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論慈善與慈善學校 285
慈善(Charity)是一種美德,通過它,我們對自己的一部分真心之愛轉化成了純潔的、毫無疑義的對他人之愛,那種愛不是友誼或血緣關係加給我們的,甚至不是完全陌生的人加給我們的,我們對那些人毫無義務,也不想從他們那裡獲得什麼。以任何方式減少這個定義的嚴格性,都必會部分地失去這種美德。我們為朋友和親屬做的事情,也部分地為了我們自己。一個人為其侄子、侄女做事,說「他們是我哥哥的子女,我這麼做是出於慈善」,這是在騙你:因為他有能力如此,人們也期望他如此;他這樣做,部分地是為他自己。他若看重世人的尊敬、榮譽和美名,他對這些東西的重視必會超過對陌生人的重視,否則他必會感到痛苦。286
這種美德的實施,或涉及觀點,或涉及行為,表現為我們對他人的看法,表現為我們為他人做的事情。因此,欲行慈善,我們首先應當儘量善意地看待他人的一切言行。倘若一個人建造了華屋,卻絕無謙卑之症,而是在屋中擺滿了家具,擺上了大量的金銀餐具和油畫,我們便不該認為他此舉出於虛榮,而應當鼓勵畫家及工匠們為國效力,並使窮人為國工作。一個人若在教堂里睡覺,卻未打鼾,我們便應認為:他閉著眼睛是為了增強注意力。其理由是,我們也渴望自己的極度貪婪被別人誤作節儉。我們知道,宗教也被誤作偽善。其次,我們若付出時間和勞動,卻一無所求,或我們若借錢給需要的人,卻並不指望從親朋那裡獲得如此幫助,我們的這種美德便十分昭然。慈善的最後一個分支,乃是(在我們有生之年)放棄自己所珍視的(例如我前文列舉的那些)。滿足於自己擁有和享受更少,去救濟那些需要的人,應是我們選擇的目標。287
這種美德常被我們的一種激情假冒,後者喚做憐憫(Pity)或同情(Compassion),其表現為對他人的不幸和災難感同身受,悲之憫之。人人都有此種激情,或多或少,但最軟弱者通常表現最甚。其他生靈的苦難和不幸,若給我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同情便會在我們心中升起,使我們不安。同情或來自目睹,或來自耳聞,或來自兩者。同情的對象離我們越近,對我們的感官刺激越強,對我們的干擾就越大,並常使我們痛苦不堪,焦慮無比。
試想我們某個人被鎖在平房裡,院中一個孩子在玩耍,健康活潑,兩三歲的模樣。他離我們很近,我們幾乎能把手伸出窗格摸到他。我們正對這種無害的消遣、對這個天真孩子的咿呀之語感到欣然,一頭骯髒的、個頭過大的母豬卻向那個孩子跑去,尖聲叫著,把孩子嚇得半死。我們自然認為:此景使我們不安,我們應當大喊,應當弄出兇險的噪聲,盡力攆走那頭母豬。那若是一隻餓得半死的動物,餓得發瘋,正到處覓食,我們便應當關注那頭貪婪的畜生,當心它傷害和吃掉那個無助的幼兒,儘管我們的喊聲、我們能想到的一切威脅手勢都無濟於事。那母豬大大張開無堅不摧的雙齶,其貪婪很快擊倒了可憐的幼兒。幼兒的柔軟四肢不能自衛。他先被踩塌,又被撕碎。齷齪的豬嘴咬住還有生命的內臟,吸吮冒著熱氣的鮮血,間或傳來骨頭碎裂之聲。那頭殘忍的動物正以野性的快樂,在這場可怕的宴席上發出呼嚕之聲。面對這一切,心靈受到的折磨實在難以言表!讓我看看憐憫吧,道德家們不得不將它推崇為最光輝的美德,心懷憐憫者、目睹憐憫者行為的人們,都將它看得那麼清楚;再讓我看看勇氣(Courage)或愛國(Love of one’s Country)的美德吧,它們十分明顯,無比純粹,清晰分明,前者源於驕傲(Pride)和憤怒(Anger),後者源於對榮譽的愛和程度不同的私利,如此方可使憐憫之情與其他種種激情界限分明,不相混淆。根本無須美德或自我克制,便會被這類場景打動。在這種情況下,不僅道德良好、富於同情的善心人會深感焦慮,連攔路搶劫的強盜、擅闖私宅者、殺人犯也會如此。無論一個人的處境如何不幸,他都會暫時忘掉自己的不幸,連最擾人的激情都會讓位於憐憫。目睹此景,任何人的心都不會冷酷到袖手旁觀,因為那樣的冷酷無法言表。288-289
我說憐憫來自目睹耳聞,這會使很多人驚訝;但我們若想到一個事實,便可知此言不虛,那就是:被憐憫對象離我們越近,我們就越感到痛苦;它離我們越遠,我們就越少被它攪擾。觀看處死罪犯時,我們離得很遠,因此只會稍有觸動。相反,我們若近在咫尺,能看到罪犯眼中的心靈活動,看到他們的恐懼和極度痛苦,看到每個人面部的劇痛,我們的反應便會大不相同。若對象離我們感官很遠,那麼,無論是敘述災難,還是閱讀災難故事,都不會喚起我們那種被稱為「憐憫」的激情。我們或許關心壞消息,關心我們的朋友和同道者的損失與不幸,但這並非憐憫,而是悲痛(Grief)或哀傷(Sorrow)。對我們所愛之人的死,或對我們所珍重的事物的毀滅,我們也是如此。
若聽說有三四千人(我們都不認識)被利劍砍死,或被強行驅入河中溺斃,我們便會說自己可憐他們,或許還會相信自己可憐他們。正是仁慈吩咐我們同情他人的痛苦,而理性告訴我們:無論一個事物離我們的視野是遠是近,我們對它產生的情感都理應相同。某個事物需要我們同情,我們卻無動於衷,我們會羞於承認這一點。毫無同情之心者是殘忍之徒。這一切均為理性與仁慈使然,但大自然卻不會無端施捨。對象若不刺激我們,身體便感覺不到它。人們談論憐憫不在場的人們,其實就是憐憫地認為:其憐憫之言,就是將那些人看作了我們的謙卑僕人。並不每日相見的人,見面寒暄時常會悲喜交加,不到兩分鐘,便會發生五六次悲喜交替;雙方離別時,其悲喜也毫不少於見面之時。憐憫也是如此:像恐懼和憤怒一樣,憐憫的程度也因人而異。想像力強烈而活躍者,頭腦中會形成事物表象(Representations),如同那些事物歷歷在目。他們自會產生類似「同情」的情感。但這是藝術完成的工作,往往還需藉助幾分狂熱,而只是冒充「憐憫」的贗品,心靈幾乎不會被它打動,其效果像悲劇一樣薄弱。我們的判斷力離開頭腦所不知的事物,沉溺於導致錯誤的懶惰嬉戲時,一定會生出某種激情,而心靈懶散怠惰時,那種激情的輕微一擊亦並非令人不快。290-291
在我們自己身上,憐憫常被誤為慈善,因此,憐憫便冒用了慈善的形式,仿佛具備了慈善的真正性質。一個乞丐要你看在耶穌基督的份上,對他實施慈善之美德,但他的巧妙心機卻始終是喚起你的憐憫。在你看來,他代表了最可悲的精神不安和身體虛弱。他用花言巧語向你簡述他遇到的種種災難(其中有真有假)。他裝作禱告上帝,意在打開你的心,其實是在影響你的耳朵。最放肆的乞丐還會求助於宗教,更以哀傷的語調、精心作出的悽慘手勢,助他扯謊。但他並不僅僅求助於一種激情,他還以表示榮譽、地位的頭銜和名稱恭維你,滿足你的自傲。他常常反覆對你說,他的要求實在微不足道,並暗示將來一定償還,其利息將大大超過《高利貸法》的規定,以此迎合你的貪婪之心。不習慣大城市生活的人,從四面八方遭到如此進攻時,通常都不得不作出讓步,情不自禁地施捨一些東西,儘管連他們自己都很少使用那些東西。自戀對我們的支配是何等奇特!它永遠都在提防我們的防衛之心。儘管如此,為平息一種支配性激情,它仍會迫使我們做出違背自己利益的行動。這是因為,當「憐憫」攫住我們,我們若只能把自己看作被同情者的救助人,看作減輕其憂傷的工具,那麼,被同情者便往往會得到施捨,而他們本來並未指望如此。292
痛苦若是赤裸裸的,或顯得格外令人受罪,乞丐便會忍受痛苦,以將痛苦暴露在寒風之中,而這會使一些人大為震動。他們叫道:此種慘狀乃是恥辱。其主要原因是,此景觸及了那些人的憐憫之情,同時也化解了憐憫之情,這或是由於那些人的貪婪,或是由於它不必破費,不必真的施捨,因真的施捨使他們更不自在。他們轉眼不看,而若乞丐的喊聲令人不快,一些人即使未覺羞恥,也情願聽而不聞。他們只能加快自己的步子,怒火填膺,因為大街上竟有乞丐。但「憐憫」也如同「恐懼」,我們越接近這兩種激情的對象,我們就越少為它們所困擾。熟悉了這一切場景和聲調的人們,幾乎不會為之所動。為了征服硬心腸者,勤勉的乞丐唯一能做的事(只要他能走路,或藉助拐杖,或不用拐杖),就是緊緊追著那些人,不停地高聲強索施捨;只要可能,他便會迫使人們花錢買安寧。因此才有數千人把錢給了乞丐們,以安心地走開,其動機與他們向收割穀物的農工付錢時毫無二致。大量半便士的錢幣,都被施給了厚顏無恥、故意搗亂的流氓,而此事若能做得體面,人們的滿足感便會大大增長。不過,此舉卻被國家尊稱為「慈善」。293
憐憫的反面是惡意(Malice):我討論嫉妒(Envy)時提到過它。懂得自省者立即會承認:極難溯及此種激情的根源。它是讓我們最覺羞恥的激情之一;因此,明智的教育可以輕易地抑制和匡正此種激情的有害成分。我們身邊的什麼人絆了一下,我們甚至會不假思索地伸手扶他,或至少不讓他摔倒。而這表明:我們心情平靜時,往往趨於憐憫。不過,雖說惡意本身幾乎並不可怕,但它若有了驕傲的幫助,便常會變得有害,若再為憤怒所慫恿和加強,則會變為最可怕的激情。此種混合的激情,能最輕易、最有效地撲滅憐憫,被喚作殘忍(Cruelty)。我們由此可知,欲做出堪稱嘉許之舉,僅僅戰勝一種激情尚且不夠,除非這種行為基於某個堪稱嘉許的原則,因而也取決於該原則對美德的定義,即我們的努力應來自行善的合理抱負。294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說:我們的一切激情中,憐憫最為可親;我們必須克服或抑制憐憫的場合,並不算多。外科醫生只要願意,隨時都會心生同情,但這不會使他忽略或逃避應盡的職責。同理,陪審團亦會受到憐憫的影響,只是他們必須當心:不可讓憐憫之情破壞和損害明晰的法律和正義本身。世間最有害的憐憫,莫過於父母的溺愛之心激起的憐憫,它會阻止父母們以理性之愛管教子女,而理性之愛既是必要的,亦為父母所欲。同理,憐憫之情對女人情感的影響,也大於通常的想像,竟使女人的日常過錯皆被歸咎於性慾(Lust),儘管其中很多是憐憫使然。
上述最後一種激情,即憐憫,並非唯一冒充慈善的激情。驕傲和虛榮建立的慈善組織,多於所有美德之合建立的慈善組織。對自己擁有之物,人們極為執著;我們天性中的自私,更是十分頑固,乃至無論何人,若能克服自私,都理應得到眾人的嘉許,而他亦應注意:必須承認一切能想到的激勵,只要它旨在隱匿他的弱點、平息其他一切欲望。捐出私產的人,為全體世人提供了本來需要以其他方式獲取之物,遂使社會的每個成員受惠,全體世人便肯尊敬他,並認為自己有義務宣講所有這些善行,並不檢視或考查此人善舉的動機。對美德或宗教本身破壞最甚的做法,乃是使人們相信:把錢施捨給窮人(雖說窮人直到死後方能脫貧),會使人們今世犯下的種種罪孽在來世得到完全的抵贖。殘暴殺人的惡棍,或許藉助偽證逃避了應得的懲罰。我們試想,他日後發達了,積累了大量財富,而他聽從其懺悔神甫的忠告,將全部財產捐給了一個修道院,而他的孩子們卻成了乞丐。這位優秀的基督徒為贖他的罪付出了何等巨大的代價!那位指導他良心的神甫又是何等正直!捨棄生前一切財產,無論此舉出於什麼原則,他都捨棄了自己擁有的東西。但是,富有的守財奴生前卻不肯幫助其最近的親屬(儘管他們從未故意得罪過他),而是死後將其錢財用於我們所謂的「慈善事業」。他若願意,盡可將自己視為善人,但他卻搶劫了他的後代注134。我這裡說的是慈善的最近一例,那是一種驚人的才能,轟動了世界。我想對它作出恰當的評價,並懇請許可,讓我暫且取悅那班學究,用考究的措辭將它描述一番。295-296
一個幾乎不懂醫術、未經任何學習之輩,竟能依靠卑鄙的詭計行醫,積累起大量財富,這根本不算奇蹟。但是,他若深得世人好評,以致獲得了國民的普遍尊敬,獲得了超過所有同代人的美譽,卻只有一種本事,即深諳人性、能最充分地利用人性,這才堪稱非凡。他聲望如此之高,也會為驕傲所擾,有時為一個僕人或任何下等人免費看病,同時忽視一位付給他高昂酬金的貴族。有些時候,他不肯放下自己的酒瓶,去盡醫生的本分,全不顧那些召他去的人身份高貴,也不顧他們病情危急。他粗暴乖僻,又裝作幽默家,像對待狗那樣對待病人,哪怕那些人身份高貴。除了能神化自己的東西,他不看重什麼人,從不懷疑其神諭(Oracles)的真實性。他侮辱全體世人,與頭等貴族作對,甚至將其傲慢擴大到了王室。為了維護並增進其盛名,他在任何緊急情況下都輕視、侮辱他的長輩,蔑視其職業中最值得讚揚的東西,從不與其他任何醫生商討,只除了一類人:他們崇拜他的出眾天才,遷就他的脾氣,與他交往時,永遠都卑躬諂媚,如同阿諛的廷臣侍奉君主。一個人生前,一方面表現出了如此明顯的極度驕傲,又表現出了對財富永不饜足的貪婪;另一方面,他又完全不敬宗教,根本不關愛親屬,毫不同情窮人,對人類同胞幾無憐憫之心。他根本不能證明自己愛國,不能證明自己具備公益精神,不能證明自己熱愛藝術、書籍和文學。我們若發現,此人死後僅留給那些窮親戚少量的財產,卻將大量錢財捐給了一所大學,而該大學並不需要那些錢,對他的動機,對他的行為準則,我們必會作出什麼判斷呢?297
且讓一個人盡情地表現其仁慈吧,只要他尚未失去理智或常識。像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樣,這位名醫立遺囑時,也放縱他心愛的激情,以立遺囑之樂,去滿足他的虛榮心。除此之外,他還能想出別的辦法麼?他想到了紀念碑和碑銘,上面都是敬獻給他的讚頌之詞,而最重要的是,人們年年緬懷他,向他獻祭,言辭莊嚴,充滿感激、尊重與崇敬。他想到,在這一切表演中,人們用盡了智慧與心思,以找出美好、雄辯之詞,讚美這位恩人的公益精神、慷慨之心和高尚人品。他還想到了受助者們裝出的感恩之情。不妨說,他想到這些事情時,其雄心勃勃的靈魂必會沉浸在巨大的歡樂中。尤其是他想到自己持久的榮耀,以及這種手段帶給他的不朽英名,遂更加歡樂。慈善之念往往愚蠢而虛偽;人們去世後,我們評價其行為時,也應像評價書籍那樣,既不可歪曲他們的思想,也不可歪曲我們的思想。不可否認,這位不列顛醫神注135很有頭腦,但他若受到了慈善、公益精神或好學精神的影響,致力於人類的總體福祉,或致力於其醫業的總體福祉,遵循這些原則行事,他本來絕不會立下這樣的遺囑,因為很可能有更好的辦法管理那麼多的財富。能力大大不及他的人,也能找出些更好的辦法,處置那筆錢財。不過,我們若認為他雖有頭腦,但無疑又極為驕傲,我們便只能猜想:這種非凡才能很可能來自「驕傲」這個動機。我們不難發現他才能超群,深諳世道,因為倘若一個人寧肯放棄使自己不朽的打算,不想死後被讚美、被神化,不想世人回憶他時對他心懷感激、尊重和讚美(那些或許都是虛榮女神渴望得到的),我便會認為:在獲取不朽方面,人類的頭腦已發明不出比這更有效的方法了。他若從軍,參加了25次圍攻和25場戰役,像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那樣勇敢,讓自己的生命和肉體飽嘗那50次作戰的全部疲憊與危險;或者,他獻身於繆斯女神(Muses),為了文學犧牲自己的快樂、睡眠和健康,終日艱辛研究,苦苦學習;或者,他放棄了一切俗世利益,在正直、節慾和節儉生活方面出類拔萃,永遠走在最嚴格的美德之路上,他便不會如此盡心盡力,以使自己英名永存了。這是因為:豪華安逸的生活,以及對他那些激情的放縱滿足,他現在已統統得到了,沒有什麼麻煩,全不必自我克制,而他不得不離開他的錢財時,只要將它們交與上帝選定的那些精英處置即可。298-299
一個有錢的守財奴十分自私,甚至想得到其金錢在他死後取得的利益。他只能欺騙其親屬,將財產捐給某所知名大學注136,因為大學是以很少的代價購得不朽的最佳市場。在大學裡,知識、才智和悟性都是產品,幾乎可以說,大學就是社會地位的製造廠。大學裡的人精通人性,知道其捐助者們需要什麼,非凡的施捨總是得到非凡的回報,而衡量才能的標準,永遠都是捐助者的讚美,無論捐助者是醫生還是補鍋匠,只要有可能嘲笑他們的那些活證人死絕,便可作數。我絕不會想到用每年的感恩節去紀念一位偉人,但我會想到:一百年後,人們仍會說起他多次奇蹟般地治癒了病人,說起他另外一些奇事。我敢預言:不等本世紀結束,便會出現關於他的種種傳說(因為花言巧語的作家們絕不會罵人),那些故事至少會像一切聖徒傳說那樣難以置信。300
對這一切,我們這位精明的捐助者並非一無所知。他了解大學,了解大學精英,了解大學政治,並由此預見到:當前一代人或後來數代人針對他的憤怒,絕不會停止。那憤怒不會僅僅持續寥寥三四百年,而會持續永遠,無論政府和宗教經歷多少變化和革命,只要國家尚在,只要英國尚存。301
可嘆的是,這位驕傲之人因為受到一些誘惑,往往不公正地對待其合法的後嗣。這是因為,當一個人生活得安逸富足,心中充滿了虛榮,一個文明國家中的大多數人又迎合了其驕傲之心,使其心中一直確信:人們以如此非凡的方式,向他表達了對他心靈的永久尊重與崇拜,他便往往會像戰場上的英雄那樣,靠著自己的想像生活,嘗遍狂熱精神的巨大歡樂。這能使他在病中得到鼓舞,能解除他的痛苦,或能守衛著他,使他不想死亡的一切恐怖,不想未來種種最悲慘的憂慮之事,或根本不看它們。
過於挑剔者認為,若考察事實,將善舉與良心聯繫起來,便會妨礙人們以此種方式處置自己的錢財;而無論捐助者的錢財來自何處,其動機如何,受益的畢竟都是收到那些錢財的人。我並不否認這個告誡,但主張一點:阻止人們聚集過多財富,以免它們變成王國的呆滯存貨(Dead Stock),這對公眾絲毫無損。欲使社會繁榮,社會的主動部分和被動部分便應比例懸殊。忽視這一點,眾多有才能、有天賦者便會很快過剩,貽害國家。慈善若惠及過廣,便幾乎一定會鼓勵懶惰和閒散,而僅僅有益於少數國人,卻養育了懶漢(Drones),毀掉了勤勉(Industry)。大學和濟貧院建得越多,此況便越甚。第一批創建者和捐助者,其意圖也許正當、良好,並也許是為了博得好名。他們似乎為了一些最值得嘉許的目標勞作。但他們去世後,其遺囑執行人和管理者們的觀點,卻與他們大相徑庭,因此,我們很難見到長期秉持了其初衷的慈善。我不願說這是殘忍的(Cruel),亦不願說其中含有不人道(Inhumanity)的意味。為病人和傷者建立足夠的醫院,我將此舉推為戰時與和平時期不可或缺的責任。失怙的幼兒,無靠的老人,以及一切因工作而傷殘者,都應得到體貼、及時的關懷。不過,雖然我一方面承認他們無助,其本人也的確窮困;但另一方面,我也不鼓勵窮人的乞討和懶惰。應使人人工作,各盡其力,即使對體弱人群也應作仔細審查。殘疾人大多都能找到工作。不適於從事重體力勞動的人和盲人,也大多都能找到工作,只要其健康和體力允許。我現在考慮的問題,自然會讓我想到另一個問題,一時以來,國家一直受到它的困擾,那就是對各種慈善學校(Charity-Schools)的狂熱激情。302-303
大眾陶醉於慈善學校的益處與優點,乃至無論何人,只要公開對反它們,烏合之眾便會對他投擲石塊。兒童學會了宗教原則,能讀上帝之言,因此更有可能增進其優點和良好道德,自然一定會比其他人更文明,而其他人往往隨意行事,無人關心。兒童衣著體面,一個星期至少穿一回乾淨衣服,規規矩矩地隨著老師上教堂。不願見到此種情景,而寧可在每一個公開場所都見到一大群流氓,不穿襯衫,身無一件完整衣服,不知道其不幸在隨著咒罵和詛咒加重,這種人的判斷實在有悖情理!誰會懷疑,那些兒童就是滋生竊賊和小偷的主要溫床?法院的每一次開庭,多少重罪犯和其他罪犯被審判並定讞!慈善學校能防止這種現象。窮人的孩子若受到了較好的教育,用不了幾年,社會便會從中大大受益,而在英國,充斥於這個大城市以及全國的眾多無賴,便會被掃除乾淨。304
這是普遍的呼聲,若有人對它提出半點異議,即使不被看作缺德、瀆神、主張無神論的壞蛋,也會被視為不講仁慈、鐵石心腸、毫無人性之輩。慈善學校悅人眼目,對此無人懷疑;但我卻不願讓一個國家為了如此短暫的快樂付出過高的代價。我們若將此種通俗演說注137看作華麗的表演,不予理睬,那麼,一切重要問題便有可能很快得到解答。
至於宗教,有知識、有教養的國人大都對它有起碼的了解。技藝(Craft)比愚蠢(Stupidity)更能造就無賴;而大體地說,藝術和科學繁榮之地,惡德(Vice)最盛。有諺語說:無知乃宗教虔誠之母;而在最無文化、貧窮愚蠢的鄉民中更普遍地存在單純與誠實,這也是事實。其次要考察的,是慈善學校應向一國窮人傳授的禮貌和斯文。我承認:在我看來,具備我所說的那些禮貌,即便不算有害,也是無關緊要,至少,艱苦勞作的窮人最應具備的不是禮貌。我們要求窮人的,不是致意,而是他們的工作與勤勉。但我誠心地放棄了這個觀點。應當說:良好的禮貌對一切人都必不可少,但慈善學校是怎樣向學生傳授禮貌的?學校的男生學會了與他人見面時脫帽致敬,全不看對方是誰,除非對方是乞丐。但我想不出他們除了脫帽還學會了什麼禮貌。305
老師不大合格,從其年薪便可知道這一點注138。即使他能向學生傳授禮貌,也無暇於此。學生在校不是學習,就是向老師背書,或寫作文,或做算術。學校放假時,學生們便像其他窮孩子一樣自由自在。影響孩子思想的,正是一些規則和範例,它們來自父母,來自與孩子一同吃喝、交談的其他人。喜歡責難的父母教育無方,不管子女,因此培養不出文明有禮的後代,即使其子女一直在慈善學校上學,直到結婚。刻苦努力的老實人,雖說從未如此貧窮,但只要對善良(Goodness)和端莊(Decency)有起碼的認識,也會使其子女保持敬畏之心,絕不會使子女到街上為非作歹、夜不歸宿。自食其力者,只要對其子女有起碼的約束,一旦子女能做到,便會使子女做些能夠獲益的工作,無論多麼微不足道。但也有一些孩子無法管教,說教和毆打皆不奏效,什麼慈善學校都無法改造他們。不僅如此,經驗還告訴我們:慈善學校男生中有大量的壞孩子,到處罵人,袒胸露腹,就像倫敦塔丘注139或聖詹姆斯區注140造就的無賴。306
我現在要談及那些重大的罪行和眾多的犯罪分子,其起因可溯及缺乏這種優良的教育。不可否認,行竊和搶劫在倫敦城及其周邊日日可見,因那些罪行而死者,每年甚多。但是,由於人們質疑慈善學校的益處時總是提到這個問題,仿佛根本毋庸爭論,一致認為慈善學校是一劑良藥,能及時防止那些混亂,我便想對那些危害(人們完全有理由抱怨它們)的真正原因作一番考察。我不想質疑一切,只想證明一點:慈善學校,以及鼓勵懶惰、阻礙窮人務工的其他一切事物,都助長了惡行(Villany),其作用超過了不會讀寫,甚至超過了最粗鄙的無知和愚蠢。
我這裡必須插一句話,以消除一些急躁者的喧叫。讀了我以上最後那句話,他們會大喊:慈善學校絕非鼓勵懶惰,而是培養了學生,使他們從事手工藝和各種行業,從事各種誠實的勞動。我向他們保證,我今後將注意這個問題,對它作答時,絕不扼殺一切為慈善學校辯護的言論。307
在人口稠密的城市中,一個少年流氓並不難做到:擠進人群,用一隻小手和幾根敏捷的手指,迅速地搶走一個人的手帕或鼻煙壺,後者正盤算生意,沒注意自己的衣袋。小罪得逞,幾乎一定會導致更大罪行。偷錢包的12歲少年若未受到懲罰,16歲時便會入宅行竊,遠遠不到20歲時便會犯下各種惡行。那班小心謹慎的大膽之徒,又非酒鬼,則會犯下大量罪行,直至暴露。窩藏流氓和歹徒,如同穀倉里藏著害蟲,這是倫敦、巴黎這種過度發展的大城市最大的麻煩之一。此類大城市是品行最劣者的永久藏身之地,是數千罪犯的平安之鄉,他們每日偷盜和入室行竊,靠經常變換住處,藏身多年,也許會永遠逃脫法律之手,除非犯罪時碰巧當場被捉。他們若是被捕,其罪證也許不夠清晰,或不夠充分,證詞不夠有力,陪審團為同情心所動,原告雖然最初精力充沛,卻往往不到開庭就變得寬厚了。寧要公眾安全、不顧個人心安者,為數寥寥。天性善良者,不會輕易同意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哪怕後者該上絞架。成為任何一個人的死因,雖說這是司法的要求,大多數人還是對此感到震驚,而有良心的正直之士若缺少判斷力或決心,則更會如此。因此,數千本當斬首的罪犯才逃脫了懲罰。也正因此,罪犯才如此之多,他們大膽地冒險,希望被捕後交到同樣的好運,脫罪獲釋。308
但是,人們若真的藉助想像而完全確信:犯下了當被絞死的罪行,便一定會被絞死,死刑便會十分罕見,而最無顧忌的罪犯與其砸開一所屋子,還不如直接吊死自己。在竊賊身上,幾乎見不到愚蠢和無知。攔路搶劫和其他大膽的犯罪,通常都是勇敢而有才能的流氓所為。各種壞人往往都是精明、狡猾之輩,精通審判程序,熟知能為其所用的各種法律用語,不放過起訴書中哪怕最小的瑕疵,懂得如何利用證據中最小的疏漏和其他一切,以開脫其罪。
放過五百個有罪者,勝於懲罰一個無辜者,這句格言很有影響。它僅僅屬於來世,只與另一個世界有關;就當今社會的福祉而言,它卻十分錯誤。一個人因自己沒犯過的罪而被處死,乃是可惡之事。儘管如此,多種多樣的意外事件仍會造成十分奇特的環境,以至於陪審團雖然可能具備一切判斷之智,恪守一切良知法則,但仍有可能放過罪犯。欲以人類的謹慎之心能做到的一切小心和警惕,儘量防止出現此種情況,使此種不幸情況在十年間只出現一兩次,便要做到:在所有此種情況下都最嚴格地施行法律,不使一個有罪者逃脫懲處。這將大大有益於國家,因為這不但能保護每個人的財產和社會的總體安寧,而且能救數百個(若不是數千個)窮愁潦倒者的命,他們每日都因小過被絞死。他們被捕後,只要逃罪的希望不是他們決定犯罪的動機之一,他們便絕不再想干出什麼違法之事,或至少不再想犯下死罪。因此,大體上說,凡法律嚴明之地,執法的一切疏怠,陪審團的慈悲,頻頻的寬恕,皆為對一個人口稠密的國家或王國的殘忍,其程度超過了使用拷問台,超過了那些最劇烈的酷刑。309-310
那些罪行的另一大原因,乃是失竊者缺少警惕,以及他們提供的許多誘惑。對自己的房屋,眾多家庭都十分疏於關心,其中一些失竊是由於僕人們的疏忽,另一些則因為主人捨不得花錢加固柵欄和門窗。銅器和錫鑞器皿隨時都可以賣錢,卻散放於屋中。金銀餐具(或許還有金錢)雖會受到較好的保護,但流氓一旦進屋,很快就會打開一把普通的鎖。
因此很顯然:同時存在多種不同的原因,加上少數幾乎不可避免的惡德,便造成了一種災禍,即人們被小偷、竊賊和強盜滋擾。各國都曾出現這種情況,也將永遠出現,或多或少,出現在很多城鎮之內及其周邊,尤其出現在過度發展的大城市裡。正是機會造就了小偷。粗心大意,疏於加固門窗,陪審團和原告過分心慈手軟,過於容易獲得緩刑,頻頻的寬恕,而最重要的是眾多先例:明明有罪的人,既無朋友,亦無金錢,卻通過欺騙陪審團、為難證人,或通過其他詭計和謀略,找到了逃脫絞架的辦法,這一切都是對窮人的強大誘惑,他們不知法律,未受過教育。311
此外還有一些造成上述災禍的輔助因素,例如懶惰閒散之習,以及對勞動和勤勉的強烈反感。年輕人若從未踏實地勞作,或至少從未將一星期或一天的大部分時間用於工作,都會染上好逸惡勞的惡習。兒童無不懶惰,連最好的男孩和女孩也是如此,無論何時見到他們,都令人不快。
因此,強大、富庶的國家中,滋生被拋棄的放蕩者的永久溫床,並非不會讀寫,而是一些更實在的惡德的同時存在與並發。無論是誰,若將無知、愚蠢和怯懦看作造就罪犯的首因,即醫者所說的「先導原因」注141,那就請他考察一下生活,仔細檢查一下常見的流氓、普通重罪犯的言行吧。他會發現相反的事實:應受譴責的,通常倒是過分狡猾精明的人,以及學問過多的人,他們是一國中最惡劣的墮落者和渣滓。
人之天性,處處相同:天才、智力和天生能力總是因運用而增強,並且,無論是做出最卑鄙的惡行,還是厲行勤勉或最英勇的美德,均可改善這些能力。生活中,驕傲、好勝和對榮譽的熱愛無處不在。少年扒手嘲弄其憤怒的原告,巧妙地哄騙老法官,使後者相信其無辜,其同儕便會羨慕他,其扒手兄弟也無不欽佩他。流氓也像其他人一樣,懷有種種有待滿足的激情,也重視彼此的尊重和忠誠,重視其勇氣、無畏和其他男子漢的優點,正像從事更好職業者一樣。在大膽的冒險中,一個強盜也為其驕傲所持支持,正如為國作戰的、最忠誠的士兵。312
因此,我們批評的那些惡德,便來自另一些頗為不同的原因,而非我們指出的那些原因使然。人的種種情感,想必即便不是自相矛盾,也十分搖擺不定,乃至此時將知識和學問看作促進宗教的最恰當手段,而彼時卻認為無知乃宗教虔誠之母。
可是,倘若主張這種普通教育的種種理由都站不住腳,為什麼無論一個王國是大是小,全都一致地熱衷此種教育呢?人類根本沒有發生奇蹟般的轉變,也並不全都熱愛善良與道德,使它們突然之間遍布英倫。邪惡多如以往,慈善多如冷漠,真正美德多如缺德。1720年也像以往所有的世紀一樣,重大惡行屢見不鮮,自私的罪行和預謀的危害比比皆是。那些罪行並非貧窮無知、既不能讀亦不會寫的流氓所為,而是財富更多、更有教養者所為,其中大多都擅長算術,名聲很好,生活優越。當某種事物成為時尚,大眾便會跟從這種普遍要求。人們的任意幻想使慈善學校成了時尚,正如它使帶箍襯裙(Hoop』d Petticoats)成了時尚一樣,前者毫無理由,後者也毫無理由。恐怕我這個說法無法滿足那些愛挑剔的人;同時我也很懷疑我的眾多讀者會十分重視我的以下言論。313
時下這種蠢事注142的真正來源一定非常抽象,遠離我們的視野;不過,為考察極為模糊之事提供了最起碼線索的人,卻為考察者們做了一件好事。我願承認那些學校的初衷十分慈善,但欲弄清它們如此過多的原因,欲了解時下大力提倡它們的大多為哪些人,我們就必須以另一種方式去調查,努力研究那些強硬的黨人(Party-men),他們為了自己的事業,狂熱地擁護主教制度(Episcopacy)或長老會(Presbytery)。但由於長老會完全是對主教制度的拙劣模仿(儘管兩者同樣有害),我們便應將討論僅限於英國國教(National Church),並將討論轉向一個沒有慈善學校的教區。——但我此刻認為:本著良心,我有義務請求讀者原諒我,因為我將帶領他同跳一場無聊的舞蹈(只要他願意跟隨我)。我希望他或者扔掉這本書、離開我,或者用約伯的忍耐注143武裝自己,忍耐底層生活的一切無禮之言,忍耐一些黑話和閒聊,不等他走完半條大街,便往往會遇到它們。314
首先,我們必須提到年輕店主,他們的生意根本談不上興隆,所以無暇慈善。這位新手的驕傲若稍多於常人,並喜歡交往,他很快便會在教區會議(Vestry)上感到羞辱,而與會者不是一幫精明的富人,就是你那幫愛管閒事、喜歡爭吵、固執己見的咆哮者(Bawlers),他們獲得了名人的頭銜,通常都心思搖擺,二三其德。他的出身(或許還有聲望)雖然不值一提,但他發現自己心中有一種支配他人的強烈愛好。具有這種傾向的人認為:教區沒有慈善學校乃天大的憾事。他先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兩三個熟人,後者也照此辦理。不到一個月,教區里便只談慈善學校、不談其他了。人人發表演說、作出論證,以實現其力所能及的那個目標。——一個人說,目睹眾多窮人無力教育其子女,而在有如此眾多富人之地,卻毫無供窮人使用的必需品,這使人頗覺羞恥。另一人答道,無論你怎樣議論富人,富人都最壞:富人一定都有那麼多的僕人、四輪大馬車和馬匹;他們能花好幾百英鎊,有些人甚至能花好幾千英鎊,購買珠寶首飾和家具,卻不肯給亟需幫助的窮人一個先令。說起時尚和時髦之事,他們能全神貫注地傾聽,但對窮人的哭聲,他們卻故意裝聾。第一個人又說:朋友,你所言極是,我認為,在英國沒有比我們這個教區更差的教區了;願意力所能及地做些善事的,正是你我這樣的人;但力所能及且願行善者,卻為數寥寥。315
另一些觀點更為激烈者,則攻擊具體的個人,誹謗自己討厭的每一個富人。他們收集了上千個倡導慈善的無聊故事,到處傳播,詆毀富人。鄰人們都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第一個提出這個偽善思想的人,卻不肯聽聽這麼多人對它的討論,不肯承認自己正是這麼多討論和喧鬧的最初起因。但是,無論他本人還是其密友們,都不曾料到自己會引起這場討論,因此必須找出某個對此事更有興趣的人。必須說服他,必須證明這個計劃的必要性、優點、益處和基督教精神,再恭維他幾句。——說實話,先生,您若贊成此事,那就沒人比您本人更能影響教區了。我敢保證,您只消一句話,就能為此事擔保。只要您將此事記在了心裡,先生,我便認為此事已成了,先生。——他們若能用這種花言巧語使某個有錢的老傻瓜上當,或使某個自以為是、又愛管閒事的富人上當,此事就開始變得切實可行,並會引起富人們的議論。教區的牧師、副牧師以及教員,到處讚美這個偽善的計劃。第一批提倡者都樂此不疲。哪怕他們有什麼昭彰的惡德,也會犧牲它以博取好名,或至少會更加小心,學會做個偽君子,並深諳一理:做窮凶極惡之人或以罪大惡極聞名,與他們裝出的對過分工作、過分虔誠的那份熱情,兩相牴牾。316
這些小愛國者越來越多,自動形成了一個團體,定期開會,與會者無不隱匿自己的惡德,展示自己的才能。會議主題是宗教,或無神論和瀆神言論在時下造成的不幸。與會者當中,很難見到養尊處優的富人以及生意興隆、蒸蒸日上之士。同樣,有見識、有教養者若無其他事情可做,也往往會去尋找更好的消遣。志存高遠之人,想必很容易找到不去開會的藉口,去做他們該做之事,或在教區里度過無聊乏味的時光。樂於參會的是兩類人:一類是忠實的教會人員,他們心中很有理由參會;另一類是你們那些狡猾的罪人,他們認為會議堪稱嘉許,希望以參會贖清其罪孽,而魔鬼撒旦若僅僅付出很小代價,則不適於參會。一些人參會是為了挽救其名譽,另一些人參會是為了恢復其名譽,取決於他們是丟失了名譽還是擔心如此。還有些人參會則基於深謀遠慮,旨在擴大其生意,結交各色人等。很多與會者會對你實言:即使他們敢於真心地說出實話,那些話也與他們的利益毫不相干,只是為了使他們在教區里更出名。有識者看出了這個計劃的荒唐,不怕任何人。有人會勸他們,不可獨立思考,不可與全體世人作對。即使那些最初決心否定該計劃的人,也很可能最終或被引誘,或被強求,贊同了它。該計劃計算了大多數居民的捐款,贊成該計劃的另一個流行論據是:那些善款根本就不算多。通過勸說,很多人都成了捐助者,若非如此,他們本來會挺身而出,拚命反對那個計劃。317
地方長官屬於中等階級;其中亦有不少人,其地位不及中等階級,但只要其進取的熱情能使他們立志擺脫其卑微地位,他們便會被中等階級利用。你若問這些可敬的長官,他們何以自找這麼多麻煩,以致損害了私事、損失了時間(無論是一位官員的還是全體官員的),他們便會異口同聲地回答:正是由於他們重視對宗教和教會,重視獻身慈善帶來的快樂,正是由於在這個產生了藐視宗教者和自由思想家的邪惡時代,眾多貧窮無辜者的永久幸福隨時都可能被毀滅。他們絕不想獲取私利,即使與這些兒童打交道、為他們提供生活必需品的人,也從未打算賣掉那些物品以牟取私利,雖說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他們對錢財的貪婪和吝嗇昭然若揭。在這件事情上,他們都放棄了私心,毫無世俗目的。其中大多數人至少都懷著一個最大的動機(他們會小心地把它隱藏起來):發號施令、指揮眾人能使他們心滿意足。「長官」(Governor)一詞聲音優美,對地位卑微者頗具吸引力:人人都崇拜統治者和身居高位者,哪怕對野獸的絕對統治權注144也自有其樂。無論統治什麼,皆有其樂。使小學校長們在做校長這種乏味苦役中支撐下來的,正是這種治人之樂。但是,若說管理兒童至少有一種滿足之樂,那麼,管理小學校長便一定是引人入勝了。若以小學校長為管理對象,地方長官該會得到多好的讚美,該會收到多好的獎狀啊!那些讚美多麼可人!其奉承毫無阿諛之詞,其措辭毫無呆板之語,其文風毫無賣弄學問之弊,令人好不喜歡!318-319
善於洞察人性者總是發現:這些人假裝最擁護的,正是他們最不擁護的;他們徹底否認的,正是他們最重要的目的。最容易養成的習慣或人品,就是偽善(Hypocrisy);能最快習得的事情,就是否認我們心中的種種情感,否認我們的行事原則。但是,各種激情的種子卻與生俱來,任何生於這個世界的人,都不會沒有它們。只要留意幼童的娛樂和消遣,我們便會發現一種最普遍的現象:他們全都喜歡戲弄小貓小狗,從中取樂。他們總是拉著那些可憐的小動物,在屋中轉來轉去,其動機無他,只是能對貓狗隨心所欲、任意擺布。這種做法也給了他們一種快樂,那快樂源自對支配權(Dominion)之愛,源自人皆生就的篡奪欲(usurping Temper)。
這樁偉業動工了,果真大功告成了。每位居民臉上都灑滿了歡樂恬靜。同樣,這也使我要講幾句題外話。到處都是懶惰的可憐蟲,他們往往全都破衣爛衫,齷齪不堪。我們通常將這些人看作倒霉鬼,幾乎不會注意到他們,除非他們十分不同尋常。不過,就像在上等人里一樣,這些人中還是有些英俊姣好者。但若其中有人當了兵,穿上了紅色的軍服,上等人在他身上見到的變化是何其巨大!看,他頭戴近衛團軍帽,腰掛長長的子彈袋,多麼英武!認識他的人,無不對他的人品刮目相看。無論是男是女,心中對他的判斷都和以前大不相同。見到慈善學校的孩子,人們的反應亦與此相仿。統一性自有天然之美,很多人都為之欣然。男童和女童排得整整齊齊,兩兩前行,有條不紊,個個身穿同樣的套服,戴著同樣的佩飾,更加美觀,此景十分悅目。而通常使此景更加有趣的,則是人人都以為自己也在其中有份,連僕人和教區中最窮賤的人都有份,因為他們不必為此花一文錢。教區教堂是咱們的,慈善學校的孩子是咱們的。所有這些事情中,都有一種使人人心癢的所有權(Property)的影子,即有權利用《聖經》,尤其有權利用那些真正作出捐助、大力推進了這項虔誠之舉的人。320-321
幾乎難以想像,人們對自己的心思所知甚少,對自己的內心十分無知,乃至誤解了人性的弱點,誤解了對善良、美德和慈善的激情與狂熱。儘管如此,最真實的情況依然是:這些糟糕的評判者注145以為,人們因上述之事感到的滿足、歡樂和狂喜,都體現了虔誠與宗教的原則。無論何人,只要讀了我在以前兩三頁中的言論,並藉助想像,從自己關於這個主題的已有見聞稍稍前行一步,都會找到充分的理由(它們來自對上帝的愛慕和真正的基督教精神),以證明慈善學校何以如此風靡一時,得到一致贊同,受到各色人等的讚美。人人皆可談論並透徹理解慈善學校這個話題。閒聊的談資,沒有比這個話題更無窮盡的了。它還取代了大平底船(Hoy-boats)和驛馬車(Stage-coaches)上的粗言穢語。支持慈善學校的地方官,若訓話時格外盡力,並碰巧有眾人在場,女人們便會對他讚不絕口,其熱情和慈善天性更會被捧上九重天!一老嫗說:真的,先生,我們全都非常感激您,我認為其他長官都不曾像您這樣有興趣派來一位主教;聽說,那位主教大人正是您派來的,雖說他身體不是很好。對此,那官員非常莊重地回答說:那是他的職責,他不怕麻煩,不懼疲勞,因此很適於照管孩子們,那些可憐的羔羊。那主教說:的確,我決定弄到一副細麻布袖子注146,雖說我曾因此失眠,但很高興自己並沒失望。322
很多人都在另一些場合說,他們見到一些教堂募集到了可觀的善款。他們議論的話題,很容易地由此轉到了神職人員的能力、不同才具和正統信仰。某某博士極有天分,極有學問,我相信他一定衷心支持教會,但我不喜歡他宣傳慈善的布道。世上沒有比某某先生更有本事的人了,他迫使人們慷慨解囊。他上次為了我們的兒童布道時,當場就有很多人捐出了善款,我敢說,他們走進教堂時,本來沒打算捐那麼多。他們面帶喜色,衷心地感到了快樂。323
慈善學校如此迷惑大眾的另一個魅力,乃是眾人的一種普遍認識:慈善學校不但做了造福社會的實事,體現了現世幸福,而且符合基督教精神,滿足了我們的要求;為了我們未來的福祉,我們應當多多建立它們。神職人員全都誠摯熱情地讚美慈善學校,為之出力,為之聲辯,其熱情超過了履行一切基督教義務。提倡慈善學校的人,並非年輕的郊區牧師,並非可憐的無名學者,而是我們的高級教士中最有學問的,是東正教會中最有名望的,甚至是一些並不常在任何其他場合讓自己受累之人。言及宗教,他們無疑知道什麼是我們的主要要求,因此也知道欲得救贖最需要什麼。言及世道,誰能比英國的智者們更了解王國的利益所在呢?英國上議院的主教們(Lords Spiritual)都無比看重英國的利益。這種認識的結果,首先是一些能以其錢袋或權力增加或維持這些慈善學校的人,不禁更重視自己所做之事,而不大重視他們在其他場合支持過的應做之事。其次,其他一切人或者無力,或者不願作出任何捐贈,卻依然很有理由大講慈善學校的好話。這是因為,在擾亂我們種種激情的事情上,我們雖然很難做出合理的行動,但希望做好事總是我們力所能及的,因為這幾乎不必破費。迷信的俗眾當中,幾乎無人邪惡得不喜歡慈善學校。邪惡者以為自己見到了朦朧的希望,即能以慈善學校彌補其罪。他依據的原則,就是最邪惡者用其對教會的愛和尊敬安慰自己時的原則。連最放蕩的人都能從支持慈善學校中找到機會,以表明其性格的正直,卻不必付出什麼代價。324
但是,倘若這一切仍不足以誘使人們挺身保衛我說的那個偶像注147,那就還有一種東西,能屢試不爽地買通大多數人,使他們大力提倡它。我們天生都熱愛成功,無論何人,只要致力於慈善事業,都一定會取勝,至少十個有九個會如此。慈善事業披著華麗的偽裝,很多人又站在他一邊,因此,讓他與他選定的對手去爭論吧。慈善事業是一座城堡,是他堅守的要塞,永遠不會被攻破。若是哪個最清醒、最有道德的活人拿出全部論據,以證明慈善學校(至少是其中大多數)對社會的危害(我將在後文討論這個問題),那麼,比他更強大的人就會反對這個世上最大的流氓,而只須利用慈善和宗教的庸俗說教,便掀起了反對前者的風潮,使俗眾以為前者毫無道理。325
因此,擁護慈善學校的喧囂遍及英國,無不首先基於人類的弱點和激情,至少,一個國家也會有和我們一樣的愛好與熱情,只是尚未被任何美德或宗教原則喚醒。在這個想法的鼓舞下,我要更自由地批評這種粗俗的錯誤,並盡力證明:這種強制教育遠遠談不上有益,而是有害於公眾的;與它有關的福利,要求我們將它看作高於其他一切法律和道理。因此,我才只為一事道歉:我的看法不同於有學識的可敬神甫們目前的見解。我大膽否定的,就是我們的許多主教及其下屬神職人員公開宣揚的觀點。我們的教會聲稱,即使在宗教事務(那是教會的正當領地)上也絕對有可能犯錯,因此,認為教會在世俗事務(教會並不怎麼直接關心俗世)方面犯了錯,也不算冒犯教會。——所以,我反對慈善學校也不應算錯。
整個大地受了詛咒,沒有麵包,除非我們靠額頭的汗水吃飯,必須艱辛勞作,人類才能為自己提供生存必需之物,勉強養活其作為單個造物的腐敗的、有缺陷的身體注148。但是,欲在文明社會中生活得安逸,人類所需之物卻多得無窮。在文明社會,人類成了受了教育的動物,許許多多的人通過相互的契約,自動結成了政治實體。在文明國家,人的知識增長得越多,為獲得安逸所需的勞動就越是多樣。眾多社會成員都懶惰閒散,享受著他們能創造的安逸和快樂,同時,這麼多懶漢卻情願屈尊反其道而行,即憑藉能力與耐心,使其身體習慣於除了為自己工作,還為他人工作,這樣的社會不可能長存。326
生活必需品的豐富與廉價,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獲取那些物品的勞動的價格和價值。因此,一切社會的福利(即使在它們帶上幾分奢侈的異樣色彩以前),便都首先要求從事這種勞動的社會頭等成員身體強健,精力充沛,絕無閒散懶惰之習。其次,他們應當很容易滿足於生活必需品,例如樂於身穿最粗劣的衣服;他們的胃若提醒他們吃飯,他們的飲食便只為了養活身體,幾乎不在意食物的味道或風味,不拒絕人餓時能吞進嘴裡的一切有益健康的食物,對於口渴,則是除了克制它,別無所求。327
這種苦工的絕大部分都在白天完成,因此,人們其實只按白天的時間計算勞動,根本不考慮工時的長短,也不考慮自己的疲勞。英國的雇員清晨非起床不可,但不是因為他休息夠了,而是因為太陽快要升起。對30歲以下的成年人來說,以上最後一條是無法忍受的難事,他們未成年時已習慣了一件事,即只要能睡著,就躺在床上。但是,很多受過教育的人,卻幾乎不會選擇上述三條注149造成的生活狀態,哪怕他的奮鬥目標或某個悍婦注150會迫使他作出如此選擇。
這種人若是不可或缺——因為沒有大量這樣的人,任何大國都不會幸福——那麼,明智的立法者若想防止社會供應的短缺,便會無比悉心地培養這種人,養活他們,為他們提供必需品,難道不是如此麼?只要還有辦法,誰都不願為了謀生而使自己貧窮疲憊。必須獲得吃喝,在寒冷氣候中必須獲得衣服和住所,這些絕對的需求使人們屈服於一切尚可忍受的事情。倘若誰都沒有需求,任何人都不會去工作。但只要能使人免於挨餓,那些最大的困難便會被看作實實在在的樂事。
以上所有的言論表明:自由國家不允許存在奴隸,因此,最可靠的財富便是眾多艱苦勞作的窮人。這是因為,窮人除了是勞動力,又一向是造就海軍和陸軍的溫床;沒有他們便沒有享樂活動,任何國家的產品都會失去價值。欲使社會幸福,欲使民眾在最簡陋的條件下生活安逸,大量民眾就必須既貧窮又無知。知識會擴大和增加我們的種種欲望。一個人想得到的東西越少,為他提供生活必需品就越容易。328
因此,各個國家或王國的福利與幸福,便都要求將勞動階級的知識限制在其職業範圍以內,而絕不可(像那些可見的事物一樣)延伸到其職業之外。一個牧羊人、農夫或其他任何農民,對世界、對其勞動或職業之外的事情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可能欣然而滿足地忍受疲勞和困難。
一些人非常需要讀寫和算術的能力,其職業需要這樣的素質;但是,人們的生計若根本不必依賴這些技能,它們對窮人便是有害的。窮人被迫日日勞作,以掙得每日的麵包。能在學校就小有出息的孩童,為數寥寥,但同時,他們已能受僱從事某個職業,因此,窮人用來讀書的每一個小時,往往都是社會的損失。較之工作,上學就是閒散。男童在這種閒散生活中的時間越長,長大後就越不適於從事體力勞動(downright Labour注151),無論其氣力還是心性,都是如此。註定終生勞累、厭煩、痛苦的人,越早開始這種生活,以後就越有耐心忍受它。艱苦的勞動和最粗劣的飲食,是對某些犯罪分子的正當懲罰;但是,若將它們強加給另一些人,他們不習慣如此,自幼不曾艱辛勞作,不曾吃過劣質飯食,你又根本不能指控他們有罪,那就是最大的殘忍。329
沒有大腦的勞動和刻苦努力,便不會獲得讀寫能力。粗通了這兩者的人,都會認為自己無限地高於完全愚昧無知的人,後者幾乎毫無正義感和分寸感,與野獸無異。一切凡人都天生討厭麻煩和吃苦。因此,我們全都鍾愛並往往過分高估一些能耐,我們一同付出了多年的安逸,才購得了那些能耐。將大部分年輕時光用於學習讀寫和翻譯的人,很有理由期盼在能用到那些能耐的地方得到工作。這些人大多都最看不起體力勞動,即社會地位最低、全為他人服務、最不受尊敬的勞動。受過少許教育的人會選擇務農,勤勉地從事最骯髒、最累人的勞動。他必須養活自己,而貪婪、掛慮家人或其他緊迫動機,也一定會迫使他去務農。但他卻不會是個好僱工,不會為了可憐的報酬而去為別的農夫幹活。至少,他並不那麼適於做散工(Day-Labourer)。散工總是被雇來從事使用犁鏵和家畜糞車的勞作,全不記得自己還有過別樣的生活。330
一旦需要低三下四、奴顏婢膝的服務,我們總是會說:它們絕不會使人歡悅,也不會使人像下等人為上等人效勞那樣誠心為之。我所說的「下等」,並不單指財富和人品,也包括知識與智力。一個僕人,一旦其理性使他發現自己在為一個笨蛋服務,他對主人的尊敬馬上就會毫無真心。我們學習知識或服從命令時,心中應當懂得:我們越是尊重那些教師或發號施令者的學問與能力,就越是尊重他們制定的法律和指示。任何動物都不會欣然服從其儕類。一匹馬若像人那樣有知識,我便不想騎它。331
這裡,我不得不再說些題外話,但我要說,我從未像此刻這樣重視它。但我看見了一千根泡了鹹水的棍子注152,看見了那班小學究都在反對我,因為我冒犯了識字板(Christ-cross-row注153),違逆了文學的每一種要素。
這絕非無端的恐懼,讀者若想到我對付的是多麼大的一群小暴君,便不會認為我這番憂懼毫無來由。那些人要麼親自用樺樹條抽我,要麼教唆別人如此。這是因為,若說我的對手唯有那些餓得要死的不幸男女——他們遍及大不列顛王國,天生厭惡勞作,十分討厭其現在的工作;在他們心裡,發號施令的嗜好大大強於服從他人命令的嗜好,甚於以往任何時候;他們都切望當上慈善學校的老師——那麼,即使最保守的估計,我的敵人也至少有十萬之眾。
我仿佛聽到他們大喊:有人提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更危險的學說,它蔑視天主教會。他們問道:那個拔出醜陋的武器、毀滅教育的傢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薩拉遜注154畜生。他們很可能指控我,說我教唆魔鬼撒旦(Prince of Darkness),拚命地向英國引進一些王國,它們比哥特人和汪達爾人注155自世界初現福音之光後造就的任何國家都更愚昧、更野蠻。無論何人,若在公眾的厭惡中做事,即使他一向無辜,也總是會被指控為罪犯。有人懷疑我已插手消滅了《聖經》,也許還斷言:1721年專項出版的小開本《聖經》乃是應我的要求,並主要利用了慈善學校;那些書的印刷和紙張極差,字跡模糊。但我斷言:我像未出生的嬰兒一樣無辜。不過,我還是恐懼萬分:我越考慮自己的處境,就越感到不妙。我最大的安慰是,我真心地相信幾乎無人理睬我的言論。社會上很多人都認為我的文章還有起碼的意義,我若懷疑這一點,便幾乎沒有勇氣考慮我將冒犯的所有行當。種種難忍的磨難已為我備好,哪怕他們對我的各種懲罰都象徵我有罪,我也只能付之一笑了。這是因為,即使我遭小刀突然刺擊後還活著,一大幫文具商也一定會拉著我的手,或者將我活埋在他們的大廳里,大廳上是他們未能售出的一大堆初級讀本和拼字課本;或者向我澆水,把我浸透,讓我在一個造紙廠里被搗碎而死,那個廠子會因為我而不得不停工一星期。同時,油墨製造商們也會為了公眾的利益,提出用收斂劑注156悶死我,或用他們手上沾的黑墨水淹死我。此輩只要聯手,不到一個月即可干成此事。即使我逃過了這些聯手團體的殘酷迫害,一個私營專利者注157的憤恨也會把我置於死地。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的腦袋遭到了猛擊,而擊打我的正是那些又小又厚的《聖經》,它們被用銅絲捆在一起,隨時都可傷人。終止慈善學校教育,只會引起戰鬥,引起真正的爭論。注158332-333
我剛剛說過的離題之言並非愚蠢的小事,也不會結束於以上最後一段。嚴肅的批評家(他將一切歡笑視為不合時宜)會認為我這些話離題甚遠,但我不禁要認真地道歉,以此表明:我根本沒有反對藝術和科學的圖謀,因為一些大學校長和人類知識的其他保護者,若看到愚昧被推崇為文明社會的必要成分,便很可能憂心忡忡。
首先,我認為:當今每一所大學中教授的數量應當增加幾乎一倍。大學通常都提供良好的神學教育,但另外兩門學科卻很少得到重視,尤其是醫學。醫術的每一個分支都應當有兩至三名教授,他們應盡力傳授自己的技術和知識。公開授課時,虛榮者有大量機會顯示其能,但更有益於學生的卻是私人指導。藥劑學和草藥學,也像解剖學和病史學一樣必不可少。醫學生獲得了學位,有了行醫權,其職業使人們將患者的性命託付給他們,而他們竟不得不去倫敦,去研讀藥物學著作(Materia Medica),撰寫醫學論文,師從另一些從未受過大學教育的人,這是一種恥辱。在我所說的那座城市,一個人精進其解剖學、植物學、藥劑學、臨床醫學的機會,一定至少十倍於那兩所大學注159相加的機會。食油店(Oil-shop)與絲綢有什麼關係?在綢布店,誰會去找火腿和醃菜汁?凡在管理良好之地,建立醫院都是為了提高醫學生的醫術,因為他們日後要給窮人治病。334
良好的判斷力應主宰商人,亦應主宰學生。任何人都不會為培養兒子做布料商、硬要他做金匠的學徒;既然如此,想當律師或醫生的人,為什麼要讓牧師做他的師傅呢?語言、邏輯學、哲學固然應是一切學術行業的首要學科,但我們的大學雖然那麼有錢,給予醫學的幫助卻太少了。大學裡的很多閒人,拿著豐厚的報酬,大吃大喝,其住所豪華舒適,只是其中絕無書籍,絕無所有這三門學科必需的讀物。在牛津大學或劍橋大學,一個人既能獲得做火雞批發商的資格,亦能獲得做醫生的資格。以我拙見,這顯然表明了一點:大學擁有的巨大財富的一部分,並未妥善地用於當用之處。335
教授拿著公眾同意支付給他們的薪水,還有其每個學生使他們得到的滿足,而私利、競爭和追求榮譽,則會激勵他們勤勉勞動。一個人在任何一門學問或任何一部分學問上出類拔萃,有了做教授的資格,而金錢若想買他,他便應當接受,不必計較出錢者是何黨派,甚至不必計較出錢者是哪個國家、哪個民族的人、是黑人還是白人。大學應是各種學問的公共交易市場,像動物集市一樣(德國萊比錫、法蘭克福等地都有那種集市),其中有各色貨品,絕無國產與進口之別,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匯聚在那裡,享有同等的自由、同等的權利。336
說罷學生們使教授獲得的滿足,我還要為所有打算做神職人員的學生辯解幾句。對一國政府來說,沒有任何學科像神學那樣最不可或缺。應當有大量的神職人員為英國服務,因此,我不想勸阻窮人讓他們的兒子從事神職。這是因為,有錢人若有很多兒子,有時也會讓其中一個當牧師,因為我們甚至見過富人從事聖職。同樣,具有良好判斷力的人,尤其是牧師,一旦確信兒子有了足夠的朋友或興趣,爭取到了可觀的大學獎學金,或得到了受俸牧師的推薦(Advowson注160),或有了其他謀生手段,也會出於審慎原則,培養兒子從事聖職。但是,這些做法並不能產生每年任命的大量神職人員,而我們欠缺的大量牧師,則另有來源。
所有的中等人當中都有一些偏執者,對牧師的長袍和法衣懷著迷信般的敬畏,其中很多人都熱切地希望讓兒子升任神職,全不考慮他們後來會變成什麼。英國許多善良的母親,不考慮自己的環境和自己孩子的能力,都在為這個堪稱嘉許的願望而激動,靠享受這個令人愉悅的想法度日,往往在兒子還不到12歲時,就將母愛與宗教虔誠混合起來,想著自己看見兒子站在布道壇上,又親耳聽見他宣講《聖經》,這種未來的快樂使她狂喜,使她流出滿足的熱淚。正是這種表現被誤解為宗教熱情,或至少被誤解為代表了人的弱點,而這要歸因於英國眾多貧窮的學生。這是因為,鑒於收入的不平等,鑒於全英國牧師薪俸的微薄,窮人家的父母若沒有這種樂天性格,我們便不可能從其他任何地方找出適合做牧師的人,讓他們以微薄的收入,負責療救眾人的靈魂,除非他被真正的美德迷住了心竅,而那其實既愚蠢又有害。我們應當希望:從事聖職者的真正美德通常多於不信教者。337
我十分關心促進更能使社會直接獲益的那部分學問,但這不應使我忽視更新奇高雅的學問。不過,我的希望若能實現,全英國便應比現在更鼓勵全部文科和學問的各個分支。每個郡都應以公費建立至少一所大型學校,教授拉丁語和希臘語,各校至少分成六個班級,每班配上專業教師。這些學校均應由一些有權威的文人監管,他們不但是有資格的主管,而且其實也要每年至少兩次,監督每個班級由老師主持的全面考試,而並不僅僅是評判學生們在作文或其他練習方面的進步(這些主管平時見不到那些進步)。338
同時,我也不主張增加次等的學校,其老師若不是極度貧窮,那些學校本來絕不可能存在。有個常見的錯誤說法:若是不會一點兒拉丁語,誰都不能拼出或寫出英語。學究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支持這個說法;同樣,一些拙劣的學生根據對它的不止一種理解,也頑固地支持它。同時,它也是令人憎惡的謊言。我已認識並仍在不斷認識一些女子,她們從未學過拉丁語,卻依然能嚴守拼寫規則,寫出極好的英語文章。反之,人人都見過自稱的學者們的胡亂文章,他們至少上過幾年文法學校注161,但其文章卻頻現文法和拼法錯誤。對一切打算從事學術行業的人來說,精通拉丁語都極為必要。無學識便無紳士。即使立志學做律師、外科醫生和藥劑師的人,其拉丁語亦應大大高於其目前的普遍水平。一些青年日後若以並不每日需要拉丁語的職業為生計,對他們來說,拉丁語便是無用的東西,而學習拉丁語,顯然是浪費了為之投入的大量時間和金錢。人們一有了職業,其在次等學校里學會的東西或是很快被忘掉,或只能被看作與生意毫不相干,並往往在公司中招致麻煩。根據曾一度習得的知識評價自己(即使後來已丟掉了那些知識),能不如此者為數寥寥,除非他們十分謙虛謹慎。這樣的人往往還記得一些拉丁語文章,卻並未消化它們,所以說到它們時,幾乎都曾遭到識者的嘲笑。339
我願將讀書和寫字視為奏樂和跳舞:我不會強使社會拒絕它們,亦不會強使社會接受它們。只要它們能使人有所收益,世上便會有足夠的老師教授它們。但除了在教堂,一切教學都不是免費的,我甚至要從教學中排除那些立志從事聖職的人,因為其父母若極度貧窮,竟至負擔不起孩子接受初級教育的費用,那麼,其任何進一步的熱望都是輕率的。340
同樣,倘若窮人發現自己的孩子情願去做懶惰的酒鬼或可憐的浪子,並且除了靠乞討,從未給他們的小子買過一件破舊衣服,我們便應鼓勵他們讓其孩子接受初級教育。但是,若想雇用男孩或女孩從事工作,我們便應將首選慈善學校的孩子視為義務。教育那些孩子,似乎是對他們以前品行不端和懶散的獎勵,但也往往是對其父母的施恩,那些父母理應受到懲罰,因為他們可恥地忽視了自己的家人。在某個地方,你會聽見一個半醉的流氓一邊咒罵自己,一邊大喊再添一壺酒。他很有理由如此,因為他的男孩能免費得到衣服,免費上小學。在另一個地方,你又會見到一個極窮的女人,她讓別人照顧她的孩子,因為她是個懶惰的蕩婦,從未認真地幹活兒以救其窮,而是常在廉價酒館(Jinshop注162)里哭窮。
倘若人人都讓子女接受良好的教育,並靠自己的勤勉,讓子女在我們的大學受教育,英國便不會缺少有知識的人,而需要讀寫或計算能力的行業,也絕不會缺少這樣的人,儘管除非父母負擔得起上述教育,誰都不會去學習它們。學問不同於聖靈(Holy Ghost)的饋贈,無法以金錢購得,但我們若相信那則諺語,那麼,用錢買到的智力也絕非最差的。341
我認為我必須如此大談學問,而這是為了預防真理和公平交易之敵的喧囂(我在此不想向他們充分解釋我的想法),因為他們很可能說我是一切學問和有用知識的死敵,是個邪惡地提倡大眾愚昧無知的傢伙。我現在鄭重承諾:我一定要回答那班據說支持慈善學校的好心人對我的駁斥,他們都說,慈善學校十分關懷其學生、使他們日後能夠從事有保障的艱苦行業,而不是成為我暗示的那種懶漢。
我已充分表明:與工作相比,上學就是閒散。我也批駁了對窮人子女的這種教育,因為它使窮孩子此後永遠無法勝任體力勞動,而那是他們的本分。在每一個文明社會,只要體力勞動能造就判斷力和人道精神,它們便都不該受到抱怨。最後,我還要談談不讓窮孩子從事體力勞動的問題。我將盡力表明:這種做法將會破壞國家的和諧,是對少數地方長官略知一二的那種事務注163的粗暴干涉。342
為此,我們不妨研究一下各種社會的本質,並且考察一個問題:欲在現有條件下儘可能提高社會的力、美與完善,社會當由哪些成分構成。各種政府部門都必須為人們提供真正的生活必需品,也必須滿足人們奢侈、放逸的欲望,提供一切有關的附屬行業,在英國這樣的國家,行業便是如此之多。但可以肯定一點:那些單獨行業的數量雖多,但遠遠不是無限的:在其中增添一個非必需的行業,必為多餘。一個家世很好的人,若在切普賽區注164開了一家最好的店鋪,批發穆斯林頭巾(Turbant),他便會破產。倘若底米丟或其他任何銀匠除了阿耳忒彌斯銀龕什麼都不做注165,他便掙不到麵包,對那位女神的崇拜現已過時了。設立非必需的行業,此乃蠢舉;因此,僅次於它的蠢舉便是:將任何一行的人數增加到多於我們所需。事情全由我們掌握,因此,讓釀酒商的人數和麵包師一樣多,或讓毛料商的人數和鞋匠一樣多,都是荒謬可笑的。各行各業都會自行找出其人數比例,只要無人管閒事或干預,便會永遠保持那個比例。
打算教育子女自己謀生的人們,總是先去請教和商議培養子女干哪一行,再拿定主意。數千人除了這件事,幾乎不考慮其他任何事。他們首先為其境況所限。只能給兒子10英鎊的人,一定不會找先交100英鎊再做學徒的行業。他們考慮的下一個問題總是哪一行最有收益。倘若當時某個行業的從業者比其他任何行業都多,馬上便會有十多位父親願將兒子送入那一行。因此,許多公司最操心的事,便是控制學徒人數。如今,各行各業都在抱怨人滿為患(也許不無道理),你給某個行業添了一個人,超過了從社會自然流入該行的人數,這顯然是損害了那一行。此外,慈善學校的主管們考慮的並不是哪一行最佳,而是能使哪些商人願以一定價格錄用那些男孩。為了充分利用那些孩子,少數殷實而老練的商人無所不為。他們害怕來自窮孩子父母的上百種麻煩。因此,孩子們的師傅便一定嗜酒如命、漫不經心(至少這最為常見),或是非常貧窮,只要拿到了錢,便全不管徒弟日後如何。至此,我們似乎只研究了一件事,即為慈善學校準備永久的溫床。343-344
倘若各個行業、各種手藝都人滿為患,那就表明社會管理出了錯,因為國家若能養活那些人,各行各業便不會人滿為患。生活用品難道不貴麼?你有勞動能力、有一雙手,卻沒有職業,這是誰的錯?但有人會回答我說:欲使國家更富,全英國最終必須取消農民或減少純利(Rents)。對此,我的回答是:農夫最常抱怨的,也正是我想糾正的:農夫、園丁等人(那些地方需要艱辛勞作、完成髒活)最不滿的是,他們已不能用和以前一樣的工資僱到幫手。日工抱怨其苦差只能掙到16個便士;而三十年前,他的祖父能掙到8個便士便很高興了。至於純利,人數的增加絕不會使純利減少,但生活用品和一切勞動的價格只要有所變化,便一定是降價。每年能掙到150英鎊的人,沒有理由抱怨其收入減少到了100英鎊,只要他能用那100英鎊買到以前只用兩英鎊便可買到的東西。
金錢本無固有的價值,其價值隨著時間而變,取決於1幾尼(Guinea)是等於20英鎊還是等於1先令注166。(正如我前文暗示過的,)決定金銀價格的正是窮人的勞動,而不是為金銀規定的或高或低的價值,而生活的一切舒適都必定來自窮人的勞動。只要盡力發展農業和漁業,我們便有能力使社會比如今富裕得多;但在增加勞動力方面,我們卻幾乎毫無能力,以致幾乎沒有足夠的窮人去做我們生存所必需的那些事情。社會的均衡比例被破壞了,許多國人本應在各地成為辛勞的窮人,除了其工作不熟悉其他一切。與其他部分相比,這些人太少了。無須體力勞動的行業,或過高支付體力勞動的行業,全都有大量的應徵者。你需要一個商人,卻來了10個記賬人,至少是10個假冒的記賬人。想雇幫工的農夫,在英國比比皆是。你本想雇一個在紳士府當過差的男僕,卻來了12個人,個個都想當大管家。你能僱到20個家庭女僕,而不付出高薪便雇不到一個廚師。345
只要可能,任何人都不肯去干骯髒的、為奴般的工作。我並不反對那些工作,但所有這些情況都表明:連最窮的人都懂得太多,以至於不願為我們服務。僕人們的要求往往超出男女主人的支付能力。窮人靠我們出錢,勤奮地增加了他們的知識注167,而又確信我們將為那些知識再次花錢,究竟是什麼樣的瘋狂在激勵他們如此啊!使我們破費更多的,不但有用我們的錢上學的人,還有一些完全無知的村姑和愚民,他們一無所能,毫無價值,卻也在強使我們出錢。用我們的錢上學的人造成了僕人的短缺,而這又為他們日後要求提薪找到了口實。他們要求的薪水,本來唯有身為內行、並具備與該行相關的諸多良好素質者才應得到。346
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沒有比我們的一些男僕更聰明的傢伙,都沒有像他們那樣對待差事的人。他們能幹些什麼呢?他們大多都是無賴,不可信任。即使他們誠實,其中一半也是酒鬼,一星期喝醉三四回。這些粗暴之輩常常喜歡吵架,將自己的男子氣概看得高於一切。若有人懷疑他們的勇氣,他們便全不顧撕破什麼衣服,全不顧自己多麼令人失望。其中那些脾氣好的通常都是壞透了的皮條客,總是追蹤妓女,總是毀掉每一個來到他們身邊的女僕。其中很多人犯下了所有這些罪惡,嫖娼、酗酒、吵架,但主人們卻對這些僕人的過錯一概視而不見,也不討厭他們,因為他們風度翩翩,言辭恭順,懂得怎樣服侍紳士。但這種忽視卻是主人的蠢舉,不可原諒,往往以慣壞僕人告終。347
少數僕人並未染上以上任何一種缺點,而是知其本分。但這種人十分鮮見,因此,50個自視過高的僕人中,連一個這樣的人都沒有。這種人的薪水必會高得出格,你永遠都填不滿他的欲壑,家中的一切都是他的額外津貼;你給他的賞錢若養活不了一個中等家庭,他便不願留在你家。雖然你使他擺脫了卑賤地位,使他離開了收容所或監獄,但他若得不到某個地位,你就永遠無法讓他久留,而那個地位,是他因高估自己而認為理當得到的。不僅如此,從不莽撞無禮的最優秀、最有教養的僕人,也會離開最縱容他的主人。為了體面地離開,只要能自圓其說,他會編出50個藉口,說出徹頭徹尾的謊言。一個為顧客提供半克朗注168或12便士一份的套餐注169的飯館老闆,想從顧客那裡得到的賞錢,與一個男僕想從和他主人共餐的客人那裡得到的一樣多。我很懷疑,那飯館老闆是否常會像那男僕一樣,根據顧客的身份地位,認為顧客本應賞給他一先令或者半克朗。
招待不起很多客人、不常請人吃飯的主婦,雇不起值得信任的男僕,於是不得不雇用鄉下傻瓜或其他笨蛋,而只要這種人以為自己適合別的職業,而其無賴同伴們又使他變得聰明了一些,他馬上便會溜掉。很多紳士為了消遣或生意,常去一些著名餐館或場所,特別是威斯敏斯特大廳注170一帶的餐館,而所有這些餐館都是僕人的學校,連頭號的傻瓜都能在其中改進其智力,擺脫其愚蠢和天真。這些餐館是男僕的學院,日日都有公開講座,他們那些教授經驗豐富,講述所有下流放蕩之事,教給學生至少七百種粗鄙之技,例如怎樣行騙、怎樣強加於人、怎樣找出主人不防備的一面。這些學生還常能用其所學,用不了幾年,便成了為非作歹方面的畢業生。年輕紳士之輩並不深諳世道,一旦在其男僕職業中精進了對世道的認識,便往往會沉溺於上述做法。他們擔心自己的無知被人發現,因此幾乎不敢反對或拒絕任何事情,而這往往使他們通過獲得某些不合理的特別待遇,最拚命地掩飾無知,但這反而暴露了他們的無知。348
一些人也許會將我批評的這些事歸咎於奢侈(Luxury)。而我要說,奢侈不會損害富國,只要其進口少於出口。但我並不認為如此歸咎是正確的,不應以奢侈與否衡量任何事物,因為那完全是愚蠢使然。一個人可以過分沉溺安逸快樂,只要負擔得起,便儘可能最辛勤、最昂貴地享受現世之樂,同時又在周圍一切事情上表現出良好的判斷力。但他若盡力使其僕人不提供他需要的服務,便不能說他有頭腦。慣壞英國僕人的,正是過多的金錢、過高的薪水和多得離譜的賞錢。一個人或許養了25匹馬,只要這與他的其他環境相適,他便不是愚人;但他若只有一匹馬,卻給它餵得過多,以此炫富,他就是咎由自取的傻瓜。時髦的、喜歡炫富的貴族紳士,其僕人從他付給零售商的錢里扣下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鐘錶匠和其他出售玩具、多餘小飾品等新鮮玩意兒的小販常會遇到這種做法),交給主人,而容忍這種做法的主人,豈非愚蠢?有人送給僕人禮物,僕人收了,我們可以默許此事;但僕人若聲稱禮物是他們應得的,不給便索要,那就是厚顏無恥,不可原諒。生活必需品應有盡有的人,無緣像僕人那樣為金錢而受罪,除非他們打算存錢防老、防病。這種做法在我們那些「跳出貧民區者」注171當中不很常見,而他們即使為此存下了錢,也會變得粗魯無禮,沒有耐性。349-350
有可靠消息說,一些男僕已傲慢到結成了團體,定下了規矩,責成自己不得到一定數目的錢便不提供服務;不搬運任何超過一定重量(二至三磅)的物品、包袱和包裹;還有其他一些規矩,都與其服務對象的利益針鋒相對,徹底違背了其應盡職責。即使其中有人不嚴守這個體麵團體制定的規矩,他也會受到照顧,直到找到下一份服務工作。任何時候都不會沒錢啟動和維持反對主人的官司,它往往根據那個團體的法令,偽稱主人毆打或侮辱了其紳士般的男僕。主人們一直在侮辱男僕,以滿足自己的安逸和便利,這消息若是真的(我有理由相信它是真的),那麼,只要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我們不久便會看到很多家庭都認真上演法國喜劇《主子男僕》注172。若不迅速糾正這種狀況,等那些男僕擴大了其團體的人數,他們便會有能力在他們選定的任何時間演出悲劇,因為法不責眾。351
但即使那些憂懼無關緊要、毫無根據,亦不可否認:僕人們大多每天都在冒犯男女主人,極力提高自己的身份。他們設法使法律廢除他們的卑賤地位,並已使人們對他們的評價大大高於原先的卑微,而公眾福祉要求他們始終留在原先的地位。我不是說這些事情全都歸咎於慈善學校,這些事情還可能部分地源自另一些惡德。對英國來說,倫敦太大了;我們也在某些方面有所不足。但是,倘若同時出了一千個錯誤之後,我們才認真考慮解決它們造成的麻煩,那麼,誰會懷疑我的觀點呢?我認為,慈善學校是僕人們的同謀,至少它們更有可能引起和增加僕人的抱怨,而不是減少它們。
因此,能為慈善學校辯解的唯一重要理由是:慈善學校向數千名兒童傳授了基督教信仰和英國國教原則。欲證明這一點,為慈善學校辯解尚嫌不夠,我還必須請讀者回想一下我已說過的話(因為我討厭重複)。我還應補充幾句:為使辛勞的窮人了解宗教(兒童在校學習宗教),無論為他們提供什麼救助和必需品,均應充分,如同提供教堂布道或傳授教義(Catechize注173)一樣。我不想讓那些能走進教堂等地的、教區最窮的人缺席主日禮拜。正是安息日注174(它是一周中最有益的一天)被留給了聖事和履行宗教義務,也被留給了體力勞動者,讓他們休息。一切地方長官的責任就是特別重視那一天。窮人及其子女更應在那天午前或午後去教堂,因為他們沒有其他時間。根據規則和先例,應鼓勵他們自幼習慣於此。隨意疏忽此事,應被視為可恥。完全強迫他們做到如此,若顯得過於苛刻或不切實際,便至少應當禁止一切娛樂,禁止窮人在教堂以外的一切娛樂活動,因為那些娛樂會引誘他們離開教堂。352
地方長官若以其職權解決了這個問題,教徒們便會逐步獲得一些起碼的能力,更加虔誠,並更深地理解美德原則和宗教。這種作用,超過了慈善學校歷來起到的作用。而那些抱怨者則十分懶惰或十分無知,並低估自己,即使有機會,他們也無法不藉助讀寫、向其教區居民傳授基督徒所需的全部知識。353
最有學問者並不是最虔誠的人,而一項調查可以證明這個說法:我們若調查能力不同者的生活,即使在目前,也會發現去教堂並非窮人和文盲的強制義務。我們選定最先見到的100個窮人,其年齡均在40歲以上,自幼養成了艱苦勞作的習慣,所以從未上過學,一直遠離知識和大城市。我們將這些人與同樣數量的優秀學生做個比較,後者全都上過大學,而你若願意,也會知道其中一半都是神甫,精通哲學和辯論術。然後,我們公平地檢查一下這兩種人的生活和言談。前者雖不會讀書寫字,但我敢說:我們一定會在他們當中發現較多的和睦與關愛,較少的邪惡和對塵世的依戀,較多的心滿意足,較多的天真、誠摯,以及其他一些有利於公眾的和平和切實幸福的美德。相反,後者的上述優點少於前者,而我們一定會在他們當中發現極度的自負與傲慢、無止無休的爭吵和意見紛爭、無法和解的仇恨、競爭、嫉妒、誹謗,以及其他一些破壞社會和諧的惡德;而不識字的辛勞窮人,則幾乎從未明顯地染上那些惡德。354
我完全相信:對我的大多數讀者來說,以上最後一段所說的情況絕非新聞,但那些情況若是真的,為何要諱莫如深?我們對宗教的重視,為何永遠都是一件掩蓋我們的真正目的和世俗意圖的長袍?倘若兩黨注175都同意摘掉假面具,我們很快便會發現:無論它們假裝成什麼,其目的都不是提倡慈善學校,而是加強各自的黨;那些通過向兒童傳授宗教原則、最頑固地支持教會的人,則意在鼓勵兒童以最高的尊重對待英國國教神甫,並強烈憎惡和永遠敵視一切不贊成英國國教的人。欲確定這一點,我們只需注意兩個方面:一是神職人員在慈善學校布道注176時最讚美什麼、最熱衷鼓吹什麼;二是我們近些年來是否在群氓中發現過任何騷亂或群體混戰,而在騷亂中,最魯莽的頭目是否總是倫敦某個著名收容所的青年。
極力主張自由的人一直在自衛,一直在反對獨裁權力(Arbitrary Power)。他們未受到獨裁的威脅時,往往並不全都十分迷信,也似乎並不全都十分看重現代改革者的身份(Modern Apostleship)。儘管如此,其中一些人還是為慈善學校高聲申辯,而他們希望從慈善學校得到的東西,卻與宗教和道德毫不相干。他們只將自己看作恰當的工具,用以摧毀和挫敗神職人員對不信教者的權力。讀寫能增長知識,人的知識越多,就越能作出獨立判斷。人們會想像:一旦普及了知識,民眾便不受神甫的支配,而這是神甫們最怕的事情。355
我承認,前一種人注177很有可能達到目的。但可以肯定一點:聰明人既不狂熱支持某個黨,也不盲目信仰神甫;他們認為,僅僅為了滿足神甫們的野心和權力欲,不值得忍受這麼多麻煩(例如慈善學校可能引來的那些麻煩)。對後一種人注178,我的回答是:只要用父母或親戚的錢上學的人都能獨立思考,不肯接受神甫們灌輸的道理,我們便不必關心神職人員對全未受過教育的無知者的影響。讓他們充分地利用慈善學校吧:鑒於我們為付得起學費者建立的那些學校,認為取消慈善學校就是邁向愚昧(愚昧將損害英國)的第一步,乃是荒唐可笑的看法。356
我不願被看作心地殘忍,也完全知道:若說我對自己還有最起碼的了解,我便會說:我對殘忍深惡痛絕。但過分同情理性禁止同情之事,過分推崇社會總體利益所要求的思想和決斷的堅定性,卻是個不可原諒的缺點。我知道,同情心將永遠與我作對。只要上帝讓窮人子女像富人子女一樣具備了天生稟賦和才能,他們卻沒有任何機會發揮才能,那就是殘忍。但我不認為這比另一種情況更殘忍,那就是:窮人子女雖具備和其他人一樣的素質,卻身無分文。我不否認,貧民收容所里也出過一些很有用的人,但也很可能出現另一種情況:那些人第一次被雇用時,收容所里很多像他們一樣的人卻被忽視了,後者若像前者一樣走運,像前者一樣得到了工作,也會像前者一樣能幹。
很多事例都證明女子的學習能力極強,即使在戰時也是如此。但這絕不是說,我們應使女子全去學習拉丁語和希臘語,學習軍紀,而不學縫紉和家務。我們當中根本不缺很有天賦的人,人類也沒有哪種土壤和氣候,能造就比英國通常造就的人身心更佳的人。我們缺少的不是智慧、天才或柔順,而是勤勉、專注和刻苦。357
必須有人從事大量艱苦、骯髒的勞動,必須有人去過低劣的生活。除了窮人的子女,我們還能在哪裡找到滿足這些需要的更好溫床?不用說,任何人都不會比窮人更接近、更適於那種生活。此外,窮人自幼過慣了艱難的生活,最了解它,因此對窮人來說,我所說的「艱難」(Hardships)便既不算艱難,也不是艱難。一些人最辛苦地勞作,最不熟悉世上的浮華與美味,我們當中,無人比他們更心滿意足。
這些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我知道:願意泄漏這些實情者,為數不多。使這些事實令人討厭的,是一種不合理的情緒,即對窮人的狹隘尊重。這種情緒存在於大多數民眾之中,尤其是在英國;它來自憐憫、愚蠢及迷信的混合物。正是這種混合物的活躍感覺,使人們不能忍受耳聞目睹一切反對窮人的言行,而不顧哪些言行有理,哪些言行傲慢。因此,哪怕一個乞丐先打了你,你也不應還手。大量滿師裁縫狀告廠主,態度頑固,不講道理注179,但我們必須憐憫他們。必須安慰抱怨的織工,做出50件蠢事,使他們開心,雖說他們因貧窮而侮辱了境況好於他們的人,並似乎在一切場合都更喜歡放假和聚眾鬧事,而不喜歡勞作與戒酒。358
這讓我想到了我們的羊毛,它涉及我國現狀和窮人的行為。我真心相信,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都不應出口羊毛。若弄清了出口羊毛何以有害,我們對出口羊毛的大量抱怨和悲嘆,便很有道理。羊毛在離岸出口、平安渡海到岸之前,一定會遇到大量的、多種多樣的危險,因此,外國人顯然必須先購買我們的羊毛,才能加工,其成本大大超過我們在國內加工羊毛。不過,儘管存在這種巨大的成本差異,外國人仍能以低於英國國內的價格在國外市場出售羊毛製品注180。這是使我們破產的災禍,是無法忍受的危害,而若免除了它,只要我們的勞工充分就業,只要我們仍有剩餘羊毛,這種商品的出口對我們的危害,便如同錫或鉛的出口了。
在製造羊毛織物方面,世界上尚無一國如英國這般完美,無論貨物運輸還是產品質量,至少是眾多生產部門,如是如此,因此,我們所能抱怨的事情,完全在於我國與他國在管理窮人方面的差別。倘若甲國工人每日工作12小時,每周工作6天,乙國工人每日只工作8小時,每周至多工作4天,那麼,乙國便必須用9人才能完成甲國4人完成的工作。此外,倘若勤勉的甲國工人的住房、食品、衣服等消費的成本,只是乙國等量工人所需成本的一半,其結果就必定是:若價格相同,甲國必能雇用18名工人,而乙國只能雇用4名工人。我既不想暗示,也不會認為:在勤勉或生活必需品方面,我國與任何鄰國之間的差異如我所說的那麼巨大。不過,我仍想讓人們考慮一點:那些差異的一半、甚至更少的差異,已足以使工人勞動的不利條件與羊毛價格失去平衡。359
我認為有個最明顯的事實:一些國家在很多方面都與鄰國至多是相差無幾,例如技術、貨運、勞動便利,尤其是產品的成本是否過高(除非它們有庫存),以及一切能降低生活成本的因素, 或工人是否更加勤勉、是否願意延長工作時間、是否比鄰國工人更滿足於較為窮苦的生活。在這種條件下,任何國家都無法向鄰國傾銷任何產品。可以確定一點:工人越多,完成同等數量工作所需的人手便越少;一國的生活必需品越豐富,該國出口的產品就越多、越便宜。360
因此不可否認:大量的工作尚待完成。我認為下一個問題同樣不可否認:人們工作時越愉快,工作便完成得越好,這既包括完成工作的人,亦包括社會其他成員。愉快即滿足,一個人對更好的生活方式知道得越少,就越是滿足自己的生活方式。相反,一個人對世界知道和經歷得越多,其趣味就越細膩高雅,對一般事物的判斷就越全面,當然也就更難滿足。我不想提倡任何粗俗野蠻之事。不過,一個人自得其樂、大笑、歌唱時,我在其姿勢、舉止中見到了心滿意足的全部徵象,於是便說他快樂,這與他的智慧或能力毫不相干。我絕不深究他的歡笑是否有理,至少我不應以自己的標準判斷其理由,也不應根據令其歡笑之事造成的結果對我的影響,判斷他是否該笑。因此,我喜歡藍乳酪注181,討厭乳酪者必會將我喚作傻瓜。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注182,這句格言的喻意和字面意義,都是正確的。人們的環境、社會地位、生活方式相距越遠,就越不能互相判斷對方的煩惱或快樂注183。361
一個最貧窮、最無文化的農民,若離開鄉村,隱姓埋名,用兩個星期觀看至尊的國王的生活,他會發現自己喜歡的一些事情,但也會發現更多的事情,而他若與國王換位,馬上就會改變或糾正它們,而他發現國王一直在容忍它們,好不驚訝。同樣,國王若以同樣的方式考察農民的生活,也會認為農民的勞動無法忍受;農民骯髒、悲慘的生活,飲食和情愛,消遣和娛樂,都會令國王憎惡。既然如此,從農民內心的寧靜和心靈的泰然當中,國王又發現了什麼魅力呢?不必隱藏自己的任何家人,不必對其死敵故作親善,沒有同床異夢之妻,不必擔心子女,沒有必須揭露的陰謀,沒有令人畏懼的毒藥,國內沒有民眾擁戴的政客,國外沒有必須對付的狡猾宮廷,沒有必須賄賂的、表面上的愛國者,不必滿足不知饜足的寵臣,不必聽從自私自利的牧師,不必取悅分裂的民族,不必迎合感情無常的烏合之眾,他們左右、干涉國王的享樂。362
若以公平的理性判斷真正的善惡,列出一些快樂與煩惱(國王的喜憂與農民的大不相同),我便不知國王的處境是否都是農民想要的,儘管我認為後者應當無知和辛苦。很多人都願做國王,不願做農民,其理由首先是驕傲與野心,它們深深植根於人的天性,而我們若日日見到別人經受最大的危險和艱難,便既會輕視他們,又心滿意足。第二個理由是:使我們產生好感的對象(無論是物質的還是精神的),其影響力有大有小。能直接激起我們外部感覺的事物對我們激情的影響,比思考的結果、最令人信服的理性的指示更強烈。較之後者,前者的偏見更能決定我們的好惡。
鑒於以上論證,我提倡的做法絕不會損害窮人的幸福(至少是損害最小)。我請明智的讀者判斷一個問題:我們是否更有可能以我所說的方式,增加我們的出口,而不是一動不動地坐著,咒罵我們的鄰國,說它們用我們造的武器打了我們。其中一些國家向我國傾銷高價購得的、我們自己製造的商品,另一些國家則不計路途遙遠和重重麻煩,依靠被我們忽視的漁業,越來越富,儘管同一條魚隨時都會跳進我們口中。363
你能依靠技巧和不懈努力阻止懶惰,同樣,你也無須強力便能迫使窮人去勞作,因為若使窮人在愚昧中長大,你便能使他們習慣真正的艱苦生活、而從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我早已說過,我說使窮人在愚昧中長大,別無他意,而只是說:窮人對世事的了解應僅限於其自身職業的範圍,至少我們不應盡力擴大那個範圍。我們一旦靠這兩個引擎注184製造出了產品,進而獲得了廉價勞動力,就必然能向鄰國成功地傾銷商品,同時增加我們的產量。這是高尚而果敢的方式,用以對抗我國的貿易對手,並依靠這種優越的方式,在國外市場上戰勝它們。
為吸引窮人去工作,我們有時必須善用政策。窮人說不願像其他國家的窮人那樣生活,我們為何要忽視這個最重要的意願?我們既然改變不了窮人的決心,為何要贊同窮人反對公益的情緒、將它們視為正當?我往往弄不懂:一個英國人,自詡心懷國家的福祉、榮耀和光榮,何以會在晚上樂於聽一個懶惰的房客(他已拖欠了一年多的房租)嘲笑法國人穿木鞋,而在早上羞於聽人將偉大的威廉國王注185譽為雄心勃勃的君主、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同時又面帶悲傷與憤怒,公開向世人抱怨法國的王權過於強大注186。不過,我仍不會讚賞木鞋,亦不會極力主張授予一個人獨裁權力。我希望自由和財產繼續受到保護,也希望窮人目前的就業狀況有所改善,儘管窮人子女的衣服應被有益的勞動磨破,被鄉間塵垢染黑,但勞有所得,而不是在遊戲中被撕破、被潑上墨水,而不勞無獲。364
英國至少尚有三四百年的工作,可提供給比這個島國的窮人還多10萬的窮人。欲使英國的每一個部分都變得有用,使英國各地都有人居住,很多河流便都有待於通航,數百處地方均應開鑿運河;一些土地需要排水和防洪,以供未來之用;須使大量荒地變得肥沃,須使人們更易接近數千英畝土地,將它們改造得更加有益於國民。Dii Laboribus omnia vendunt注187。天下的困難,沒有勞作與耐心克服不了的。最高的山巒,可被填入隨時都能容納它們的山谷;在我們從未想過架橋之地,如今亦可架起橋樑。不妨回顧一下昔日羅馬人的驚人業績,尤其是他們建造的公路和水渠注188。一方面,想想其中一些公路是那麼長、那麼堅固,已被使用了那麼長的時間;另一方面,想想一個窮旅人,每走10英里就被一條收費公路(Turnpike)擋住去路,被強索一便士,供夏天修路之用,而盡人皆知,那些路上全是爛泥,至冬始干。365
公眾的生活便利,永遠都應是公眾關心的問題。任何城鎮乃至整個國家的私利,都不應阻礙一個明顯旨在改善全國的計劃或發明。立法機關的每一個成員,只要知道其職責所在,並願像聰明人那樣行事,而不願向鄰人邀寵,至少都會利用全王國最少的資金,為其所轄之地謀求最明顯的利益。
我們自有物料,建造任何設施都既不缺石頭,亦不缺木材,而若將人們每年自願施與乞丐的錢(那些乞丐本不配得到那些錢)、每個主婦每年被迫付給教區窮人(他們或失業,或業非所長)的錢加在一起,便足以雇用數千人去工作。我提出這個辦法,並非因為我認為它切實可行,而是只想表明:我們有足夠的錢雇用大量勞工;我們也不像可能想像的那樣,如此缺少此類資金。若承認一個士兵(他至少應像其他任何人一樣維持其氣力和活力)能以6個便士活一天,我便想不出有何必要在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裡付給日工16或18便士。366
我知道,憂心忡忡的謹慎者一向珍視其自由,他們會大叫:我所說的大眾若無穩定的收入、財產和權利,便會任人擺布。但我會回答他們:可以找到切實的手段,制定一些規章以約束勞工管理者;而國王或其他任何人也都不可能虐待臣民。
我能預見:我在以上四五段所說的話,將招致我的許多讀者的大量輕蔑與嘲笑,至少會被稱作空中築堡(Building Castles in the Air),但它究竟是我之錯還是他人之錯,卻是另一個問題。一國若是缺了公益精神(Publick Spirit),那就不但失去了與公益精神相伴的耐心,失去了一切堅定的思想,而且會變得心胸狹隘,一想到格外宏大之事,或必須長期方可完成之事,便覺痛苦,而又將一切高尚或崇高之事視為空想。凡是擊潰或徹底驅除了大眾愚昧之地,全民中都會雜亂地分布著還算有些知識的人,而自戀就會將知識(Knowledge)變為狡猾(Cunning),而一國越是狡猾盛行,其民眾就越將其全部擔憂、關注和勤奮固定於眼前,毫不考慮日後如何,或幾乎不想下一代人會怎樣。367
若按韋如蘭爵士注189的說法,狡猾乃是一種扭曲的智慧注190,那麼,一出現這些徵候,明智的立法者便應馬上設法消除這種社會混亂,其最明顯的表現如下:人們普遍蔑視有名無實的獎勵;人人都想賺小錢、做速效的生意;懷疑一切,除了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一切,這樣的人被看作最為謹慎;與他人打交道時,每每只遵循一個原則,即以魔鬼為後盾的邪惡原則;人們不肯種植橡樹,因為橡樹要生長150年才適合砍伐,而是願意蓋房,指望房子的壽命不超過12年或14年;人人都相信世事無定、人事多變;數學成了唯一值得學習的東西,人們在一切事情上都利用數學,不怕受到嘲笑;人們似乎在一件事情上最相信天意(Providence),那就是商人的破產。368
公眾有責任彌補社會的種種缺陷,首先是彌補最常被個人忽略的缺陷。矛盾更宜以矛盾化解,因此,立法機關應當建立一些偉業,它們必須是時代的產物,也是巨大勞動的成果,並使世人相信:立法機關的每一項舉措,都是對下一代人的熱切關懷。這樣的範例,比匡正全民缺點的法規更有效。這將使王國中那些不穩定的天才和性情多變者穩定下來(或至少對此有所幫助),並記住一點:我們並非天生只為自己,而是能作為一種工具,它能使人們不那麼不堪信任,能向人們灌輸真正的愛國精神,能使人們親切地關心一國之本,因為欲使一國壯大,這些精神就比任何東西都更加必不可少。政府的形式會改變,宗教甚至語言亦會改變,但是,大不列顛或(倘若它同樣可能失去這個名稱)至少是英格蘭卻依然會存在,只要地球上還可能存在人類,英格蘭便會存在下去。一切時代都因受惠於其先祖而尊重它們。一個基督徒,享用了只有聖彼得大教堂之城注191才有的眾多泉水和豐富水道,若從未心懷感激地憶起異教的古羅馬人(他們當年曾為建造它們而歷盡千辛萬苦),他便是個忘恩負義的卑鄙之徒。369
當這個島國遍布耕地,每一英寸土地都適於居住,都能使人獲益,英國成了地球上最便利、最可人的地方,那麼,其付出的一切成本和勞動,便都得到了輝煌的報答:我們的後人受到了鼓舞,而心中燃燒著追求不朽的高尚熱情和欲望、無比關心其國家進步的人們,也滿意地安息,自此一兩千年之後,他們仍會活在受益於其成就的數代人的記憶中,永享讚美。
我本應在此結束這首思想狂想曲(Rhapsody),但又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它涉及本文的範圍與主旨,它將證明:秩序良好的社會,有必要存在一部分愚昧者。我不能忽略這個觀點,因為我要將它變得有利於我,而我若不對它做一番解釋,它便很容易成為對我的有力反駁。當今俄國沙皇注192最值得稱讚的品質,就是不倦地努力提高其臣民、使他們擺脫天生的愚昧,使俄國文明化。這是很多人的觀點,我也在其中。但我們必須想想俄國人最缺的是什麼,而不久前絕大部分俄國人還幾乎是野獸。這位沙皇沒有與俄國版圖之廣和百姓之眾相適應的工匠和手藝人,俄國的真正進步需要他們,但他們既不夠多,其行業也不夠全,因此總地來說,他為了獲得這些人而不遺餘力。可是,這對我們這些為與之相反的疾病注193而苦惱的人有何教益呢?合理的政治之於社會,如同用藥之術之於人類。任何醫生,都不會以治療失眠症的藥方治療嗜睡症(Lethargy),也不會用治療糖尿病的藥方治療水腫病。總之,俄國的行家(Knowing Men)太少,而大不列顛的行家則太多了。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