家庭經常是豐衣足食,還會認為他非常幸運。216
霍拉修:我真想知道:這個人難道跳出了地球麼?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麼?
克列奧門尼斯:最荒唐的設想就是……
霍拉修:這番討論已經占了你我太多的時間。我可以肯定,我這些不著邊際的問題已經使你厭倦了。
克列奧門尼斯:不,你使我萬分快樂。你提的問題全都非常切中肯綮。有頭腦的人若從未思考過這些事情,都會提出這些問題。我是有意向你讀那這段文章的,因為我想它大概對你有用。不過,倘若你厭倦了這個題目,我不會使你不耐煩的。
霍拉修:你誤會我了。我已經開始覺得這個題目很有意思了。只是在你我深入討論它之前,我打算再把那篇文章通讀一遍。這要花很長時間。讀完它之後,我會很樂意繼續與你討論這個題目,愈早愈好。我知道你很喜歡美味的水果,明天你若和我一起吃飯,我會給你一個菠蘿。217
克列奧門尼斯:我非常願意和你在一起,因此根本無法拒絕任何這樣的機會。
霍拉修:那麼,再見啦。
克列奧門尼斯:再見。您的僕人時刻恭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