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抱怨的蜂巢》評論(A—Y)45
[A]另一些則從事那些神秘技藝,
惟少數蜜蜂才能成為其徒弟。(第3頁第15行)
在青年的教育方面,為了使他們成年時獲得一種生計,大多數人都為他們尋找那些確有保障的行業,在每個大型的人類社會當中,這些行業形成了完整的實體或聯盟。這些行業,既指各種貿易和手藝,亦包括一切藝術及科學,而凡被認為有用的行業,均能在社會共同體中永遠存在。年輕人每天都被帶入這些行業,源源不斷地替補著其中的老人和死去的人。然而,其中一些行業的聲譽卻遠遠勝於其他行業,這個差別,乃是由於學會從事某個行業時所需的費用大為不同。為青年擇業時,所有精明的父母所參照的,主要是自身的財力及境況。一個人若為了兒子而付給一位大商人三四百鎊,卻省不出兩三千鎊以備不時之需,那麼,在為兒子打開通往世界之路方面,他便是沒有選對時機。他的做法實在應當受到責備,因為他並未讓自己的孩子從事那些可以花較少的錢去學習的行業。46
許許多多受過上等教育的人,其年收入卻非常微薄,因而只得依靠他們令人尊敬的職業,來維持自己高於常人的地位,而常人的收入卻是他們的兩倍。這樣的人若有孩子(往往如此),他們的窮困便會使他們無力讓孩子去從事確有保障的行業。因此,他們的驕傲便使他們不願讓孩子去從事任何卑鄙而勞累的貿易。於是,他們或者希望改變自己的財運,或者希望藉助於某些朋友或有利的機會。而朋友或良機卻一次次推遲對他們的幫助,直到他們不知不覺地上了年紀,到頭來一無所獲。我不知道這種疏忽怠慢是對兒童更為野蠻,還是對社會更為有害。在古代的雅典,所有兒童都必須在必要時幫助自己的父母。不過,梭倫注25卻制定過一條法律:不得強迫任何做兒子的去救濟沒有使他學會任何職業的父親。
一些家長讓自己的兒子從事非常適合他們現有財力的良好貿易,然而,不等他們的孩子出徒或成為適合那行生意的人,他們便或是死去,或是破產,因此,許多年輕人便再度失去了足夠的經濟支持,而只得自食其力。有些年輕人或缺少勤勉,或缺乏對自己那個行業的知識;另外一些人則沉溺於享樂;還有為數更少的人是命乖運舛,他們均淪為貧困,根本無法以他們將學會的生意去維持生計。我所說的這些疏忽、管理不善以及厄運,不可能不必然頻頻發生於人口稠密的地方,因而每天都向這個廣闊的世界裡投入大量失去生計的人,無論一個國家如何富足,如何有效,無論一個政府如何盡力防止產生這些現象,情形都會如此。究竟應當如何處置這些人呢?我知道,海洋以及軍隊會接納其中一些人,而這個世界絕不缺少海洋與軍隊。誠心從事艱苦勞作者天性耐勞,將成為他們那個行業的熟練工人,或者轉入其他的行業:其中那些有知識並被送入大學的人,將成為小學校長、家庭教師,一些為數不多的人則進入辦公室等地。然而,懶漢卻根本不願工作,浮躁者則極端厭惡忍受一切約束,這些人又必定變成什麼呢?47-48
一些人能夠從戲劇和浪漫傳奇里獲得樂趣,並帶有幾分溫和情趣,他們很有可能將目光投向舞台。倘若口才不錯,外表還過得去,他們便會去當演員。有些人熱愛自己的肚囊甚於熱愛一切,倘若具備良好的味覺,並粗通烹調之術,他們便會奮力加入饕餮者及美食者的行列,學會奉承,學會忍受一切規矩,而成為寄生的食客,永遠對主人阿諛逢迎,永遠成為家庭中其他人的禍害。另外一些人,他們及其同伴的淫蕩都使他們認為人人都是放蕩者,自然會沉溺於私通,並且竭力依靠拉皮條為生,還以沒有閒暇或者沒有技巧為自己開脫。至於最不在乎道德原則者,倘若他們狡詐機靈,則變成了騙子和扒手,而倘若他們的技能和智力都夠用,他們便會成為偽幣製造者。還有一些人看到頭腦簡單的女人以及其他一些蠢人都易於輕信別人,倘若他們厚顏無恥,並且具備幾分精明,便或者會當起醫生,或者裝作能夠預言吉凶。你看:每個人都將他人的惡德和缺點變作了有利於自己的東西,竭力找到一種謀生方式,它是其天賦及能力所允許的最輕巧、最便當的謀生方式。
這些人當然是文明社會的禍根。但他們也是些蠢人,因為他們並不顧及我們已經說過的那些話,卻朝著使他們生活吃苦的法律疏漏大聲吼叫。而聰明人則滿足於極力小心不讓自己被那些疏漏所害,而並不去抱怨任何人類精明審慎都無法防止的東西。49
[B]他們被稱作騙子,但拒絕這名,
嚴肅的勤勞者也是同樣情形。(第4頁第5行)
我承認,這只是在不偏不倚地恭維一切從業者。然而,倘若我們能夠充分理解騙子這個字的全部含義,並且懂得:每個人的誠實都不是發自內心的,每個人都在將己所不欲施予他人,那我便不會對這個指控提出質疑,而只能說它成立了。買主與賣主無不依靠無數詭計行事,用它們互相鬥智;縱使在最光明正大的交易者當中,每天亦都在允許並實行這種做法。這使我看到:商人總是能夠發現自己貨物的缺點,那些缺點降低了貨物的價值;不,任何時候都不向買主拚命掩蓋貨物的缺點,你能找到一個這樣的商人麼?昧著良心,對自己的貨物大吹大擂,將貨物誇耀得超過其實際價值,以更快地將它們銷售出去,你可曾見到過不這樣做的商人?50
德西奧(Decio)是個極有錢的商人,向海外一些地方大量訂購白糖。他正與阿爾桑德(Alcander)進行一大宗白糖買賣的談判,此人是西印度群島一位出名的商人。雖然兩個人都對市場了如指掌,卻無法達成協議,因為德西奧是個殷實的商人,認為自己應當出比任何人都低的價錢買進白糖;而阿爾桑德亦與他相同,他並不缺錢,所以堅持自己的出價。兩人在交易所附近一家小酒館裡談交易時,阿爾桑德手下的一個人給主人送來了西印度群島來的一封信,信中告訴他:正有大量白糖運出到英國,其數量比預計的要多得多。此刻,阿爾桑德的最大希望是:在這個消息公布之前,按照德西奧的買價賣掉白糖。可是,他是只精明的狐狸,認為自己既不能顯得急不可待,又不能坐失買主。於是,他便中斷了正在進行的談判,顯出一副愉快的心情,聊起了宜人的天氣,並由此談到他從自己花園中得到的樂趣,還請德西奧到自己的鄉間別墅去,那裡離倫敦至多只有十二英里。時值五月,實際上,那是個星期六的下午:德西奧是個單身漢,在下個星期二之前,他不用在城裡做生意。於是,德西奧便接受了對方的盛情邀請,兩人坐上阿爾桑德的馬車出發了。當晚及次日,德西奧受到了熱情款待。星期一上午,德西奧到阿爾桑德的別墅外面享受散步的樂趣,滿足了自己的願望。他散步回來時,恰好遇到一位熟人,此人告訴他:昨夜有消息說,巴貝多船隊毀於一場暴風雨,還說,在他出來之前,勞埃德咖啡館注26已經證實了那個消息,那裡的人都認為,到交易時,白糖價格將上漲百分之二十五。德西奧回到阿爾桑德那裡,立即恢復了在那個小酒館中斷的談判。阿爾桑德對自己手下人的消息確信不疑,並不開始繼續談判,一直拖到晚餐的時候。他看到自己拖延成功而喜不自勝。不過,阿爾桑德其實萬分急於賣掉自己的白糖,而對方卻更是急於買進白糖。然而,兩人都懼怕對方,因此在絕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裝出全然無動於衷的模樣。最後,德西奧被自己聽到的消息弄得心急火燎,認為再拖延下去可能有風險,便下定決心,同意按照阿爾桑德的出價做成這筆生意。翌日,兩人回到倫敦,那個消息被證明是真的,德西奧在這樁白糖交易中省了五百鎊。阿爾桑德雖然曾想竭力戰勝對方,卻自食其果,損失了錢。然而,所有這一切交易卻全都是公平合理的。但我敢斷定:這兩個人誰都不願對方用自己施於對方的手段來對付自己。51-52
[C]有些士兵不得不去投身戰役,
若能倖存,他們便會獲得榮譽。(第6頁第11行)
人人都想獲得他人的好評,這個欲望實在是永無止境,以致儘管人們被迫違反自己的意願而被拖入戰爭,有些人因為自己的罪行而被迫去打仗,因而不得不在種種脅迫之下作戰,並且常常是在鞭笞之下去作戰,他們仍會因為自己本來打算避免的作為而受到尊重,只要那是他們力所能及的即可。然而,一個人理性的分量若與他的驕傲相同,他便不會對讚揚感到欣喜,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並不配得到那讚揚。
所謂榮譽,就其真切的含義而言,不是別的,而只是來自他人的好評而已。榮譽被看作是一種多少具備實在性的東西;而展示榮譽時則多少總是喧囂或熱鬧的。我們說君主是榮譽的源泉,意思就是說君主擁有一種權力,即通過頭銜或者儀式(或兩者兼有)為他喜歡的人加上印記。那記號將如同君主發行的貨幣一樣流通,為其擁有者贏得每個人的好評,無論他配不配得到。53
榮譽的反面是惡名,或叫恥辱。惡名是來自他人的惡評或者輕蔑。榮譽被視為對良好行為的嘉獎;恥辱則被看作對惡劣行為的懲罰。這種來自他人的輕蔑表現得愈公開、愈極端,遭受輕蔑者的名聲便愈低下。從這種恥辱產生的效果看,它亦往往被稱為羞恥。這是因為:榮譽之善與恥辱之惡雖是虛的,但羞恥卻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感受。羞恥意味著一種激情,一種能夠產生種種相應症狀的激情。羞恥支配我們的理性;要消弭羞恥,就必須像消弭其他激情那樣付出巨大努力,進行自我克制。生活中最為重要的行為往往都受制於這種激情對我們的影響,因此,透徹理解羞恥這種激情,必定有助於說明世人對榮譽和恥辱的看法。所以,我下面將要詳細地描述這種激情。
首先,我要給羞恥這種激情下個定義。我認為,我們不妨將羞恥稱作對我們自身不值得尊敬之處的一種悲哀的反思,它來自對一種事實的領悟,即其他人若知道了我們這些不值得尊敬之處,必定會對我們心生輕蔑,無論他們是當真知道還是可能知道,均會如此。唯一具備足夠分量、能用來反駁這個定義的說法是:其一,天真無邪的處女常常會感到羞恥,她們即使無辜,亦會臉紅,並且根本無法對這個弱點做出合理的解釋;其二,男人亦時常為別人感到羞恥,而他們與那些人既無交情,亦非親戚;所以說,羞恥可以產生上千種表現,而上述定義卻不能涵蓋那些表現。對此,我的回答是:我們首先要考慮到,女人的羞怯乃是習俗及教育的結果。羞怯使她們對一切不合時宜的袒露身體和污言穢語感到恐懼,心生憎惡。不僅如此,所有最貞潔的年輕女子(儘管年輕)還往往都富於幻想,將想像中的事情的種種意念混淆起來,卻絕不會將那些意念告訴給任何人。因此我認為:對一位未經世事的處女當面說下流話,這會使她擔心:有人會認為她懂得那些話,因此便以為她懂得那類勾當,以為她並不希望被認為對那類勾當一無所知。她想到了這一點,想到人們那些想法會對自己不利,便產生了那種被我們稱作羞恥的激情。無論是什麼(儘管都與淫蕩相去不遠)使她產生了我方才暗示的那套想法(她將那些想法視為有罪),其效果全都相同,尤其是在男人面前,只要她的羞怯還起作用。54-55
若想證明這一點是正確的,那就讓那些男人在同一位貞潔的年輕女子隔壁的房間裡,隨心所欲地大放淫穢之辭。在隔壁房間裡,那女子料定自己不會被發現,便會毫不臉紅地聽著那些話(倘若不是諦聽的話),因為此時她認為自己與任何人都毫不相干。倘若隔壁的那場談話竟使這女子面頰飛紅,那麼,無論其無邪的想像想到了什麼,我們都能斷定:在這種情況之下,其臉紅完全是因為一種像羞恥一樣的激情在使她苦惱。不過,倘若在同一個地方,她聽見有人在議論她的某些必定使她丟臉的事情,或者提到任何一件她私下感到內疚的事情,那她十有八九都會感到羞恥並會臉紅,儘管誰都沒看見她,因為她有理由感到恐懼,即害怕人們知道了這一切會瞧她不起。
上述反駁的第二個論據是,我們時常會為別人感到羞恥和臉紅。這種情況並不因為別的,而完全是因為:我們將他人的境況過於拉近我們自己的境況了。所以,看見旁人面臨危險時,人們才會發出尖叫。我們以過分急切的心情去思索一種應當責備的行為(倘若是我們自己的)對我們的影響。我們的精神,繼而是我們的血液,亦隨之不知不覺地產生同樣的運動,仿佛那個行為就是我們自己做出的,於是必然會產生種種相同的症狀。56
在強於自己的人面前,不成熟、無知以及無教養者會感到羞恥,儘管這似乎毫無理由,但這種羞恥卻總是伴隨著(並且往往是來自)一種意識,即意識到自身的弱點及無能。最謙遜的人,無論他何等心地善良、聰穎博學和富於修養,都絕不會沒有出於某種內疚和不自信而感到過羞愧。有些人由於生性質樸和缺乏教育,毫無理由地屈從於羞恥這種激情,或每每被這種激情所征服,我們稱之為靦腆。有些人由於不尊重他人,錯誤地估計自己的能力,卻並未學會在必要時不受這種錯誤估價的影響,我們稱之為厚顏無恥或不要臉。人身上包含著何等奇特的矛盾!羞恥的反面乃是驕傲(參見評論M),然而任何人若從未感到過哪怕半點驕傲,便絕不會產生羞恥之情。這是因為:我們全都格外在意旁人對我們的想法,我們的一切行為都完全出於我們對自己的無比尊重,別無其他。
這兩種激情當中包含著大多數美德的種子,是我們身上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是什麼虛幻的品質。種種明白無誤、各不相同的影響便能夠展示這一點,儘管我們剛一受到其中任何一種激情的影響便立即產生理性。
一個為羞恥所壓倒的人往往會萎靡不振。他的心臟感到冰涼和緊縮,血液從心臟飛向身體四周;臉在發燒,脖子和胸部的一部分亦如火燎。他的心情沉重如鉛。他低垂著頭,目光惶惑,緊盯著地面。此刻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打動他。他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厭倦,衷心希望自己能夠消失得無影無蹤。反之,當他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因驕傲而喜不自勝時,他便產生了種種截然相反的症狀。他的精力使動脈的血液激增搏動,一種非同尋常的溫暖使他心臟力量倍增,擴張膨脹;他的四肢卻很涼爽。他感到自己輕飄飄的,以為自己能夠踏在空氣上。他昂首四顧,目光活潑。他為自己的存在而愉悅,往往喜歡發發火,並常為世人能夠注意到他而感到高興。57
羞恥這種成分在使我們能夠互相交往方面是何等不可或缺,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羞恥乃是我們本性中固有的。每當受到羞恥之情的影響,人人都會以懊悔的心情屈從於它,並儘可能地防止它產生。然而,交談的巨大快樂卻依然建立在羞恥的基礎之上。倘若人類的總體並不受羞恥之心的支配,那便沒有一個社會能夠得到改良。所以,羞恥感造成了諸多麻煩,人人全都竭力自衛,因此,奮力防止這種不舒適感的人,便有可能依靠自己的成長在很大程度上克服其羞恥感。然而,這種做法於社會卻是有害的,因此,自一個人的幼年時期直至其全部受教育時期,我們便竭力增強,而不是削弱或壓抑其羞恥感,而我們對此提出的唯一補救措施,乃是要求他恪守某些規則,以防止這種麻煩百出的羞恥感可能使他做出的那些事情。不過,若要使他徹底擺脫羞恥感,或者治癒他這種感覺,政治家倒寧願剝奪他的生命。58
我所說的規則,就在於巧妙地節制我們自身,壓抑我們的欲望,以及在他人面前隱瞞我們心中的真實感覺。有些人在幼年時代並未學會遵守這些規則,在以後的成長過程中,他們便極少獲得進步。要獲得我所提到的那種造就並且加以完善,最有效的東西就是驕傲之心與常識。我們極度渴望他人的尊重,我們想到自己為他人所喜愛、甚至可能為他人所讚美而飄飄欲仙,這些都相當於對克服最強烈激情的超值報償,因此,它們便使我們遠離一切能給我們造成恥辱的言行。為社會的幸福與完善,我們主要應當隱瞞起來的激情是:貪慾、驕傲以及自私。因此,「羞怯」這個字便具有三層含義,因其掩飾的激情不同而各不相同。59
第一層含義乃是羞怯的一個分支,通常使其對象以貞潔而感到自負。它是一種真摯而痛苦的努力,即在他人面前全力撲滅和隱瞞我們那種天然性向,而大自然賦予我們這種性向,目的是繁衍人類這個物種。有關這種做法的課程,在我們有機會學習或理解這些課程的有用性之前很久便開始教給我們,如同教給我們語法那樣。因此,在我所暗示的那種自然衝動尚未給兒童造成任何印象之前,他們便常會出於羞怯而感到羞恥並臉紅。一個自幼便被施以羞怯教育的女孩,在她不到兩歲的時候,便可能開始觀察到(與她交談的)那些女人如何小心翼翼地在男人面前掩飾自己。大人亦通過教訓及實例向她灌輸同樣的謹慎守則。因此,這女孩很可能在六歲上便羞於露出自己的腿,卻既不知道究竟為什麼露腿是可恥的,亦不曉得她的羞澀究竟意味著什麼。
要做到羞怯,我們首先便應當避免一切不合時宜的身體袒露:倘若一個國家的風尚允許,袒露脖頸上街的女人便沒有什麼錯處。若時尚要求女人胸衣的領口開得極低,一位鮮花盛開的處女便可以毫不懼怕任何來自理性的責難,而向世人顯示:
她聳起的雙乳多麼堅實,似白雪一樣,
在豐滿的胸膛上相距好遠,各自生長。60
與此同時,她卻會因為被人看到腳踝而痛苦,因為時尚要求女人藏起雙足,而露出腳踝則打破了羞怯。若一個國家的禮法要求女人遮起臉龐,那麼,露出半個臉的女人便是厚顏無恥的。羞怯的第二層含義,用我們的語言來說必是貞潔。它不僅要求自己不講下流話,而且要遠離污言穢語。換句話說,不可提及屬於我們這個物種的繁殖行為,至少,那些與我們的繁殖行動之間存在著遙遠聯繫的詞句,是絕不該宣之於口的。羞怯的第三層含義是:一切每每能夠玷污想像的姿勢及行動,即一切能夠使我們想到我所說的淫穢事物的姿勢及行動,全都應當以極大的謹慎加以杜絕。
不僅如此,年輕女子若要被視為教養良好,還應當在男子面前使自己的一切行為顯得穩重,從不接受男子的恩惠,更不給予男子恩惠。除非這男子年事很高,或為直系親屬,或者施受恩惠的任何一方的地位大大高於對方,她的做法才有開脫的理由。教養良好的年輕女士不但嚴格警惕自己的行動,亦嚴格警惕自己的外表。從她眼裡,我們可能看到一種極為自重的意識,它雖非出於懼怕墮落,卻使她決心在任何條件下都不放棄這種自重。對假裝正經的女人,人們已經給予了上千種諷刺;同樣,對貞潔美女無憂無慮的優雅舉止及漫不經心的風度,人們亦給予了同樣多的讚譽。然而,更聰明的人都會肯定:與具有令人望而卻步的目光、時刻警惕的美女相比,微微含笑的美女那種自由開放的面容更帶誘惑性,更能使誘引者想入非非。61
一切年輕女子都應當謹遵這種嚴格的節制,尤其是處女,只要她們十分看重文雅精明人士的尊重,便應當如此。男人的行動自由要大得多,因為男人的欲望更為強烈,更難控制。若將同樣嚴苛的戒律加在男女兩性身上,那麼,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便都不會首先做出行動,一切上流社會人士當中的繁衍則必定停滯下來,而這種結果遠遠不是政治家們所期望達到的目標。因此,較為恰當的辦法是:讓那個最因嚴格戒律而吃苦的性別得到鬆弛,放縱其性慾,制定一些規則,以減弱其嚴格的自我約束,因為其激情最為強烈,而嚴苛限制的重負將會是最難忍受的。
因此,男人便被允許公開表露自己對女人的崇拜和無比尊重,並在與女人相伴時表現出比以往更大的滿足、更多的歡愉和興奮。男人不僅可能在一切場合里都對女人彬彬有禮,更殷勤周到,而且可能承認自己肩負著保護她們的義務。男人可能讚美女人的良好品質,想方設法地以誇大之辭頌揚女人的優點,並使自己的言談舉止符合良好的常識。談論愛情時,他或許會為美女的嚴格自律而喟嘆和抱怨。男人有權以自己的目光說出絕不允許他宣之於口的意思,他用眼睛的語言隨心所欲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以分寸得體的方式、以突如其來的短暫瞥視來完成這種行動。然而,追求一個女人時與她距離過近,或將目光緊盯在那女人身上,這些做法卻全然有失風度,其理由十分明顯:這會使女人感到不安,並且,倘若這女人尚未被藝術和自我掩飾所充分加固,這些做法便會使她陷入無形的慌亂之中。眼睛乃是心靈的窗口,因此,這種無恥的凝視會使一個沒有經驗的不成熟女人驚慌失措,生怕被男人看穿心跡,生怕那男人會發現(或者生怕自己已經泄露了)自己的想法。這使她如同在經受一場沒完沒了的拷問,迫使她透露自己那些隱秘的欲望,並且似乎旨在從她嘴裡強索出重大實情,而羞怯卻吩咐她要竭盡全力地否認這個實情。62
眾人幾乎無法相信教育具有何等巨大的力量,因而將男女羞怯的差別歸因於自然天性,而這種差別卻完全來自早期教育:一位小姐尚不到三歲,大人便日復一日地告訴她要藏起自己的腿,她若露出了自己的腿,便會遭到大人最嚴厲的申斥;而一位同樣年歲的男性小主人則被吩咐穿好外套,並要像男人那樣小解。包含著全部文雅禮貌的種子的,不是別的,而正是羞恥與教育。既無羞恥感,又沒受過教育的人往往明白講出心中的實情,往往直接說出自己內心的感覺,儘管他們沒有其他錯處,他們仍然是地球上最令人鄙視的動物。倘若一個男人竟然告訴一個女人:他認為她最適於用來繁殖他的後代,她亦如此認為;在那一刻,他產生了一種圍著她轉的強烈欲望,於是便為了那個目的而抓住了她,那麼,其結果必定是:這個男人會被稱為畜生,而那女人會逃之夭夭,而任何文明的人群都永遠不會接納這個男人。任何人,只要具有一丁點羞恥感,都會寧願壓抑性慾這種最強烈的激情,也不願被如此對待。不過,男人卻無須撲滅其種種激情,而只要將它們隱瞞起來即可。美德吩咐我們克制激情,而良好教育卻僅僅要求我們隱瞞自己的欲望。對於女人,一位時髦紳士的強烈欲望並不亞於那個畜生般的傢伙,但這紳士卻以另外一種方式去行動。他先說服那女士的父親,並表明自己具備養活其女兒的傑出能力。這樣一來,這紳士便被允許與那女士交往。然後,他通過阿諛奉承、屈從逢迎、種種禮物以及殷勤周到,竭力獲得那女士的好感。他若能獲得這種好感,那女士立刻便會在眾人面前以最莊重的方式向他投降。到了晚上,這兩人同床共枕時,那最克制的處女非常馴服,聽任這男人隨心所欲,其結果就是:男人甚至不曾提出要求,便如願以償了。63-64
翌日,這兩人開始接待賓客,而誰都不會恥笑他們,誰都不會對他們的所作所為說上半句。至於這對年輕夫婦本身,兩人對對方的注意並不比前日更多(我這裡指的是教養良好者)。他們像平時一樣吃喝娛樂,沒有什麼使他們感到羞恥的事情。他們被看作世上最羞怯的人,實際上他們可能就是這樣的人。我這番話意在表明:只要具備了良好的教養,我們便絕不會苦於縮減感官快樂,而只會為男女間的相互幸福而勞作,並且會互相幫助,共享一切奢華的世俗舒適。我所說的那種良好紳士不必比野蠻人還強烈地進行自我克制,而後者行事,則比前者更多依賴自然法則與真誠。一個男人若按照自己國家習俗的方式去滿足自己的欲望,他便不必害怕任何責難,倘若他的性慾比公羊、公牛還要強烈,結婚儀式一旦完結,他盡可以全力沉浸在快樂狂喜與歡樂之中,使自己精疲力盡;只要其體力和男子氣許可,他可以放縱地反覆激起並沉溺自己的種種欲望;他可以放心地嘲笑竟然想斥責他的智者,因為所有的女人以及十分之九的男人全都站在他一邊。不,這男人可以根據對自己放縱激情的狂怒,自由自在地評價自己,而他愈是耽迷淫慾,愈是竭力放縱色情享樂,他便愈能更迅速地獲得祝福以及女人的好感,不僅是年輕、虛榮和淫蕩女人的好感,而且包括謹慎、莊重和最清醒的主婦的好感。65
無恥乃是一種惡德,但我們卻不可以因此說:羞怯乃是一種美德。羞怯建立在羞恥心之上,是我們天性中的一種激情,其好與壞取決於以它為動機的行為如何。羞恥心可能阻止一個妓女當眾向一個男人讓步,同樣的羞恥心也許會使一個靦腆善良的女人(由於被其脆弱所征服)殺死自己的嬰兒。各種激情偶爾也能夠造成好結果,然而,惟有在克服激情中才有益處可言。
羞怯中若包含著美德,它便應當是一種黑暗中的力量,與光明中的力量相同,但它卻並不如此。追求享樂的男人們深知這一點,他們從不顧及女人的美德,因而能夠戰勝女人的羞怯。所以,誘引者並不在正午向女人進攻,而是在夜間偷掘戰壕,去侵犯女人。66
Illa verecundis lux est prœbenda puellis,Qua timidus latebras sperat habere pudor.
(逡巡的白天過後是躍躍欲試的少男少女,
訂婚新郎為羞恥找到了何等怯懦的口實。注27)
殷實者因其偷情的快樂而犯下罪孽,卻有可能並不暴露於人;但女僕以及更為貧窮的女人卻幾乎無法掩藏自己身懷六甲的大腹,至少無法掩藏她們生下的嬰兒。一個出身良好的不幸姑娘很可能被棄於貧困,除了做保姆或女僕,別無生計。她也許勤勉,忠實,有禮貌,並且格外羞怯,倘若你願意,還可以說她十分虔誠。她可能會抵禦種種誘惑,並長期保持貞潔。然而,在一個不幸的時刻,她將自己的名譽交給了一個有權有勢的騙子,而此人後來卻拋棄了她。倘若她懷了孕,她的愁苦便更加無法言表。她陷入了這種悲慘境況,不能自拔。羞恥的恐懼時時襲擊她,每想到此她都幾乎魂不守舍。她所在的那個家庭的全體成員都對她的美德給予嘉許,她的上一位女主人甚至將她看作了聖女。嫉妒她美德的敵人是何等歡欣!親戚對她又是何等蔑視!現在,她愈是羞怯,陷入恥辱的恐懼愈使她張皇失措,她想到的解決辦法便會愈加邪惡、愈加殘忍,那個辦法既對不起她自己,亦對不起她腹中的胎兒。67
人們通常以為:一個毀掉自己嬰兒的女人,一個毀掉自己親骨肉的女人,心中必定包含著大量的殘忍,是個野蠻的妖魔,與其他女人殊然迥異。然而,這種看法卻往往是錯誤的。由於對種種激情的性質及力量缺乏了解,我們才會產生這種誤解。這個女子以最該詛咒的方式殺死了自己的私生子,同是這個女人,若後來結了婚,亦會悉心照料自己的嬰兒,珍愛自己的嬰兒,對嬰兒產生最慈愛的母親所能感到的全部溫情。所有的母親都愛自己的孩子;但這種愛乃是一種激情,一切激情又全都以自戀為核心,因此,這種激情便可能被任何更高的激情所壓倒,以滿足那同一種自戀,若沒有其他干擾,這種自戀將使她溺愛自己的後代。盡人皆知,一般的妓女幾乎很少殺死自己的孩子;不,就連搶劫犯和殺人犯亦極少犯下這種罪行。這並不是因為此輩不那麼殘忍或者更具美德,而是因為他們已經喪失了大部分羞恥心,而對恥辱的懼怕已經幾乎不能影響他們了。68
對一切無法被我們感覺到的事物,我們的愛都是可憐而微不足道的。所以說,女人對自己所懷的胎兒絕不懷有天然的愛,女人的溫情乃始自嬰兒誕生之後,而她們在嬰兒降生之前所體驗的那種感情,乃是理性、教育以及顧及責任的結果。縱使頭一個孩子降生之後,母愛亦相當微弱;隨著對孩子的感覺的加深,母愛才漸漸增強,並達到驚人的高度,而此時的孩子已經開始通過種種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悲歡,使人知道自己的需要,對新奇的事物表現出愛,並且能夠表現出多種多樣的欲望。為了養育和救助自己的孩子,婦女們要承擔何等的勞作,要經歷何等的艱險!為了孩子,婦女們要表現出何等超出其性別的力量與堅韌!然而,連最卑劣的女人亦曾拚命盡力而為之。人人都出於天性和自然性向的激勵而如此行事,全不考慮這種做法給社會帶來的害與利。我們享受歡娛,其中絕無益處可言,其產生的後代往往被父母的溺愛所毀滅,並且無可挽回。這是因為:儘管兩三歲的幼兒若被沉浸在母親的呵護中會生活得更好,但以後若不適度節制這種呵護,它便會將孩子完全慣壞,竟至將許多孩子送上絞架。
讀者若是認為我對羞怯的這一分支的敘述過於冗長(我們藉助它去極力使自己顯得貞潔),那麼,我將使讀者改變這個看法,因為我對其餘部分的論述將十分簡要。通過這部分論述,我們將使人相信:我們對他人的尊重超過了我們對自己的估價;我們最不顧及的,乃是我們自己的利益。這種值得讚賞的品質,通常被稱為風度與良好教養,表現為一種時髦的習慣,人們通過教訓和實例養成了這種習慣,那就是:迎合他人的驕傲和自私,並以判斷及機敏去掩飾我們自己的驕傲與自私。這種做法只能用於和地位與我們相等或比我們更高者打交道,我們與這種人相處感到平和親善。這是因為:我們的溫文有禮絕不可違背榮譽的規則,亦不應影響僕人以及其他靠我們為生者對我們應有的尊重。69
我相信:做了上述提醒之後,這個定義便能夠通用於所有能被稱作良好教養或惡劣舉止的實例上了。從人類生活的全部事件和討論當中,從所有國家及一切時代找出一個完全不包含羞怯或無恥的實例,找出一個無法以羞怯或無恥去解釋的實例,這將是極為困難的。向一個陌生人索取大量的恩惠,卻無所顧忌,這樣的人被稱作厚顏無恥,因為此人公開表現了其自私,卻沒有顧及他人的自私之心。我們也許從中看到一個男人何以要盡少提及其妻子、孩子以及一切為他所珍愛的東西,並且難得提及他自己,尤其是很少以此誇耀。教養良好者也會渴望、甚至是貪求他人的讚美和尊重,但當面讚美卻有悖他的羞怯,其理由是:在尚未得到砥礪提高時,所有的人聽到對自己的讚美都會格外愉快;我們全都能夠意識到這一點,因此,看到一個人在公開享受這種快樂、而其中沒有我們的份,我們心中便會油然產生自私的念頭,並立即會嫉妒這個人,甚至憎恨他。所以,教養良好者會隱藏起自己的歡樂,並且矢口否認自己的歡樂,以這種手段去安慰和平息我們的自私,從而躲避了我們的嫉妒和憎恨,否則,他很有理由對它們心懷恐懼。我們自童年時代起便看到:泰然聆聽對自己的讚美者每每都要受到嘲笑,因此,我們很可能竭力躲避那種歡樂,久而久之,每當他人要當面稱讚我們時,我們都會感到不安。然而,這並不等於說我們因此要接受天性的指使,而是說我們要將天性包裹在教育和習俗之中,因為倘若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因為被人讚美而感到快樂,那麼,拒絕這種讚美便絕非出於羞怯了。70-71
從一道菜餚當中,有風度者並不取其最佳,相反,他取其最劣;除非迫不得已,他總是從一切東西當中取最無所謂的一份。他依靠這種禮貌,將最佳的東西留給他人,而那些東西則是對全體在場者的一種恭維,人人都會因此而感到愉快。眾人愈是自戀,便愈是不得不贊同他這種舉止,於是對他漸漸心生感激,因而無論是否情願,都會對他產生良好的印象。依靠這種風度,教養良好者逐漸暗自贏得了與之交往的所有人群的尊重。若說他從中一無所獲,那麼,一個自傲者想到人們心中對他的喝彩時的快樂,已經遠遠超出了人們讚美他以前的自我克制帶給他的快樂,而眾人對他的好評,則對他的自戀做出了超值的回報,彌補了他在對他人的殷勤有禮中所蒙受的損失。
在六位文雅有禮的人士面前,有七個或者八個蘋果或桃子,其大小几乎一致,那有權最先挑選者所挑選的水果(倘若這些水果具備任何明顯差別),將是連孩子都知道是最差的那隻。此人這樣做,目的是做出一種討好的暗示,即他認為和他在一起的人都具備比他更高的優點,他願意讓所有人得到的水果都比他得到的更好。這種習俗和普遍的行為方式,雖說使我們對這種時髦的欺騙十分熟悉,卻沒有使我們對其荒謬感到震驚。這是因為:倘若人們直到二十三四歲以前都習慣於誠實吐露心中所想,並依據自己內心的天然感覺行事,那麼,人們便不可能不在做出這種滑稽舉止時或者放聲大笑,或者怒火滿腔。不過,有一點卻是確定無疑的,即這樣的行為能使我們更容易彼此容忍。72
了解我們自己,並能明確的區分良好品質與美德,這是極為有益的。社會的紐帶強迫每個社會成員都對他人懷有一定程度的尊重;社會地位最高的人,即使是當著一個帝國中最為低賤的人,也不應失去這種尊重。然而我們獨處時,我們遠離了眾人,處在眾人可以感知的範圍之外,諸如「羞怯」和「無恥」這樣的詞語便失去了意義。一個人可能是邪惡的,但他獨處時卻不會是不知羞恥的,而從不傳達給他人的思想亦絕不會是厚顏無恥的。一個高傲的人或許會極力隱瞞自傲,以致誰都無法發現其驕傲,不過,此人卻從這種激情中獲得了比另一個人更大的滿足,而後者則放縱自己,向所有的人展示自己的驕傲。良好的風度與美德或宗教毫無關係,它並非壓抑種種激情,相反,它煽動種種激情。有理智、有教養者以最為嫻熟的技巧掩藏自傲之時,亦是他最能取悅於自傲之心的時刻。他斷定一切判斷力良好者都會對他的行為給予讚揚,他享受這種讚揚,其樂融融,而短視而傲慢的市府議員則與這種快樂無緣,他的臉上帶著明目張胆的高傲,對任何人都不脫帽施禮,極難得屑於和比自己身份低的人說上一句話。73
一個人無須克制自己,並且根本無須戰勝自己的激情,便可以謹慎地避免做出任何被世人看作出於驕傲的行為。他犧牲掉的,可能僅僅是自傲的那個乏味的外露部分,而只有愚蠢無知者才會從那個部分中得到快樂。他換取的是內心的那部分自傲,而最高尚的人以及最受推崇的天才,則懷著極樂之情,默默以這種自傲為生。在有關儀禮及社會聲望的辯論中,顯赫的上流人士的驕傲最引人矚目,在這些地方,他們有機會給自己的惡德披上美德的外衣,使世人相信:世人的掛慮,世人對其職責尊嚴或者其主人榮譽的關切,乃是他們個人自身的驕傲及虛榮使然。所有使節及全權大使進行談判時,這一點表現得最為明顯,並且,一切能夠看到公共契約中的交易的人,亦能夠看到這一點。趣味最高雅者,只要任何人能夠發現他們是自尊自重的,他們便根本不喜歡自己的驕傲,這永遠是千真萬確的。74
[D]這是因為沒有一隻蜜蜂不想,
(我不說,)獲得比他應得的更多;
但這個念頭卻不敢讓人知道。(第7頁第15行)
我們對自己無比尊重,對他人評價很低,這使我們在一切關乎自己的事情上做出極不公正的判斷。很少有人能夠被這樣的理由說服:與他們售出的東西相比,他們獲得的已經太多。無論他們的收穫何等非同尋常,他們都不會承認這一點。同時,他們卻為了一丁點蠅頭小利而抱怨賣主。因此,賣主的利潤之微,便成了最能打動買主的理由。商人通常為了自身利益而不得不扯謊,編造出上千個不著邊際的故事,卻不願透露他們從自己的商品中真正獲得了多少利潤。誠然,一些老商販也會裝作比其鄰居更為誠實(更常見的情況是裝作更高傲),對顧客往往不多說話,並拒絕按照低於最初標價的價格出售自己的貨物。然而,此類商人卻全是最狡猾的狐狸,他們知道:有錢人若粗暴無禮,其收穫往往比殷勤有禮者更多。粗俗者以為:從一個神情嚴肅、表情慍怒的老手那裡,他們能發現的誠意比從一個恭順的、自鳴得意的年輕新手那裡更多。然而,這是個莫大的錯誤。倘若他們是綢緞商、布料商之類,他們的同一類商品便會有許多品種,於是,你很快會得到滿足。仔細察看他們的貨物,你便會發現:每一種貨物上都標著商人自己才能看懂的記號,而那正是一個確鑿的標誌,說明在隱瞞自己貨物的真實價值方面,這兩類商人同樣小心仔細。75
[E]他為此付出,像你們賭徒所做,
儘管機會公平,但在輸家贏得
他們所贏之前,他們從未贏過。(第7頁第18行)76
這是一種普遍的做法,只要目睹過賭博,任何人都不會不知道這種做法。所以說,人的天性中必定存在導致這種做法的某種原因。不過,許多人都認為尋覓這個原因乃是一件殊不可取的事情,因此,我情願讀者跳過這一條評論不看,除非他具備十足的好脾氣,並且根本無事可做。
在輸家面前,賭博的贏家通常都竭力隱瞞自己的收益。在我看來,此種做法乃出於一種感激、憐憫以及自我保護交加的心思。獲得利益的時候,任何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心懷感激。只要受到這種感激之情的影響,只要它使人們感到溫暖,那麼,人們的言行便全然都是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然而,一俟這些言行完畢,我們做出的反應便通常全都出於對美德、良好風度、理性,以及對義務的考慮,而無一出於感激了,因為感激乃是一種產生於天然性向的動機。我們對自己過分的愛駕馭著我們,有如暴君,77迫使我們根據是否能做出有利於我們的行動去評價每一個人;對一些沒有生命的東西,我們還往往心懷好感,因為我們認為那些東西能為我們帶來眼前的利益。我們若考慮到這一切,便不難發現:我們之所以對輸給我們錢的人感到愉悅,乃是出於一條感激的原理。其第二個動機則是憐憫,因為我們意識到了輸家的懊惱。我們渴望每個人的尊重,因此,我們害怕由於自己造成了輸家的損失而失去他們對我們的尊重。最後一個動機是:我們意識到了輸家對我們的嫉妒,因此,自我保護意識便使我們極力減輕使我們心生憐憫的義務及理由,並且希望輸家對我們不那麼心懷惡意,不那麼妒火中燒。當激情得到最有力的表現時,它們便盡人皆知了。一個掌權者給予一個人很高的官位,因為掌權者年輕時曾受過此人一點小小的恩惠,我們將這掌權者的行為稱為感激。一個失去孩子的女人嚎啕大哭,絞扭雙手,主宰她的激情乃是悲慟。我們見到巨大不幸(例如一個人摔斷了腿或者腦漿迸裂)時感到的不安,每每被叫做憐憫。然而,種種激情的溫和表現及輕微徵候,卻往往被忽略或誤解。77
要證實我這個論斷,只需看看贏家與輸家之間通常產生的那些激情即可。贏家產生的激情每每是感激,而只要輸家不發火,前者還往往會產生歉疚之情。贏家始終在準備討好輸家,情願萬分謹慎,表現出極佳的風度,以糾正自己的錯誤。輸家則很不自在,吹毛求疵,悶悶不樂,或許還會詛咒咆哮。不過,只要輸家的言談舉動並非故意與贏家作對,贏家便會占盡便宜而又不會得罪輸家,不會使輸家心煩意亂,不會與輸家結怨。有句格言說:必須允許輸家抱怨。注28這一切都說明:人人都認為輸家有權抱怨,有權因為自己的損失而得到憐憫。我們之所以害怕輸家對我們心存惡意,這分明是由於我們意識到我們已經使輸家不開心,心生恐懼,想到自己比別人更幸福時,我們總會懼怕他人的嫉妒。因此,贏家極力隱藏自己的收穫,其意圖便是防止出現他意識到的那些災禍,故而是一種自我保護。只要產生這些擔憂的動機還在,這些擔憂便一直會影響我們。78
然而,一個月之後,一星期之後,或者更短的時間之後,有關義務的想法、隨後是贏家的感激之情便會消退殆盡,而輸家亦恢復了平素的脾氣,能對自己的損失付之一粲,這時,贏家的憐憫便不復存在了。贏家知道自己已經不會招致輸家的惡意及嫉妒,換句話說,這些激情一旦消失,出於自我保護的擔心一旦不再主宰贏家的思想,贏家便立即會對自己贏得的收穫心安理得,而倘若他萌生了虛榮心,他還很可能會懷著愉悅去吹噓自己的收穫,倘若不是誇大它們的話。79
相互懷有敵意,或蓄意挑起爭吵的人們一起賭博,或者參與賭博者僅僅是為了獲得炫耀賭技高超這種微不足道的滿足,其主要目的在於獲得勝者的光榮,在這些情況之下,亦可能根本不發生我提到的那些情況。各種不同的激情迫使我們採取不同的尺度。我所說的那些情況通常產生於一般的金錢賭博中,其參與者冒著喪失其視為有價值的東西的風險,拚命去贏。但我知道:即使是指這種賭博,許多人亦都會反對一種見解,即儘管隱瞞自己的收穫使人們感到負疚,但他們絕不會將我所說的那些激情視為那種弱點的起因。這毫不奇怪,因為只有少數人能夠有空去檢視自己,而能夠以正確的方式去檢視自己的人則更少。種種激情之於人類,猶如種種顏色之於布料。在許多塊不同的布料上,很容易分辨出紅、綠、藍、黃、黑等等顏色;但是,從一塊染著混合完美的複合色的布料上找出所有顏色及其比例,卻只有畫家才能做到。同樣,當激情甚為明顯、只有一種單一的激情主宰一個人的時候,人人都能發現它;但是,一些行動若來自多種混合的激情,那便很難追溯行動的每個單一動機了。80
[F]而美德則已經從政客們那裡
學得了上千狡猾多端的詭計,
在政客們那些美妙影響之下,
美德與惡德結為朋友……(第9頁第13行)
勤勉的好人養活一家,慷慨地撫育自己的子女,交納稅金,並總是以不同方式成為有用的社會成員。他們依靠某種行業為生,這些行業則主要依賴於他人的惡德,或者主要受到他人惡德的影響。這些人自己既不去犯罪,亦不去協助犯罪,而僅僅是從事自己的行業,如同藥劑師並不必定去下毒、鑄劍者並不必定去殺人一樣。對於這種情況,我們便可以說:美德與惡德結為了朋友。
商人便是如此。他們將穀物和布匹出口到外邦,購回葡萄酒和白蘭地,促進了自己國家的種植業或製造業。商人使航運業受益,增加了關稅收入,為公眾帶來了多方面的益處。然而,不可否認的卻是:商人最大的依靠乃是奢侈和酗酒。這是因為:倘若除非必要便無人去喝酒,倘若除非因健康需要便無人去喝酒,那麼,眾多的酒商、葡萄酒商、製造酒桶的工人等等,這些使這個繁榮的城市分外興旺的人,便會陷入悲慘的境地。同樣,倘若國家現在就取締驕傲與奢侈,那麼,用不了半年時間,不僅是紙牌和骰子製造商(他們直接服務於惡德人群),而且還有綢緞商、室內裝潢商、裁縫以及其他許多人便會餓斃。81
[G]眾多蜜蜂當中的那些最劣者
對公眾的共同福祉貢獻良多。(第9頁第17行)82
我知道,在許多人看來,這個說法或許會顯得極為自相矛盾。這些人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從盜賊及破門搶劫者那裡,公眾究竟能獲得什麼益處呢?我承認,這些罪犯的確是人類社會的禍害,每個政府都應當極端重視,將他們肅清。然而,倘若所有的人都極度誠實,倘若人人都安守自己的東西,而絕不覬覦他人的東西,那麼,國內的半數鐵匠便會失業。無論在城鎮還是鄉村,都可以看到眾多的手藝人,他們現在既服務於保衛,亦服務於裝飾;倘若沒有竊賊和強盜,便無人會想到這些手藝人能使我們免受竊賊和強盜的侵害。
若認為以上結論過於間接,若認為我的論斷依然顯得自相矛盾,那麼,我希望讀者仔細思考一下各種物品是如何被消費的。讀者會發現:最懶惰、最懈怠之輩,最能揮霍、最胡作非為之輩,全都必定要為公眾利益做些事情;只要他們的嘴尚未填滿,他們就會不斷地消耗乃至毀壞一些物品,而它們卻是受僱用的勤勉者日日都要生產、製造和做成的東西。此輩的胃口必會使窮人的生計得以維持,必會使公眾的消費得以維持。倘若沒有數百萬人像我在《寓言》中所說的那樣,
……被雇來,
目睹他們的手工橫遭破壞,注29
那麼,數百萬的勞動者很快便會死於飢餒。83
然而,我們不能根據其行為可能造成的結果去判斷一個人,而要根據事實本身以及引發其行為的動機去判斷。一個生性惡劣的守財奴,擁有大量的金錢,幾乎有十萬鎊,然而,儘管他並無財產繼承人,他每年仍然只肯花費五十鎊。這個守財奴若被搶走了一百個或者一千個金幣,那麼,這筆錢便必定會進入流通,而國家便會因為這次搶劫而獲益。這搶劫給國家帶來的利益,與一位紅衣主教向大眾布施同樣數量的錢給國家帶來的利益,兩者一樣實實在在。不過,社會正義和社會安寧則要求絞死搶劫守財奴的那個人或那批人,儘管其中的五六個與搶劫無關。
小偷和盜賊或因沒有生計而偷盜,或因其誠實勞動之所獲不足以餬口而偷盜,或因天生厭惡恆定的工作而偷盜。他們需要滿足自己的感官快樂,需要吃食,需要烈酒,需要放蕩的女人,需要隨心所欲的閒散。飯館老闆供給他們吃食,賺取他們的金錢,懂得他們的做事方式,因此,他便幾乎是與他這班顧客一樣的大惡棍。然而,倘若飯館老闆能夠有效地詐取盜賊的金錢,能夠照顧好自己的生意,並且十分精明,那他便可能賺到錢,並與盜賊顧客關係融洽。信貸公司的外出雇員,其主要目的乃是為主顧賺取利潤,讓主顧能夠隨意進入任何一家啤酒店享受,並且要當心失去顧客。只要主顧有錢,這雇員便會認為:追問主顧的錢是從何人手裡弄得的,這不是自己該管的事情。與此同時,那有錢的啤酒製造商卻將一切都交與僕人管理,雖然根本不懂啤酒釀造,卻能夠擁有私人馬車,能夠款待朋友,能夠輕輕鬆鬆、問心無愧地安享快樂。他買地皮,造房子,教自己的孩子如何享受富裕生活,卻從未想到過那些倒霉蛋從事的勞作,從未想到過那些傻瓜如何度日,從未想到過那些騙子在商品上做的手腳。他大量銷售自己的商品,聚斂巨大的財富。84
一個攔路搶劫的強盜獲得大量戰利品之後,給一個自己喜歡的妓女十鎊錢,讓她從頭到腳地換上新裝;而天下是否有品行尚算得端正的綢緞商,其良心使他知道這妓女的行當之後、卻拒絕賣給她一丁點綢緞呢?這妓女必須要有鞋子、長襪、手套以及裙撐,而做女外套的裁縫、縫紉婦、布料商等等,則必定都會從她那裡有所收穫。另外,這妓女花出去錢還會養活上百個不同行業的商人,不到一個月,他們便會將這妓女的一部分錢賺到自己手中。與此同時,那位慷慨紳士的錢幾近告罄,他便再度鋌而走險,來到公路上。然而次日,他卻因在海蓋特附近搶劫作案,與一個同夥一起被擒,隨後兩人都被判刑,受到了法律制裁。他們從犯罪中得來的錢落到了三個鄉下人手中。那三個人實在需要這筆錢。其中一個是誠實的農夫,生活簡樸,吃苦耐勞,卻因厄運而窮困;去年夏天,他養的十頭母牛死掉了六頭,現在,他因欠地主三十鎊錢,剩下的牛亦被地主奪走了。另一個農夫是個日工,度日維艱,家中有個生病的妻子以及幾個幼子需要養活。第三個農夫為一位紳士做園丁,養活著牢獄中的父親,其父為了十二鎊錢而欺騙鄰居,已被拘押了將近一載有半。他這種出於孝順義務的行動殊堪嘉許,因為他曾一度與一位年輕女子訂婚,而那女子的父母雖然家境富裕,卻非要我們這位園丁拿出五十個金幣才肯允婚。這三人每人都至少得到了八十鎊,這些錢將他們從為之勞苦的困境當中拯救了出來,使他們成了他們自己眼裡世上最幸福的人。85-86
無論對於窮人的健康及自戒心,還是對於窮人的勤勉,沒有任何東西比那種聲名狼藉的飲料更具破壞性了。此種飲料的名稱來自荷蘭語裡的杜松子果(Juniper-berries)。現在,由於此字的頻繁使用,由於這個國家崇尚簡潔的精神,此字已從中等的長度縮減為一個單音節的、令人陶醉的字:「金酒」(Gin)。這酒吸引著那些怠惰、絕望、瘋狂的男男女女,使瀕臨餓死的酒鬼或以愚蠢的目光冷眼旁觀自己的鶉衣和裸露,或以麻木的大笑及更乏味的笑話自娛。這酒乃是熱湖之水,使頭腦燃起火焰,使人五臟俱焚,燒焦體內的一切。這酒還是忘川注30之水,倒運者將其最痛苦的煩愁連同其理性全都沉浸其中,因為其理性會使他因想到嗷嗷待哺的幼子、冬日凜冽的暴風雪和可怖的、空空如也的家而焦慮萬分。
這酒性味辛辣,令人焦躁易激,因而極易使人與他人發生口角,將人們變為畜生和野獸,使人們毫無來由地打架鬥毆,並且往往成為謀殺的起因。這酒破壞和摧毀了體格最強壯的人,使他們染上肺病,並且是中風、發狂和猝死致命的、直接的誘因。不過,由於這些後來的災禍很少出現,它們便可能被視而不見,被佯作不知。然而,酒精時常引起的諸多病症卻有目共睹,每日每時都在產生,例如胃病、高燒、黑疸症或黃疸症、痙攣、結石、水腫以及白液增多注31等等。87
在溺愛地讚美這種毒液者當中,許多人都屬於最低賤人等,自地地道道的嗜酒者到酒商,都是如此。他們全都成了酒的經銷人,並都以幫助他人實現自戀目的為樂,如同妓女認為老鴇是在從事一種有助於給他人帶來歡娛的行業一般。然而,由於這些貧窮者在喝酒上的開銷往往大於其收入,他們便很少能夠通過銷售去改善自己勞作的境遇,因為他們此時往往只是買酒者。在城鎮的貧民區或者郊區,在所有最低賤惡劣的地區,幾乎每個屋子裡的什麼地方都在賣酒,最經常是在地窖里,有時則在閣樓里。從事這種給人帶來冥界的舒適的零售小販,都從一些好歹算是更高級些的酒商那裡進貨,那些酒商為專門銷售白蘭地的商店供貨,和零售小販一樣不值得引起多少歆羨,亦屬於中介者。我不知道還有哪種行業比以他們的行當謀生更不幸。無論何人,只要勉力從事這一行,首先都必須謹慎小心,處處設防,同時又必須亦大膽果決。他需時時提防上騙子的當,提防被低賤的馬車夫及兵痞的賭咒發誓所欺負。其次,他還應當是講粗俗笑話和放聲大笑的高手,並諳熟引誘顧客、賺取其錢財的一切有效手段,諳熟低劣玩笑和挖苦,它們被暴民用以取笑謹慎節儉之輩。即使對最低賤之輩,他亦必須和顏悅色,恭順逢迎。他必須隨時準備幫助腳夫卸下挑子,隨時準備與提籃販婦握手寒暄,隨時準備向賣牡蠣的鄉下小妞脫帽致敬,隨時準備對乞丐稱兄道弟。他必須懂得忍耐,必須有個好脾氣。惟有如此,他才能忍受下流妓女和頭等淫棍最齷齪的行為和最污穢的語言,才能面對一切惡臭、骯髒、嘈雜和無禮而毫不蹙眉,而最窮困、最懶惰、最酩酊之輩,則最善於以最無恥、最放肆的粗俗方式,做出此類醜行。88
我所說的這些賣酒的店鋪數目眾多,遍及城鎮及其郊區,它們都確鑿地證明了一點:許多誘引者從事的職業雖屬合法,卻全都是同謀共犯之流,他們造就和增進了一切懶惰、酗酒、貧困和苦難的事物,而大肆銷售烈酒,其收益則在中等以上,或許比一些經營同樣酒類的批發商更高。而在零售商當中(儘管他們已經具備上述的素質),更多的人卻破產倒閉,因為他們無法避免向他人捧出那隻喀爾刻注32酒杯;其中較為幸運的,則終生被迫忍受非同尋常的痛苦,經歷種種磨難,強咽下我以上所說的一切殘忍和打擊,完全成為純粹的謀生者,為每日的麵包而苦鬥。89
在這條因果鏈上,短視的俗人至多只能看到其中的一個環節。但其中一些人眼界則稍有擴展,能從目睹環環相扣的事件的繁榮當中獲得快樂,因為他們能在上百處地方看到同一種情形,即「善」正在從「惡」中萌發生長,猶如雛雞從雞蛋中破殼而出一樣。麥芽酒稅的收入占據著國家歲入的相當大部分,倘若絕不用這些麥芽酒去蒸餾燒酒,公共財富就必定會因此而蒙受巨大損失。不過,倘若我們願意實事求是,認真地考慮從我所說的「惡」里自然產生的優點以及各種實實在在的益處,我們便會想到從麥芽酒中獲得的稅收,種麥所需的土地,為此而製造的工具,為此雇用的運輸馬車以及以此為生的眾多窮人,他們從事著各種有關的勞作,例如種植麥子、發麥芽、運輸麥芽和蒸餾麥芽。然後我們才會得到麥芽酒,我們稱之為「低度酒」,而它們正是後來釀造各種烈酒的開端。90
除此之外,目光銳利、天性善良者還會從「惡」的垃圾中(我始終在譴責這些垃圾)拾取出大量的「善」。他會告訴我說:狂飲麥芽烈酒,無論其後果多麼令人懶惰,多麼使人耽迷酗酒,適量的飲用卻能夠給窮人帶來無法估量的好處。窮人買不起價格更高的興奮劑,於是麥芽烈酒便成了他們普遍能夠負擔的安逸,不僅在他們感到寒冷和疲憊的時候,而且大多在他們備感苦惱、不得不聽從命運擺布的時候。這些烈酒的最大量需求,往往是在食品、飲料、衣服和住所最匱乏的地方。愚蠢麻木地忍受這些東西的綜合性短缺造成的悲慘處境(我一直在抱怨這樣的境況),則是對其他數千人的賜福,當然亦必定是對最幸福、最無痛苦的人們的賜福。他會說:酗酒雖會使一些人患病,它也治癒了另一些人的病,若說過度飲酒使很少一些人猝死,但每日飲酒,卻延長了許多曾有這種習慣者的生命;酒雖然在國內引起了微不足道的爭論,但是,這些爭論給我們造成的損失,卻從酒在國外獲得的利益中得到了超值回報,因為酒能鼓起士兵的勇氣,使海軍水手充滿活力地投入戰鬥;沒有酒,前兩次戰爭便絕不會取得任何重大的勝利。91
對酒的零售商及其被迫服從的惡德,我已做了一番令人沮喪的評論,對此,善良者會作出這樣的答覆:以此種生意達到中等富裕者並不多,而我所指出的這種行業里那些令人厭惡和不可容忍之處,在習以為常者看來則是雞毛蒜皮;被一些人視為令人厭惡和包藏禍端的東西,卻往往被另一些人視為令人愉悅和引人入勝,因為人的環境及教育背景各不相同。他會提醒我:一種行業所帶來的利潤,會補償它本身包含的辛苦和勞作。他會要我莫忘:Dulcis odor lucri è re qualibet注33。他還會告訴我:即使對上夜班的勞作者來說,收穫的氣味亦無比芬芳。
我若提醒他注意:某地出了一個著名的大釀酒商,他為其他數千不幸者提供的必需品,並不能消弭他們的慘況、窮困和持續的苦難。對此,善良者會說我根本無法對此作出判斷,因為我並不知道他們後來將給國民整體帶來何等巨大的益處。他會說:以此為生者或許會使自己去竭力擔起和平或其他事業的使命,並萬分警惕放縱揮霍及牢騷不滿,控制自己躁動的脾氣,像灌裝自己的酒時那樣勤勉,在整個居民眾多的城鎮裡傳播忠誠,並提倡民風禮儀的改良。最終,這釀酒商亦會強烈譴責妓女、流浪者及乞丐,強烈反對暴民及心懷不滿的造反者,並強烈反對那些破壞安息日的屠夫。在此,我這位好心的反駁者會比我還熱烈地讚美和褒揚那些釀酒商,尤其當他能向我提出一個如此光明的實例時,便更是如此。他會高喊:此人對其國家是何等非凡的賜福啊!他的美德是何等燦爛,何等昭然啊!92
為了證明他的讚嘆言之有理,他會讓我看到:一個有恩於眾人者,其自我克制的最充分證據,莫過於看到他犧牲自己的安寧,甘冒喪命的危險,始終忍受著折磨,甚至聽憑那幫人等(他的財富正是從他們那裡掙得的)的瑣碎煩擾,其動機卻僅僅是他天生厭惡閒散,僅僅是對宗教以及公眾福利的熱切關懷。
[H]那直接對立的黨派實為互助,
雖然表面上似有敵意與怨怒。(第10頁第5行)93
在推進宗教改革方面,沒有比羅馬僧侶的怠惰及愚蠢更有力的工具了。然而,同樣的宗教改革亦使他們從其當時的懶惰與無知下有所提高,而可以說:路德注34、加爾文注35等人的追隨者不僅改進了那些為他們所深切關懷的人,而且同樣改進了那些最反對他們的人。英格蘭的僧侶對教會分立派十分嚴苛,責備他們沒有學識,因此,英格蘭僧侶便成了他們不易反駁的勁敵。同樣,反對國教者則窺伺實際生活,嚴密監視他們有力敵手的所有活動,使國教的活動變得儘可能小心謹慎,惟恐授人以柄,而倘若國教不必害怕這些心懷惡意的監督者,情形本不致如此。與其他羅馬天主教國家相比,法蘭西王國的僧侶以不那麼揮霍而更有學識著稱,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法國一直存在著大量的于格諾教徒注36。在義大利,羅馬天主教的僧侶比在任何其他國家都更至高無上,因而亦比任何其他國家的僧侶都越發墮落。西班牙的僧侶則比其他國家的更為無知,因為他們信奉的教義所受到的反抗比其他任何國家都少。94
誰能想到:貞潔女子無意中竟起到了使妓女獲益的作用呢?還有,誰會想到(這種狀況似乎更顯得似非而是)放蕩居然能為維護貞潔服務呢?然而,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一個品性不端的年輕人,在教堂、舞會或者其他眾人匯聚的場所消磨了一兩個鐘點之後(那些地方有大量的漂亮女人,她們穿著最能展現自身麗質的衣服),其想像力被燃起的程度,要比他在市政廳參加國會的投票選舉,或是在羊群中沿著鄉間行走時更為熾烈。其結果便是:他會竭力去滿足心中升騰的欲望。他若發現忠實的女人冥頑不靈,不諳風情,那我們便能很自然地想像到:他會急不可待地去找更懂得風情的女人。誰能由此做出結論說:這是貞潔女人的錯誤?這些可憐的靈魂,她們為自己穿衣時,對男人一無所知,而僅僅極力使自己潔淨端莊,人人都根據自己的品質而極力做到如此。
我絕非鼓勵惡德。一個國家若能杜絕那些不潔的罪孽,我亦不會不認為那是該國無與倫比的福分。然而我擔心的是,這些罪孽是無法杜絕的。一些人的激情極為暴烈,任何法律或守則都難以遏制,而所有的政府都採取了一種明智的對策,即容忍輕微的不便,以防止重大的不便。倘若按照更嚴厲的法律對上等妓女及一般妓女判罪,如同某些蠢人所想像的那樣,那麼,有什麼樣的鎖具與圍欄,足以保護我們的妻子和女兒們的名譽呢?這是因為:不僅大多數女人將會遇到比現在更大得多的誘惑,而且即使在人類當中較為冷靜者看來,俘獲無邪處女的嘗試亦比以往更容易獲得諒解。不過,有些男人卻會變得殘暴無恥,而強姦便會成為一樁普通的犯罪。無論何處,若有六七千名水手到達一個地方(這種情況時常發生在阿姆斯特丹),而在許多個月裡,這些人除了男性之外誰都見不到,在這種情況之下,倘若該地沒有收費合理的妓女,我們又如何能想像忠實女人走在街上而不受騷擾呢?由於這個原因,那個秩序井然的城市的明智統治者,便總會容忍存在一定數量的妓院,一些女人公開受僱於妓院,如同在馬車出租所公開雇用的馬匹一樣。在這樣的寬容當中,可以看到大量的精明與節儉,因此,對它做一番簡要的敘述,這想必不會是令人厭倦的題外話。95-96
首先,我所說的那些妓院,僅設在城中最雜亂、最粗鄙的地方,而大部分海員和聲名狼藉的外鄉人就住在那裡,或到那裡光顧。他們大多數人所站立的那條街道,則被視為充滿醜聞,其惡名延伸到鄰近的各個地方。其次,這些妓院僅僅是嫖客與妓女見面和討價還價、約定時間的所在,目的是增進雙方在更隱秘情況下會面的機會;其中絕無任何淫蕩之舉,條令已經嚴格禁止了它們,杜絕了此類交易當中頻頻發生的陋習和嘈雜。那裡的下流行為,並不比我們在劇場裡見到的更多,那裡的放浪之舉通常亦少於劇場裡。再次,來這些晚間交易所的女交易者,全是人中之糟粕。白天,她們通常用小推車運送水果和吃食。她們在晚間的行為舉止,的確與她們平時殊然不同。不過,她們一般都是那樣荒唐妖冶,乃至她們似乎更喜歡穿沿街招搖的羅馬女戲子的服裝,而不是淑女的服裝。這種衣著再加上她們笨拙的舉止、粗硬的雙手以及刻意模仿的處女風範,那便沒有任何重大理由去擔心許多品性更佳者會受到她們的誘惑了。97
這些維納斯神廟中的音樂由風琴演奏,但不是出於對其中供奉的那位神明的尊重,而是出於神廟老闆的節儉,這些老闆的本事,乃是花最少的錢製造出最多的聲響,而政府的政策亦是最不提倡笛手及提琴手這些行當。所有離鄉出海者,尤其是荷蘭人,都喜歡自己所屬的那種環境,往往習慣於大聲吵鬧,大吼大叫。他們說自己感到興高采烈時,五六個人發出的喧叫聲,已經足以淹沒十來支長笛或小提琴的聲音了。然而,只用兩架風琴,其聲音便能響徹整個屋子,其開銷只需養活一個劣等風琴手便夠了,別無其他。對老闆來說,這點開銷簡直不值一提,況且完全符合這些做愛市場的完善規矩和嚴格約束。當地治安官及其下屬官員們,總是向那些倒霉老闆中最無怨言者發火併課以罰金。這種政策有兩大用途:其一,它使大多數官員獲得了機會。地方官極力利用多種機會,從最劣等行業所獲得的豐厚收入里榨取一部分,以養活自己,這在他們是不可或缺的;與此同時,他們也會處罰鴇母和皮條客中一貫膽大妄為者。他們儘管痛恨這些人,卻仍然不願將此輩趕盡殺絕。其二,讓眾人知道一個秘密,即那些妓院以及淫業乃為地方官所默許,有時這是很危險的事情,因此,通過這種看似無可指責的手段,這些精明的地方官便能夠使自己獲得頭腦昏昧者的嘉許,那些人會以為:政府始終在竭力取締那種它實際默許的事情,只是無法做到而已。其實,地方官若打算消滅淫業,他們行使正義的力量是甚為強大、甚為廣泛的。他們完全懂得如何根除淫業,只要一個星期,不,只要一夜之間,他們便能將這些妓院一掃而光。98
在義大利,對妓女的容忍更不加掩飾,妓女可以公開賣淫,這便是證明。在威尼斯和拿波里,淫業乃是一種商業,一種行業;羅馬的高級妓女,西班牙的高級妓女,則構成了國家當中的一個群體,她們合法地交納稅金。眾所周知,如此眾多的良好政治家之所以容忍妓院,並不因為他們不信宗教,而是因為他們要防止一種更惡劣的罪惡,一種更應當受到譴責的齷齪行為,是因為他們要保護名聲良好的女人的安全。聖·迪蒂爾注37先生曾說:大約兩百五十年以前,威尼斯的高級妓女十分短缺,因此,公國不得不從外邦引進大批高級妓女。記述過威尼斯的重大事件的道格里昂尼注38,曾經高度讚揚威尼斯公國處理這個問題的智慧,說它保衛了名聲良好女人的貞潔,她們每天都面臨著公開的暴力;它保衛了教堂和神聖場所,使它們不致成為足以危及她們貞潔的所在。99
我們英格蘭的各個大學,則比較隱蔽一些,只是一些學院裡每月都有ad expurgandos Renes(寬容期):在這樣的寬容期里,德國的修士和神甫被允許讓情婦對他們履行某種一年一度的義務。培爾注39(此處的最後一段即引自他的著作)說:人們普遍相信,貪婪是這種可恥放縱之源;但更可能出現的情況卻是:容許這些放縱行為,意在防止這些人去引誘貞潔女人,平息丈夫們的不安,神職人員一直在竭力消弭丈夫們的怨恨。以上所說的明顯地證明了一點:為了保護一部分女性,為了防止出現一種性質更齷齪的事情,就必須犧牲另一部分女性。我認為我大概有理由據此得出結論(我將證明其中那些看似荒謬之處)說:貞潔可以通過放蕩而得到維護,最佳的美德亦離不開最劣的惡德的幫助。
[I]貪婪,這衍生出邪惡的根基,
這該詛咒的劣根的天生惡德,
乃是那些揮霍者的僕從奴隸。(第10頁第9行)100
我已給「貪婪」這個詞加上了如此多的惡名,這是為了迎合人類的時風,因為人類對貪婪的猛烈批評,大都比對其他所有惡德的批評更多,這實在並不算過分。這是因為:無論在此時還是在彼時,貪婪幾乎都能成為某種禍害之源。然而,人人都猛烈抨擊貪婪,其真正原因卻是:幾乎每個人都飽受貪婪的折磨,因為某些人儲存的錢愈多,其他人手中的錢便愈少,所以,人們激烈責難守財奴時,心底所想的卻通常只是自身的利益。
沒有錢便無法生活,因此,自己沒有錢、又無人給錢者,便不得不先為社會提供這樣或那樣的服務,然後才能得到錢。但是,人人卻都將自己的勞動看成為了自己。缺錢者的勞動通常能獲得相應報酬,但大多數缺錢者一旦掙到了錢,往往又馬上將它花掉,因為他們認為自己付出的勞動已經大大超過了其價值。人們無論工作還是不工作,總是不由自主地將生活必需品看作自己理應得到的東西,因為他們發現:自然天性並不考慮人們有沒有吃食,只要人們感到飢餓就吩咐他們去吃東西。所以,人人都竭力以最容易的方式去獲取自己需要的東西。人們在獲取錢財的過程當中總會遇到麻煩,而麻煩的大小,取決於人們應付麻煩的堅韌程度。人們往往對貪得無厭者感到憤怒,這是自然而然的,因為貪得無厭者迫使他們失去本來有機會得到的東西,或者迫使他們為獲得那些東西而違心承受更大的痛苦。101
儘管貪婪可能導致眾多的惡果,它卻是社會極為需要的,因為它能夠收集和聚斂那些被與之相反的惡德所丟棄和揮霍的東西。沒有貪婪,奢侈很快便會缺少物質基礎。倘若人人都不存錢,倘若人人都不是掙錢快於花錢,那便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做到花錢快於掙錢了。我已說過貪婪是揮霍的奴隸,這可以從眾多守財奴身上得到證明:我們看到,為了使揮霍無度的繼承人活得闊綽,他們每日艱辛勞作,儉省克己,忍飢挨餓。貪婪與揮霍,這兩種惡德雖然看似極為對立,卻常常互相幫助。弗羅里奧是個極年輕的浮浪子弟,性情多變。他是獨生子,父親非常有錢,因此,他需要過奢華生活,需要養馬養狗,需要到處隨意扔錢,他看到自己的一些夥伴就是如此。然而,他父親這老傢伙一毛不拔,連維持生活必需的錢幾乎都很少滿足他。因此,弗羅里奧很早便常常以自己的名義去借錢了。不過,他若死在他父親之前,借給他的錢便會有去無還,因此,所有精明人便連一文錢都不借給他。最後,弗羅里奧認識了貪心的科那羅,此人以百分之三十的利息借錢給他。現在弗羅里奧覺得自己很幸福,每年要花掉一千鎊。若沒有弗羅里奧這等傻瓜,為了肆意揮霍錢財,情願支付如此高昂的利息,科那羅又從何處去獲得如此巨大的利益呢?弗羅里奧若不認識科那羅這等貪婪的高利貸者,又如何弄到錢去揮霍呢?科那羅的過度貪婪使他忽略了一個巨大風險,即他其實是在一個瘋狂浪子的生命上用巨資做投機本錢。102
貪婪若意味著對金錢的卑鄙貪戀,它便不再是揮霍的反面了。心地狹隘,會使守財奴一毛不拔,使他們僅僅為了存錢而渴望金錢。然而,有一種貪婪卻表現為以消耗財富為目的而貪心求財,而就在這些人身上,這種貪婪往往與揮霍共存,例如大多數廷臣及文武高官便是如此。在他們的居所、家具、車輦及娛樂上,他們的肆無忌憚與極度揮霍同時展現出來。與此同時,他們又為獲取錢財而做出種種卑劣行為,而他們採用的諸多詭計與詐術,則表明了其貪婪已經登峰造極。這兩種對立惡德的混合,完全表現在喀提林注40這個人的性格上。據說此人appetens alieni & sui profusus注41,即覬覦他人的錢財,揮霍自己的錢財。103
[K]揮霍是一種高貴罪孽……(第10頁第12行)
被我稱作「高貴罪孽」的揮霍,並非伴隨著貪婪,並非使人暴殄從他人那裡非法詐取的財富,而是一種出於為人悅納的良好天性的惡德,它能使煙囪冒煙,能使所有商人笑逐顏開。我指的是滿不在乎、耽於逸樂者那種純然的揮霍。這種揮霍者來自優越富裕的環境,格外憎惡錢財這種可鄙思想,而僅僅揮霍他人辛辛苦苦聚斂起來的錢財。這些人用自己的錢財去放縱自己的種種嗜好,不斷用舊金錢去交換新快樂,以滿足私慾。這種揮霍屬於心靈大而無當的豁達者。他們的罪過,乃是過分蔑視了被大多數人過分重視的那些東西。104
對揮霍這種惡德,我做出了如此的讚譽,並寬宏大度地去看待它。與此同時,我心中又想到了一種因素,它使我對與這種惡德相對立的惡德(貪婪)做出種種猛烈批評。這個因素便是公眾利益。這是因為:貪婪者對其自身毫無益處,除了其繼承人之外,只會有害於其他一切人;而揮霍者卻是對整個社會的賜福,除了揮霍者自己之外,不會傷害其他任何人。的確,絕大多數貪婪者都是無賴之徒,而所有揮霍者卻統統是傻瓜。不過,要維持公眾的生存,揮霍者便是珍貴的口糧。正如法國人將修士稱為「女人們的鵪鶉」一樣,揮霍者亦可被稱為社會的鷸鳥野味。沒有奢侈揮霍,我們便沒有任何辦法去匡正權勢者的巧取豪奪。一個貪財的政客,畢生都在損害國民的利益,養肥自己,通過勒索和掠奪,聚斂大量財富。他死之後,社會的每一個善良成員目睹此人之子不同尋常的奢侈揮霍,都會感到由衷的快樂。此人之子的揮霍,是將從公眾那裡奪取的財富歸還給公眾。剝奪某人已經占有的財富,這僅僅是剝奪的一種低級方式。當一個人如此熱衷揮霍自己的財富時,要以比他自毀更快的方式去毀滅他,這種做法便算不得堂堂正正。此人雖然從不打獵,他養的狗卻不計其數,品種齊全,大大小小,應有盡有;此人雖然從不騎馬,他養的馬卻比國內任何一位貴族養的都多;對一個營養不良的妓女,此人雖然從不和她睡覺,但花在她身上的錢卻能夠養活一位公爵夫人;這難道不是實際的情況麼?在他能夠利用的事情上,此人難道不是更加窮奢極欲麼?因此,讓他這樣去揮霍好了;要麼,我們不妨去讚美他的揮霍,將他稱為獻身公益的爵爺,讚頌他慷慨高尚,無比大方。用不了幾年,他本人就會以自己的方式將他的財富揮霍殆盡。只要國民能夠收回自己被奪去的財富,我們就不該計較報復掠奪者的方式。105
我認識許多性情中庸者,他們非常憎恨揮霍與貪婪這兩種極端的惡德。他們會告訴我:能夠用節儉去有效地取代我所說的這兩種惡德;若沒有如此眾多的途徑去消耗財富,人們便不會受到誘惑,不會以如此多樣的罪惡方式去聚斂財富;沒有這些途徑,同樣多的人便會免除這兩種極端的惡德,使自己更加幸福快樂,而沒有這兩種惡德,他們的品性亦不至於那麼墮落了。無論是誰,持此種見解者都表明他本人比政客善良。節儉如同忠誠一樣,乃是餓斃美德的手段,僅適用於一些由善良平和者組成的小型社會,此類人安於貧窮,因為貧窮可能使他們過得輕鬆。然而,在一個始終躁動不安的大國里,你很快便會厭膩貧窮。人人都無所事事,這是閒散者所夢想的一種美德,而在一個注重商業的國度中,這種美德卻百無一用,因為在那樣的國度里,大多數人都必須從事這樣或那樣的工作。揮霍自有千方百計,不使人們閒坐無事,而節儉者卻絕然想不到這些妙計。由於揮霍必定要消耗大量財富,貪婪便同樣要藉助無數詭計去搜掠財富,而節儉者則不屑於利用這些詭計。106
作者們通常都被允許將小事比做大事,他們若事先徵得了同意,便更是如此。Si licet exemplis注42即可。然而,將大事比做鄙俗瑣碎的東西,卻是不恰當的,除非這樣的比喻出現在滑稽文章里。若不是如此,我本想將國家政體比做一隻盛著潘趣酒注43的碗(我承認,這個比喻極為粗劣)。貪婪就是這碗酒里的酸味劑,揮霍則會使碗中的酒變甜。而大眾的無知、愚蠢和輕信,則是這碗酒中的水,漂浮其上,索然無味。智慧、榮譽、堅毅乃至人類的其他高尚品德,則被從人性的糟粕中人為分離出來,成為光榮的火焰,並被提煉升華,凝結為一種高尚的烈性要素,而應當被喻為白蘭地。我毫不懷疑:一個威斯特伐利亞注44人或者拉普蘭注45人,抑或其他任何愚鈍的外國人,若不熟悉這碗有益健康的混合飲料,若分別啜飲其中的幾種成分,必定會以為它們絕不可能混合成任何可以下咽的飲料。其中的檸檬精太酸,而糖又過甜;他還會說:其中的白蘭地實在太烈,哪怕連一小口都無法下咽;他還會將其中的水稱作索然無味的液體,只配用來飲牛飲馬。然而,經驗卻告訴我們:合理地混合我所說的這些成分,卻能夠製作出一種無比美妙的飲料,會得到口味高雅人士的喜愛和讚賞。107
具體而言,對我們現在提到的這兩種惡德,亦可做出類似的比喻。貪婪導致眾多的禍害,除守財奴之外,所有人都在譴責它;我可以將貪婪喻為令人抱怨的酸,它使我們的牙齒作痛,除了放蕩者之外,每個口味高雅者都對之感到不快。而一個揮霍無度的紈絝子弟,其令人目眩的精雅服飾,其燦爛奪目的馬車,則可以被喻為最純淨的方糖發出的晶瑩閃光。這是因為:若降低前者的強烈程度,便能免除碗中飲料的劇烈酸味所造成的傷害;因此,後者便成了一種令人愉悅的香液,能夠治癒和補償前者造成的刺痛,而大眾總是因為受到貪婪的控制而感到刺痛。這兩種東西全都溶解之後,它們本身便有益於其所屬的某些混合物,並且已經被消耗在其中了。我還可以更進一步地擴展這個比喻:這還涉及兩種東西的正確比例,涉及必須使其比例恰到好處,這比例顯示了在兩種混合物當中每一種成分的含量究竟應當是多少。但我尚有其他的東西去取悅讀者,那些事情的意義更加重大,因此,我不打算過分擴大一種可笑的比喻,使讀者感到疲憊。為了總結我已經對此陳述過的觀點,以便做出進一步的評論,我想補充一句:我將社會中的貪婪與揮霍看作醫學中兩種相剋的毒藥。對於它們,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倘若它們的相剋矯正了它們各自的毒性,它們便能夠互為幫助,並且常常可以混合成為良藥。108
[L]……;而奢侈
亦在支配著上百萬窮苦之士。(第10頁第12行)
堪稱(嚴格意義上的)奢侈的東西,若是指一切並不直接滿足人的生存需要的東西,那麼,世上便根本不存在奢侈,即使在赤裸的野蠻人當中,亦不存在。野蠻人生活中,對其先前的生活方式做些現時的改進,亦屬奢侈。同樣,無論是他們對食物的料理,還是對草舍位置的經營,抑或給先前已使其滿足的東西再增添些什麼,均為奢侈。人人都會說:對奢侈的這個定義過分嚴格。我亦贊成這個觀點。然而,我們若從這個嚴格定義後退一分,恐怕我們就不知其止境何在了。人們若告訴我們說他們只想使自己舒適而乾淨,我們便根本無法知道他們究竟是指什麼。他們若根據真正確切的字面意義使用這些詞,又並不缺水,那麼,他們的要求很快便會得到滿足,不用多少花費,亦無多少困難。然而,這兩個形容詞雖小,其含義卻無比複雜,在一些女士的語彙中尤其如此,誰都猜不出它們的範圍究竟能伸展多遠。生活的舒適亦與此相同,其含義多樣,甚為寬泛,以致若不知說話者過著哪種生活,便無人能說清說話者究竟指的是什麼。我發現:「莊重」和「便利」這些詞,其含義同樣模糊,除非我熟悉其使用者的品性,否則我便永遠無法理解它們。人們可以一同去教堂,倘若願意,他們或許可以抱有同一種思想,而我卻往往相信:人們為每日的麵包做祈禱時,主教的禱告裡包含著教堂司事不曾想過的一些東西。109
我至此所說的話,只是想表明:一旦我們不再將並不直接滿足生存需要的東西稱為奢侈,那麼,世上便根本沒有奢侈。這是因為:若說人們的需要不計其數,那麼,應當為人們提供的東西亦永無止境。被某個階層的人稱作多餘的東西,會被更高階層的人視為必需品,而無論自然還是人的技能,都無法生產出如此珍奇、如此鋪張的東西,但一些最高貴的君王等人,則將這些東西列為生活必需,因為它們或者能使他安逸,或者能使他愉悅。所謂生活必需,並不是指常人的生活,而僅指君王神聖的個人生活。110
奢侈能毀損整個國家的財富,同樣,揮霍亦能毀損一切奢侈者的個人財富;而國家的節儉能使國家變富,猶如個人的節儉能使其家族財產相應增加一樣。這個觀點已經為眾人所接受。我承認:我已發現有些人對這個觀點的理解比我更透徹注46,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禁要提出異議。他們提出以下的論點:(他們說)譬如我們將羊毛製品以及其他一些本國產品出口到土耳其,其每年的價值為一百萬英鎊;我們以此購回了生絲、馬海毛、藥品等等產品,其價值為一百二十萬英鎊,而這些物品均在我們自己國內消費。他們說,我們這種做法使我們一無所獲;不過,倘若我們大多數人滿足於我國自己的商品,而僅僅消費這些外國商品的半數,那麼,由於土耳其人依然需要同樣數量的我國產品,他們就將不得不以現金去購買其餘商品。這樣一來,僅僅通過這項貿易的收支差額,國家每年便會得到六十萬英鎊的收益。111
為了檢驗這個論點是否有理,我們姑且(按照他們的說法)假定:英國目前進口的生絲等商品只有一半被國內消費。我們亦假定:儘管我們購買的土耳其人的商品只有以往的一半,土耳其人卻不能不(或是不願不)按照先前的數量購買我們的商品,因此,他們便以現金支付貿易差額。換句話說,他們將支付給我們相應數量的黃金或白銀,因為他們購買我們商品的價值,超過了我們購買他們商品的價值。我們所假定的情況雖然可能維持一年,卻不會繼續下去:購買乃是物品的交換,任何國家,都不會購買非該國商品購買國的貨物。西班牙和葡萄牙年年都從本國金銀礦獲得新的黃金及白銀,只要它們的金銀連年增加,它們便絕不會為了獲得現金而去購買外國商品。但這樣一來,金錢便成了該國的出產品,成了該國的商品。我們知道,倘若其他國家不願我們以商品支付它們,我們便不可能長期購買它們的商品;因此,我們何以認為其他國家與我們的想法不同呢?上天恩賜給土耳其人的金錢倘若並不比給我們的多,那就讓我們看看我們的假定的結果如何吧。第一年,他們手中所剩的那一半生絲、馬海毛等商品的價值為六十萬英鎊,這必定會使那些商品的價格大跌。從這些商品中,荷蘭和法國將會獲取像我們一樣多的利益。倘若我們繼續拒絕土耳其人用自己的商品支付我們的商品,他們便不會繼續和我們進行貿易,而必定會滿足於從另外一些國家購買他們需要的商品,那些國家情願購買他們那些被我們拒絕的商品,儘管那些商品比我們的低劣得多。這樣一來,用不了幾年,我國與土耳其的商業貿易便註定會完全中斷。112
不過,這些人或許會說:為了防止出現我所描述的情況,我們應當像先前一樣購買土耳其的商品,只是減少對這些商品的消費,僅消費其中的一半,而將另一半出口,轉賣給其他國家。我們不妨看看這個辦法的結果如何,看看這六十萬英鎊的貿易差額是否能使國家變富。首先,我願同意他們的見解,即我國人民使用了如此多的本國商品,而原先受僱從事生絲及馬海毛等行業者,亦能以從事毛紡產品的各種加工維持生計。其次,我不能同意說那些商品會像以往那樣被銷售出去;這是因為:假定將國內消費的那一半商品按照以前的價格銷售,那麼,準備再出口的另一半商品便自然會大大短缺,因為我們必須將這些商品投入已有供應的市場,此外,我們還必須扣除運費、保險金、預備金以及其他一些費用。這樣一來,這一半再出口商品給大多數商人造成的損失,便必定會大於國內消費的一半所帶來的收益。這是因為:儘管毛紡商品是我國自己的產品,它們卻既維持著出口商的生計,亦維持著國內零售商的生計。因此,倘若出口商品的回報低於商人在國內銷售以及其他一切開支的成本,不能使他從出口商品上獲得金錢以及良好的現金利潤,這商人便必定會破產,其結果就是:大多數出口土耳其商品的商人發現自己受了損失,於是不再出口我國商品以購回國內所需要的生絲、馬海毛等商品。另一些國家會很快設法提供我們不再提供的商品,並在某個地方處理那些會被我們拒絕的貨物。由此看來,我們這種縮減所得到的唯一結果就是:土耳其人將僅僅購買我們的半數商品,而我們卻鼓勵並消費了他們的商品,沒有那些商品,他們便無法購買我們的商品。113-114
數年以來,我一直不幸遇到了許許多多反對這個觀點的聰明人,他們總認為我的計算是錯誤的,後來,我終於高興地看到我國的智者亦產生了同樣的感覺:這在1721年的一項國會法案中表現得甚為明顯。當時,立法機構違背了一家實力雄厚的公司的意願,忽視了在國內造成的嚴重不便,去提高與土耳其貿易的利潤,不僅鼓勵生絲及馬海毛的消費,而且強迫受處罰者使用這些商品,無論他們是否情願。
此外,對奢侈的指控還有:奢侈激發了貪婪和掠奪:在奢侈所支配的地方,最大的信託公司的辦事房亦被買賣;本來應為多多少少的公眾服務的部長們行為腐敗;而國家則時刻有被出賣給出價最高的買主之虞;最後,奢侈使民眾孱弱,失去活力,因而國家便成了極易被入侵者捕食的頭一個獵物。這些的確非常令人恐怖。然而,奢侈的真正起因乃是治理不善,應當歸咎於那班惡劣的政治家。每個政府都應當透徹領會並一貫維護國家的利益。優秀政治家藉助巧妙的管理,對某些貨物課以重稅,或者禁絕這些貨物,並降低對其他貨物的徵稅額,他們總是會按照自己的意願,逆轉或轉移貿易進程。在收益相當的情況下,他們總願與既能以貨物,亦能以金錢支付的國家進行商業貿易,而不願與僅能以其本國商品支付所購商品的國家做貿易。因此,優秀政治家總是謹慎避免與這樣一些國家做生意:它們拒絕外國商品,而僅想為本國獲取他國的金錢。但最重要的是:他們會密切監控貿易收支的總體平衡,絕不允許產生這樣的情況:全部外國商品的年進口總價值超過當年出口本國物產或商品的總價值。請注意:我現在所說的那些國家本身並不出產金銀,否則,便不一定要如此恪守這個準則。115
若能仔細遵守我上面提到的最後一點,永不允許進口大於出口,那麼,任何國家便絕不會因進口外國奢侈品而變窮。只要它們能夠按照合理的比例,增加對國產商品的投資,用以購入外國商品,它們便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增加貿易收入。116
貿易固然重要,但並非增加國家財富的惟一必需,因為此外尚有其他一些方面需要注意。必須保證Meum et Tuum注47,必須懲治犯罪,必須明智地制定保證合法管理的其他有關法律,並嚴格施行。必須同樣明智地處理外交事務,各國執政者都應當透徹了解外國國情,精通與一些國家的公共事務,那些國家或與該國相鄰,或武力強大,或與該國利益攸關,因而或者可能使該國受損,或者可能使該國獲益,採取相應的必要對策,本著政策平衡及力量平衡的方針,對抗其中一些國家,援助另一些國家。必須懂得敬畏大眾;不允許任何人的良心遭到強制;在國家事務中,神職人員的權力不應超出我們的救主在其約規中所遺贈的範圍。這些就是使國家在世間稱雄的藝術。任何掌權者,只要擔負著治理一定國民之職,儘管世上還存在其他一切力量,但只要善加利用這些藝術,無論是君主國,是共和政體,還是兩者的混合政體,都必定能使國家繁榮昌盛,而無論是奢侈還是其他惡德,都不能動搖其國體。然而,很可能有人對此高聲反駁道:什麼!難道上帝不曾懲罰和毀滅過那些罪孽深重的偉大民族麼?不錯,但那懲罰自有其辦法:那就是使其統治者沖昏頭腦,使他們因全部或部分地背離我已提到的上述普遍準則而吃盡苦頭。在世上迄今存在過的一切著名的國家與帝國當中,凡遭毀滅者,其主要禍根無一不是統治者的劣政、疏忽或治理不善。117
在一個節制而清醒的民族及其後代身上,健康與活力無疑要多於一個放縱而酩酊的民族及其後代。但我承認:說到奢侈使一個民族孱弱和喪失活力,我現在對此的恐懼已經比以前大為減弱了。我們聽到或者讀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事情時,它們一般都會使我們想到由見過的事情引起的意念,並且(按照我們的理解)是最接近那些陌生事物的意念。我記得,我讀過一些記載,講的是古波斯、古埃及以及其他國家奢侈成風,因而國民孱弱,失去活力。這有時使我想到他們城市盛宴上的那些腦滿腸肥、饕餮暴飲的普通商人,想到他們常常狼吞虎咽的野獸般吃相。另一些時候,這會使我想到放蕩水手的娛樂,我常見到他們由五六個淫蕩女人作陪,大呼小叫,前面還有幾個人在拉小提琴。倘若我被帶入他們任何一座大城市,我想必會發現:三分之一的人因飲食過度而躺在床上,另外三分之一的人因痛風而臥病,或被一種更不光彩的惡疾弄成跛子,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則無須引導,穿著襯裙沿街賣笑。118
只要我們的理性尚未強大到能夠節制我們的欲望,對於監管者的畏懼便是我們的一大幸事。我自認:我還是小學生時就格外畏懼「萎靡」這個詞,格外畏懼由其詞源引發的一些後續思想。這種畏懼使我在小學時代獲益良多。但是,自我閱歷世情之後,奢侈給一個民族造成的後果,在我看來倒似乎並不像以前那樣可怖。只要人的胃口未改,上述惡德便會一直存在。一切大型社會中,總是有些人喜歡賣淫,有些人喜歡酗酒。淫蕩好色之徒,絕不可能在正派純潔的女人身上得手,而只好滿足於骯髒的妓女。買不到正宗埃赫米塔日酒注48或蓬塔克酒注49者,只得滿足於更普通的法國紅酒。弄不到葡萄酒者,便喝一些更次等的飲料。一個步兵或乞丐喝陳啤酒或燒酒,照樣可以酩酊大醉,其程度並不亞於一位爵爺喝勃艮第酒注50、香檳酒或是托凱酒注51。放縱我們的激情,其最低廉、最省力的方式給人身體造成的危害,與最文雅、最昂貴的方式造成的危害毫無二致。119
奢侈的最大泛濫乃見於建築、家具、車馬及服裝。潔淨的亞麻布和法蘭絨同樣使人虛弱。錦緞牆圍、精美油畫或華麗牆板,並不比不加裝飾的四壁更有益健康。華麗臥榻或鍍金馬車,與冰涼地板或鄉村大車同樣使人精疲力盡。人在感覺方面的考究快樂,很少能夠傷及人的體格,而世界上許多著名的伊壁鳩魯主義者注52,亦都拒絕其頭腦及胃納允許之外的吃喝。追求感官享樂者亦像任何人一樣悉心在意自己的身體:最墮落的奢侈者的錯誤,與其說在於他們頻繁的反覆放蕩,在於大吃大喝(這是最傷身的事情),倒不如說在於他們享受苦心發明、豐富精妙的器用,在於他們花在宴飲及姦情上的大筆金錢。
不過,就讓我們暫且假定:生活在每個偉大民族當中的貴族及富人,已使自己不適於忍受困苦、不適於承當戰爭的艱辛吧。我同意這樣一種見解:大多數市議員只能做無關緊要的步兵。我亦誠心相信:你的騎兵團若由市議員們組成(他們大多數就是騎兵團成員),那麼,只要放幾個爆竹便足以擊潰他們。然而,市議員及參事,索性說是一切有產者,他們除了納稅之外,與戰爭有何瓜葛?個人所經歷的戰爭之艱苦疲憊,則落到了那些首當其衝者頭上,落到了一個民族中那部分最低賤者頭上,即落到了勞作為奴者頭上。這是因為,無論一個國家何等富裕,何等奢侈,都必須有人做工,必須建造房屋及船隻,必須經辦商業,必須耕田種地。各個大國中,這些多種多樣的勞動需要大量的民眾,而其中總有些放蕩、懶散、浪費之輩,其開銷足夠養活一支軍隊。有些人體力充沛,能夠圍築城牆,挖溝開渠,播種打穀,有些人則尚未衰弱到不能從事鐵匠、木匠、裁縫、染布匠、腳夫或者馬車夫等工作。這些人體格強壯堅韌,足以成為一兩場戰役中的優秀士兵。倘若軍紀嚴明,他們分得的物品及奢侈品便幾乎對他們沒有多少害處。120
因此,人們擔心的作戰軍人的奢侈造成的危害,至多涉及軍官。最偉大的軍官或出身極為高貴,受過貴族教育,或來自非凡階層,履歷同樣驕人。明智的政府無論將誰選作一支軍隊的總司令,此人均應精通軍事,勇敢無畏,如此才能臨危不懼,鎮定自若,而他的其他許多資格,則必定是一個能迅速洞察局勢者,一個傑出天才,在一個崇尚榮譽的世界裡長期磨鍊的結果。強壯的體格,靈活的關節,這僅僅是些可有可無的長處,與軍事家的能力大小和偉大與否無關。大軍事家可以一邊用餐,一邊將城池夷為平地,摧毀整個敵國。這些人大多年事已高,因此,以為他們體格強壯,四肢靈活,乃是個荒唐可笑的想法。所以說,這些軍事家只有頭腦在積極開動,並且裝備精良,而其身體其餘部分如何,則無關緊要。倘若承受不了鞍馬勞頓,他們可以乘馬車或坐擔架。有些指揮者和睿智者雖是跛子,卻仍不失為優秀的指揮者和睿智者。法蘭西國王現在的最優秀將領注53,幾乎連匍匐前進都不會。軍隊司令官直接領導下的軍官,亦必須具備與此極為相近的能力,他們通常都以其戰功而被擢升到那些位置上。其他各個位置上的軍官,則不得不從自己的軍餉當中拿出可觀的金錢,購置華麗的軍服及配備,滿足當時被稱為必需的奢侈所要求的一切開銷。他們能花在放蕩行為方面的錢很少。這是因為:他們得到提升後,薪水雖然隨之增加,卻不得不相應增加開銷,增添馬車等配備,那些東西如同其他一切一樣,必須與他們的軍階等級相稱。如此一來,其中大部分人的生活方式,便使他們無法進行可能有損其健康的放縱揮霍了。與此同時,他們的奢侈則轉變成了另一種方式,它更能提高他們的自傲與虛榮,而自傲與虛榮正是使他們按照人們期望的樣子行事的最強大動機(請參看「評論R」)。121-122
最能將人類砥礪得文雅高尚者,莫過於愛情與榮譽。這兩種激情與許多美德作用相當,因此,求愛與從軍便是培育良好教養及風度的最佳學校。求愛能使女子臻於完美,而從軍則能使男子逮及精良。文明國家大多數軍官所推崇的,乃是對世界的透徹了解,對榮譽準則的透徹了解,乃是一種坦誠作風,一種尤其見於老練軍人當中的人性精神,以及一種被譽為既彬彬有禮、又勇敢無畏的精神,它由謙遜與大無畏混合而成。凡佳良常識蔚成風氣、文雅舉止受到尊重的地方,暴食及酗酒便絕不可能成為流行的惡德。有品位的軍官所追求的主要目標,並非野蠻低俗的生活方式,而是文雅舒適的生活方式。他們對其各個軍階等級所允許的最奢侈生活方式的希求是:外表體面大方,在華美服飾和高雅娛樂方面勝過他人,並以對所有這些事物抱有合理幻想而聞名。123
然而,雖說對軍官奢侈揮霍的責備比從事其他職業者更多(這並不正確),但其中最揮霍者,只要他們還注重榮譽,卻或許非常適於從軍。正是這一點,掩蓋並彌補了他們的大量過失。無論其熱中的行為何等放縱,卻沒有一個人敢於佯裝不尚榮譽。然而,我們對此卻並沒有令人信服的確鑿證據,因此,我們不妨回顧一下我們與法國的最近兩次戰爭注54中發生的情況。我們的軍隊里究竟有多少這樣的孱弱青年,教育使其性格軟弱,服飾考究,飲食挑剔,以大膽欺詐之心去履行其職責?
如此消極地認為奢侈會使人孱弱而嬌氣者,或許曾在法蘭德斯注55或西班牙見到過穿滾邊服裝的紈絝子弟,他們雖然身穿精美的花邊襯衫,假髮上還撲著粉,卻在經受著許多磨難。他們被帶到一尊大炮的炮口旁,對自己的頭髮毫不關心,如同最臭不可聞的懶漢一樣,儘管他們的頭髮已經有一個月沒有梳理。持此見解者想必還認識大量狂放無羈的浪蕩子,他們其實已經損害了自己的健康,因為過度沉迷紅酒和女人而自戕了身體,但在對敵作戰上,他們卻表現得理智而勇敢。體力充沛乃是對軍官最無所謂的要求;若說強大的體力有時能派上用場,那麼,在關鍵的時刻,堅定果決的頭腦則隨時能夠作為對體力的補充,而這種堅定果決,乃是渴望完美、競爭以及熱愛榮譽在他們心中激發出來的。124
理解自己責任者,具有充分的榮譽感者,只要他們適應了危險,皆能成為能幹的軍官;而他們的奢侈,只要用的是自己的而並非他人的錢財,亦絕不會引起國人的偏見。
據以上所述,我認為:我已證實了我在此條對奢侈的評論中打算說明的見解。首先,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切事物均可以被稱作奢侈;而從另外一種意義上說,世上根本不存在奢侈。其次,通過明智的管理,所有民族均能夠隨意享用其本國產品所能購買到的外國奢侈品,而不會因此而變窮。最後,凡在軍事得到應有重視、士兵得到良好報償並嚴守紀律的國家,一個富裕的民族均能享有一切可以想到的、便利豐裕的生活;在該國的許多部分,人們會享有人類智慧所能設想的眾多繁華精美的生活,同時,這樣的國家亦使其鄰國感到畏懼,而具備「寓言」中的蜜蜂所具備的那些特徵,即:
蜂群愛好和平,同時懼怕戰爭,
異邦蜂群尊重這蜂國的蜂群,
羨慕他們揮霍財富、享受生活,
羨慕其他諸蜂巢的太平祥和。(原書第9頁第7—10行)
(對奢侈的進一步評論,請參看「評論M」以及「評論Q」。)125
[M]可惡的驕傲則主宰著更多人。(第10頁第14行)
驕傲乃是天賦的機能。具備起碼頭腦的凡人,無不出於驕傲而自視過高,以為自己比任何(對他全部品德及環境了如指掌的)公正法官對他的評判還要好。我們最有益於社會的品質,莫過於驕傲。要使社會富裕繁榮,最不可或缺的品質還是驕傲。然而,遭到最普遍厭惡的品質,亦正是驕傲。我們這種機能有個甚為明顯的特徵:最驕傲者,最不願容忍他人的驕傲;反之,自身具有其他惡德者,卻最能容忍那些惡德的可憎之處。節慾者最恨通姦;戒酒者最恨酗酒;然而,人人都最不能容忍的,卻是鄰人的驕傲,它被視為一切驕傲之首;倘若有誰肯容忍它,那便是最謙卑的表現。由此我想到:我們大概有理由做出一個推論:為全體世人所憎惡的驕傲乃是某種標誌,表明世人無不為驕傲所困擾。凡有頭腦者皆願承認這一點;並且,誰都不否認自己通常都具有驕傲之心。然而,若觀察具體的人,你便會發現:一切行為皆堪稱出於那個原則者卻為數寥寥。還有許多人承認:在各個時代的那些罪孽民族當中,驕傲與奢侈極大地促進了貿易,但他們卻拒絕承認這些惡德是不可或缺的,拒絕承認在一個更崇尚美德的時代(這樣的時代不應當存在驕傲),貿易將會大幅度衰落。126
他們說,全能的上帝賦予我們對海洋及陸地上出產和包含的一切物品的支配權;除了能夠為人類利用的之外,海洋與陸地中已無可被發現的東西了。人類若被賦予支配其他動物的機能和勤勉,便能將動物以及人類智能所及的一切,統統轉變為更便於人類利用的東西。根據這一點,他們認為:以為謙遜、節制以及其他美德會使人放棄享受生活的舒適(那些最邪惡的民族並不拒絕那些享受),這其實是一種沒有信仰的想像。因此,他們得出結論說:即使沒有驕傲或奢侈,人們依然會如此吃穿,如此消費,依然會雇用同樣多的手藝人及工匠,而一個民族亦完全能像那些惡德最盛行的民族一樣繁榮昌盛。127
具體談及服飾的穿著,他們會告訴你:驕傲比衣服更貼近我們的身體,它完全居於我們心中;隱藏在破衣爛衫下的驕傲,往往比隱藏在最浮華盛裝下的更多;不可否認:世上總有一些善良的君王,心地謙遜,頭戴燦爛輝煌的王冠,揮舞著令人歆羨的權杖,卻毫不具備顧及他人利益的雄心大志。所以很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許多人身穿金銀錦緞的華服和最華美的刺繡衣袍(這絲毫不會使人聯想到驕傲),這不過是其出身及運氣使然。(他們說,)一個歲入豐厚的好人,每年都要添置更多種衣服,其數量超過他能穿舊的衣服,但其生活目的,難道不可以是除了使窮人有工可做、鼓勵貿易,並雇用大量的人以增進其國家的福利之外,別無其他嗎?況且,食品和衣服乃是生活必需,我們在塵世上的一切掛慮無不與這兩種主要的物品相關,那麼,難道全人類不可以將自己的相當一部分收入像用於食品那樣地用於衣服上,而絲毫不是為了滿足驕傲之心麼?不,每個社會成員難道不都是根據其自身能力,不得不對維持全民都要依賴的這個貿易分支做出貢獻麼?況且,使自己的衣著大方文雅,這是一種禮貌;我們與交談者打交道時,得體的服裝往往還是一種義務,儘管它與我們自身沒有任何關係。128
傲慢的道德家們利用的反對意見,通常就是這些。他們聽不得有人非難他們心中人類的尊嚴。不過,倘若我們更深入地考察這些反對意見,便能很快地找到答案。
倘若我們身上毫無惡德,我便看不出人人何以總是購置多於其需要的衣服,儘管他從不抱有增進民族福祉的熱望。這是因為:他認為一個人穿做工考究的絲綢服裝而不穿廉價服裝、選擇稀少的高等衣料而不選擇粗糙衣料,這是在為更多的人提供工作,因而是在增進公共福利,雖然如此,他對服裝的看法,卻可能依然如同愛國者現在對納稅的看法一樣。他們雖然可以爽爽快快地納稅,但誰都不願交納應交之外的稅金,在人人皆按照其能力公平地交納不同等級的稅金(在非常崇尚美德的時代,只能如此)的地方,尤其如此。此外,在那樣的黃金時代當中,誰都不會使自己的衣著超出自己的社會地位,誰都不會硬使家庭開支拮据,誰都不會在購買華麗服飾方面欺騙鄰居,或希望超過鄰居,因此,全民的消費額便會不足現在的一半,而就業者的人數會不到現在就業者的三分之一。不過,為了更清晰地解釋這一點,並證明在支持貿易方面,驕傲發揮著無與倫比的作用,我還要考察人們關於外在服裝的幾種觀點,並闡明日常生活在衣著方面給每個人的教益。129
衣服的最初目的有二,其一是遮蔽我們的裸體,其二是防護我們的身體,使之免受氣候的傷害以及其他外來傷害。我們漫無止境的驕傲,又在這兩個目的上添加了第三個目的,那便是為了裝飾。這是因為:除了過分的愚蠢虛榮之外,還有什麼能居於我們的理性之上,使我們對裝飾品的幻想勝過其他一切被大自然穿上現成衣服的動物呢?而我們這些裝飾品,則勢必使我們不斷地想到我們的短缺和苦境。人這樣一種如此富於理性的生靈,以為自己具備如此眾多的良好品德,竟會紆尊降貴,根據從不能自衛的無辜動物身上奪得的東西(例如從綿羊身上,或從被人視為地球上最無足輕重的動物,即一隻瀕死的蟲子身上奪得的東西)來評價自己。這實在是殊堪嘉許。然而,人們雖然因為如此不值一提的掠奪而驕傲,卻愚蠢地嘲笑非洲最遙遠海角的霍屯都人注56,因為霍屯都人用死去敵人的內臟裝飾自己;人們沒有考慮到:死去敵人的內臟標誌著野蠻人最擅長的勇猛,它們是真正的Spolia opima 注57;而若說野蠻人的驕傲比我們的更殘忍,它卻並不一定比我們的更荒唐,因為野蠻人穿戴的,乃是來自一種更高貴動物的戰利品。130
不過,無論此人進行何種反思,世界早已對此事做出了決斷。漂亮的外衣最被看重。美麗的羽毛造就了佳良鳥類,而在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人們往往都會因為衣服和其他隨身用品而受到相應的尊敬。我們根據人們的外表華麗去判斷其財富,根據人們訂購的東西猜測其見識。正是這一點激勵著每一個人。只要一個人還算有本事,他就會在意自己的小小長處,就要穿高於自己社會地位的衣服,在人口眾多的大城市裡尤其如此。在那裡,無名之輩在一個小時中能遇上五十個陌生人,卻只能遇見一個熟人,因此可以享受到被大多數人尊重的快樂,但得到尊重的並非他們本人,而是他們的外表。這是對大多數貪慕虛榮者一種更大的誘惑。131
無論是誰,只要願從觀察各種低等生活場景中取樂,都會在復活節、聖靈降臨節以及其他節日裡見到數十個來自近乎最底層的人,尤其是女人。這些人的衣服既講究又時髦。你若過去與他們搭話,他們會認為你的態度比他們應得的更有禮貌,更帶尊重。他們通常會對自己受到如此禮遇而感到羞恥。你若稍懷幾分好奇,便常常能夠發現:最讓他們焦慮的是要隱瞞他們從事的行當,隱瞞他們居住的地方。箇中理由十分清楚:他們接受的禮遇通常並不加在他們頭上。他們認為:他們受到如此禮遇,完全是由於他們穿上了更好的衣服。他們心滿意足地想像著:他們的外表就是將來的他們,而對於缺乏思考能力者來說,這乃是一樁樂事,乃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快樂,他們的希冀所能夢想出來的,僅此而已。他們不願自己這個金色的夢受到攪擾,並且認定:他們的惡劣處境若被你知道,你肯定會非常看不起他們。於是,他們便龜縮在自己的偽裝里,萬分小心,極力不露馬腳,以防失去你對他們的尊敬,而他們洋洋自得地以為:那尊敬乃是他們的好衣服從你那裡博得的。132
在衣著與生活方式上,我們應當使自己的行為符合我們的社會地位,應當效法與我們社會等級和經濟地位相同的最理智、最謹慎者的範例。儘管人人皆贊成這一點,但既不苦心覬覦他人所有、亦不以擁有他人所無而自傲,堪稱具備這種見地者又何其少!我們個個都在仰視社會等級高於我們的人,並竭力儘快去模仿在某個方面比我們優越的人。
教區里最貧窮勞工的妻子,雖然嘲笑燙著極益健康的捲髮的女人,卻與丈夫忍飢縮食,以便買上一件二手睡袍及襯裙。其實,那東西對她根本無用,只因它確實更顯得屬於上流社會。織工、鞋匠、裁縫、理髮匠以及每個低賤的勞作者,其收入雖然皆甚為有限,卻都有膽量用其掙得的第一筆錢,讓自己穿得像個殷實的商人。普通小販在妻子的穿著上皆效法鄰居的同行批發商,其理由是:十二年以前,那批發商的鋪子並不比他自己的大。藥品商、綢緞商、衣料商以及其他有信譽的店鋪老闆,都弄不清自己與貿易商的區別何在,因此便在衣著及生活方面效法他們。貿易商的妻子們無法忍受小商人對她們的信賴,於是逃到了城鎮的另一頭,並自此拒絕追趕一切時裝,而僅僅穿自己喜歡的衣服。這種高傲嚇壞了宮廷,有地位的女人目睹商人妻女的衣著竟然與自己一模一樣,大吃一驚。她們大叫:市民的這種厚顏無恥簡直無法容忍。於是她們叫來了裁縫師,並且,時裝的種種新花樣便成了她們研究的對象。只要那班漂亮市民開始模仿她們正在穿的服裝,她們便總是能夠換些更新穎的款式。同樣的攀比競爭不斷繼續,從對服裝質地某種程度的仿效到無法置信的昂貴開銷。最後,君王寵愛的女人們以及最高等的女人,終於沒有任何服裝能勝過地位在其之下的女人,而不得不在華麗的馬車、堂皇的家具、奢侈的花園及高貴的宮殿上展示她們的巨富。133
由於這種攀比,由於雙方不斷竭力超過對方,在服裝樣式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交替變換、經歷了反覆偽造新款與更新舊款之後,仍為富於創造才能者剩下一種plus ultra注58。正是這一點,或至少是這一點造成的結果,驅使窮人去做工,刺激了勤勉,並激勵熟練技師去尋求進一步的改善。
或許有人會反駁說:許多人穿精美時裝乃是出於習慣,因而他們往往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去穿著華美的衣服;這些人雖然亦增進了貿易的利潤,但這不能歸因於攀比或者驕傲之心。我對此的回答是:衣料及時裝天生就是為了滿足他人的虛榮心,就是為使那些人從良好服飾上獲得比不在意自己服裝的人更大的快樂,若不是如此,對自己的服裝如此漫不經心者便不會去穿華美服裝了。何況,驕傲之心,人皆有之,並非如同表面上那樣;而那種惡德的種種症狀亦並非都能被輕易發現。那些症狀多種多樣,隨著人們的年齡、性格、環境以及(往往是)體格的不同而變化多端。134
脾氣暴躁的市長大人似乎急於付諸行動,往往會通過其堅定步伐表現自己的好戰才具。因為沒有敵手,他只能使手杖在他勇猛的手臂中顫動。他走過城市時,他的漂亮軍服使他的頭腦興奮異常。他以此來竭力忘卻他自己,亦竭力忘掉他的店鋪。他懷著古代阿拉伯征服者的殘暴仰望戲院包廂。而冷靜的市府議員,現在卻已因其年齡和權威而受到了尊敬,則滿足於被看作大人物。他趾高氣揚地端坐於大馬車上,因為他不知道還有哪種更容易的方式去表現他的虛榮。人們可以從他身上的漂亮制服認出他。他悶悶不樂地接受著下等人對他的尊崇。135
嘴上無毛的少尉偽裝出與其年齡不相稱的莊重,懷著荒唐可笑的自負,拚命模仿他的上校那種嚴肅面容,始終自鳴得意地以為:他的大膽風度會使你以為他勇猛無畏。年輕的佳麗則時時擔心自己不被注意,頻頻變換風姿,急於抓住每個人的目光,由此泄露了自己渴望受到注目的強烈欲望。看到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對她投以讚賞的目光。與此相反,自以為是的紈絝子弟則表現出一副意滿志得的神態,完全陶醉於自視的完美無缺,在公開場合顯出目中無人的派頭,而勢必使無知者以為:他認為自己是在獨往獨來。
諸如此類的表現,儘管形式不一,卻皆為驕傲的表征,世人一眼便能看破。然而,人的虛榮心並不總能被如此迅速地發現。我們有時會感受到一種人性氛圍,其中的人似乎既不具有自我欣賞的本性,又並非完全不在意他人,便往往容易以為他們毫無虛榮心;然而,他們或許只是對滿足虛榮感到疲憊,只是因為過度享樂而筋疲力盡罷了。在懶洋洋地斜倚在樸素馬車上的偉人身上,人們常常能見到內心平靜的外在表現,見到漫不經心而帶倦意的鎮定自若,但這些並不總像表面上那樣是發自內心、毫無做作的。最令驕傲者意醉神迷的事情,莫過於被別人認為他自己很快樂。136
有教養的紳士認為自己最值得驕傲之處,乃是掩飾驕傲的嫻熟技巧,其中有些人在隱藏這個弱點方面堪稱專家,乃至他們心中充滿自傲時,俗人反而以為他們最不受驕傲的主宰。因此,巧妙偽裝的廷臣出現在公眾面前時,卻顯出一種謙遜和藹的風度。他心中時時都充溢著虛榮,卻顯得全然不知自己的偉大。他深知可愛的品德勢必令人們對他尊敬有加,並能給他的尊貴錦上添花。而他無比考究的馬車馬具,連同車上其他的裝飾,則無須他的幫助,每每都能成功地展示他的尊貴。
這些人身上的驕傲往往被人忽視,因為它被刻意掩飾了起來。當他們以最公開的方式(至少是看上去以這種方式)表現驕傲時,旁人仍然以為這些人毫無傲氣。富有的教區牧師以及其他神職人員,因與世俗歡樂隔絕,便將一件事情當作了自己的事業,那便是去尋覓一襲黑色長袍,尋覓金錢所能買到的最好布料,穿上毫無瑕疵的高貴外衣,使自己與眾不同。他的假髮亦非常時髦,樣子如同他不得不去應付的那班俗人所讚美的假髮。不過,由於他能使用的假髮的種類不多,他便十分重視假髮是否有益於頭髮,顏色是否漂亮,所以,只有很少幾位貴族能在這方面與他媲美。他的身體永遠乾乾淨淨,像他的衣服一樣。他光滑的臉亦總是颳得乾乾淨淨。他總是精心修剪自己漂亮的指甲。他柔軟的白手與一顆一流的寶石戒指相得益彰,使彼此美惠倍添。他發現,亞麻布簡直太不像樣;他認為,若人們看見他外出穿的海狸皮外套不如一個富有的銀行家在婚禮上炫耀的那件考究,那便是件丟臉的事。在所有這些精美服飾之上,他還加上了一副莊重不凡的做派,在自己的馬車裡表現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不過,儘管有這麼多同時呈現的證據,通常的禮貌還是不允許我們將他的任何行為看作驕傲使然。由於他職務的尊貴,在別人身上被視為虛榮的東西,在他身上卻只被看作莊重。我們理應相信他的職業具有佳良風範,相信這位富有的先生(即使毫不考慮他令人起敬的人品)如此耗神與破費,乃完全出於他對自己從事的神職的尊重,完全來自一種宗教熱忱,它使他的神聖職能免遭嘲笑者的蔑視。我誠心地認為:這一切都不應當被稱為驕傲。請允許我只說一句:以我們人類的智力判斷,他那些做派只不過酷似驕傲罷了。137-138
然而,我若最終承認:有人的確既樂於享受華服及一切精美的馬車與家具,又毫無驕傲之心,結果如何呢?可以肯定的是:倘若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我前面所說的那種攀比競爭便必定會停止,而各行的貿易亦勢必停止,因為貿易在極大程度上依賴於那種攀比競爭。這是因為:說所有人都當真具備美德,說他們會毫不利己、一心去為鄰人服務,去增進公眾福利,其熱忱如同他們現在出於自戀和攀比的熱忱一樣,這只是一種使人們痛苦不堪的轉變,是悖情悖理的臆斷而已。一切時代都有好人,因此,我們在這方面無疑不乏實例;但我們不妨去問問假髮製造者和裁縫師:究竟能在哪些先生(甚至是最富有、最尊貴的先生)身上發現如此獻身公益的精神?去問問賣花邊的、賣綢緞的以及布料商:最有錢的(倘若你願意,可以說最講道德的)太太們是否用現金結賬,是否打算如期付款,是否不願僅僅為了每一碼衣料省下四個或者六個便士在一家家商店奔走,不願貨比多家,不願費盡唇舌地與他們還價,其做法不是與鎮上最窮的女人毫無二致?倘若這些人在你催問下回答說:還有這樣的男女,那麼,實際上或許可能如此,但我要回答說:餵飽的貓有時亦不但不捉老鼠,反而在屋中四處尋找老鼠,還讓幼鼠吃它的奶;一隻鷂鷹有時亦可能像雄雞那樣請母雞吃飯,並坐在那裡哺育雛雞,而不是將它們吞進肚子裡。然而,倘若貓族及鷂鷹的確一貫如此,它們便不再是貓和鷂鷹了,因為這不符合它們的天性,而我們一旦承認貓和鷂鷹的天性如此,我們命名的貓及鷂鷹這些動物族類便馬上不復存在了。139
[N]皆因為嫉妒心與虛榮心本身
均為激勵勤勉奮鬥的傳道人。(第10頁第15行)
嫉妒乃是我們天性中的卑劣之物,它使我們對自己想像出來的他人的幸福感到痛苦和歆羨。我不相信有哪個理性成熟者不曾因這種激情而真正失去自控。不過,我從未見過一個有膽量承認自己心懷嫉妒的人,除非是在開玩笑的時候。我們之所以對這種惡德普遍感到羞恥,乃虛偽那種強大的習慣使然。藉助虛偽,我們從搖籃中便學著甚至對自己隱匿這種廣泛的自戀及其全部不同分支。人絕不可能希望他人的境況比自己好,除非他認為自己不可能實現那些良好願望。由此,我們便可能很容易知道這種激情在我們身上喚起的是何種習慣了。為了弄清這一點,我們首先應當認識到:我們對自己的評價其實並不公正,而我們對鄰人的看法亦往往是同等地不公。我們領悟到他人正在做著或享受著被我們認為他們不配做、不配享受的事情時,便會感到痛苦,並對使我們不自在的原因感到惱火。其次,我們慣於將美好的希望給予自己。人人都按照自己的判斷和嗜好,對自己寄予美好希望。目睹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屬於我們,卻被他人占有,這馬上會使我們因無法擁有自己所喜歡的東西而悲哀。只要我們還看重自己所需之物,這悲哀便無法治癒。不過,自衛之心卻永不安寧,從不使我們想盡方法去驅除自己心中的邪惡。經驗告訴我們:要緩解這悲哀,天下沒有任何一種手段比我們對那些人的憤怒更有效,他們擁有被我們看重、為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因此,我們便珍重並培養憤怒這種激情,以使自己擺脫由悲哀引起的不適,或使它有所減輕,至少是部分地擺脫它,或使之得到部分緩解。140-141
所以,嫉妒乃是悲哀與憤怒的混合。這種激情的強度,主要取決於對象與環境的距離是近是遠。若有個不得不步行的人,嫉妒擁有一輛用六匹馬拉的馬車的大人物,這嫉妒絕不會像另一個人的嫉妒那樣強烈,他不自在的程度亦絕不會像另一個人。另一個人雖然亦擁有一輛自己的馬車,卻只負擔得起使用四匹馬拉車。嫉妒的症狀多種多樣,難以盡述,如同瘟疫的種種症狀一樣。嫉妒有時表現為一種形式,而另一些時候則有完全不同的表現。嫉妒病在女子當中甚為普遍。女人彼此指責和責難時,無不呈現出嫉妒的鮮明標誌。在美麗的年輕女人身上,你常常可以發現這種機能的高度表現。她們往往在看見對方第一眼之後便拚命地彼此痛恨,其根源除了嫉妒,別無其他。倘若她們尚不善掩飾,還拙於偽裝,你一眼便能從她們的臉上看到那種輕蔑,看到那種毫無來由的反感。
在既粗魯且無修養的群氓身上,嫉妒這種激情表現得極為露骨。他們嫉妒他人的好運時,尤其如此:這些人責罵比自己幸運的人,歷數其過失,費盡心機地詆毀其最值得稱道的行動。這些人時而向神明低語,時而公開高聲抱怨,說世上的好事大多都落在了不配得到它們的人頭上。這些人中的更粗劣之輩往往更是怒不可遏,若不是畏懼法律而有所約束,此輩便會直接去找被嫉妒者,將他們痛打一頓。使此輩震怒的,除了嫉妒暗示給他們的東西之外,別無其他。142
受這種異病煎熬的文人,其症狀則大為不同。他們若是嫉妒某人的才能與淵博,則將心思主要用於拚命掩飾自己的弱點,這通常表現為否定和貶低被嫉妒者的良好品德。他們仔仔細細地審讀被嫉妒者的作品,每讀到一個精彩段落便滿心不快。除了文中的錯誤之外,他們別無所尋。他們希望獲得的最大享受,乃是發現其中一處大錯。他們的責難無比嚴苛,吹毛求疵,小題大做,連半點錯誤的影子都不放過,而將最微不足道的疏漏誇大成天大的錯誤。
在野性的畜生身上亦可見到嫉妒的表現。馬匹的表現,乃是跑路時彼此拚命超過對方,其中最具嫉妒心的馬寧可奔跑而死,亦不願容忍別的馬跑在它們前面。嫉妒這種激情同樣能在狗的身上看得一清二楚:習慣了被人愛撫的狗,絕不會馴服地忍受這種好運氣落在別的狗身上。我曾見過一隻哈巴狗,它寧可被食物噎死,亦不肯為同類的競爭者留下半點吃食。我們還常會注意到:在我們每天看到的一些幼兒身上亦有同樣的習慣。他們很不聽話,並因受到過分溺愛而愛發脾氣。他們隨時都可能突發奇想,拒絕吃自己本來要吃的東西,我們這時便只好騙他們說:現在正有另外一個人(不,甚至可以說正有一隻貓或者一條狗)要拿走他們的吃食。於是,他們便會高高興興地吃光他們應得的那份食物,即使不合胃口,亦在所不計。143
人類天性中的嫉妒若非根深蒂固,它在兒童身上便不會如此普遍,而青年人亦不會如此普遍地受到競爭的驅策了。一些人往往將一切有益於社會的事物歸於一條原則,將小學生身上表現出來的競爭性說成是一種思想的美德,因為競爭需要勞作和吃苦,那些小學生顯然往往會否定自我,其行為便是出於競爭原則。然而,只要仔細觀察,我們便會發現:犧牲安逸與快樂,這些做法不過是出於嫉妒、出於熱愛榮譽而已。那種偽裝出來的美德當中若沒有混雜著某種非常近似這種激情(嫉妒)的成分,那麼,採取相同於創造嫉妒的手段,便不可能提高和增進那種美德。一個因表現出眾而得到獎勵的男孩,會意識到得不到這個獎勵將產生的苦惱。這個盤算使他竭盡全力,不讓被他現在看作不如他的孩子超過他。他的驕傲愈是強烈,他保持領先地位的行動便愈帶自我否定色彩。而另一個男孩,儘管亦竭力表現良好,卻並未得到獎勵,因此十分悲哀,而遷怒於那個勢必被他視為自己痛苦之源的男孩。不過,公開表示這種憤怒既荒唐可笑,又於事無補。因此,他或者會自甘居於那個男孩下風,或者會重振精神,再度努力奮鬥,成為表現更佳者。然而,十個男孩當中只會有一個對此無動於衷,天性和善,心平氣和地選擇第一種辦法,因而變得怠惰消沉。而那些貪婪、倔強、好鬥的小無賴卻會忍受難以置信的痛苦,使自己在下一輪較量中獲勝。144
畫家當中的嫉妒亦極為普遍,因此,嫉妒對精進他們的藝術發揮著很大作用。這並不是說拙劣畫家嫉妒繪畫大師,而是說大多數拙劣畫家都染有這個惡德的習氣,他們嫉妒略強於他們的畫家。一位著名藝術家的學生若是個出類拔萃的天才,並且能力非凡,他雖然最初亦崇拜自己的師傅,但隨著他技巧的增長,他會不知不覺地開始嫉妒自己以前崇拜的人。欲了解這種激情(即我所說的嫉妒)的本質,我們只要注意到一點即可:一位畫家若是拚命努力,不但趕上了自己嫉妒的人,而且超過了那個人,這位畫家的悲哀便會消失,他的全部怒火亦會熄滅。以前他雖然嫉恨那個人,現在卻很樂於和他交朋友,只要那人肯紆尊屈就。145
染有此種惡德的已婚女人(例外者極為罕見),總是竭力在她們丈夫心中喚起這種激情。凡這種女人占上風的地方,嫉妒與競爭便會束縛男人的手腳,使表現不佳的丈夫改掉懶惰、酗酒及其他惡習,其效果比自使徒時代迄今的一切布道說教更佳。
人人都願意生活幸福,享受快樂,並儘可能地避免痛苦,因此,自戀便會吩咐我們將每一個看上去幸福快樂的生靈看作競爭幸福的對手。我們目睹他人的幸福受阻,便會心滿意足。這雖然並不給我們帶來什麼益處,但我們這種快樂中迸發出來的東西,卻可以被叫做「幸災樂禍」,而造成這個弱點的動機便是「怨恨」,它亦來自嫉妒這同一個源頭,因為沒有嫉妒便沒有怨恨。這種激情蟄伏時,我們根本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人們往往以為自己的天性中絕無這樣的弱點,因為在那個瞬間,人們尚未受到嫉妒的影響。146
一位穿著講究的紳士碰巧被一輛馬車或者大車濺上了一身泥水,比他社會地位低得多的人便會嘲笑他,其程度更甚於與他地位平等者的嘲笑,因為這些人更嫉妒他:他們知道他對自己遇到的倒霉事十分惱火,以為他平素過得比他們快樂,因此看見他攤上了倒霉事便十分開心。然而,一位莊重的年輕女士卻非但不會嘲笑這位紳士,反而會同情他,因為她樂於看到一個乾乾淨淨的男人,她並不心存嫉妒。對遇到災禍者,我們究竟是嘲笑還是憐憫,取決於我們懷著惡意還是同情。若一個男人跌了一跤,或受了很輕的傷害,因而並未引起同情,我們便會笑,而此刻,我們的憐憫與惡意則會輪番地觸動著我們:「先生,我對此實在非常抱歉,請您原諒我的笑吧,我是世上最愚蠢的生靈」,接著我們又會笑起來,然後還會笑上一番,「我實在是非常對不住」,如此繼續。有些人心懷惡意,會因看到一個男人摔壞了腿而笑;另一些人則心懷同情,即使對一個男人衣服上最不起眼的污點,亦會感到由衷的遺憾。然而,任何人都不會野蠻到毫無同情之心的地步,同樣,誰都不會善良到絲毫不會產生惡意之樂的程度。主宰我們的激情是何等奇怪!對一個富人,我們先是嫉妒,然後會誠心實意地痛恨他。可是,一俟我們變得和他一樣富有,我們便平靜泰然了,只要他表現出一丁點謙虛,我們便會與他交上朋友。然而,我們若變得明顯優越於他,便能對他的厄運心生憐憫。真正富於理智者不像其他人那樣嫉妒,其理由是這些人對自己的讚賞不像傻瓜和蠢人那樣心存猶豫,因為儘管他們並未使別人看出這種自我讚賞,他們卻懷著堅定的信念,這使他們相信自己的真正價值,而弱智者心中永遠不會產生這樣的自信,儘管他們時常裝作自信十足。147
古希臘人的貝殼放逐法注59,乃是遵從當時流行的嫉妒、以有地位者做犧牲品的行為,常用作一種百試不爽的療法,醫治和防止普通人的怒火及敵意造成的禍害。犧牲一個公眾人物,往往能夠平息一個國家的民怨,而後人常常會驚異於這種天性的野蠻性質,其實在同樣的環境中,後人自己亦會照此行事。犧牲這些人,乃是對心懷惡意群眾的逢迎,因為群眾看到一位偉人身敗名裂,會感到莫大的寬慰。我們相信自己熱愛正義,並且願意看到獎勵美德;但是,倘若人們始終仰慕最享盛譽者,那麼,我們當中一半的人便會漸漸對他們感到厭煩,於是去尋覓他們的過錯。若找不出任何過錯,我們便會以為這些人將他們的過錯隱瞞了起來,即使我們當中絕大多數並不希望這些人被拋棄,這已經足夠了。對一切不是自己直接的朋友或熟人者,最明智者應當時刻領會這種不公,因為最使我們煩心的,莫過於那些我們根本無緣享有的反覆讚譽。148
一種激情愈是與其他許多激情混合,它就愈是難以被區分出來。一種激情愈是使懷有它的人感到苦惱,它就愈能激起這些人針對他人的殘忍之心。因此,嫉妒心乃是最反覆無常、最能引起禍患的東西,它由愛、希望、恐懼以及大量嫉妒混合而成。對於嫉妒,我已經做了充分的論述;讀者會在評論R中看到我對恐懼的看法。因此,為了更好地解釋和說明嫉妒這種奇特的混合激情,在本條評論中我將進一步論述嫉妒中包含的成分。它們就是希望與愛情。
所謂希望,乃是懷著某種程度的信心去期盼被期望的東西出現。我們的希望究竟是切實還是愚蠢,這完全取決於我們信心的多寡,而一切希望中皆包含著懷疑。這是因為:我們的信心一旦達到排斥一切懷疑的高度,它就變成了一種確信,我們便確信自己一定能獲得以前希望獲得的東西。說一隻「銀質的墨水壺」,這會為眾人所理解,因為人人都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但說到某種「希望」,則無法使人人都理解:因為使用一個稱謂的人,若破壞了該稱謂指代的實體,這個稱謂便毫無內容。倘若稱謂與其指代的實體性質不同,我們對二者的理解愈清楚,就愈可能發現將二者一起使用是荒謬的。所以,聽到某人說到某個「希望」時,我們並不像聽他說一塊「熱冰」或者「液體的橡木」那麼吃驚,這並非因為「希望」中包含的荒謬多於後兩個字,而是因為大多數人雖然都能清晰地理解「冰」或「橡木」的含義,卻無法同樣清晰地理解「希望」這個詞的含義(我指的是它的本質)。149
「愛」的第一層含義是好感,例如父母及保姆對兒童的那種愛,以及朋友之間的那種愛。愛由對被愛者的喜歡和良好願望構成。我們很容易理解所愛者的言行,即使看到他有過失,亦很容易為他開脫並原諒他。我們將所愛者的利益視為自己的利益,這甚至會形成某種偏見。而同情所愛者的哀愁,我們亦會感到由衷的滿足,如同分享他的快樂一樣。分享所愛者的哀愁,這並非不可能,無論那哀愁是什麼,因為我們若是誠心分擔他人的不幸,自戀便會使我們相信:我們感到的痛苦將會減輕友人的痛苦。這種可人的思慮安慰著我們的痛苦時,我們對自己所愛者的悲憫當中便油然產生了一種隱秘的快樂。
「愛」的第二層含義是指一種強烈的欲望。從本質上說,這種欲望有別於其他一些好感(例如友誼、感激以及親情)之處,在於它是相互悅納的異性之間產生的感情。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愛情才被視為構成嫉妒心的成分之一。嫉妒既成了愛情的結果,又成了愛情的愉快偽裝,而愛情促使我們為延續人類物種而勞作不已。無論男女,只要身體健全,性愛便如同饑渴一樣,皆為與生俱來的天性,儘管這種天性在青春期以前很少表現出來。我們若能剝光自然女神,探詢她最深處的隱秘,便能發現這種激情尚未發芽的種子,如同胚胎中齒齦尚未形成時的牙齒一樣清晰可見。健全的兩性在二十歲之前不曾感覺到這種激情者,為數寥寥。不過,文明社會的安定與幸福卻要求隱秘性愛,要求絕不在公開場合談論愛情。因此,教養良好者便將當眾直言任何有關這一延續物種之秘密的做法,看作極大的罪惡。這樣一來,這種強烈欲望雖然是人類繁衍最不可或缺的,但其名稱卻令人厭惡,而對「性慾」的特定形容,則往往是「齷齪不堪」和「令人噁心」。150
恪守道德者和極為靦腆者,他們的這種天性衝動往往先對身體產生相當長期的困擾,然後才會得到他們的理解和承認。值得注意的是:受過最完善的砥礪和教育者,通常最忽視這種事情,而我亦只好在這裡比較處於自然野蠻狀態的人與文明社會的人。首先,男人和女人若是完全未曾受到時尚風度方面的教育,他們很快便會找出困擾的原因,並且會像其他動物那樣,因為找不到緩解困擾的現成療法而不知所措。此外,他們既不需要更富於經驗者制定的規則,亦不需要那些人的先例。然而其次,凡在要求遵守宗教、法律及禮法的規則、要求不遵從天性而恪守這些規矩的地方,皆要求青年男女警惕和防範這種衝動。因此,他們從幼年起便被人為地恐嚇,使他們遠離這種衝動的哪怕是最輕微的表現。這種強烈欲望本身及其一切症狀,儘管被清晰地感覺到,被清晰地理解,卻註定要被謹慎而嚴格地遏止。女子一有機會便全然否認這種欲望,即使她們本身受到它的明顯影響,亦是如此。這種欲望若使她們心情不佳,她們或者不得不藉助體育鍛煉去醫治,或者默默地耐心忍受。正是為了維護法度和禮貌的社會利益,才要求女子延宕和空耗自己的欲望,讓它死亡,而不應以不合法的方式去緩解它。人類中那部分熱中時尚者,出身高貴和富有者,其婚姻無不計較門第、財產和名聲。他們尋覓配偶時,天性的召喚乃是最不被重視的東西。151-152
因此,將愛情與欲望混為一談者,乃是將愛情的原因錯當成了它的結果。然而,教育的力量以及我們從教育中獲得的一種思維習慣,卻使我們相信:男女兩性有時的確互相愛戀,卻絲毫不會產生肉慾,不會產生大自然繁衍人類的意願,那種意願乃是大自然提出的目的,沒有它,男男女女便不會產生那種激情。世上確實存在這樣一類人,但更多的人口稱支持那些高雅的見解,卻完全是出於狡計和偽飾。真正的精神戀愛者,通常皆為面色蒼白的虛弱者,皆為兩性中生性冷淡者。體格健壯、精力充沛的膽汁質的人,以及面色紅潤者,無論他們享受的愛情何等高潔,也不會將一切與肉體相關的思想和願望統統排除。然而,最純潔的戀人若知道了自己強烈欲望的來源,但願他們能假定對方應當享受被愛者的肉體快樂。經過這種思考的折磨,他們很快便會發現自己激情的本質究竟是什麼。相反,想到被自己寄予良好希望者品嘗到了美滿婚姻帶來的愉悅和舒適,父母及友人則會感到心滿意足。153
精於洞察人心的好奇者會提出一種看法:這種愛情愈是崇高,愈是排斥一切與感官享樂有關的念頭,它便愈是虛偽,愈是從其真正來自本源的原始簡單性退化。政治家將社會文明化時殫精竭慮,付出了全部力量和智慧,這些顯然不是別的,而完全是操縱我們種種激情的巧計,目的在於使我們互相對立。迎合我們的驕傲,一面使我們對自己的良好評價更為增加,一面激勵我們出於羞恥而對他人產生最高厭惡和極大反感,藉此,那些工於心計的道德家們,已使我們順順噹噹地學會了如何面對自己,即使不能撲滅我們寶貴的激情和欲望,至少要將它們隱藏和偽裝起來。我們自己胸中存在這些激情和欲望,卻幾乎不知它們為何物。嗚呼!這便是我們期望得到的、對我們所有自我否定的重獎!我們將如此嚴重的欺騙和虛偽施於自己及他人,使我們這個物種顯得離其他動物物種(比實際上)更高、更遠;除了這種虛榮的滿足之外,我們別無所獲;其實我們在良心裡知道人是什麼。若有什麼人想到這一點,他能否嚴肅得不笑呢?但這卻是事實,我們從中清晰地看到了:我們何以必須將一切可能揭露我們內心欲望的言行染上令人厭惡的色彩,我們能感覺到這種欲望,它使人類生生不息。我們亦從中看到了:馴服地屈從於一種強烈欲望的暴力(抵抗這種暴力會令人極為痛苦),無邪地聽命於大自然最緊迫的要求而毫無狡飾和虛偽,如同其他的動物那樣,這何以會被烙上「獸性」這個可恥標記。154
因此,我們所說的「愛情」便不是一種真正的欲望,而是一種攙了假的欲望,或者毋寧說是一種由數種矛盾的激情混合而成的東西。它是一種裹著習俗和教育外衣的天性產物,因此,正如我已經暗示過的那樣:在有教養者身上,這種激情的真正本源和最初動機已被窒息,並且幾乎無法被他們察覺。這一切皆說明了其影響何以因人的年齡、體力、意志、秉性、環境及禮貌教養的不同而異,以及它的影響何以如此迥異,如此無常,如此令人驚詫,如此無法解釋。
正是這種激情,使嫉妒心造成了大量麻煩,其中的嫉妒常常是毀滅性的:有人以為可能存在一種並不包含愛情的嫉妒心,這些人根本不懂得那種激情。男人們可能對自己的妻子毫無好感,卻仍然會因為她們的行為而發火,並且無論有無理由都懷疑她們。但在這種情況下,影響這些男人的乃是他們的驕傲,乃是對自己名譽的關切。他們毫無內疚地痛恨妻子;若是蠻橫殘暴之輩,他們會先將妻子痛打一頓,然後心滿意足地去睡覺:這樣的丈夫不但會監視自己的太太,而且會請旁人去監視她們;但他們的戒備心並不如此強烈。他們對妻子的盤查既不刨根問底,亦不費盡心機。他們心中沒有混合著嫉妒的愛情,因此並不存在害怕發現妻子不忠的焦慮。155
能夠證實我這個觀點的是:我們從未見過一個男人和他的情人之間發生上述行為。這是因為,男人一旦愛情消失並懷疑情人作偽便會離開她,不再想她的事。然而,我們卻極難想像哪個男人(即使是有頭腦的男人)肯與其情人分手。只要他還愛她,無論她犯有多大的過錯,他都不會與她分手。他若因為憤怒打了她,事後便會感到不安。他的愛情使他想到了自己對情人的傷害,因此想和情人言歸於好。他雖然嘴上說恨她,並且常常從心裡巴不得她被吊死,但是,他若不能徹底擺脫自己的弱點,便永遠不會從情人那裡解脫出來:儘管她代表著他能想像出的、最可怕的罪惡,儘管他曾痛下決心,一千次地發誓再也不去接近她,他卻絲毫不能兌現誓言。即使他完全證實了情人的虛偽,只要他的愛情還在,他的絕望便絕不可能持久。他會在兩次最絕望之間心存寬宥,並且每過一段時間便產生希望。他為情人的過失尋找藉口,時時想著原諒她。他為此絞盡腦汁,極力尋找使她顯得不那麼有罪的一切可能理由。156
[O]它是真正的快樂、舒適與安然。(第11頁第12行)
快樂中包含著至善,這是伊壁鳩魯注60的學說。伊壁鳩魯的生活是克制、清醒和其他一些美德的典範,這使後世的人們對快樂的意義爭論不休。一些人以這位哲學家的節慾為根據,認為伊壁鳩魯所說的「快樂」指的是做有道德者。伊拉斯謨注61在他的《談話錄》里告訴我們:最偉大的伊壁鳩魯主義者莫過於虔誠的基督教徒。另外一些人想到了伊壁鳩魯的絕大多數追隨者放蕩揮霍的作風,便往往認為:伊壁鳩魯所說的種種快樂,除了感官快樂和我們種種激情的滿足之外,不可能是其他。對這兩種人的爭論,我不想做出評判,而只贊成一種觀點:無論人們是好是壞,使他們感到愉快的,皆為他們自己的快樂,而不是在精深的語言中物色什麼術語。我相信:英國人會將每一種使他愉快的事物恰當地稱為快樂。按照這個定義,我們不應再去辯論人的各種快樂,正如我們不應去辯論人的各種口味一樣:De gustibus non est disputandum注62。157
人雖然匱乏美德,卻懷有世俗的慾念,奢侈逸樂,野心勃勃,貪圖處處占先,渴望比那些勝過他的人更尊貴。他的奮鬥目標是寬敞的宮殿和精美的花園。他的最大快樂是在軒昂的駿馬、華麗的馬車、眾多的僕從以及昂貴的家具方面超過他人。為了滿足淫慾,他覬覦上流社會年輕美貌的女人,她們魅力各異,相貌不同,皆能陪襯出他的偉大,並真心地愛著他本人。他喜歡在自己的地窖里儲藏由各國花朵釀造的頭等紅酒。他渴望自己餐桌上菜餚豐盛,道道皆為精選的美味珍饈,很難購得,並能充分證明考究而明智的廚藝。進餐時,他要有和諧的音樂和委婉的恭維輪流愉悅他的聽覺。即使做最平凡的瑣事,他亦要雇用最能幹、最具創造性的工人。即使在屬於他的、最微末的小事上,他的判斷力和幻想亦表現得十分昭然,猶如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表現其財富和地位時一樣。他需要幾班機智、幽默兼文雅者與他交談;而他希望其中有幾位以學識淵博、閱歷豐富聞名:為了他的嚴肅事務,他希望找到富於才幹及經驗者,並希望他們兢兢業業,忠心耿耿。他要求服侍他的僕人隨叫隨到,彬彬有禮,小心謹慎,外表俊雅,還要風度翩翩;此外,他還要僕人恭敬地呵護每一件屬於他的東西,要他們敏捷而不倉促,高效而不喧譁,對他惟命是從。使他心煩的,莫過於對僕人發號施令。他只願讓一類僕人侍候,即能察言觀色、懂得如何從他最微小的舉動判斷出他的意願的。他喜歡自己讓周圍的一切事物皆優雅而美妙。他渴望自己使用的東西無條件地保持一塵不染。他的大管家應當既出身好,重榮譽,有見地,又恭順,精明,善於精打細算。儘管他渴望所有人的尊敬,喜歡得到普通人的敬重,但他認為:來自有身份者的尊重才會使他更加陶醉,更覺銷魂。158-159
這樣的沉迷若伴以無窮的淫慾與虛榮,他便會一面完全聽憑自己強烈欲望的衝動與放縱,一面渴望世人皆以為他全無驕傲與淫蕩之心,並以動聽的言辭開脫自己最昭彰的惡德。不,倘若他的權勢容許,他會巴不得被眾人看作智慧、勇敢、慷慨、善良,並具備他認為值得擁有的一切美德。他會使我們相信:在他眼裡,他享有的煊赫與奢華乃是令他厭煩的瘟疫;他表面上的所有莊嚴偉大隻不過是一種不值得感激的重負,而使他悲哀的是:這個重負與他進入的那個高級圈子不可分離;他的高尚思想比粗俗之輩的高超得多,其目標更為高遠,因而無法享受那些毫無價值的娛樂;他最大的抱負乃是增進公眾的福祉,他最大的快樂乃是看到自己的國家繁榮昌盛,人人幸福。這些皆被墮落的世俗之輩稱為「真正的快樂」。無論何人,無論依靠的是技能還是好運,只要能按照這種考究方式獲得它們,能立即享有這個世界,並獲得世人好評,皆可被最時尚的人們列入極度幸福者之列。160
然而,在另一方面,大多數古代哲學家和嚴肅的道德家,尤其是斯多葛學派注63,則認為:一切容易被他人拿走的東西皆非真正的善。他們明智地看到了好運及君王恩寵的飄忽,看到了榮譽與眾人喝彩的虛空,看到了財富以及一切塵世財產的不可靠,因而將真正的幸福看作知足者安詳寧靜的心靈,既無邪念,亦無野心。這樣的人克服了一切感官欲望,無論好運對他微笑還是蹙眉,他都不放在眼裡,除了沉思冥想別無樂趣,除了人人能給予自己的那些東西別無所求。這樣的人堅韌果決,懂得如何承受最重大損失而毫無煩愁,如何忍受痛苦而毫無苦惱,如何經受傷害而毫無怨恚。這些品質在許多人身上達到了自我否定的高度,因此,我們若相信他們,他們便是高出了凡人,他們的力量已經大大超出了其天性的範圍:他們能毫無畏懼地直面可怖暴君的雷霆,直面最迫近的危險;他們能在遭受折磨時保持平靜;他們能勇敢無畏地面對死亡:他們離開這個世界時,如同他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一樣欣然。161
在古人中,這些人總是飽經磨難,而其他一些亦絕非傻瓜者,則已經破除了這些清規戒律,將它們視為不切實際,將這些人的理念稱為浪漫的幻想,並極力證明:這些斯多葛主義者自詡超越了人類的一切力量與能力,因此,他們引以自豪的美德不是別的,而恰恰就是些傲慢自大的偽裝,其中充滿了狂妄與偽善。然而,儘管有這些責難,自古迄今,世上的正經人及絕大部分智者,還是贊同斯多葛主義者那些最切實的觀點,即依賴於可逝去事物的東西絕非真正的幸福;內心的安寧才是最大的賜福;知識、克制、堅韌、謙虛及其他的心志修養,乃是最有價值的收穫;惟有善者才能快樂;有道德者只享受真正的快樂。
或許有些讀者會問我:我在《寓言》中說的那些「真正的快樂」,何以直接對立於我認為一切時代的智者所享有,並推為最有價值的快樂?我的回答是:這是因為,我所說的樂事並非人們嘴上說的最好事物,而是人們心中最喜歡的事物。我若看見一個人一貫醉心並日日追求與心志修養相反的東西,又如何能相信他的最大快樂就是心志修養呢?雖然約翰亦算吃些布丁,但你只能說那與不吃略有不同。你可以看到:那一丁點布丁經過反覆咬齧咀嚼,像一堆切碎的乾草那樣被他強咽進肚;然後,他便狼吞虎咽地大吃牛肉,讓食物一直填到他的喉嚨。聽到約翰天天大叫「我的全部快樂就是布丁,我根本不把牛肉放在眼裡」,你難道不發火麼?162
我能像塞內加注64本人那樣自詡堅韌,自詡蔑視財富,我能寫出比他多兩倍的文章,像他讚頌貧困那樣,去讚頌與他十分之一財產相當的貧困。我能為人們指點通向他所說的Summun bonum注65之路,我對它猶如對自己回家的路一樣了如指掌。我能告訴人們:要使自己脫離一切塵世羈絆,要純潔心志,就必須棄絕一切激情,這就如同要徹底清掃屋子就必須將家具全搬出去一樣。我完全理解一種見解,即對一個棄絕了一切恐懼、希望及嗜好的人,命運最惡毒、最沉重的打擊造成的傷害,要甚於一匹瞎馬在空馬廄里受到的傷害。對這一切理論,我皆精通,但實踐這些理論卻困難重重。你若來偷我的東西,或在我飢餓時將吃食從我眼前拿走,或僅僅朝我做個最不起眼的動作,即朝我臉上吐唾沫,這時我可不敢保證自己的行為能符合這套哲理。你會說:我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屈從於我狂野本性的一切怪念,這根本不能說明其他人亦會像我這樣短於自控。因此,每當與美德相遇,我便情願對它讚美備至,但條件是:在我看不到自我克制的地方,不要強迫我去承認它,在我目睹了人們真實行為的地方,不要強迫我根據他們的言辭去判斷他們的真實感情。163
我考察過各種地位、各種身份的人。我承認:在一些宗教場所中,我發現了最簡樸的作風,發現了對世俗快樂的最大蔑視。人們從俗世自由地隱退到那些地方,與自己搏鬥,除了克制自己的欲望之外,不做別的。男男女女在其生命的黃金時代(此時他們的淫慾最為狂野),竟然能夠切切實實地自願彼此隔絕,並通過自願的棄絕終生克制,不僅不去做不潔淨的事情,而且甚至拒絕最合法的擁抱,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證明完美的貞潔、更能證明對男女之間完美純潔的最高熱愛呢?你會以為:拒絕食肉,並常常拒絕一切形式的食品者,想必已經克服了一切肉體欲望。我幾乎可以發誓:有個人每日用無情的鞭笞弄傷自己赤裸的脊背和雙肩,午夜常從睡夢中醒來,離開床榻,去做禱告,他從不考慮自己的安逸。他甚至不用腳去碰金銀,誰能比他更蔑視財富?誰能比他表現得更清心寡欲呢注66?有個人自願選擇貧困,滿足於鶉衣百結,拒絕吃任何麵包,只吃他人的慈善施捨給他的東西,誰能表現得比他更簡樸,更謙卑呢?164
若沒有那麼多出類拔萃、學識淵博者的勸誡,此類自我克制的美好實例肯定會使我對美德深鞠一躬。他們異口同聲地告訴我說:你看錯了,你看到的一切皆為胡鬧與偽善;無論他們裝出何種六翼天使注67般的愛,他們當中除了截然相反的東西,別無其他;無論修女修士們在修道院裡的懺悔苦修表現得如何虔誠,他們當中絕無一人會犧牲自己珍愛的淫慾;在女子,並非所有被看作處女的皆為處女,你若被帶到她們的密室,去檢驗其中一些人最隱秘的私處,你很快便會被恐怖的場景所說服,即她們當中的一些人必定已經做過母親了;在男子身上,你會發現誹謗、嫉妒和暴躁最淋漓盡致的表現,或者發現饕餮、酗酒以及比姦淫本身更可惡的可恥行徑;言及他們的乞丐行為,他們與真正乞丐之間的區別僅僅在於行乞的習慣不同,乞丐用可憐兮兮的腔調和窮困的外表騙人,而一旦旁人已經看不見他們,他們便立即躺在角落裡,放縱情慾,彼此享用起來。165
倘若信仰的嚴格戒律,神職人員虔誠心的眾多外部標誌,尚且經不起我們如此嚴格的檢視,那我們便可能更不必指望在其他地方發現美德了。這是因為,這些教士雖然激烈反對和譴責信徒,但我們若審查他們自己的行為,便會發現其自我克制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多。一切宗教所崇拜的神明,甚至各國改革最徹底的教會,無不首先滿足庫克羅普斯·伊萬格利弗魯斯注68的需要。首先是各種美味,然後是同樣可人的飲料。此外,他們還盼望你加上舒適的房屋、精美的家具、冬日暖和的爐火、夏天怡人的花園、潔淨的衣服、足夠養活他們兒女的金錢、在一切人當中居於上風、來自所有人的尊敬,然後隨便你給他加上多少宗教虔誠。我所列舉的那些事物,乃是舒適生活所不可或缺的。連最謙遜的神職人員亦不會羞於承認自己需要它們。沒有它們,這些人會感到極不舒適。誠然,這些神職人員與其他人出自同一種模具,其品性亦像其他人一樣腐敗。他們天生的弱點與其他人相同。他們受制於同樣的激情,也容易受到同樣的誘惑。因此,他們若是勤勉從事自己的神職,能夠做到不殺人、不姦淫、不詛咒、不酗酒、不具備其他昭彰的惡德,其生活便堪稱純潔無瑕,其名聲便無可指摘了。他們的職能為他們染上了神聖的色彩,因此,雖然滿足了如此多的肉慾,享受了如此多的奢侈淫逸,他們依然可以認為自己具備了其驕傲和才具允許他們具備的全部價值。166
我雖不反對上述的一切,卻無法從中看到自我克制,而沒有自我克制便沒有美德。每個有理性者皆能獲得理應感到滿足的世俗幸福,但僅僅不渴望獲得比這更多的世俗幸福,難道便是禁慾了麼?不窮凶極惡,不干有悖良好風度的下流勾當(任何謹慎者,即使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亦不會去干那些勾當),這果真就算具備了什麼偉大的美德了麼?
我知道有人會告訴我說:神職人員凡遇到一丁點冒犯便怒不可遏,凡權力受到侵犯便表現得毫無耐心,這是因為他們精心維護自己的使命和職業,極力不使它們遭到輕蔑。這不是為了他們自己,而是為了更好地為他人服務。正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們才熱中生活的舒適與方便,因為他們若是容忍自己受到侮辱,若是滿足於粗茶淡飯,若是身穿比旁人更平凡的衣服,一向以外表取人的大眾便很可能以為:神職人員亦像其他凡人一樣並沒受到上天的直接關懷,因而不僅會低估他們本人,而且會藐視他們的一切責難與指導。這個辯解實在令人讚嘆。有人時常提出這個辯解,因此我想分析一下它究竟有無道理。167
我不贊成淵博的伊查德博士注69的觀點,即貧困乃是使教士遭到蔑視的原因之一。我亦不贊成他說貧困可能是使教士暴露缺點的原因。這是因為,人總是拚命從自己的貧困處境裡掙扎出來,並且無法毫無怨恨地忍受貧困生活的重負。正是在那樣的時刻,人們才表現出了其貧困使他們何等不適,表現出了他們改善了自己的環境後會何等開心,表現出了他們將何種真正的價值賦予塵世的美好事物。有的人身穿齷齪襤褸的外套,高聲宣揚蔑視財富,蔑視塵世歡樂的虛榮,這是因為他沒有其他外套可穿。倘若有人給他的帽子比他那頂更好,他便不會再戴自己那頂油漬斑斑的舊帽子了。他在家中沉著臉,喝著劣質啤酒,但若能在外面找到一瓶紅酒,他立即便會跳起來。他可以用粗劣的食物去餵他那個粗鄙的皮囊,而一旦能在什麼地方愉悅他的味覺,並對一頓豐盛晚餐的邀請感到格外高興,他便會不知饜足。他遭人鄙視,並非由於他貧窮,而是由於他不懂如何以安貧樂道之心去對待貧窮(他向別人鼓吹的正是這種態度),因而暴露了他骨子裡喜歡與他鼓吹的信條相反的東西。然而,一個人若出於其心靈的偉大(亦可出於頑固的虛榮心,因為產生的效果相同)而拒絕提供給他的一切可能的安逸奢侈,情願恪守貧窮生活,摒棄所有愉悅感官的東西,並實實在在地犧牲自己的所有激情,以獲得力行儉樸生活的驕傲,那麼,粗俗之輩便不僅會尊敬他,而且會情願將他奉若神明,對他五體投地。犬儒學派哲學家們不是僅僅通過拒絕偽飾、拒絕奢侈品,便讓自己遐邇聞名了麼?世界歷史上那位最具雄心的君主,屈尊造訪住在木桶中的第歐根尼注70 ,又返身回到這個有學問的野老那裡,這難道不是對一個人的驕傲的最高讚許麼?168-169
看到環境印證了自己聽到的話,人們便很願意彼此相信對方所言;但我們若是言行不一,卻渴望贏得信任,那便是厚顏無恥了。一個快樂而健壯的人,兩頰發熱,雙手暖和,剛剛做完劇烈的鍛煉,或是剛剛洗過冷水浴,他若在冷天告訴我們他對烤火毫無興趣,我們便很容易相信他的話;他若確實不去烤火,我們便會更相信他。我們根據他的環境知道他既無須烤火,亦無須增添衣服。然而,倘若我們從一個貧窮飢餒的流浪漢口中聽到同樣的話,而他卻雙手凍腫,面色紫青,身穿破爛的薄衣,我們便連一個字都不會相信,尤其當我們看到他搖搖晃晃、渾身戰慄地朝有陽光的地方溜去時,便更加不信了。我們會想:任他去信口胡說吧,他其實巴不得穿上暖和衣服去烤火呢!這個道理十分淺顯易懂,因此,你若認為世上哪些教士不貪戀凡俗之事,視靈魂高於肉體,只要讓他們素常對其肉慾之樂的關切,別再顯得比他們對其心靈之樂的關切更強烈即可。他們理應心滿意足,因為他們從不會因為貧困(他們堅韌地忍受著貧困)而遭人蔑視,無論他們生活得何等簡陋。170
我們不妨假定:一位教區牧師非常關心那一小群信任他的教民:他熱心而謹慎地向他們布道,拜訪他們,勸誡他們,責備他們,行使自己權力之內的一切職能,去使他們幸福。毫無疑問,那些受他關懷的人會非常感激他。現在我們再假定:依靠一點點自我克制,這位好人認為僅靠一半收入生活就夠了,於是每年只領二十鎊薪俸,而不是四十鎊(他本來可以拿到四十鎊);不僅如此,他還非常熱愛自己教區的教民,以致寧願放棄任何晉升也不離開他們,甚至拒絕到別的教區去擔任主教。我認為,一個專事禁慾、鄙薄世俗快樂的人很容易做到這些。不過我敢斷言:雖然這樣一尊對世俗之樂無動於衷的神也有人類皆愛的那些墮落惡習,但他依然會受到每一個人的愛戴和敬重,獲得眾人的好評。我還可以斷言:他若進一步自我克制,將其微薄薪俸的一多半給予窮人,而自己只吃燕麥,喝清水,睡稻草,穿最粗劣的衣服,他這種簡陋的生活方式絕不會被看作對他本人或對他宗教的蔑視,實際上也絕不是如此。恰恰相反,只要人們還記得他,他的貧窮便永遠是他的光榮。171
然而(一位善心的淑女會對我說),你雖然有一副鐵石心腸讓你這位教區牧師忍飢挨餓,可難道你就不同情他的妻子和孩子麼?天哪,每年四十鎊的薪俸經過他狠心地兩次施捨,還能剩下多少?你是否也想讓那可憐的女人和無辜的孩子們吃燕麥、喝清水、睡稻草?你這沒良心的壞蛋,你這胡亂假定、滿嘴自我克制的傢伙!不,你設定的這個生活標準簡直是在殺人,以這個標準,他們每年只有十鎊,這難道能維持一個家庭麼?——且莫激動,善良的阿比蓋爾太太注71,我十分敬重你們女性,還不至於給已婚男人開出如此低劣的食譜;但我承認自己忘了妻子們和孩子們;其主要原因就在於我以為貧窮的牧師們根本沒有機會娶妻生子。那教區牧師不僅要用律條去教化他人,還必須以身作則,身體力行,誰會想像他不能克制那些被這個邪惡世界本身稱為毫無理性的欲望呢?一個學徒若沒有出師便結了婚,此舉便會激怒他所有的親戚,招來眾人的責備,除非他是因為遇到一大宗財產而結婚,其原因何在?沒有別的,只因為他婚後手中沒錢,被束縛在他師傅的行業里,因而既無閒暇,亦無多少能力去養家。一個年俸二十鎊的牧師(你若願意,還可以說他年俸四十鎊),更受教區牧師全部職責的嚴格約束,因而幾乎沒有時間、通常比那學徒更沒有能力去掙錢,對這樣一個人,我們又不得不說什麼呢?他若結婚,豈不是很不明智麼?然而,為什麼要禁止一個行為端正的年輕男人去享受那些合法的快樂呢?不錯,結婚是合法的,授業的師傅也是合法的;但那些沒錢養家、沒錢從師者又該如何呢?倘若他一定要找個妻子,那就讓他去找個有錢的妻子好了,或讓他去等待更大恩賜之類的事情落到頭上,使他能慷慨地養活妻子,並能承擔一切額外開銷。不過,任何哪怕只有一點點錢的女人都不會和他結婚,而他也會過不下去:他胃納極佳,健康毫無問題;沒有女人,並非個個男人都能活下去;與其被焚毀,不如去結婚——這當中難道存在什麼自我克制麼?這個正派的年輕男人非常願意具備美德,但你絕不能將他的天性一筆勾銷。他答應絕不去偷鹿,條件是他必須有自己的鹿肉吃;沒有人會懷疑他在關鍵時刻完全可能成為烈士,儘管他說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耐心忍受手指的呵癢。172
如此眾多的教士放縱自己的情慾(那是一種粗野的欲望),在其不可避免的貧困中依然放縱情慾,他們若不能以更大的毅力克制情慾,卻像人們見到他們日常表現的那樣,他們就必將使自己遭到全體世人的蔑視。他們若辯解說:他們雖然和俗世保持一致,卻並不是為了從它的墮落、便利和虛飾中獲取快樂,而是為了使自己的神職免遭輕蔑,使自己對他人更有用,看到他們的表現,我們還能相信他們麼?我們會認為:他們這番話里充滿了虛偽;他們想要滿足的不僅是強烈的色慾;目空一切的傲慢、對傷害的敏感、服飾的綺麗考究、對美酒佳肴的嗜好,這些(在他們大多數人身上都可以觀察到這些表現)皆為其心中的驕傲與奢侈的結果,正像其他人一樣;神職人員並不比從事其他行業者具備更多天生的美德。我們的這些想法難道沒有道理麼?173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用了如此多的篇幅去論述快樂的本質,這恐怕已經使不少讀者感到不快了。但我還是情不自禁,不吐不快。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它可以證明我提出的那些看法是正確的,因此我不能不提,那就是:一般地說,世上一切治理他人者至少都像其治下的人民一樣聰明;若因此將地位高於我們者當作楷模,那麼,我們只需將目光投向天下一切法庭及政府,便立即能從那些大人物的行為中窺見他們贊成哪些觀點,窺見那些身居眾人之上者似乎最熱衷哪些快樂。這是因為:倘若可以根據人的生活方式去判斷人的天然性向,那麼,除了對最有條件做到隨心所欲者的判斷之外,對誰的判斷都不能不打折扣。174
倘若任何國家擔任神職的大人物也好,世俗的大人物也好,統統蔑視世俗快樂,並不竭力追求滿足私慾,那麼,為什麼嫉妒及報復行為又會在他們當中如此盛行?為什麼國君宮廷中那些經過巧妙掩飾的激情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為什麼他們的宴飲、消遣以及全部生活方式總是被同一國家中最追求感官快樂者讚許、覬覦和效法?他們若鄙視一切可見的裝飾,而只熱愛頭腦的精進,為什麼又要去借取如此眾多的器用,使用那些最可愛的奢侈玩具?一位財政大臣,或一位主教,或甚至一位「大王」(Grand Signior)注72或羅馬教皇,本來應當為人正派,具備美德,盡力征服自己的種種激情,為什麼他比不擔任公職者表現得更具報復心、更需要華美的家具、更需要眾多的僕人為他個人服務?人們看到:所有掌權者的行為皆需如此炫耀浮華與奢侈鋪張,這些行為是何種美德呢?一個每頓飯只吃一道菜的人,與一個每頓飯都吃三道菜(各包括十幾種菜餚)的人,兩者力行節儉的機會是一樣的。睡在只鋪幾層棉布、沒有床帷及華蓋的床上者,和睡在十六英尺高的天鵝絨臥榻上的人,同樣能夠磨鍊忍耐並做到自我克制。具備美德的頭腦既非代價亦非重負。一個人即使身居閣樓,亦能堅韌承受厄運,寬宥旁人對他的不斷傷害,並潔身自好,儘管他連一件襯衫都沒有。因此,我絕不相信平庸怠惰者會具備人能具備的所有學識和宗教信仰(倘若他能被如此信任的話),並把它們裝在一條六槳駁船上,而當這條駁船僅僅需要從藍貝思宮駛往西敏寺時,便更是如此。注73我也絕不相信謙遜竟會是一種如此沉重的美德,以致需要六匹馬才能拖動。注74175
人們容易接受地位高於自己者的治理,卻不容易接受和自己地位相當者的管理,因此必須使大眾對治理者心懷敬畏;治理我們的人應當在外表上優越於我們,因此一切身居高位者都應該佩戴勳章和權徽,以區別於粗俗的百姓。這個說法只不過是一種膚淺皮相的反駁意見。首先,這個辦法僅僅適用於那些虛弱的君主,僅僅適用於不穩定的虛弱政府:它們的確無力維護公眾的安寧,而不得不以虛張聲勢的表演去彌補其真實權力中所欠缺的東西。因此,東印度群島的巴達維亞注75總督便不得不努力維持其煊赫外表,過著超出其自身地位的豪華生活,以嚇唬當地的爪哇人,而後者若具備了足夠的能力與品行,其力量將會變強,足以推翻其數量為現在十倍的主人。然而,真正強大的君主和國家,卻擁有龐大的海上艦隊以及無數的陸軍,因此沒有時間去玩此類小計,因為那些使他(它)們在國外威震天下的東西,絕不會無力確保他們在國內的安全。其次,一切社會中,必能保護人民生命財產不受邪惡者侵犯的,乃是法律的嚴肅和公平正義的認真實施。能夠防範竊賊、入室搶劫者和殺人犯的,並非參議員的紅袍、司法官的金鍊、他們馬匹的漂亮馬飾或者任何花哨外表:那些盛裝虛飾只能在別的地方帶來好處;它們是未經世事者眼中雄辯的表征,而使用它們的目的在給人鼓舞而不在令人生畏;而不法之徒懼怕的卻是嚴厲的官員、堅固的牢獄、警惕的獄卒、絞刑行刑手及斷頭台。倘若倫敦一星期沒有警察和巡夜人在夜間保護房屋住宅,便會有半數的銀行家破產;倘若我們的倫敦市長除了佩劍、防護帽以及鍍金權杖之外沒有其他自衛之物,他那輛軒昂馬車中的華麗裝飾,便很快會在倫敦大街上被洗劫一空。176-177
但我們還是要承認:華而不實的外表畢竟會使愚民眼花繚亂。若說大人物的主要快樂是美德,其奢侈為什麼竟會延及那些無法為群氓所理解的事情、並要完全避開公眾的眼睛呢?我這裡指的是他們的私人消遣、餐廳及臥室的富麗奢華以及收藏櫃中的那些古玩。沒有幾個粗人知道世上還有一個金幣一瓶的紅酒,一隻比雲雀還小的鳥要賣半個金幣,一幅油畫的售價竟然是數千英鎊;此外還可以想見:有些人將如此高昂的開銷用在政治表演上,並渴望贏得另一些人的尊重(而他們蔑視那些人其他的一切),這若不是為了滿足私慾,還能是為了什麼呢?我們若將宮廷的華麗及其全部優雅裝飾統統看作枯燥乏味的東西,只會使君王本人感到厭煩,其用途在於使王室的尊嚴免遭輕蔑,那我們是否可以說:用國民的錢去養育五六個非婚生王室子女(其中大多為同一位君主通姦所生),給他們教育,使他們成為王子和公主,這也是為了使王室尊嚴免遭輕蔑呢?因此很顯然,豪華生活使眾人產生的敬畏感,這只不過是一件外衣或偽裝,大人物們將自己的虛榮藏在它下面,放縱情慾而不受譴責。178
阿姆斯特丹的市長身穿樸素的黑色制服,身後大概只跟著一名僕人,儘管如此,人們對他的尊敬和服從卻超過了對倫敦市長,後者擁有富麗堂皇的馬車和大隊隨從。在權力真正發揮效用的地方,認為掌權者的節儉樸素會使其權力遭到輕蔑,這是個很荒唐的想法,無論這掌權者是皇帝還是教區小吏,都是如此。加圖注76掌管西班牙政府時期曾贏得許多榮譽,但他只有三個僕人;我們可曾聽說過他的命令因此而被輕視呢(儘管加圖喜歡喝酒)?那位偉人在利比亞的灼熱沙漠上徒步行軍時,焦渴難耐,卻拒絕了遞給他的水,等他的全體士兵都喝過水後他才喝。我們可曾看到哪本書中記載說:他這種英勇的克制削弱了他的權威,或減少了其軍隊對他的尊敬呢?然而,我們有必要扯這麼遠麼?多少世代以來,沒有一位國王比當今的注77瑞典國王更崇尚煊赫與奢華了。他迷戀「英雄」的頭銜,不僅犧牲了臣民,犧牲了王國的安寧,而且犧牲了自己的安逸和全部舒適生活(這在眾多君主中倒並不多見),去滿足他那難以平息的復仇心。他頑固地進行戰爭,使人民深受苦難,並幾乎完全毀掉了他的王國。注78179
至此我已證明:從人們的實際行為判斷,所有人天生喜愛的真正快樂,乃是那些世俗的和感官的快樂。我這裡說「所有人天生喜愛的」快樂,是因為虔誠的基督徒(惟有他們是例外)已被神恩再造並受到超自然的照拂,因此不能說他們天性如此。所有的基督徒皆異口同聲地否認這一點,這實在奇怪!若不僅去問各國的神職人員及道德家,也去問那些富人及權勢者:何為真正的快樂?他們會告訴你:斯多葛主義者認為世俗及可腐朽的事物中沒有真正的幸福;但看看他們的生活,你便會發現:他們除了世俗快樂之外,別無他求。
我們該如何解釋這個兩難狀況呢?我們是否應當毫不姑息,根據人們的實際行為說:全體世人皆心口不一,那不是他們的真心話,隨他們去說好了?要麼,我們是否應當萬分愚蠢,聽信世人所說的話,認為他們誠摯地表達了自己的真實感受,卻不相信我們自己的眼睛?要麼,我們是否應當竭力去相信我們自己,又相信世人,像蒙田注79那樣說:他們以為並使他人完全相信:他們相信他們自己其實並不相信的東西?蒙田是這樣說的:有些人欺騙世人,世人會以為這些人相信他們並不真信的東西;但更大量的人卻欺騙自己,既根本不考慮,且並不徹底理解該去相信什麼。不過,這個說法卻將人類看作了或者全是傻瓜,或者全是騙子(這是應當避免的)。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去重複培爾注80先生在他的《對彗星的思考》里盡力詳細闡明的那個說法:人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動物,其行動通常違背其原則。其實這個說法不僅遠不那麼逆耳,反倒是對人類的恭維,因為我們或者必須這樣說,或者不得不說出些更不中聽的話。180
人性中的這個矛盾造成了一種現象,即美德的理論雖然為人們透徹理解,但美德的實踐卻難得與理論相符。你若問我:究竟哪裡能見到首相大臣們那些美好閃光的品德?哪裡能見到君王們最熱愛的,在獻辭、講話、碑文、葬禮布道文和銘文中倍加讚頌那些品德?我的回答是:就在這些東西里,僅僅在這些東西里。除了在這些東西里,你還能在哪裡見到如此出色的美德雕像呢?雕刻家炫耀的技巧與勞作,僅表現在雕像的精良外表上;而那些不為眼睛所見的東西,他絕不關心。難道你會打碎雕像的腦袋、切開雕像的胸膛,去尋找大腦和心臟麼?你若這麼做,只會暴露出你的無知,只會毀壞雕刻家的做工。這常常使我將大人物的美德比作你那些中國大瓷罐:它們外表精美,裝飾著花紋,連燈罩上都是如此;有人會根據它們的巨大體積以及對它們的標價做出判斷,以為它們大概非常有用;然而,你若朝它們裡面看上一眼,你卻會發現其中空空如也,惟有灰塵和蜘蛛網,無一例外。181
[P] ……竟使那些赤貧者
生活得比往日闊人還要快樂。(第11頁第13行)
若溯及那些最繁榮國家的源頭,我們便會發現:在每個社會最遙遠的開始,其中最富有、最顯要者雖然身份高貴,卻無緣享受連今天最貧窮低賤者也能享受的那些生活舒適。因此,許多曾一度被推崇為奢侈發明的東西,現在就連窮困潦倒、淪為公共慈善救濟對象者亦可獲得,而那些東西絕不會被列為生活之必需,我們認為任何人都不該需要它們。182
毫無疑問,遠古時的人靠吃地上的果實活命,無須任何事前加工,並像其他動物一樣,枕在他們共同父母的腿上,裸身睡覺。任何能使生活更為舒適一點的東西,因必定皆為思考、經驗和某種勞作的產物,故多少均可被稱作奢侈品,多少均會帶來些麻煩,因而已經脫離了原初的簡單性。我們僅僅會讚賞那些被我們視為新奇的東西,而對那些已經習以為常的東西,我們卻熟視無睹,因為它們已經不能使我們產生好奇。衣著樸素的窮漢若身穿厚厚的教區袍服、裡面卻只有一件普普通通的襯衫,他便會遭人恥笑;然而,造就一塊最普通的約克郡亞麻布,卻需要多少人、多少不同行業及不同的技術、使用多少不同的工具?人類在懂得如何種植、加工亞麻這種如此有用的產品之前,需要付出何等的深思與匠心、何等的艱辛與勞作、需要花費多少漫長的時光啊。183
亞麻布被織造出來之後,尚需經過漂白才能使用,而漂白則要求各個要素的互相配合,並要求極大的勤勉與耐心。一個社會若將這種值得讚美的製品看作甚至不配被最窮困者所用,這個社會難道不必定是格外崇尚虛榮麼?我的話尚未說完:亞麻布這種奢侈發明的代價,而且其白色(其美感就部分地存在於此)只能持續很短時間,至多六七天就必須加以清洗,而穿著者若想保持其潔白乾淨就必須不斷花錢。想到這一切,我們難道不認為它是一種絕好的東西麼?我們難道不認為:即使從教區領取救濟者亦不僅應當去穿這種來自艱辛勞作的全套製品,而且一旦它們被弄髒、還應當馬上去使其潔淨如初麼?他們應當利用化學引以自豪的那些最聰明、最複雜的配方,依靠火的幫助,將各種化學元素溶解在水中;他們應當利用人類迄今能創造出來的最具清潔力又最無害的鹼汁,去維護亞麻衫的潔白與乾淨。難道不該如此麼?
當然應該如此。我所說的那些事物以前曾被加上那些高貴的形容語,每個人亦曾以我所說的那種方式去思考它們;然而,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你若看見一個窮女人將自己的粗亞麻工服穿了整整一個星期後,用一小塊四便士一磅的、臭烘烘的肥皂去洗它,便將這說成是奢侈講究,你就會被稱為傻瓜。184
發酵及製作麵包的技藝一直在緩慢地進步,現已臻於完美;然而,將這些技藝一下子發明出來,並且作為日後發展的前提,其所需的發酵工藝知識及洞察力,卻比最偉大的哲學家們迄今所具備的還要多,還要深刻。但發酵及製作麵包的成果今天卻已經能為那些最窮困者所享用了;飢腸轆轆的流浪漢雖不懂如何更謙卑、更文雅地訴苦,卻知道如何去乞討一小塊麵包或一小口啤酒。
人們從經驗中得知,沒有比鳥的羽絨更柔軟的東西了;人們還發現:將這些羽絨絮在一起,其彈性便能柔和地承受任何重量,而一旦重量消除,它們便立即恢復原狀。睡在這些羽絨上,這無疑首先是為了滿足富人及顯貴的虛榮和安逸。不過,羽絨床墊卻早已十分普通,幾乎誰都可以睡在上面,而從屋中去除它們則被看作剝奪生活必需品的劣行。奢侈要達到何等的高度,才會將睡在動物的軟毛上看作吃苦啊!185
人類最初住的是山洞、茅屋、帳篷和棚子,後來住進了暖和而精美的房子;而各個城市中見到的最寒酸的居所亦為常規建築,其設計者無不精通比例及建築。倘若古代的不列顛人和高盧人從墳墓中出來,他們會以何等驚羨的目光注視各處為窮人建造的雄偉大樓啊!看見切爾西學院注81的輝煌建築,看見格林威治醫院注82,或者看見比這兩者更輝煌的巴黎榮軍院,看見那些一文不名的人在這些殿宇中享受的關懷、富足、奢侈及絢麗,這些昔日世界上最偉大、最富有者很有理由去羨慕當今我們人類中的最窮困者。
窮人享受的另一種奢侈是將動物的肉用作食物。在以往的黃金時代,這種做法並不被看作奢侈,而無疑惟有最富有者才忌絕肉食。在時尚和人類悠久的生活方式方面,人們從不審視事理的真正價值和長處,通常並不依照事理去判斷事物,而是遵從習俗的指導。當初也曾有過對死者實行火葬的葬儀,即使那些最偉大帝王的遺體,也要被焚為灰燼。將屍體埋進土裡,那時只有對奴隸才採取這種做法,或將它作為對罪大惡極者的一種懲罰。但現在,土葬則與體面或名譽毫無瓜葛,而僅僅是埋葬,而焚屍倒被看作重罪之首。我們有時會懷著恐懼去看待瑣碎小事,有時卻絲毫不將極為重大的事情放在心上。若看見一個男人在教堂里戴著帽子,即使並不在做聖事的時間,我們亦會震驚;但是,我們星期天夜間若在大街上看見十幾個醉鬼,這情景便不會給我們留下多少印象,或者根本不會給我們留下任何印象。一個女子在化裝舞會上身穿男裝,會被看作朋友當中的嬉戲。在舞台上,女演員露出小腿和大腿,這絲毫不會受到譴責,連最貞潔的淑女太太們都不會大驚小怪,儘管每位觀眾都將女演員的大腿小腿一覽無餘。然而,倘若同一個女子換上襯裙之後,竟然向一個男人展示膝蓋以下的小腿,這便是一種極不正派的舉動,人人都會將它稱為厚顏無恥。186
我常常想:倘若沒有習俗這個暴君對我們施行的強制統治,任何稍微具備一點善良天性者都絕不會贊成殺掉如此眾多的動物、作為自己的日常食物。我知道,理性支配我們憐憫心的力量十分微弱,因此,我對人們對如此不完美的動物很少惻隱之心毫不奇怪,例如小龍蝦、牡蠣、海貝乃至一切魚類。它們都不會說話,其內部構造和外部形態與我們人類大相徑庭,我們無法感知其自我表達,因此無怪它們的悲痛不會被我們感知,無法作用於我們的知解力。這是因為,受苦受難的表現惟有直接作用於我們的感官,才會有效地喚起我們的同情。我曾見過有人能被龍蝦被切開時發出的聲音所感動,而這些人卻會心情愉快地殺死五六隻家禽。然而,說到牛羊這類如此完美的動物,其心臟、大腦及神經均與人類相差無幾;在它們身上,魂魄與血液及感覺器官的區分(因而也是與感情本身的區分)亦與人類毫無二致。我無法想像一個並非鐵石心腸、並不嗜殺成性的人,何以能夠目睹慘烈死亡和死前劇痛而無動於衷。187-188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許多人認為只要這樣說便夠了:萬物皆是為人類服務的,使物盡其用,這根本談不上殘忍。不過我聽說,這些人做如此回答時,卻因為這種說法的虛假而感到內疚。在所有人當中,十個里不止有一個(只要不是在屠宰場裡長大的)都會認為:除了屠夫,他能從事一切行業;我亦不禁要問:有誰在第一次殺雞時會毫不勉強逡巡?一些人堅決不吃他們日常能看見並熟悉的一切動物,另一些人則僅僅不吃自養的禽畜,拒絕食用他們親自餵養照料過的禽畜;但所有這些人卻毫不愧疚、滿心歡喜地食用從市場上買來的牛肉、羊肉和雞肉。我認為,他們這種行為似乎表明他們懷著某種良心的愧疚,他們似乎在竭力不使自己犯下一種齷齪的罪行(他們知道其他地方有這種罪行),其辦法就是使罪行的起因儘量遠離他們自己。我看得出,他們這種行為中殘存著強烈的憐憫心和無辜的天性,習俗的全部橫暴力量和奢侈的暴力尚未能徹底泯滅它們。189
有人會告訴我,我以上所說的乃是聰明人根本不會去做的蠢事。我對此表示同意,但我這個說法卻來自我們天生的真正激情,它足以說明我們生來反對殺戮,因而亦反對食用動物,因為我們天生的口胃絕不會慫恿我們去做(或是希望別人去做)那些己所不欲的事情,因為這樣做是愚蠢的。
人盡皆知:醫治嚴重創傷、骨折、做截肢和進行其他可怕手術的外科醫生,往往不得不使患者蒙受極大的痛苦折磨;他們處理的危重病例愈多,他們對患者的呻吟及肉體痛苦便越是習以為常。因此,我們英國的法律出於對涉案人生命的最深切關懷,不允許外科醫生做陪審員、對案犯作出生死裁決,因為認為外科醫生的職業本身足以硬化乃至泯滅醫生心中的溫情,而沒有溫情,任何人都不能對人的生命作出真正的估價。現在,倘若我們應當毫不在意我們對那些可憐獸類的做法,屠殺他們時應當毫不顧及殘忍與否,那麼,英國的法律為什麼要禁止屠夫做陪審員呢(同樣被禁止做陪審員的,惟有外科醫生)?190
對於食肉這種殘忍行為,我不打算重提畢達哥拉斯注83和其他一些智者的有關言論。我現在已經離題太遠,因此我應當請求讀者(倘若他們想再讀到更多)看完下面這個寓言。倘若讀者已經感到疲倦,那就盡可略去不讀,因為我知道:無論讀不讀這則寓言,讀者同樣是在幫助我。
在迦太基人的一次戰爭中,有個羅馬商人流落到了非洲的海岸:他本人和他的奴隸費盡了氣力才平安地上了岸。他們本想找個安全之處,卻遇到了一頭大獅子。那獅子碰巧屬於伊索時代的那一類,不僅能說些人言,而且似乎通曉人類的事務。奴隸爬上了一棵樹,但他的主人卻認為樹上還不夠安全,並由於聽說獅子很寬宏大度,便俯伏在獅子面前,顯出萬分恐懼和屈服的模樣。那獅子最近剛剛吃飽肚子,便吩咐商人站起來,要他暫且不必害怕,還對他許諾說:倘若他能合理地解釋他為什麼不該被吞掉,便不去碰他。商人服從了。他此刻看到了一線生機,便悲哀地訴說自己的船沉沒了,想以此竭力喚起獅子的憐憫,並以雄辯的言辭,滔滔不絕地陳述自己不該被吃掉的理由。可是,他從獅子的表情上知道自己這番恭維和巧言收效甚微,便引述大量的確鑿事實來證明自己的說法,以人的天性及能力的完美無缺作論據,去證明眾神不大可能讓他被野獸吃掉,而是讓他被派上更好的用場。聽見這番話,獅子變得更專心了,還不時插話作答。最後,獅子與商人之間便有了以下的對話。191
獅子:你們這些虛榮貪婪的動物啊,你們的驕傲和貪婪能使你們背井離鄉,而你們的故鄉本來已經能滿足你們的天然需求了。你們到洶湧的大海和險峻的高山去賭運氣,去尋找那些可有可無的東西。你們憑什麼認為人比我們獅子更優越呢?(商人答道:我們人類的優越不在體力而在智力;眾神賦予我們人類理性的靈魂,它雖無形,卻是我們身上更為優秀的東西。)除了你們身上能吃的部分,我不想碰你們其他的東西;但你為什麼如此重視你們身上那個無形的部分呢?(商人答道:因為靈魂是不朽的,並且,我們生前的行為會在死後得到報償,而在天堂的樂土上,正義將永遠和那些英雄及半人半神者享受永恆的賜福和安寧。)你過的是哪種生活?(商人答道:我崇拜眾神,努力研習如何造福人類。)既然你認為眾神也像你一樣公正,為什麼你還怕死呢?(商人答道:我有妻子和五個幼小的孩子,他們若失去我便會陷入貧困。)我有兩個幼崽,它們尚不能獨立謀生,現在就需要吃東西;我若不能給它們任何吃的東西,它們必定會餓死。你的孩子們好歹總能得到食物;至少,無論你被我吃掉還是被淹死,他們都會得到食物。192
說到人和獅子的優越之處,你們衡量事物價值的時候總是以稀為貴,而縱使世上有一百萬人,恐怕也不見得有一頭獅子;何況,儘管人類佯裝對自己的族類萬分推崇,其實,你們真正在意的,惟有人人都有的那份自傲而已。你們以慈愛地呵護自己的孩子為自豪,其實這是很愚蠢的。你們以能為教育孩子而應付種種不斷的過分麻煩而自豪,這也很愚蠢。人天生就是需求最多且最無助的動物,父母為滿足其低能後代的需求而奔波勞碌,這僅僅是一種自然本能,一切生靈皆有。然而,一萬人,有時候甚至是十萬人,常常竟會因為兩個人的突發奇想在不幾個小時之內統統喪命,人若真的看重自己的族類,又怎麼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呢?任何等級上的人都看不起比其更低等的人;你若能進入君王們的內心,便會發現:其中對其治下的絕大多數百姓的評價,要低於他們對其所屬的君王種姓的評價,此外幾乎別無其他。為什麼如此多的君王會佯稱自己的種族來自不朽的眾神(儘管這是假的)?為什麼他們要讓別人跪在他們面前,並一旦被加上了神聖的榮譽便多少會感到開心,還暗示說自己天生就更尊貴、屬於比其臣民更高的族類?193
我雖然是野獸,但任何生靈都不能被叫做殘忍,除非是因惡意或冷酷而泯滅了天性的同情心。獅子生來就沒有同情心;我們遵從自己天性的本能;眾神已經指定我們靠吃其他動物的死屍為生,只要能找到死動物,我們絕不去獵取活的。惟有人,惟有居心險惡的人,才將死亡當作遊戲。大自然本來要你們的胃只吃蔬菜,但你們卻強烈地渴望換換口味,拚命追求新奇,這使你們毫無理由、毫無必要地殺害動物,敗壞了你們的天性,扭曲了你們的欲望(無論你們的驕傲或奢侈將那些欲望稱作什麼)。獅子體內天生就有一種消化酶,既能消化所有動物的肉,亦能消化它們最粗糙的皮和最堅硬的骨,無一例外。而你們人類的胃卻很嬌氣,其中用於消化的熱量很小,幾乎可以說沒有,因而你們的胃往往被看作體內最柔弱的部分,除非事先點起火來,將一半以上的調料加入食物里,它才能消受那些食物。然而,你們人類滿足自己嗜血欲望的心血來潮時,又究竟放過了哪種動物呢?我說你們「嗜血」,是因為和我們獅子感到的飢餓相比,人的飢餓又算什麼呢?你們的飢餓至多只會使你們昏厥,而我們的飢餓卻會使我們發瘋:我常以樹根野草充飢,以緩解劇烈的飢餓,卻毫不奏效。惟有大量的肉才能平息我的飢餓。194
儘管我們的飢餓十分劇烈,我們還是常常對我們得到的恩惠作出回報;可是,人卻絲毫不知感激,往往背信棄義,不但要穿羊皮,還要吃羊肉,連無辜的羔羊都不放過,將它們看管起來。你若告訴我說:眾神讓人作其他一切生靈的主人,那麼,你們為了嬉戲而殺死它們,這又是何等殘忍的暴政啊!不,你這脆弱而怯懦的動物啊,眾神造出你們本來是為了讓你們結群的,眾神造出了數百萬計的人,你們惟有緊密團結,才會具備強大的力量。在這個世界上,僅一頭獅子便可以發揮影響,但一個人又如何呢?他只不過是一頭龐大野獸的一小部分、一個微不足道的組成部分罷了。大自然所設計的,她當然要去實行,因此,不能根據大自然的意圖去做判斷,而要根據她所顯示的效果作出判斷:倘若大自然的意圖是將人類作為最優越的物種,那麼,她便應當讓人類去做其他一切動物的主人,不僅如此,老虎、鯨和鷹還統統應當服從人的命令。195
但是,倘若你們人類的心智勝過我們,難道獅子就不該服從比我們更優越的物種、遵循人類的信條麼?因為人身上最神聖的東西乃是最強大的理性,它永遠處於主宰地位。眾神指定一個人作為高於眾人的人,你們眾人儘管承認了這一點,卻一道密謀毀掉他;一個人亦常常會毀滅並剝奪所有的人,而他卻以同樣的眾神之名發誓要保衛和供養眾人。人從不知道沒有強權的優越地位,我又為什麼要知道呢?我的這種優越地位是無形的,一切動物一見到獅子便渾身戰慄,這並非出於驚慌恐懼。眾神已經賦予我能追上其他動物的迅捷,已經賦予我征服我近旁一切動物的力量。哪種生靈具備我這樣的利齒和堅爪?看看我這些巨大的齶骨有多厚,看看它們的寬度,摸摸我這強壯的脖子有多結實吧。最機靈的鹿、最兇猛的野豬、最強健的馬,以及最壯碩的野牛,只要被我看見,統統都是我捕食的獵物。(獅子說了這一席話,商人便昏了過去。)196
我認為獅子將它的見解發揮得太過分了。我們人類能夠閹割雄性動物,以軟化其肉,防止其肌腱變硬,而沒有肌腱,每一根纖維便都會失效。我承認,當一個人回想起那些為宰殺而被餵肥的動物受到的虐待時,理應心生憐憫。一頭溫馴的大閹牛抵禦了一連串的猛擊(而那些擊打的十分之一的力量就可以使宰殺者斃命)以後,終於昏倒在地,它長角的腦袋被用繩子緊綁在地上。它身上被切開一道寬寬的口子,它的頸動脈被割斷了。聽見這閹牛被血流阻斷的痛苦低鳴,聽見它因劇痛而發出的沉重喘息,聽見它低沉的連聲呻吟、伴以發自其劇烈搏動的心臟深處的高聲哀嚎,有誰不會心生同情呢?它四肢抽搐,劇烈痙攣;它體內湧出散發臭氣的血塊,它的眼睛漸漸變暗,最後失神;它掙扎、喘息、為生命做最後的努力,它的最後命運正在迫近,看到這一切,有誰不會心生憐憫呢?一個生靈表現出的恐懼以及劇烈痛苦如此令人信服,無可否認,是否還有笛卡兒注84的哪個信徒會如此嗜血,竟至不會出於惻隱之心而去反駁這位自負理論家的哲學呢?注85197
[Q]……他們此刻
已經厲行節儉,僅靠薪俸生活。(第17頁第3行)
收入微薄,又心地誠實,惟有到了這個時候而不是在此之前,大多數人才會開始節儉。在道德規範里,節儉被稱為美德,其依據乃是一條原則,即人皆應棄絕奢侈,鄙視追求逸樂的苦心奇巧,滿足於事物天然的簡單性,而在享用它們時還要加意克制,防止其中帶有不知饜足的色彩。如此嚴加限定的節儉,或許比人們想像的還要稀少。不過,人們通常理解的節儉卻是一種更常見的品德,其表現為位於揮霍與慳吝之正中,並且往往更接近慳吝。有些人將這種精打細算叫作「節約」;在私人家庭里,節約是增加財產的最可靠方式。因此,有些人便以為一個國家無論是貧是富,只要絕大多數國民厲行節約,便能使全民的財富增加。例如:他們以為英國人若像一些鄰國的人們那樣節儉,便會比現在更加富裕。我認為這個見解是錯誤的。為證明我的觀點,我想請讀者先回憶一下我在本書「評論L」中所說的話,然後再看以下的評論。198
經驗告訴我們:由於人們對事物的看法及知覺不同,人們的愛好亦不相同。有人慣於慳吝,有人慣於揮霍,還有人則完全慣於節省。其次,人永遠不會(或至少極難得會)捨棄自己所珍愛的激情,無論是本著理性還是守則,皆不會如此。若有哪件事情使人們背離了其天然性向,那必是因為其環境或命運發生了變化。若仔細思考這些意見,我們便會發現:若一國的大多數人都揮霍,該國產品的數量就必定超過該國人口的實際所需,因而有大量的廉價產品;相反,若一國的大多數人都節儉,其生活必需品就必定稀少,因而物價昂貴;因此,雖然最好的政治家竭盡了全力,絕大多數國民的揮霍與節儉,依然總是必定取決於該國產品的豐富與否、該國居民的數量以及國民承擔稅賦的多寡,儘管政治家反對這種說法。若有誰想反駁我這些見解,那就請他提出證據,說明歷史上哪一國的全民節儉不是出於全民的物質匱乏吧。199
我們不妨仔細考察一下使一國地位提高、國民富裕的因素究竟是哪些。任何人類社會最渴望的天賜,乃是肥沃的土壤和適宜的氣候、執政寬嚴適度的政府,以及超過其國民所需的土地。這些因素會使人平和溫良,誠實坦蕩。在這樣的環境下,人們有可能具備儘可能多的美德,絕不妨害大眾,因而自得其樂,安享生活。但這樣的民眾卻不會擁有任何藝術與科學,其鄰人亦不會讓他們長此以往。這些國民必定貧困而無知,幾乎完全無緣享受我們所說的生活之舒適,其全部的真正美德所追求的,只不過是一件能穿的衣服或者一隻陶罐而已:因為在這種懶散安逸、愚昧無知的條件下,你既不必擔心會看到那些重大的惡德,亦不必指望看到任何出眾的美德。人若沒有欲望的驅使,便絕不會去拼力奮鬥:當人們躺在休眠狀態中時,任何東西都不能使他們奮起,其卓越與才能亦永遠不會被發現。人這部怠惰的機器若沒有人的激情的影響,將可以被恰當地比作一台沒有受到風力影響的巨大風磨。200
若想使一個人類社會強大有力,就必須去喚醒其種種激情。劃分土地(儘管土地從來就不夠劃分)將能使人們心生貪慾。用讚揚將人們從懶散中喚醒(哪怕是以玩笑的方式去喚醒),驕傲之心便會促使他們認真勞作。教給他們貿易與手工,你便能在他們當中喚起妒忌與競爭。增加他們的財產,建立各種工廠,不荒廢一寸土地。務必使財產受到保護,使人皆享有同等的權利。一切皆依法辦事,使人人皆能自由地思想。人人有工可作、人人得以生存、並奉行以上其他信條的國家,每每總是眾人群集,從不缺乏人口(只要世上還有人存在)。若要使國民勇敢好戰,服從軍紀,就必須充分利用人們的畏懼,並要千方百計地迎合人們的虛榮。然而,若還要使國民富裕、聰慧和文雅,那還必須使他們學會如何與外國進行商業貿易,若有可能,則要使他們去航海,因航海可以最充分地利用勞動與勤勉,並能使人學會如何克服一切困難。然後便要發展航海業,鼓勵商人經商,促進各種商業貿易。這將會帶來財富,而一旦有了財富,種種藝術和科學便會迅速產生,再依靠我所說的那種良好治理,政治家便能使國家富足強大、美名遠揚、繁榮昌盛。201
但是,你面對的若是個節儉而誠實的群體,你的最佳對策卻應當是使人們保持其天然的質樸,切莫努力增加他們的財產。永遠不可讓他們知道陌生者及奢侈品,而要去除並使其遠離一切能激起其欲望,或能增進其知識的東西。
巨大財富和奇珍異寶永遠不能為其擁有者增色,除非你承認它們那些不可分割的伴隨物,即貪婪和奢侈。貿易發達的地方,欺詐必會產生。既要發財致富,又要保持心地誠實,這其實是個矛盾。因此,一個人的見識增長時,其禮節便會隨之考究起來,而我們亦必會同時看到:他的欲望擴大了,其口味講究起來了,其惡德亦增多了。
荷蘭人盡可將荷蘭目前的繁榮歸功於其祖先的美德與節儉,不過,荷蘭那塊環境惡劣的土地在歐洲主要列強中如此受人重視,其原因卻是荷蘭人的政治智慧(即使一切都讓位於商業與航海業),以及他們不受束縛的自由常識,還有他們不倦的勤勉,他們一貫以此去充分利用各種最有效的方式,以鼓勵和促進通常的貿易。202
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注86對荷蘭人大肆施行前所未聞的暴政以前,荷蘭人一向不以節儉著稱。荷蘭人的法律遭到踐踏,他們被剝奪了權利以及大部分豁免權,他們的憲法被撕成了碎片。荷蘭的一些顯赫貴族未經法律程序就被審判處決。人們的不滿和抗議,遭到了像對待造反一樣嚴厲的懲處。那些逃過了集體屠殺的倖存者,則被貪婪的士兵洗劫一空。對於習慣於一個最溫和的政府,並曾享有比鄰國人更大特權的荷蘭人來說,這一切都是無法忍受的,因此,他們寧可武裝反抗而死、也不願被殘忍的劊子手們趕盡殺絕。想想西班牙當時的強大軍力,再想想那些苦難國家所處的惡劣環境,我們便會看到:歷史上從未有過力量如此懸殊的較量。荷蘭當時儘管只有七個省自動聯合起來反對西班牙的統治注87,荷蘭人的堅毅果敢卻還是抗擊了當時歐洲最強大、最有紀律的國家,與西班牙進行了古今歷史上最慘烈、最血腥的戰爭。
荷蘭人不願成為西班牙暴政的受害者,而寧可滿足於依靠三分之一的歲入維持生活,將大部分收入用於自衛,用於反抗其殘忍的敵人。荷蘭人在戰爭中遇到的這些艱難,以及他們腹中的災難,最初使他們分外注重節儉,繼而使他們在同樣的艱苦環境中生活了八十多年,這只能使他們養成儉省的生活習慣。不過,荷蘭人若不是竭力發展漁業和航海業,以彌補其所處環境的天然不足及不利之處,他們的一切節約術以及精打細算的生活方式,亦絕不會使他們在反抗如此強大的敵人時占據上風。203
荷蘭的國土太小,其人口卻又如此眾多,其土地尚不夠養活其居民的十分之一(儘管幾乎每一寸土地皆已被開墾)。荷蘭本土有許多大河,皆位於海平面以下,每次漲潮,海水便會漫過陸地,若不是用寬大的堤壩和巨大的圍牆加以阻擋,只需一冬,海水便會將土地沖刷殆盡。維護這些堤壩圍牆及其水閘、樞紐、磨坊以及為防止滅頂之災而不得不建立的其他必備設施,這要占去荷蘭人每年的大部分開支,通常的土地稅遠遠入不敷出,而若按土地所有者歲入的淨值推算,土地稅相當於每一鎊要拿出四個先令注88。204
在這樣的環境下,承擔著比其他任何一國都要沉重的賦稅,這些人便不得不節儉度日,這難道奇怪麼?然而,其他國家的人卻為什麼非要以荷蘭人為楷模不可呢?其他國家的人,其生存環境比荷蘭人的優越得多,且比荷蘭人富裕得多,同樣數量的人口所擁有的土地為荷蘭人的十倍以上。他們為什麼要去效法荷蘭人呢?荷蘭人和我們英國人往往在同一個市場上買進賣出,因此可以說我們兩國人的見解相同:否則,兩國對私人節儉的益處及其政治理由的理解便會大為不同。生活簡樸、很少開銷,這符合荷蘭人的利益,因為除了黃油、奶酪和魚類之外,他們不得不從海外進口一切物品。因此,荷蘭人黃油、奶酪和魚類的消費量是英國人的三倍,尤其是魚類。食用大量的牛羊肉以養活農夫,進一步改良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土地已經足夠養活我們自己,若精耕細作,還可以養活與英國人口數量相同的人),這符合我們的利益。荷蘭人的船隻和現金或許比我國的多,但它們只能被看作其勞動工具而已。因此,一個車夫所擁有的馬匹,或許比一個比他富有十倍者的馬匹還多;一個銀行家手中雖然至多只有一千五六百鎊,其現金儲備卻往往多於一個歲入兩千鎊的紳士。相形之下,荷蘭人猶如為了謀生而擁有三四輛馬車的車夫,英國人則好像一位擁有一輛馬車以自娛的紳士。荷蘭人除了魚類之外一無所有,因此他們在世人眼裡只是運貨者和船主,而我們英國貿易的基礎則主要依靠我國自己的產品。205
使大多數人生活節儉的另一因素,乃是沉重的賦稅、稀少的土地,以及那些能造成儲備匱乏的事物,而我們從荷蘭人那裡便能觀察到這個因素。霍蘭省注89有各種貿易,還有難以想像的大量金錢。那裡的土地十分肥沃,並且(像我已經說過的那樣)沒有一寸土地沒有被開發利用。但格爾德藍省和上埃塞爾省注90卻幾乎沒有任何貿易,金錢亦很少:那裡的土地非常貧瘠,大量的土地被荒廢。這兩個省份的荷蘭人雖說比霍蘭省的貧窮,卻不但沒有後者那麼小氣,反倒比後者更殷勤好客,其原因何在呢?不為別的,只因他們交納的各種賦稅不像後者的那麼過分,而是按人數交納,並且他們擁有的土地亦多得多。霍蘭省人所儉省的乃是他們的果腹之物;稅賦最重的,乃是那些可吃的及可喝的東西以及肉食;不過,他們的衣服卻比其他省份荷蘭人的更好,他們的家具亦更講究一些。206
以節儉為本的人,本當對一切東西皆儉省,但在荷蘭,人們卻僅僅儉省日常必需品以及能被很快消耗的東西,而對於耐久的東西,其態度便大為不同:他們在購買油畫和大理石雕像方面非常闊綽;他們在建築及園林上的揮霍則近乎愚蠢。在其他國家,你或許會見到堂皇的宮廷及殿宇,占地廣大,它們屬於王族,共和政體國家的任何人,都不會指望能在其他地方見到堪與這些皇宮比肩的建築;然而,在全歐洲,你卻找不到一座私人建築,其壯觀華麗如同阿姆斯特丹及荷蘭其他一些大城市許多商人及其他紳士的房屋。在那些地方建造住宅的商人及紳士,其用於房屋建築的資金通常比住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多。
我所談到的這個國家,由於是個共和國,其遭受的困境從未像在1761年及1762年初那樣嚴重,同樣,其商業亦從未像那段時期內那樣低迷。我們對這個國家經濟及國體的所有確切了解,主要歸功於威廉·坦普爾爵士注91,他對荷蘭風俗及荷蘭政府的見解就是在這段時期內寫的,在他的《回憶錄》中便可以找到幾段。當時的荷蘭人的確非常節儉,但那個時期之後,荷蘭人的災難便不再那麼嚴重了(儘管普通人的境況如前,仍舊承擔著稅賦的全部重負),那些境況良好者的馬車、娛樂乃至整個生活方式便發生了巨變。207
有些人認為:荷蘭的節儉與其說是出於必需,不如說是因為其民眾普遍憎恨惡德與奢侈。這些人會提醒我們想想荷蘭人的公共管理和低廉工資,想想他們在討價還價、購買貨物及其他生活必需品時表現的審慎,想想他們加意提防、極力不受僕人的欺騙,再想想他們對違反合同者的嚴厲制裁。然而,被這些人視作官員們的美德及誠實的行為,卻統統要歸因於荷蘭人的種種嚴格規章,它們涉及公共財富的管理,而其令人稱讚的政府形式亦不會背離這些規章。實際上,倘若雙方一致,一個好人可以相信另一個人的話,儘管如此,整個民族卻絕不應信賴任何誠實,而應信賴那些建立於必需之上的東西;因為國民若不幸福,其憲法便總會變動不定,其福祉亦必定要取決於官員及政治家的美德與良心。208
荷蘭人通常極力鼓勵臣民儘量節儉,這並非因為節儉是一種美德,而是因為像我前面闡明的那樣,他們大都收入微薄,因為當其收入改變之後,其行為準則便隨之改變。以下實例便可以清晰地表明這一點。
東印度公司的船隊一返抵英國,該公司便付清了其船員的薪水,不少船員掙到的薪水幾乎等於他們在七八年中的收入,還有些船員的薪水幾乎等於他們大約十五六年的收入。這些窮漢便會在慫恿之下,以能想到的最揮霍的方式把錢花掉。其中大多數人上船時都是痞子惡棍,受到嚴苛的管束,伙食惡劣,長期做著苦工,得不到報酬,且時時置身危險之中,因此,使他們一有了很多錢便馬上去揮霍,這並不算困難。
他們將大量的錢揮霍在美酒、女人及音樂上面,其闊綽達到了此輩的趣味及教育所能達到的極限,他們的酗酒放蕩(惟有如此他們才不會去作奸犯科)亦超出了慣例對其他人所容許的程度。在一些城市裡,你或許會見到這些人帶著三四個放蕩女人,其中鮮有不喝醉的,在光天化日之下,沿著大街邊跑邊喊,前面還有個拉小提琴的。他們若認為照這樣錢還花得不夠快,便會找出另外一些花錢方式,有時竟向人群中大把大把地扔錢。只要他們手中還有錢,這種瘋狂便會繼續下去,並愈演愈烈。但這種狀況從不會持久,因此,有人便給他們取了個綽號,叫他們「六個星期的大爺」,而六個星期通常正是東印度公司的船隊準備再次離港出發的時間。209
這個慫恿水手揮霍的計謀當中存在著兩重對策。第一重對策是:這些水手已經習慣了炎熱的氣候、惡劣的空氣和飲食,倘若他們行為節儉,並且留在各自的國家裡,該公司便不得不不斷地雇用新水手,而(除了不適應水手生活之外)其中住過東印度群島者,幾乎不足一半,這往往不但會使公司感到失望,而且還要支付更多的薪水。第二重對策是:那些水手常能獲得如此大量的錢,而揮霍則能讓這些錢在全國立即運轉起來,這樣一來,通過徵收高額的消費稅及其他稅種,大部分的錢便很快會被重新納入公共財富。
為說服一些提倡國民節儉者,使他們相信其主張不切實際,我們不妨假設我在評論L中所說的話都是錯的。我在那條評論中為奢侈辯護,說奢侈乃是維持貿易之必需。然後,讓我們仔細看看:若依靠巧計和管理,強使眾人奉行全民節儉,而不管這麼做是否符合時宜,那會給像我們這樣的國家帶來什麼結果吧。我們假定:大不列顛的全體國民,其消費都將僅僅是其現在消費的五分之四,因而將其收入的五分之一儲蓄起來。我且不說這會對各行各業,對農民、牧場主和地主產生什麼影響,而只做個有利的假設(即假設那些目前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同樣的工作仍需完成,因而同樣的手藝人也像現在這樣有活可做。其結果就是:除非錢突然大幅貶值,而其他所有的東西都違反常理地變得非常昂貴,否則,到五年之末,全部勞動者和最貧困的勞工(因為我不想去管其餘任何人的閒事)都會發財致富,其擁有的現金將等於現在他們在一整年裡花掉的,不過,那些錢將比國家以往任何時候一下子擁有的錢都多。210
現在,讓我們為這樣的財富增加而歡喜,再看看勞動者的生活會是個什麼狀況,並且根據經驗以及我們對他們的日常觀察,作出推斷,看看在如此狀況下他們的行為表現吧。眾所周知,有大量散工在從事織布、裁縫、布料加工以及二十種其他的手工業勞動,若一周勞動四天便能維持生計,那就很難說服這些人在第五天去幹活;另外,有數千名勞工在從事各種勞動,雖說他們幾乎難以餬口,卻不惜自找五十種麻煩,令主人大失所望,勒緊肚子,四處借債,也要去過假日。人們就是如此拚命追求悠閒與快樂,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都為生存的直接需要所迫才去做工,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想出什麼促使他們去工作的理由呢?若不到星期二,你便無法驅使一個手工勞動者去工作,因為星期一早上,他上星期的工錢還剩下兩個先令呢。目睹這種情況,當他口袋裡還有十五鎊或者二十鎊時,我們又為什麼應當認為他會去工作呢?211
如此做工,我們的產品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商人若打算將布匹送到國外,他便不得不親自去做這件事情,因為這布料商在十二個人當中找不出一個適於為他工作的。即使我所說的情況若僅僅發生在製鞋散工身上,並不涉及其他任何人,那麼,要不了十二個月,我們當中的半數也只能赤著腳走路了。一國當中,金錢最主要、最緊迫的用途,便是向窮人支付勞動工資。當金錢真正匱乏時,雇有大量工人、需要向他們支付薪水的人們會最先感覺到,然而,即使這需要大量硬幣,當不動產受到良好的保護時,過沒有錢的日子也比過沒有窮人的日子更容易,這是因為:沒有窮人,誰去做工呢?出於這個理由,一國流通硬幣的數量便應當總是適應該國就業者的數量,而勞動者的工資亦應當適應提供商品的價格。由此可以論證一點:無論所獲是什麼,勞動者的眾多都會使勞動力低廉,而在這種情況之下,便能對窮人進行良好的管理。應當使窮人免於餓斃,但窮人卻不應得到值得去儲存的東西。倘若在哪個地方,最低層階級中的一個人憑藉非凡的勤勉,加上勒緊肚子,使自己的生活高出了原先養育他的那種水平,誰都不該去妨礙他。不僅如此,還有一點無可否認:社會的每個成員乃至每個私人家庭最聰明的對策便是生活節儉;然而,一切富國所關心的卻是:使大多數窮人幾乎從不遊手好閒,並要不斷地花掉自己掙到的錢。212
正如威廉·坦普爾爵士清晰地指出的那樣,只要不是出於驕傲或貪慾的激勵而勞作,那麼,人人皆樂於安逸與享樂,而不願勞作。靠每日勞作為生者,則極難受到驕傲或貪慾的有力影響;因此,能夠激勵他們去為他人服務的,除了他們自身的種種需求以外,別無其他,而緩解那些需求乃是明智之舉,但撲滅那些需求則是愚蠢之舉。所以說,能使勞作者變為勤奮的,惟有數量適度的金錢:因為若金錢太少,按照勞作者的脾氣,那便或者會使他自暴自棄,或者會使他鋌而走險,而若金錢過多,則會使他變得傲慢而懶惰。213
一個人若認為「金錢過多會毀掉一個民族」,他便會遭到大多數人的嘲笑。然而,這正是西班牙的命運。堂·迪亞戈·薩維德拉注92就將其國家的毀滅歸咎於此。在以往的時代,土地的物產曾使西班牙極為富裕,乃至法國國王路易十一(Lewis Ⅺ)到托萊多注93宮廷時,驚異於其富麗堂皇,說自己從未見過能與之媲美的王宮,無論在歐洲還是在亞洲,都沒有見過。因此,他在去那塊聖土的路上,曾游遍了它的各個省份。(倘若我們相信一些作者的描述,)僅在卡斯蒂爾王國注94,便有為參加聖戰而來自世界各地的十萬步兵和一萬馬匹,還有六萬輛載貨馬車,皆由阿爾豐索三世注95親自指揮調遣,每天都按照各自的等級和職位為士兵、軍官及王公們開支。不僅如此,直到斐迪南和依莎貝拉(他們為航海家哥倫布提供了裝備)在位以及其後的一段時期,西班牙也一直是個富庶的國家,貿易和製造業十分繁榮,而西班牙人也一向以勤奮著稱。然而,那些巨大的寶藏(它們是通過當時世上最危險、最殘酷的手段獲得的;據西班牙人自己說,為獲得那些財富,殺戮了兩千萬印第安人),那些滾滾而來的財富剛剛落到西班牙人手中,便立刻使他們失去了理智,他們的勤勉也離他們而去了。農夫離棄了耕犁,工匠離棄了工具,商人離棄了賬房,人人嘲笑勞作,個個尋求快活,做了紳士。他們認為自己有理由自視比所有鄰人更有價值,而現在惟有征服世界才能使他們心滿意足。214
其後果便是:其他民族用以滿足自身的怠惰與驕傲的東西,卻不能使西班牙人滿足;當人人都看見雖然政府頒布的所有禁令都禁止金銀出口,西班牙人卻在揮霍金錢,冒著被絞死的危險,讓你親自將金銀帶上船,便紛紛竭力為西班牙工作。這樣一來,所有與西班牙做生意的國家,便年復一年地分享到了西班牙的金銀,並使一切物品的價格昂貴;大多數歐洲國家都勤勤懇懇,惟有它們的所有者們例外,後者自從攫取了巨額收穫以後,便揣手而坐,每年都焦灼地等待著來自國外的收入,並為自己消費掉的東西向其他國家付錢。於是,由於金錢過多、開闢殖民地以及其他不良管理(其中出錯的機會很多),西班牙便從一個富於成效、人丁興旺的國家,一個飽享盛譽、擁有巨富的國家,變成了一條空曠的通衢,通過它,金銀從美洲流向世界其他各個地方;而西班牙人則從一個富有、機敏、勤奮、艱苦勞作的民族,變成了一個怠惰、懶散、自大且赤貧的民族。關於西班牙,且說到這裡。金錢可被稱作物產的下一個國家是葡萄牙,但這個王國以其全部黃金在歐洲造就的形象,我想卻並不值得艷羨。215
可見,使一個民族獲得幸福和我們所謂「繁榮」的偉大藝術,便在於給每個人以就業的機會。按照這樣的方針,一個政府最應關心的事情,便是促進人智所能想到的各種製造業、藝術及手工藝的發展;其次是鼓勵農業、漁業各個分支的發展,並迫使所有的土地也像人那樣盡其所能。這是因為:前者是將大量的人吸引到一國去的、百試不爽的座右銘,而後者則是養活這些人的唯一方法。216
正是在這個政策中,而不是在揮霍與節儉的瑣碎規定中(人們的環境雖然各不相同,這些規定卻總是會自行發揮作用),才能指望看到各個民族的昌盛與幸福。這是因為:儘管黃金和白銀的價值時時漲落起伏,一切社會的享樂卻總要依賴土地的物產和人們的勞作。這兩項的總合乃是更可靠、更取之不竭,並且更真實的財富,它比巴西的黃金、波托西注96的白銀更為可靠。
[R]現在沒有任何榮譽令人滿意,……(第17頁第17行)
在其比喻的意義上,榮譽是個子虛烏有的虛構怪物注97,是道德家、政治家們的捏造,它表示某種與宗教毫不相干的美德原則。在一些恪守職責的人們身上,可以發現它,無論那些職責是什麼。例如,一個重視榮譽者捲入了別人的一個謀殺國王的陰謀,他不得不萬分痛苦地參與陰謀活動,倘若他為懊悔或善良天性所征服,便會震驚地看清那個圖謀乃是一樁滔天大罪,從而揭露那個陰謀,轉而成為揭發同黨的見證人。這樣,他便捍衛了自己的榮譽,至少在他所屬的那群人當中是如此。榮譽原則的最大優點,乃是粗鄙之輩根本就不具備它,只有在品德更高尚者身上才能看到。這就如同柑橘雖然外表相同,但有些有核,另一些卻沒有一樣。在高貴的家族當中,榮譽猶如痛風症一樣,通常總被看作世襲傳統,名門的孩子們個個生來就擁有它。有些從未感覺到自己擁有它的人,其榮譽則來自交談與讀書(尤其是浪漫傳奇故事),而還有些人的榮譽則來自其高位。不過,若想刺激榮譽感的成長,最有效的卻莫過於一柄長劍。有些人頭一遭佩上長劍,二十四小時之後仍能感到它在熠熠閃光。217
重視榮譽者首先應當關心的頭等大事是恪守榮譽原則,而不是違背這個原則;為了維護榮譽原則,他不惜捨棄自己的職業和財產,甚至不惜捨棄自己的生命。因此,無論他的良好教養使他表現得何等謙遜,人們也允許他無比重視自己的價值,允許他自認為擁有榮譽這種無形的飾品。維護榮譽原則的唯一方法,就是恪守榮譽準則,它們是他為人處世的律條。他本人必須時刻忠於自己的信念,視公眾利益高於自己的利益,不撒謊,不欺騙或虐待任何人,不接受任何人的當面侮辱,因為那是他的一個尺度,用以判斷每一種行為是否是在蓄意蔑視他。218
古代那些重視榮譽者(我將堂吉訶德看作其中有文字記載的最後一位),無不嚴格遵守這一切律條;此外,他們恪守的那些我沒有列舉出來的律條,其數目還要多得多。然而,現代的重視榮譽者卻似乎比較疏於此道。他們雖然萬分尊重古代最後一位重視榮譽者,卻不像他那麼恪守榮譽準則。無論是誰,只要打算嚴守我所列舉的那些準則,其行為想必都會大大超出所有其他人所能容忍的程度,從而冒犯那些人。
重視榮譽者當然總會被看作公正而有智慧的人,因為誰都不曾聽說哪個重視榮譽者是蠢材。因此,他絕不會觸犯法律,人們總是容許他自己去評判自己的事。他、他的朋友、他的親戚、他的僕人、他的狗,或者他樂意置於自己榮譽保護之下的任何東西,哪怕是受到了最微不足道的傷害,他也必定會立即要求賠償。倘若那傷害被證明是蓄意冒犯,他也會像一個重視榮譽者那樣做出反應,接下來必定會爆發一場戰鬥。從這一切看來,一個重視榮譽者顯然必須具備勇氣;沒有勇氣,他的其餘原則只不過是一把沒有尖的劍而已。因此,我們不妨看看勇氣究竟是什麼。無論勇氣在別的什麼地方,正如大多數所說,它都真正存在於勇士們的天性中,並且區別於其他一切或真或假的品質。219
一切生靈皆愛自己,任何動物皆能夠如此;天下沒有比這種愛更普遍、更誠摯的情感了。維護自己所愛的事物,除了意味著這種關懷的愛以外,世上並無其他的愛。因此,無論什麼動物,其保存自己的意志、願望和努力都最為真摯。這是大自然的規律。按照這個規律,世上並不存在靠任何欲望或激情而生存下來的生靈;那些得以生存的動物,都直接或間接地具備保存自身或其物種的天性。
大自然通過種種方法,迫使每一種動物不斷奮力地保存自己。這些方法包括使該動物感到滿足;而人類的種種所謂「欲望」則必須得到滿足。欲望令動物渴望獲得那些被其看作能維持其生命,或使其愉快的事物;欲望還命令動物躲避那些被其看作能使其不快、使其受傷、使其毀滅的事物。這些欲望或者激情有各種不同的徵候。它們自動地出現在被它們攪擾者身上。按照它們在我們身上造成的不同不安,它們獲得了不同的名稱,例如我們前面談到過的「驕傲」和「羞恥」等等。
理解到災禍迫近時,我們心中產生的那種情感叫作「恐懼」。它在我們心中引起的不安,其程度並不總與危險的程度成正比,卻與我們對災禍的懼怕程度成正比,無論那災禍是真的還僅僅是出於想像。因此,我們恐懼的大小總與我們對危險的理解成正比。所以,倘若那種理解長期存在,人便無法擺脫恐懼了,這正如他無法丟棄自己的一條腿或者一隻手臂那樣。真正受到驚嚇時,對危險的理解極為突然,這會使我們遭到的打擊非常強烈(有時會使我們失去理智和感覺),乃至打擊過後,我們往往不記得我們曾理解到了危險。但我們卻以為恐懼來自那個事件本身,因為我們分明經歷了那個事件。我們若沒有理解到某種災禍正在迫近我們,又何以會感到心驚膽戰呢?220
大多數人都認為可以用理智戰勝這種理解,儘管如此,我卻要坦白承認:我自己並不如此。受過驚嚇的人會告訴你:等他們能想到自己(即能夠運用理智)的時候,他們的理解便被理智戰勝了。然而,這根本不是什麼戰勝,因為在受到驚嚇的時候,危險或者純屬想像,或者等他們能夠運用理智時,危險已經過去了。因此,倘若他們根本沒有發現危險,他們理解不到任何危險便不足為怪。然而,倘若危險持續存在,那就讓他們去運用其理智吧。他們會發現:這樣做可以使他們充分地理解危險之大及危險之真。他們會發現:他們若發現危險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大,對危險之危害的理解便會相應降低。但是,倘若事實證明危險當真存在,種種情況皆與他們最初的想像相同,那麼,他們的理智便不僅不會削弱他們對危險的理解,反而會使之增強。這種恐懼若長期存在,那就沒有任何動物會去主動作戰。我們仍然看到野獸們每天都在頑強戰鬥,個個擔心自己會死,因此,想必另有一種激情能戰勝這種恐懼,而與恐懼最為對立的激情乃是「憤怒」。為了追溯這種激情的根源,我不得不請讀者原諒我在這裡再度離題。221
沒有食物,任何動物都無法存活。年輕一代不斷出生,其速度必須與老一代死亡的速度相抵,若不是如此,任何物種(我這裡指的是比較完善的動物)也都無法存活。所以說,大自然賦予動物的最強烈的欲望乃是飢餓,其次便是性慾。性慾促使動物繁衍,而飢餓則迫使動物吃食。我們看到,我們的欲望若受到阻礙或干擾,我們心中便會產生憤怒這種激情;一旦憤怒聚集了動物身上的全部力量,它便會使動物竭盡全力,更加猛烈地排除、克服或者摧毀其追求自身生存道路上的所有障礙。我們會發現:除非野獸本身(或其所愛者,或這二者)的自由受到威脅或攻擊,否則,除了飢餓及性慾之外,沒有任何值得它們注意的東西,能使它們發怒。使它們更凶暴的,正是這兩種欲望,因為我們想必已經看到:若動物的需要(儘管或許不那麼強烈)得不到滿足,若它們能看見的歡娛受到了阻礙,動物的欲望便會受到切實的妨礙。我們若想到一個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事實,我以上所說的便更加明顯了。那事實就是:世上一切生靈或靠果實或果實的產物為生,或靠其他動物(即它們的同類)的肉為生。後一類動物被我們稱作「野獸」或「捕食動物」。大自然相應地將它們武裝起來,賦予它們武器和力量,以使它們能去征服大自然為它們規定的食物,或者將那些食物撕成碎塊;同樣,大自然賦予它們的欲望,也比賦予食草動物的欲望更強烈。這是因為,首先,倘若一頭母牛像只吃青草(這是它的天性)一樣地只吃羊肉,卻沒有利爪,只有一排牙齒,並且其氣力也一如以前,那麼,即使它在羊群里也會餓斃。其次,看看兇猛動物是何種情況,即使經驗尚未告訴我們,理智也會告訴我們:第一,飢餓極有可能使一種動物筋疲力盡,煩躁不安,使它為了得到每一小塊可吃的東西將自己暴露在危險前;大自然規定另一種動物去吃站在它前面的東西,它只需一低頭便能吃到。相形之下,前者的飢餓便比後者的更加劇烈。第二,還應當考慮到:捕食的野獸都具有一種本能,它們以這種本能去尋覓、追蹤和發現那些能作為美食的動物;因此,其他動物也都具備一種本能,它告訴它們躲藏起來,將自己隱蔽起來,在被追捕時逃跑。由此,我們必定會得出一個結論:捕食動物雖然幾乎每次都能捕得獵物,它們空腹的時候還是比其他動物要多,因為後者的食物既不會飛,也不會抵抗。這種情況必定會永遠存在,必定會增強它們的飢餓,由此,飢餓便為它們的憤怒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燃料。222-223
你若問我:公牛和公雞拚死搏鬥,但它們既不是捕食動物,又不是兇猛動物,它們的憤怒是因何而來的呢?我的回答是:它們的憤怒來自性慾。那些狂怒來自飢餓的動物(無論是雄是雌),往往會去攻擊它們所能支配的所有東西,並且頑強地與一切搏鬥。而那些狂怒來自交媾欲的動物則大多為雄性,其主要進攻對象是同類的其他雌性。雖然它們偶爾也會禍害其他動物,但它們憎恨的主要對象卻是其情敵,而惟有在與情敵較量時,它們的英勇堅毅才會表現出來。我們也看到:在那些一隻雄性就能與大量雌性交配的動物當中,大自然都賦予了雄性相當顯著的優越性,其表現就是雄性不但更兇猛,其體格與外型也比其他類的雄性動物更優越,後者當中的雄性只與一兩隻雌性交配便滿足了。狗雖然已經成了馴化的動物,卻依然貪掠成性,其中那些好鬥的依然是食肉動物,我們若不給它們肉吃,它們往往很快會變成捕食動物的野獸。我們或許會在它們身上看到大量證據,足以證實我以上的說法。真正好鬥的乃是食肉動物,無論雄雌,都會迅速攻擊任何目標,並且會冒死搏鬥,然後才罷休。雌性動物其實比雄性更好色,因此,除了性別特徵,雌雄的體格根本沒有任何差異,實際上,雌性比雄性更加兇猛。一頭被困的公牛固然非常可怕,然而,若讓它置身於二十幾頭母牛當中,它很快就會變得像其中任何一頭母牛一樣溫馴。十幾隻母雞便能夠毀掉英國最好的賭博鬥雞。兔子和鹿被列為獵物和膽小的動物。的確,它們幾乎一年到頭都是如此,惟有在其發情期例外。在發情期,它們會突然變得大膽無畏,令人驚嘆,常常進攻它們的飼養者。224
飢餓與性慾,這兩種主要欲望對動物性情的影響,並非像有人想像的那樣令人捉摸不定。從我們自身也可以觀察到它們的部分表現。這是因為:我們的飢餓雖遠遠不如狼和其他食肉動物的那麼劇烈,我們還是看到:比起其他時間來,若超過了通常的進食時間而吃不到飯,健康者及胃納尚佳者更容易煩躁,更容易為小事發脾氣。同樣,男人的性慾雖不像公牛和其他食肉動物的那樣狂野,但當男女傾心相愛時,阻礙兩者的私通卻能最迅速、最猛烈地激起他們的憤怒;為了毀滅情敵,男女兩性,無論是受過最嚴厲的教育,還是受過最溫和的教育,全都會忽視那些最大的危險,一切都在所不計。225
至此,我已經盡力表明:只要心懷恐懼,沒有任何動物能去主動作戰;恐懼不能被其他激情所征服;而與恐懼最對立的激情,能最有效地戰勝恐懼的激情,惟有憤怒;有兩種主要欲望若得不到滿足,便會激起憤怒的激情,它們是飢餓與性慾;對所有野獸而言,能否使它們動怒或頑強搏鬥,通常取決於飢餓與性慾之一的劇烈程度,或是兩者加在一起的劇烈程度。由此,我們必然會得出一個結論:動物身上被我們稱作「勇猛」或「天生勇氣」的東西,不是別的,而完全是憤怒使然注98;一切兇猛動物都必定非常喜歡食肉和性慾極強,或兩者必居其一。226
現在我們來考察一下:按照這條規則,我們應當如何判斷我們自己這個物種。人類的皮膚很柔軟,人需要經過多年的悉心照料才能長大,人下頜骨的構造,人齒的齊平,人手指甲的寬度,以及人齒及指甲的脆弱,從這一切來看,大自然本來並沒有將人設計為劫掠者;因此,人的飢餓並不像食肉動物的那樣劇烈貪婪,人的性慾也不像其他(被稱作)好色動物的那麼強烈。人能非常勤勉,以滿足自己的種種需求,此外,沒有任何主宰性的欲望能使人的憤怒歷久不衰。所以說,人必定是一種膽小的動物。
我以上說的最後一句話,僅適用於處於野蠻狀態的人,因為若將人看作一個社會的成員,看作一種文明化的動物,我們便會發現人完全是另外一種生靈:人一旦有機會展示自己的驕傲,嫉妒、貪婪和野心馬上便會主宰他,他便會被從其天生的天真和愚蠢中喚醒。隨著人的知識的增長,人的欲望也被擴大了。於是,人的種種需求和慾念也成倍增加,其必然結果就是:在滿足這些需求和慾念的過程中,人經常會遇到障礙,與以前的狀態相比,他遇到的使他憤怒的失望更多了,所以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成世界上最有害、最危險的動物;更不必說每當他能戰勝對手時候了,因為他除了那個激怒他的人造成的禍害之外,不必懼怕其他一切災禍。227
因此,一切政府首先考慮的事情是:當憤怒的確造成了傷害時,必須依靠嚴厲的懲罰去制止人的憤怒,通過增加人的恐懼,防止憤怒可能造成的禍患。嚴格實施各種法律,以約束人使用暴力,這時,人自我保命的本能必定會告訴他要保持冷靜。儘量避免受到攪擾,這是每個人的共同願望,因此,隨著人的經驗、知識和預見性的增長,他的恐懼將不斷被加強和擴大。其結果必定就是:在文明國家裡,使人發怒的誘因將是無窮無盡的,因此,人撲滅這些誘因的恐懼也是無窮無盡的,所以,他不久便能依靠這種恐懼,學會撲滅自己的憤怒,學會通過另外一種與憤怒相反的方式,那同樣是一種自我保護,大自然以前已經將那種方式連同憤怒以及其他激情,一併賦予了他。
可見,人身上有益於社會和平安寧的激情,惟有他的恐懼。你愈能喚起這種激情,他便愈遵紀守法,愈易於管理。這是因為:無論人作為單個動物獨處時憤怒對他如何有用,社會也絕不會給他發泄憤怒的機會。然而,在造化動物時,大自然卻始終如一,她創造的所有生靈均與她為養育生靈提供的環境相應,而各種各樣的外界影響,便可能使各種生靈不盡完善。因此,人人便皆易受到憤怒的支配(無論他們生於宮廷還是森林)。憤怒的激情若壓倒了人心中的全部恐懼(無論哪個等級的人,有時都會如此),他便會具備真正的勇氣注99,馬上就會獅虎般地勇猛作戰。我將極力說明:無論將人的勇氣稱作什麼,人在不發怒時,勇氣也總是虛假的、人為的。228
良好的政府雖然可能使一個社會始終保持自身的安寧,但誰都無法保證社會外部的永久和平。社會有機會進一步擴展其邊界,擴大其版圖,不然,他人便會侵入他們的社會,便會發生一些迫使人去作戰的事情;因為無論人的文明程度有多高,他們也從未忘記一點,即暴力強於理性。因此,政治家必須改變措施,消除人們的一部分恐懼。他必須竭力使大眾相信:一旦這些人成為公敵,以前對他們所說的有關人殺人野性的一切便立即失效;他們的敵人並不像他們自己那樣善良和強壯。若能妥善處理此類事務,那麼,在吸引那些最冷酷者、最好鬥者、最頑劣者去作戰方面,政治家便很少會失敗。不過,這些人的品質必須更好,否則,我便無法保證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你一旦使他們蔑視敵人,你便會很快地激起他們的憤怒之情;只要存在憤怒,他們作戰便比任何紀律嚴明的部隊都頑強。可是,若發生了某種意外的事情,例如突然產生了一個巨響,一場暴風雨,或者任何似乎能威脅他們的奇怪的、不同尋常的事件,恐懼便馬上會主宰他們,征服他們的憤怒,使他們像常人一樣逃跑。229
因此,只要人們的理智有所增長,此種自然的勇氣便必定會原形畢露。首先,有些人會感覺到敵人攻勢的凌厲,因而並不總是相信那些貶低敵人的言辭,所以往往不容易激起這些人的憤怒。其次,憤怒乃是激情的短暫爆發,不會持續太久(ira furor brevis est注100),而敵人若經得起這些憤怒者的第一次打擊,通常會更容易對付後來的打擊。再次,只要人們心懷憤怒,便不會理睬一切忠告和紀律,因此絕不會在戰鬥中運用計謀或者服從指揮。可見,雖說沒有憤怒任何生靈都不會具備天然的勇氣,憤怒在戰爭中還是毫無用處,既不能用於謀略,亦不能變成正規的技能。因此,政府必須找到一種與勇氣相當的東西,才能促使人們去作戰。230
將人文明化,將眾人組成一個政治實體,無論誰想這樣做,都必須透徹地了解人的各種激情與各種欲望,了解人的優勢與弱點,都必須懂得如何將個人那些最大的弱點轉變為服務於公眾的長處。在考察道德美德起源的過程時,我已經表明:無論什麼事情,只要用讚美的言辭說出,都非常容易使人相信。因此,立法者或政治家(他們都很受人尊重)便應當告訴人們:絕大多數人都懷有一個英勇的信念,它既與憤怒截然不同,也與其他任何使人以勇敢藐視危險、直面死亡的激情截然不同;而最能堅持那個信念者,則是最有價值的人。根據已經說過的那個道理,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雖然根本覺察不到那個信念,卻很可能將這番話當作真理而輕易接受。那些最驕傲者覺得自己為這番恭維所打動,而並不善於區別各種激情。由於將驕傲誤認為勇氣,他們大概會以為那個信念正在自己胸中升騰。然而,哪怕能說服十人中的一人公開宣布自己懷有那個信念、並能以它去戰勝一切敵人,那麼,另外五六個人很快便會宣稱自己也是如此。無論是誰,一旦擁有了這個信念,其各種表現便完全註定了。政治家已經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惟有萬分小心,去加意地迎合自詡懷有並自願堅守這個信念者的驕傲。要達到這個目的,自有上千種不同的辦法:他最初迷戀驕傲,日後,同樣的驕傲會迫使他去保衛自己這個說法,最後他會害怕自己的真實心地被揭穿。他的驕傲會無比膨脹,乃至會超過他對死亡本身的恐懼。只要去增加人的驕傲之心,人對羞恥的恐懼便會不斷地相應增長,因為一個人自認的價值愈大,他愈是會煞費苦心地避免羞恥,並在避免羞恥時經歷更多的困難。231
因此,使人勇敢的良策乃是:首先使他心中懷有這種英勇的信念,然後用儘可能多的恐怖,激勵他去規避羞恥,正如大自然使他天生懼怕死亡那樣。人對一些事情懷有(或者可能懷有)比對死亡更強烈的反感,而人對自殺的態度便是證明。選擇了死亡的人,必定認為死亡沒有他依靠死亡去躲避的事情那麼可怕。這是因為:無論魔鬼是當真出現還是即將到來,無論魔鬼是真是假,誰都不會心甘情願地自殺,除非是為了避免某種事情。魯克麗絲注101勇敢地全力反抗強姦者的種種進攻,甚至當後者威脅要殺死她時,也是如此。這表明她視貞操重於死亡。但當強姦者用使她永遠恥辱威脅到她的名聲時,她便走投無路了,只好事後自盡。這清楚地表明:在名譽和自身美德當中,她更珍視名譽,而視自己的生命輕於這兩者。對死亡的恐懼並未使她讓步,因為她已決心寧死不受辱,所以我們勢必只能將她的屈從看作一種對塔昆的收買,意在防止他敗壞她的名譽。所以說,魯克麗絲所珍重的東西,占第一位和第二位的皆非生命。因此,勇氣僅僅對從政者才有用,一般所謂「真正的英勇」乃是人為的矯情,它將阿諛奉承注入極度驕傲者心中,使他們對羞恥產生一種被誇大的恐懼感。232
只要一個社會接受了榮辱的概念,那便不難激勵人們去作戰了。首先,要悉心說服人們相信自己的事業是正義的,因為若認為自己是錯的,那就沒有一個人會去盡心作戰;其次,要向人們表明:他們的神壇、財產、妻子、兒女以及他們眼前所珍視的一切,皆與目前這場爭端相關,或者至少日後可能受到影響;再次,要激發人們的勇氣,說他們與其他人不同,說他們具有為公眾獻身的精神,說他們熱愛祖國,說他們能英勇無畏地面對敵人,說他們不怕死,再說說榮譽之基礎等諸如此類的動聽字眼,說如果在白天,每個驕傲者都會自願拿起武器保衛自己,誓死不做逃兵。在一支軍隊里,人人都會彼此監視。若有一百個人獨處,又無人見證,那麼,他們將個個都是懦夫,而他們能聚在一起英勇作戰,則只是出於害怕引起彼此之間的輕蔑。要延續和加強這種人為的勇氣,就應當用恥辱去懲罰所有的逃兵。對勇敢作戰者,無論他們是勝是敗,則必須給予讚揚,並給予鄭重的評價。要獎勵那些在戰鬥中失去四肢的人。對陣亡者,首先應當給予表彰,舉行巧妙的哀悼,不要對他們吝惜溢美之辭,因為將榮譽付給死者永遠是一副矇騙生者的靈方。233
我說用於戰爭的勇氣是人為的矯情時,並沒設想用同樣的巧計將一切人都變得同樣英勇。各人心中的驕傲多寡不同,體型及體質亦各自有別,因而不可能全都適於派做同樣的用場。有些人永遠學不會音樂,卻能成為很好的數學家;另一些人雖能出色地演奏小提琴,但若讓他們去和他們取悅的人交談,他們便成了笨嘴拙舌的呆子。不過,為了表明我並不想迴避問題,我將證明:若不考慮我已經說的有關人為勇氣的話,最偉大的英雄與最名副其實的懦夫,這兩者的區別完全是肉體上的,並且是人的內部構造所決定的。我這裡指的是體格。考察體格,可以使我們理解人體體液的正常混合與非正常混合。助長勇氣的體格是天生的力量、彈性,以及種種更細微精神的恰當混合,而我們所謂的鎮定、果敢和堅韌則完全建立在這個基礎上。自然的勇敢與人為的勇敢,其唯一的共同要素就是體格,這一點表現得極為明顯。體格使人結為整體,使人得以存在。同樣,對奇怪的事情和突然發生的事情,有些人怕得要命,有些人卻不太在意,這種情況也完全由於精神狀態的強弱。處在驚嚇狀態時,驕傲毫無用處,因為受驚嚇時,我們無法思考。由於我們將恐懼看作一種恥辱,因此,驚詫一旦消失,人們才總是要對那些使他們害怕的事物發怒。當一個戰場形勢發生轉變時,倘若勝利者毫不寬恕,非常殘酷,這就表明:他們的敵人曾經很頑強地作戰,最初曾使他們感到過極大的恐懼。234
果敢也建立在這種精神狀態的基礎之上,它似乎同樣來自強壯體液的影響,即有關的激烈微粒積聚到了大腦里,強化了精神,其運作與憤怒的運作相仿,我已經說過,憤怒的運作乃是精神的短暫爆發。正因為這個理由,大多數人喝酒之後才會比平時更敏感、更容易動怒,有些人甚至會毫無來由地胡亂叫罵。我們還看到:在同樣醉酒的情況下,白蘭地比葡萄酒更容易使人喜歡吵架,因為燒酒當中混合著大量的激烈微粒,而葡萄酒則不然。有些人的精神組織十分虛弱,因此,他們雖然懷有足夠的驕傲,卻沒有任何辦法激勵他們去戰鬥、去戰勝自己的恐懼。不過,這只是液體原則的一個缺憾而已,正像其他的畸形皆為固體的舛錯一樣注102。只要有危險,這些懦弱者便絕不會被徹底激怒。雖說飲酒可以使他們膽子更大些,卻極難得使他們果敢到發起攻擊,除非對方是女人、孩子或者此輩知道不敢抵抗的人。這種體格的人經常受健康和疾病的影響,並且產往往會因大量失血而身體孱弱。有時可以藉助飲食來矯正這種體格。德·拉·羅歇福科公爵曾說:虛榮,羞恥,而首先是體格,往往會構成男人的勇氣和女人的貞潔注103。他這裡所說的,正是這一點。235-236
我討論了那種有用的作戰之勇,並且表明了它是一種人為的勇氣。要增進這種勇氣,最有效的辦法莫過於實際操練。這是因為:男人從軍以後,便會逐漸認識所有的殺人器具和毀滅敵人的機器,會逐漸熟悉叫嚷、吶喊、烈火、硝煙、傷員的呻吟、瀕死者的可怖模樣,以及各種充滿屍體和血淋淋的殘肢斷臂的場景。他們的恐懼會迅速減輕。這不是因為他們此時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怕死,而是因為已經習慣了經常看到同樣的危險,並且領悟到它們其實並不像以前所想的那樣。他們經歷了每一次包圍戰和全部戰役、並理所應當地獲得了重視之後,那就惟有讓他們去參加幾次戰鬥,才能有效地繼續增強他們的驕傲之心,從而也使他們對恥辱的恐懼之心不斷增長。我前面說過,對羞恥的恐懼總是與他們的驕傲成正比,它隨著對危險的理解的減少而增加。無怪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已經學會了如何少暴露自己的恐懼,甚至根本不暴露。有些偉大的將領能做到將自己預見的前景保留在心裡,在戰爭的一片嘈雜、驚恐和混亂中,表面裝作內心平靜,泰然自若。
其實,人是十分愚蠢的,因為他能陶醉在虛榮的濃霧裡,能盡情享受對讚美的回憶,那些讚美日後將被存入他的記憶。他只要想像到年邁與死亡會增添他以前已經獲得榮耀,年邁便會使他感到喜不自勝,他便不在乎自己現在的生命,甚至暗自覬覦死亡。一個驕傲並體格良好的人,能做出最大的自我否定,能犧牲最強烈的激情,去換取比那激情更高的東西。遭受迫害的聖徒們為了信仰而受難,表現得無比歡樂而豪爽。一些善良人聽說了那種歡樂和豪爽時,便以為這樣的不屈不撓必定超越了一切人力,除非它來自上天的某種奇蹟般的幫助。我只能在這裡讚美這些善良人的單純了。大多數人皆不願去徹底了解人類的弱點,因此,他們也不熟悉人類天性的力量,不知道有些體格強健者無須任何助力,僅憑其激情,便能達到狂熱狀態。不過,有一點卻是毫無疑問的:世上確實有一些人僅僅依靠傲氣和體格,便熬過了最惡劣的困境,並能像那些最偉大的人一樣,愉快地承受死亡和折磨;那些偉人曾在虔誠與獻身精神的支持下,為了真正的宗教信仰而忍受酷刑,從容赴死。237
要證實我這個說法,我能列舉出許多事例,不過,這裡僅舉一兩個便夠了。一個是諾拉的喬爾丹諾·布魯諾,他曾寫出那本愚蠢的瀆神論文,名叫《驅逐趾高氣揚的野獸》注104。此外還有那個惡名昭著的瓦尼尼注105。這兩個人皆因公開承認和宣講無神論而被處死。瓦尼尼若放棄自己的學說,本來可以在臨刑前得到赦免,但他寧可被燒成灰燼,也不放棄自己的學說。他走向火刑柱的時候,沒有顯露出絲毫的顧慮,還向他認識的一位醫生伸出一隻手,想讓後者摸摸他的脈搏,以通過他有節律的脈搏表明他心中是何等平靜。藉此機會,瓦尼尼做了一個不敬神的比較,那句話太齷齪,這裡不能提及注106。此外,我們還可以舉出先師瑪合麥特注107,據保羅·黎考特爵士說,此人在君士坦丁堡被處決,其罪名是宣揚懷疑上帝存在的說法。同樣,瑪合麥特本來只要認錯並日後放棄自己的說法,便可以活命,但他寧可堅持其瀆神論,說道:雖然他根本不指望得到獎賞,對真理的熱愛卻迫使他為捍衛真理而殉身注108。238
我這番離題話,是為了表明人類天性的力量有何等強大,表明人僅僅依靠傲氣和體格究竟能做出何等表現。誠然,人亦會為自己的虛榮心所刺激,而變得極為狂暴,如同雄獅受到其憤怒的刺激時一樣。不僅如此,當貪婪、報復、野心以及幾乎每一種激情(憐憫亦不例外)格外高漲時,皆會因能壓倒恐懼而甚至被本人誤認為是英勇。日常生活的經驗肯定已經教會每一個人:應當去追究某些人行為的動機。然而,我們還可以更清楚地洞察這種偽裝的信念究竟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若仔細看看軍隊事務的輝煌到底是什麼,我們便會發現:沒有任何地方能像在軍隊事務上那樣公開鼓勵驕傲。以服裝為例,即使級別極低的現役軍官,其軍服也多於收入高出其四五倍的其他人的服裝,或者至少是比後者的服裝更絢麗、更漂亮。其中大多數人皆幾乎無法維持生計,尤其是有家室者,況且全歐洲的軍人也都願意穿不那麼高貴的軍服。但他們不曾想到:軍服乃是一種能提高軍人傲氣的力量。239
然而,要增進人的傲氣,要讓驕傲去主宰人,其種種最煞費苦心的方式和手段,卻莫過於普通士兵得到的待遇。要激發士兵的虛榮心(因為他們必定有強烈的虛榮心),自有各種幾乎想像不到的、最廉價的辦法。我們往往不在意那些已經習慣了的事情,否則,有哪個活人看見一個士兵裝備了那麼多瑣碎、花哨、裝模作樣的服飾,能不嘲笑他呢?羊毛能做出來的最粗劣產品,被染上磚末的顏色,被從頭到腳地穿在士兵身上,因為那軍服乃要模仿大紅的或者深紅的軍服,為的是使他以為自己只需花一點錢,或者根本不用花錢,外表也能與其長官相仿。士兵軍帽上鑲的不是銀色或金色的流蘇,而是砸著最難看的白線或黃線,而若別人戴上這樣的帽子,便應當被送進瘋人院。不過,這些地地道道的誘餌,以及在水牛皮上弄出來的響動,實際上卻已將許多男人吸引上了毀滅之途,其效力超過了歷來所有女人獻媚時的致死秋波和迷人嗓音。今天,那個養豬的當了兵,穿上了紅外套,深信人人都稱他為「先生」。兩天之後,基特侍衛注109卻用藤條痛打了他一頓,因為他持步槍時比規定高了一英寸。我們再看看軍人這一行的尊嚴究竟是什麼吧。以前兩次戰爭中缺少新兵時,允許軍官們去招募被判有入室行竊以及其他重罪的人當兵。這說明:要麼去當兵,否則此輩便必定會被絞死。騎兵比步兵更慘,因為當他無事可做的時候,卻蒙受著充當馬夫的羞辱,而馬花的錢比他的還多。想到這一切,想到自己總是被長官派去做各種雜務,想到自己的報酬,想到不需要他們時長官對他們的態度,這士兵肯定會想:當兵的倒霉鬼簡直太傻了,居然會為有人叫他們「士兵先生」而驕傲。難道不會如此麼?然而,倘若士兵不是如此驕傲,那麼,任何辦法、紀律或金錢都無法將成百上千的士兵變得如此勇敢。240-241
考察一下若沒有其他任何條件使人變得可愛一些,人的勇氣會在軍隊之外產生何種效果,我們會發現:這種影響對一個文明社會是非常有害的。這是因為:人若征服了自己的全部恐懼,你便聽不到別的,只能聽到強姦、謀殺以及各式各樣的暴行;勇敢者將會像浪漫傳奇里的巨怪那樣。因此,政治家便在眾人種發現了一種混合的勇氣準則,它將正義、榮譽和一切道德美德與勇氣混合在了一起,而符合這個準則的人,當然就是那些遊俠。遊俠在全世界做了大量的善舉,他們降妖伏魔,解放窮人,殺死壓迫者。不過,待到所有惡龍的翅膀皆被束縛起來、巨怪皆被消滅、各地處女皆獲得自由(惟有西班牙和義大利的少數處女除外,她們仍被其妖怪囚禁著)以後,騎士精神的教義(它們完全符合古代的榮譽標準)有時便被棄諸一旁了。那教義就像騎士們的盾牌那樣厚重。許多有關那教義的美德經常使那教義引起麻煩;隨著時代變得日益機智,到上個世紀之初,榮譽的信念便再度鬆動,並產生了一個新標準。人們將勇氣看得像榮譽一樣重,認為勇氣占榮譽的一半,而正義所占甚少,除此之外,其中不包含其他任何能使榮譽如此輕鬆便當的美德。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榮譽,一個大國沒有它也不可能存在下去。它是社會的紐帶,我們雖然看到其中包含的主要是人類的弱點,但在作為將人類文明化的工具方面,世界上卻沒有任何美德能發揮其一半的作用(至少我不知道存在這樣一種美德)。在一些偉大的社會當中,倘若去除了人的榮譽觀念,人們便會很快地墮落成殘忍野蠻的惡棍和背信棄義的奴隸。242
言及屬於榮譽的決鬥,我雖然同情那些曾參與決鬥者的不幸,但若說他們遵循了虛假的規則參與決鬥便是有罪,或說他們誤解了榮譽的概念,卻是荒謬的;因為有些決鬥根本不涉及榮譽,而有些決鬥卻可以教人們如何對傷害表示憤怒並接受挑戰。你們盡可以否認你們看見人人日常所穿的東西乃是時尚,也可以說要求和給予滿足違背了真正的榮譽法則。抱怨決鬥的人們並未考慮到社會從決鬥的時尚那裡獲得的益處。倘若允許每一個粗人都隨心所欲地使用他們的語言,不必解釋這樣做的理由,那麼,所有的談話便皆會被破壞殆盡了。一些正經人告訴我們: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就是這樣的勇士,雖然根本不知道決鬥,卻喜歡為國家的事情而爭吵。這千真萬確,但正是因為這個理由,荷馬史詩里的國王貴胄們彼此使用的語言,才會比我們的腳夫和馬夫所能容忍的語言還要惡劣。243
你若打算制止決鬥之風,那就不要寬恕任何參與決鬥者,要制定儘可能嚴苛的法律,反對決鬥,但不要禁止決鬥這種習俗。這樣做不但能防止決鬥頻繁發生,還能將最果敢、最強壯者的行為變得謹慎小心,由此將整個社會變得更文雅、更光明。要使一個人文明化,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他的恐懼更有效。當面對挑戰時,倘若不是所有的人(如同尊敬的羅切斯特注110大人所說),至少是絕大多數人皆為懦夫注111。對失敗的極度恐懼使許許多多的人膽戰心驚。歐洲有數千位具有男子氣概並教養佳良的紳士,不過,他們心中若是沒有那種恐懼,他們就會變成花花公子,傲慢無禮,令人無法容忍。何況,要求對法律不能涉及的傷害付出代價的做法倘若已經過時,那麼,當今為非作歹的數量就會增長二十倍,或者警察和其他官員的數量必須是現在的二十倍,才能維持太平。我承認:儘管決鬥鮮有發生,但倘若真的發生了決鬥,那依然是人們的災難,並且通常會降臨到家族頭上。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盡善盡美的幸福,一切幸福皆伴隨著缺憾。雖說決鬥行為本身不講仁慈,不過,一個國家一年當中只有三十多人因決鬥而自毀,其中喪命的還不到一半,因此,我不能說該國國民愛自己勝過愛鄰人。奇怪的是,一個國家竟不願看到十二個月當中或許只有五六個人犧牲,而這些人的目的,乃是去獲取一些極有價值的賜福,例如舉止的文雅、交談的快樂,以及時時有人陪伴的幸福。人們往往情願為這些賜福而捨命,有時一個小時就有數千人喪命,卻不知道這樣的犧牲是好是壞。244
我不願任何人去探究榮譽的卑鄙出身,不願任何人抱怨自己受了榮譽的欺騙,不願任何人抱怨說精明的政客利用榮譽發了大財。我非常希望所有的人都滿意地看到:個個社會的執政官和身居高位者比其餘任何人都更熱中驕傲。若不是一些大人物驕傲之至,若不是凡人皆懂得享受生活,誰願意當英國的掌璽大臣,誰願意當法國的宰相,或者去擔當一個別的職位,即荷蘭的省長注112;它雖然比前兩者更勞累,但收入卻不及他們的六分之一?人們互相提供的服務乃是社會的基礎。大人物們為自己的高貴出身而感到高興,這並非沒有道理:因為出身會喚起他們的傲氣,激勵他們去做榮耀的事情。我們讚美他們的血統,無論它值得不值得讚美。有些人因自己家族的偉大而受人尊敬,為自己先輩的美德而感到驕傲。在整整一代人當中,你找不到一個溺愛妻子的傻瓜、愚蠢的自大狂、臭名昭著的懦夫或者放蕩的妓院老闆。已經享有貴族頭銜的人們,必然自有其已經建立的驕傲。那種傲氣往往會使他們努力奮鬥,以使自己實至名歸;這就像其他尚未享有頭銜者對工作的抱負一樣。貴族頭銜使他們勤懇耐勞、以使自己配得上它。倘若一位紳士成了男爵或者伯爵,那便如同有了一位嚴厲的督察在監視他方方面面的表現,就像剛入教的年輕學生遇到了主教或者神甫一般。245
對現代榮譽唯一有分量的批評是:榮譽和宗教直接對立。有些人要求你以忍耐去應付傷害;有些人則告訴你:你若不去憎恨那些傷害你的人,你便不適合生存。宗教命令你將一切復仇留給上帝去做,而榮譽卻吩咐你:切莫依靠任何人替你復仇,復仇全靠你自己;即使法律會替你復仇,你仍要依靠自己。宗教明確地禁止殺人;而榮譽則公開表明殺人是正當的。宗教要求你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不要以血復仇;而榮譽卻要求你即使為了最微不足道的瑣事也要灑血。宗教以謙恭為基礎;而榮譽則以驕傲為基礎。究竟如何使這兩者協調一致,這個問題必須留給比我更聰明的人們去解決。246
世上真正具備美德者如此少,而享有真正榮譽者卻如此多,其原因是:對人合乎美德行為的全部報償是做出這些行為時的快樂,大多數人都盼望這種快樂,但所獲的報償卻微乎其微。然而,看重榮譽者的自我克制卻服從於一種願望,即藉助他人的讚許而獲得直接回報;而他克制自己的貪婪或其他任何激情,其代價也要加倍地返還給他的驕傲。此外,榮譽能給人大量的特許權,而美德卻不是如此。一個看重榮譽的人絕不可以欺騙或說謊。他若借用了別人的東西,即使對方沒有顯露要他歸還的意思,他也必須準時歸還;但他可以喝酒,可以罵人,可以拖欠鎮上所有買賣人的錢,而不去理會他們的討債信。一個看榮譽的人為自己的君主和國家服務時,必須忠於君主和國家;但他若認為自己沒有得到重用,便可以辭職,並且對君主和國家做出他能想出來的種種壞事。一個看重榮譽的人絕不能為了貪圖利益而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但他卻可以隨心所欲地放蕩墮落,但從不實施。他絕不可以打朋友的妻子、姐妹或女兒的主意,不可以打託付給他照料的其他人的主意;但他可以當著全體世人扯謊。247
[S]沒有哪個測繪師能聲名大振,
石匠和雕刻匠亦皆默默無聞。(第19頁第11行)
毫無疑問,一個國家若人人都誠實和節儉,那就沒有一個人建造新房子,而只要舊的尚夠用,亦不會有一個人使用新材料。這樣一來,四種建築行業中的三種將缺少人手,它們是石匠、木匠和泥瓦匠。建築業一旦消亡,測繪師、雕刻匠將會是什麼狀況呢?服務於奢侈的其他行當也被嚴加禁止,因為立法者們意在建成一個良好、誠實、偉大而富裕的社會,並且努力讓自己的臣民具備美德,而不是將他們變得富有。通過頒布一部萊克格斯注113法,便能實施這些措施。斯巴達式房屋的天花板只應用斧子做好,大門和房門也只應用鋸子鋸平;而普魯塔克注114說,這種政策並非皆能為人理解,因為埃帕米農達斯注115若能說流利的希臘語,並且邀請一些朋友到自己家中赴宴,便可能會對他們說:來吧,先生們,放心好了,叛國者絕不會來吃這頓如此簡陋的晚餐。這位偉大的立法者何以不曾想到這些醜陋的房屋絕不能接待奢侈與浮華呢?248
同一位作者還告訴我們:據報告說,列奧提契達斯注116國王很不習慣看到有雕刻裝飾的東西。一次,他在科林斯注117一個堂皇的房間裡做客,看到做工極其精美的木樑和天花板,非常驚訝,便問主人國內的什麼地方有這種樹林注118
同樣的人手短缺也會出現在其他無數行業里,(正如本書的《寓言》里所寫)其中包括:
結合美麗絲綢與金箔的織工,
及從屬於這行當的職業種種,注119
這些便是那些有理由最先發出抱怨者之一,因為大量蜜蜂離開了蜂國以後,地價和房價便會降得很低,另一方面,人人都厭惡其他一切賺錢方式,因為惟有如此才能做到對他人絕對誠實。在這種情況之下,許多並無傲氣者或奉行節儉者,亦不可能穿到金銀線織的或帶有精美刺繡的布。結果,不僅織布工,而且銀線織工、熨布工、紡線工、線軸工和漂布工,也都將很快受到這種節儉之風的影響。249
[T]高傲的克洛亞為了過得豪華,
曾經迫使她丈夫去搶劫國家。(第20頁第6行)
我們社會裡那些普通的惡棍,當他們即將被絞死時,當他們的行當最終收場時,常會後悔自己以前忽視安息日,後悔曾與不良女人(妓女)為伴。我對此毫不懷疑。不過,那些罪過沒有那麼嚴重的無賴,也都曾放縱地滿足其卑劣的情慾,也險些被絞索套上脖頸。然而,他們說的那些話卻可以向我們暗示出一點:許多男人常常被妻子推進這種危險的計劃,不得不去採取如此鋌而走險的手段,連最狡猾的情婦都絕不可能說服他們去採取那種手段。我已經闡明:最壞的女人、最揮霍無度的性別,的確既是消費生活必需品,亦是消費奢侈品,其結果是給許多老實的做工者帶來了利益,後者努力做工,養家餬口,只想過一種誠實的生活。有位好人曾說:儘管如此,還是不要取締做工者吧。應當取締所有的妓女,讓全國見不到一樁淫蕩的惡行。全能的上帝隨時可以將這樣的賜福拋灑給該國,那賜福將大大超過當今妓女們帶來的利益。儘管這話可能是對的,我卻能表明:(享受婚姻之幸福的)女性若個個按照一個清醒而智慧的男人所希望的那樣去做,那麼,無論有沒有妓女,都沒有任何東西能彌補商業蒙受的損失。250
滿足女人的心血來潮和奢侈的各種行業以及其中雇用的人手,其數量非常驚人。單是已婚女人,若能聽從理性和正確的勸諫,想想自己在第一次被拒絕後便得到了足夠的回答,因而絕不再次提出已經被拒絕的要求;換言之,已婚女人若願意這樣去做,然後只花自己丈夫知道、並允許她們自由支配的那些錢,那麼,她們現在用的上千種東西的消費量便至少能減少四分之一。我們不妨到各家去,只看看那些中等收入者、有信譽的店主們在過什麼樣的日子,其每年的開銷是兩百或三百鎊。我們會看到:那些已經有了十幾件衣服的女人(其中兩三個的穿著並不算最差)會認為:這已經是個很充分的理由,因而她們可以去買新衣服了。她們會說自己從來沒有過長袍或者襯裙,只有人們常見她們穿的那幾件,人人都知道,尤其是沒有去教堂穿的衣服。這裡,我不想涉及那些過分鋪張的女人,而只說此類女人,她們被看作生活節儉,欲望適度。251
按照這樣的思路,我們應當對最上等的人們作出相應的判斷。在那些人那裡,與其他開銷相比,在最華美的服裝上的開銷簡直微不足道。我們不能忘記,他們還有各式各樣的家具、馬車、珠寶以及供上等人享用的住宅建築。我們會發現我前面提到的那第四個部分的商業;對我們這樣的國家來說,這部分商業所受的損失,乃是比對其他任何國家都大的災難,並且很可能引起萬分嚴重的騷亂。這是因為:死掉五十萬人在英國造成的動盪,也比不上五十萬失業者必定要掀起的動盪更危險。倘若這些人加入了失業者的行列,那麼,無論從什麼角度說都是社會的一大負擔。252
為數不多的男人溺愛自己的妻子,毫無保留地使妻子開心。另外一些男人並不在意女人,也很少有機會與女人打交道;然而,他們表現得卻似乎很溺愛女人,並且出於虛榮去愛她們。他們因妻子長得漂亮而高興,就像花花公子因自己的馬長得漂亮而高興那樣,不是因為馬的用途而愛,而僅僅因為那是他的。他之所以快樂,是由於意識到了一種無法抑制的占有感,因此,他還會想像出別人對他幸福的好評。以上兩種男人都可能在妻子身上揮金如土,往往不等妻子提出關於新衣服和其他新服飾的要求,便去滿足她們。不過,絕大多數男人卻更聰明,並不沉溺於滿足妻子的所有鋪張要求,妻子隨意想要的東西,也並不是件件立即就給。
女人購買和使用的首飾和衣服,其數量簡直令人無法置信。她們沒有其他辦法弄到這些東西,惟有向家族強索、到市場上購買,還有其他各種從丈夫那裡騙取和偷竊的辦法。另一些女人則另有辦法:她們不停地向丈夫強求,丈夫感到厭煩,只得妥協。她們要起東西來堅持不懈,一絲不苟,連頑固不化的粗人也不得不向她們低頭。第三種女人遭到拒絕便會暴跳發火,用直截了當的吵鬧詬罵嚇唬其溫順的傻瓜丈夫,從而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還有成千上萬的女人,懂得如何用甜言蜜語的力量去戰勝理智,去克服最明確的反覆拒絕。尤其是年輕貌美的女人,全然不將勸說和拒絕放在眼裡,而其中為自己利用婚姻生活中那些最溫情甜蜜的時刻謀取卑鄙實利而內疚的,卻為數寥寥。若有時間,我本來還要高聲痛罵那些低賤的女人、邪惡的女人,她們泰然地耍弄花招,裝出誘惑的嫵媚,與我們的力量和謹慎較量,以妓女的方式去對待她們的丈夫!不,這種女人比妓女更壞,因為她無恥地褻瀆和濫用了愛情的神聖儀式,將它用於污穢卑鄙的目的;她先以表面的熱情激起男人的情慾,引誘他們尋歡,繼而拚命濫施溫情,其唯一目的乃是索要禮物。她一面偽裝激情迸發,一面卻萬分狡猾地抓住男人最無法拒絕的那個瞬間。253
我想為了我這番離題而請求原諒,並希望有經驗的讀者正確地權衡我那番話與我主要目的的關係,然後記住一點:人們每日聽到的那些轉瞬即逝的祝福,不但使他們很受用,而且是他們所希望得到的,而眾人卻樂得將那些祝福僅僅掛在嘴上。然而,在教堂里,在其他宗教集會上,各種各樣的神職人員同樣莊重嚴肅地祈求那些祝福。一旦讀者將這些事情放在一起,並根據從生活日常事務中見到的情況、不帶偏見地予以思考,有一點便會使我對自己的以上說法感到滿意,即讀者將不得不承認:倫敦的繁榮,一般貿易的繁榮,從而國家的榮譽、實力、安全及其一切現世利益,其中相當大的部分皆要依賴女人那些欺詐的邪惡計謀;而對有理性的丈夫們的尊重、滿足、溫和及服從,以及節儉和其他一切美德(倘若他們具備這些美德並有最突出的表現),其對王國的富足、強大和我們所謂的繁榮的貢獻,卻不及那些最可憎品質的千分之一。254
許多讀者想到從我這個見解中可能引出的結論時,無疑會感到心驚肉跳。他們會問我:一個人丁興旺、富裕、廣闊、版圖廣大的王國,其人民是否就不具備與一個貧窮而人口稀少的小國或者公國人民相同的美德?倘若大國人民不可能具備小國人民的那些美德,那麼,減少國民的數量,使之與國家的財富及商品相適應,這是否就是一切君主的責任呢?我若同意他們這個說法,便要承認自己的見解是錯的;我若肯定相反的意見,我的主張便會被稱作褻瀆,至少會被說成對一切大型社會是危險的。不僅在本書的這個地方,而且在其他許多地方,連最善意的讀者也會提出這樣的追問。因此,我想在此對我這個見解做些解釋,並盡力解決本書一些段落可能使讀者感到的那些困難,以表明我的觀點是合理的,也與最嚴格的道德標準相符。255
我首先確定一條原則,即在一切社會(無論大小)當中,為善乃是每個成員的責任;美德應受鼓勵,惡德應遭反對,法律當被遵守,違法當受懲罰。然後我要說:考察古代和現代的歷史,並看一看世上發生過的事情,我們便會看到,人的本性自亞當墮落以來始終如一,其優點和弱點在世界各地一直皆顯而易見,且並不因年代、氣候或信仰不同而有別。我從未說過亦從未幻想過一個富強王國的人民不可能具備可憐的國度人民的美德。但我也承認:我認為,沒有人的惡德,任何社會都不會成為這種富強的王國,即使成了富強的國家,亦不可能維持長久。
我想,本書通篇已經證明了這一點。由於人性依然如故,由於人性數千年來一貫如此,我們便沒有任何有力的理由去預料人性在未來會有所改變,只要世界還存在。因此,向一個人表明那些激情的本源及力量,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道德,那些激情經常(甚至是在不為他本人察覺的情況下)驅使他迅速離開理性。同樣,使人提高警惕,防範自己,防範自戀的隱秘詭計,讓他學會區分出於戰勝激情的種種行為,與完全出於一種激情戰勝另一種激情的種種行為,即讓他了解真正美德與虛假美德的區別,我亦看不出這有什麼褻瀆可言。一位可敬的神明有句令人讚嘆的格言:充滿自戀的世界上雖有過許多發現,仍留有廣大的未知疆域。注120我使人比以前更了解他自己,這何害之有?然而,我們人人都酷愛奉承,乃至從不去領會令人赧顏的真理。靈魂之不朽是基督教誕生以前很久就提出的真理,而倘若它不是令人愉悅、令人讚美,不是對人類全體(包括那些最卑賤、最倒霉者)的恭維,我便不相信它曾被人的理解力真正接受過。256-257
人人都愛聽人談論受到讚美的、自己也有份的事物,連管家和牧羊人亦不例外。執行絞刑的劊子手本人亦想讓你對其職業產生好感。不,連盜賊和入室搶劫者對其同行兄弟的尊重,也超過了對誠實者的尊重。我真心地相信:為這篇小小的論文(即本書此版以前的那本小書)贏得了那麼多敵人的,主要是人的自戀。人人都將本書視為對自己的冒犯,因為它詆毀了尊嚴,貶低了那些美好觀念,他曾以為人類懷有那些觀念,而人類乃是他所屬的、最值得尊重的同伴。我說:沒有惡德,任何社會皆無法變得富強,皆無法獲得現世最大的光榮,這並不是說我要人們去做惡妄為。同樣,我說這樣的財富與輝煌下、若沒有足夠的過分自私者和爭訟者,便無法維持法律這個行當,這也不是說我要人們去動輒爭吵、心地貪婪。
然而,若是大多數人都同意這些觀點,則最能清楚地表明我這些見解是錯的,因此,我並不指望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我既不為多數人寫作,亦不想尋求任何祝我好運者,而是為少數能抽象思考的人寫作,意在將其思想提到高於俗眾的水平。我面前若有通往現世偉大之路,我總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通向美德之路。258
你若要禁絕欺詐和奢侈,若要防止褻瀆信仰和非宗教,若要使絕大多數人心地仁慈、品行端正和具備美德,便應當去搗毀印刷機,熔化掉所有鉛字,焚毀英國的一切書籍,除了大學裡的那些書(因為它們在大學裡安然無事),還不要讓任何私人擁有書籍,《聖經》除外。你還應當取消一切對外貿易;禁止與所有的外國人通商;除漁船外不許任何船隻出海,儘管它們總要回來。你應當恢復神職人員、國王和貴族古老的特權、優先權及財產。你應當建造新教堂,並將你能弄到的全部硬幣統統做成教堂的聖器。你應當建造大量的修道院和濟貧所,使每個教區都擁有一所慈善小學。你應當實行嚴禁個人奢侈的法律,讓你的青年人去適應困難:用一切有關榮辱、友誼、英雄主義最動聽、最精妙的觀念去激勵他們,給他們各種虛幻的獎勵。然後,你應當讓神甫們祈禱他人的節慾和自我克制,而允許神甫們自己為所欲為。你應當讓神甫們在國事管理上承擔最重的擔子,除了主教,誰都不能 擔任財務大臣。
依靠這種虔誠的努力與良好的管理,情況將迅速改觀。絕大部分貪婪者、不滿者,以及不安分的、野心勃勃的惡棍將紛紛離開這個國家;大群慣於欺詐的流氓無賴將會離開城市,分散到整個鄉間;手藝人將學會扶犁耕作;商人將變成農夫;而有罪的、過分擴大的耶路撒冷注121,由於沒有饑饉、戰爭、瘟疫和強迫,將以最輕鬆的方式變得空空如也,此後永遠不再是令其君主頭痛的地方。經過此番快樂改革的王國,將沒有任何人滿為患的地方,每一種生存必需品都價廉而豐富。相反,數千種罪惡之源——金錢將會非常稀少,且沒有多少人需要。每個人都將享用自己勞動的果實,爵爺和農夫有時也都會去穿我們工廠成批生產的舒適服裝。環境的這番變化不可能不影響一國的習俗,並將國人變得節制、忠厚和誠懇。自下一代開始,我們很有理由希望看到比目前更健康、更有活力的子孫。那將是個無害的、無邪的、善良的民族,絕不會質疑被動服從的信條,絕不會質疑其他任何正統原則,而只是服從君主,並且具有統一的宗教信仰。259-260
我想,此刻可能會有一位伊壁鳩魯主義者打斷我的話,即使必要,他也不實行有益健康的節食,並且從來離不開奧特朗酒(Ortelans)。他可能會告訴我:不必毀掉一個民族,不必摧毀生活的全部舒適,也能得到善良和誠實;沒有邪惡與欺詐,也能維持自由與財產;人不做奴隸,也能成為良民;人不做神甫,也能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儉省與節約僅僅是一種人不可推卸的責任,因為那種人的環境要求他們節儉;但是,一個擁有大量不動產的富人若量入為出地生活,卻是為國服務的行為。說到這位伊壁鳩魯主義者本人,他總是能駕馭自己的欲望,總能根據實際情況捨棄任何東西:若沒有真正的埃赫米塔日紅酒,他自可以滿足於清淡的波爾多酒;好多個早晨,他並不喝聖洛朗酒注122,而是換換口味,喝福隆泰尼酒注123;晚飯後,若有許多同伴,他能不喝賽普勒斯紅酒,甚至不喝瑪德拉酒注124,還會認為喝托凱葡萄酒乃是奢侈之舉。然而,心甘情願的自我克制卻統統是表面文章,惟有盲目的狂熱者和熱衷者才會去身體力行。他會引用尊敬的沙夫茨伯里注125爵爺的話來反駁我,告訴我說:人們不自我克制,也能得到美德,也能和藹友善;使美德變得無法企及,乃是對美德的冒犯;我將美德說成了妖怪,使人們因以為它無法實行而退避三舍;不過,至於他,他能於讚美上帝的同時,懷著善心享用上帝創造的生靈;他亦絕不會忘記我在本書第127頁所說的一切注126。最後,他會問我:一國的立法者與智者極力遏止瀆神與敗德行為、為上帝爭光的同時,是否公開承認自己心中毫不在意臣民所看重的安逸與快樂,毫不在意財富、權力、榮譽以及其他所有被叫作國家的真正利益的東西;不僅如此,我們的神職人員中最虔誠、最淵博者最關心的,是否就是讓我們皈依宗教?他們懇求神不但將我們的心,而且將他們自己的心擺脫現世欲望及一切肉慾,而在同一次高聲禱告中,他們是否也懇求神將一切現世祝福與世俗幸福潑灑給他們所屬的那個王國?261
提出以上藉口、託辭及一般答辯的,不僅是臭名昭彰的惡棍,而且是人類的大多數。你若觸及了人們那些與生俱來的性向,並深入考察他們對宗教真正價值的看法,便能將他們的心思全力傾注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人皆羞於其心中感到的許多弱點,便竭力彼此掩藏他們自己,掩藏其醜陋的裸體,用和善及關心公眾利益的華麗長袍,將自己的真正動機掩蓋起來。他們想遮掩自己齷齪的欲求,遮掩自己畸形的欲望。同時,他們心中卻很清楚:他們非常熱衷那些為他們所珍愛的奢欲,他們沒有能力公開踏上通向美德的艱辛崎嶇之路。262
說到前面最後兩個問題,我承認它們的確很令人困惑:對伊壁鳩魯主義者的問題,我不得不做肯定的回答;除非我打算指責國王、主教及所有立法者的誠心(上帝禁止如此!),否則,伊壁鳩魯主義者的見解便完全能反駁我的見解。我只能為自己辯護說:將全部現實聯繫在一起看,人類智力當中尚存在著某種神秘的性質;為使讀者相信我並沒有迴避問題,我將用下面的寓言闡明這種神秘性質是無法理解的。
據說,在古老的異教時代有個古怪的國度,那裡的人大談宗教,絕大多數人表面上都顯得十分虔誠。他們最大的道德罪惡乃是饞酒,它被當作一種該詛咒的罪孽來撲滅。然而,人們卻一致贊成一點,即每個人天生就饞酒,或多或少。所有的人都被允許適度地喝少量淡啤酒。誰若假裝沒有淡啤酒也能活,便會被看作偽君子、恨世者和瘋子。然而,公開承認喜歡喝啤酒、並過量飲之者,卻被看作邪惡之徒。儘管如此,啤酒本身卻一向被看成上天的賜福,而飲用啤酒亦被看作並無害處。錯在濫飲,錯在驅使人們喝啤酒的動機。有些人為了解渴而飲用一丁點啤酒,便會被視為犯下了大罪;而另一些人大量飲酒卻根本不算犯罪,因為他們以無所謂的態度看待啤酒,之所以飲用它,僅僅是為了恢復自己的面色。263
他們不但為自己釀造淡啤酒,而且為其他國家釀造。他們出口少量淡啤酒,能換回大量的貨物,包括威斯特伐利亞火腿、牛舌、臘肉,以及博洛尼亞香腸、熏青魚、醃鱘魚、鱘魚子醬、醃鰣魚,還有其他一切能使他們愉快佐酒的食品。一些人酒量很小,卻囤積了大量啤酒不用,通常會招來嫉妒,同時會在公眾中聲名狼藉。自己不擁有足夠的啤酒,誰都不會自在。人們認為:最大的災難就是存啤酒花而不用,而每年喝掉的啤酒越多,國家就越是會興旺。
對出口啤酒換回的貨物,政府制定了許多非常明智的制度,大力鼓勵鹽和胡椒的進口,對一切醃製不良的食品課以重稅,並且想方設法,嚴禁出口本國的酒花和大麥。掌權者們在公眾場合里表現得全不饞酒,對啤酒毫無興趣,制定了一些法律以防止酒欲增長,並且處罰敢於公開飲酒的壞蛋。然而,倘若你仔細考察他們每一個人,加意窺視他們的生活與談話,他們卻似乎更熱衷啤酒,至少他們喝的啤酒比其他人更多。而他們卻總是藉口說:他們恢復面色所需的啤酒多於其治下其他人所需要的;他們心中考慮的主要問題根本不是他們自己,而是讓全體臣民大量生產淡啤酒,是要臣民對啤酒花和大麥產生大量的需求。264
由於不禁止任何人飲用淡啤酒,神職人員便像俗人一樣地喝它,其中有些人喝得極多。但所有神職人員卻都渴望被別人認為:由於職務所系,他們的酒欲並不像別人那麼強。他們總說自己飲酒僅僅是為了恢復面色,絕不為了其他。在宗教會議上,人們的表現更為真誠,因為一來到會場,無論是俗眾還是神職,無論是身居最高位者還是最微賤者,皆會公開承認自己饞酒,而恢復面色乃是自己最不在乎的事情;他們的全部心思都在淡啤酒上,都在撲滅自己的酒欲上,無論他們裝得多麼與此截然相反。最值得一提的是:將那些真相透露給任何心懷偏見者,事後在神廟之外利用他們的坦白,還會被視為極不恰當的做法;人人都認為:說一位神職人員「饞酒」乃是對他的重大冒犯,儘管你曾看見他成桶地狂飲淡啤酒。他們布道時的一些主要話題是饞酒的罪惡,以及撲滅酒欲之愚蠢。他們規勸聽眾抵禦酒欲的引誘,高聲譴責淡啤酒,並常常告訴人們:倘若為尋快樂而喝,或者不是為恢復面色,而是為其他目的而喝,那麼,淡啤酒便是毒藥。265
這些神職人員與眾神溝通時,為從眾神那裡得到了大量令人愜意的淡啤酒而感謝眾神,儘管如此,他們仍說自己並不貪酒,並一向克制自己的酒欲。但同時,他們卻全然沉醉在那酒中,而眾神將酒賜予他們,本意是讓他們用於更高尚的目的。他們為自己的冒犯行為祈求寬恕之後,便渴望眾神減弱他們的酒欲,賦予他們抵禦強烈酒欲的力量。然而,在他們產生最清醒的愧疚時,當他們吃著最簡樸的日常吃食時,卻從未忘記過淡啤酒,因而祈禱自己永遠能喝到大量的淡啤酒。他們信誓旦旦地說:無論到此刻為止他們在克制酒欲方面的表現有多糟糕,今後他們除了為恢復面色之外,絕對滴酒不沾。266
以上就是全部有代表性的託辭。數百年來,他們一直絲毫不變地利用這些託辭。其中有些人認為:眾神能知道未來,知道一月份聽到的許諾與去年六月聽到的毫無二致,因而並不相信誓言的內容。這就像我們不相信那些可笑的付貨保證書一樣,它們承諾給我們提供貨物,今天是為了金錢,明天卻一無所圖。他們常常神秘莫測地開始祈禱,其中極為高尚地言及不少事情。但他們心底對那個高尚世界的迷戀,卻從未讓他們結束祈禱時忘記祈求眾神保佑並繁榮釀酒業及其所有分支,並且為了全體大眾的利益,保佑啤酒花和大麥的消費量與日俱增。
[V] 而那種毀滅了勤勉的滿足。 (第21頁第6行)267
許多人都告訴我:勤勉的克星是懶惰而不是滿足。因此,為了證明我這個論斷(在一些人眼裡,它似乎自相矛盾),我將分別地論述懶惰和滿足,然後再論述勤勉,以使讀者做出判斷:與勤勉最為對立的究竟是懶惰還是滿足。
懶惰乃是一種對忙碌的反感,通常伴以一種毫無道理的欲望,即始終保持無所事事的狀態。若沒有任何有保障的僱傭的約束,所有的人皆懶惰,皆會拒絕為自己或他人而忙碌。除了對被我們看作地位不如我們者、對希望獲得其服務者,我們很少說其他人懶惰。兒童不認為其父母懶惰;僕人亦不認為其主人懶惰。即使一位紳士極度耽迷安逸懶散,連自己的鞋子也不願穿(儘管他年輕矯健),也沒有任何人為此說他懶惰,只要他還養得起一個腳夫,或者養得起能為他做這件事的某個人。
德萊頓先生曾為我們詳細敘述過一位奢侈的埃及國王表面上究竟如何懶散注127。那位國王陛下將禮物賜予自己的一些寵臣,在場者包括一些重要大臣。國王準備簽署一份羊皮紙證書,以確認他的饋贈。起初,他神情莊重而不安地徘徊了幾次,接著,他像個疲乏者那樣地坐了下來;最後,他很不情願地做著要做的事情,拿起筆來,非常嚴肅地抱怨托勒密這個名字太長,並說非常關心此人,因為後者找不到一個單音節的字代替他原來的名字。國王認為那個新名字將會省掉國王的很多麻煩。268
我們常因自己的懶惰而責怪別人懶惰。幾天以前,在一起織毛線的兩名年輕女子彼此還說:那個門裡吹來一股討厭的冷風,妹妹,你離那扇門近,求你把它關上。那位更年輕的女子確實受累朝那扇門瞟了一眼,卻坐著沒動,一言不發。姐姐又說了兩三遍,見另一位既不回答,又紋絲不動,終於慍怒地站了起來,自己關上了那扇門。她坐回原處,狠狠地瞪了那年輕些的一眼,說道:「天哪,貝蒂妹妹,我這輩子也不會像你這麼懶。」她說這話時很認真,臉上甚至泛起了紅色。我承認,妹妹本來應當起身去關門;不過,姐姐若不過分看重自己的勞動,當冷風使她煩惱時,她本來應當二話不說,馬上自己去把門關上。她離那扇門只比妹妹遠半步;至於年紀,她與妹妹相差不到十一個月,而且兩人都不到二十歲。我認為,很難判斷出這兩人當中誰更懶惰。269
世上有上千的可憐蟲,為了幾近烏有的報酬而耗盡骨髓地幹活,因為他們根本想不到或忽視了自己吃苦的價值;而另一些精明者則懂得自己工作的真正價值,拒絕受僱於低於標準工錢的工作,這並非由於他們生性消極,而是由於他們不想降低自己勞動的價格。一位鄉紳在交易所後面看見一個雜役兩手空空地溜達,便對他說:求你,朋友,請你替我將這封信送到弓街教堂去,我付你一個便士,好嗎?那腳夫說:我真的很想去,可是,我要兩個便士才會去,老爺。鄉紳不給兩個便士,雜役便轉身告訴鄉紳說:若掙不到什麼錢,與其幹活,不如閒蕩。寧願閒蕩而分文不掙,也不願去不費氣力地掙上一個便士,鄉紳將這看作那雜役的無比懶惰。幾小時以後,鄉紳碰巧在斯萊德尼德大街注128的一個小酒館裡見到了幾位朋友,其中一位忽然想到自己忘了當夜要去郵局取一張匯票,因而正急得要命,急需有個人立刻雇一輛能夠飛跑的出租馬車,替他去一趟郵局。當時已是晚上十點多,又值深冬,那天夜裡還下著大雨,附近的雜役們全都上床睡覺了。那位先生非常焦急不安,說無論付多少錢也必須派個人去取支票。最後,有個跑堂的見他如此急切,便告訴他說自己認識一個雜役,倘若覺得這差使的工錢值得一掙,此人便會起床去跑一趟。那位先生非常急切地說:值得一掙,千萬別擔心錢,好小伙子,你若認識什麼人,就讓他盡全力去跑一趟吧。他若能在午夜十二點以前趕回來,我就付給他一個金幣。聽了這番話,那跑堂的便擔起了使命,離開屋子,不到一刻鐘便回來了。他帶來好消息說,那差使將被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這時,小酒館裡的人們又像以前那樣各自去消遣。可是,快到十二點的時候,人們卻紛紛掏出了懷表,紛紛討論起那雜役何時能回來。有些人說他能在鐘敲午夜之前趕回來;另一些人卻認為那不可能。離十二點只剩三分鐘時,那快腿差人進了屋子,渾身冒著熱氣,衣服全被雨水淋透了,滿頭大汗。他身上除了錢夾里以外,沒有一樣東西是乾的。他從錢夾里拿出剛剛取到的支票,朝那跑堂走去,將支票交給了那位先生。那位先生對他的效力感到非常高興,便給了他事先應允一個金幣。另一位先生為他倒了滿滿一大杯酒。所有的人都誇獎他勤勞肯干。那雜役走近燈光,去拿那杯紅酒,我前面提到的那位鄉紳大大吃了一驚,因為他認出此人就是那個曾拒絕他的一便士的雜役,而當時他認為此人是天底下最懶的人。270-271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世上有兩種沒有工作的人,一種是由於缺少能使其盡力掙得最大收益的機會,另一種則由於沒有幹勁而怠惰懶散,寧願挨餓也不去奮起工作,我們不應將這兩種人混為一談。若不注意這一點,我們必定會根據人們對出賣自己勞動預期所獲價值的估計,宣布說世人多少都有些懶惰,因而最勤勉者亦會被稱為懶漢。272
我將心意的平靜和安寧稱為「滿足」。人們認為自己很幸福時,便會產生這種滿足感,並且會安於這樣的狀態。這意味著我們目前的環境對我們很有利,意味著一種安寧平靜,而只要人們還熱衷改善自己的處境,便極少能產生這種安寧平靜的感覺。滿足是一種美德,而對這種美德的讚譽既沒有多少依據,又極不可靠,因為人的處境各有不同,而一旦具備了這種美德,便會被臧否不一。
一個單身男人本來在一個辛苦的行業里艱苦勞作,一位親戚留給他每年一百英鎊的遺產。運氣的這個轉變很快就使他厭倦了工作。他沒有足夠的勤奮精神讓自己繼續向上而立身世界,便決定什麼事情也不做,只靠那筆年金生活。只要他清醒地生活,為所獲付費,不得罪任何人,人們就會將他稱為一個誠實、安分的人。他住的那個客棧的店主、女房東、裁縫,以及其他人都來分享他擁有的東西,而社會亦因他的納稅而一年比一年更好。儘管如此,他若去經營自己的或其他的任何行當,還是勢必會妨礙別人,一些人會由於他的所獲而得到的更少。所以說,雖然他是世上最悠閒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時中,他要在床上躺十五個小時,其餘時間無所事事,慢吞吞地打發時光。但是沒有一個人對他不以為然,而他這種消極精神則被冠以「滿足」的榮名。273
然而,倘若這個人結了婚,有了三四個孩子,卻依然保持同樣的安逸態度,心滿意足地享受自己的財產,根本不奮力去掙一分錢,耽於其從前的怠惰中,又會如何呢?首先,他的親戚們(或者至少是他的熟人們)會對他這種不盡責任感到驚恐,因為他們預見到他的收入並不足以使這麼多孩子健康成長,因而擔心其中某個孩子將來即使不會成為沉重負擔,也會成為他們的一個恥辱。這些擔憂一時在人們之間竊竊私語,口耳相傳,同時,此人的叔叔格萊坡注129讓他去工作,並受累用這樣的套話來開導他:什麼,侄兒,還沒找個事兒做!真叫我失望透啦!我想不出你怎麼打發你的時間。你要是不願意做你的本行,還有五十種掙錢的法子呢。你每年有一百鎊,這不假,可是你的開銷也在年年增加呀,等你的孩子長大了,你還做什麼呢?你比我強,我看重你勝過看重我自己,可你沒看見我扔掉生意不管吧?不但不扔,我還把話說在明處:我就是擁有整個世界,也不會像你這樣過日子。我承認,這事兒跟我半點關係也沒有,可是人人都在哭。像你這樣一個年輕男人,四肢不缺,身體沒毛病,居然不動手去做點事情,這真丟人。倘若這些規勸暫時尚未使他改進,他又有半年多無所事事,所有鄰里都會議論他。那些曾一度使他獲得「誠實、安分者」名聲的品質,現在卻同樣使他被稱為「最糟糕的丈夫」和「世上最懶的傢伙」。由此可見:我們談到行為的善與惡時,考慮的只是這些行為對社會的損益,而並不考慮這些行為是由誰做出的。(參見第34頁注130)274
勤勞與勤勉常被混用,用以指同一種事物,但這兩者之間卻迥然有別。一個貧窮的倒霉鬼既不勤勞,亦不聰慧,雖能儉省與吃苦,卻根本不去奮力改善自己的境況,安於現狀。而「勤勉」則指許多種品質,其中之一是對收穫的強烈渴望,還有一種是要改善我們處境的不懈欲望。人們或想到自己從事的行業的傳統收益,或想到自己所占份額甚少的生意中的分紅,往往通過兩種方式去贏得勤勉的名聲。他們或者必須依靠足夠的勤勞,去發現那些不同尋常、尚未得到承認的辦法,去擴展生意,增加收益;或者必須加倍地幹活,以獲得勤勉之名。一個生意人若悉心經營自己的店鋪,恰當地照顧顧客,他便是他那個行業里的勤勞者。然而,若是除此之外,他還真正苦心致力於使自己出售的、同等價格的商品比其鄰人的更好,或者依靠善待顧客或其他良好品質,結交了許多朋友,以此竭力招攬顧客,我們便可以稱他為勤勉者。一個處於半失業狀態的船夫,卻從不玩忽自己的行當,一旦有活便去完成,他就是個勤勞的人。然而,他無活可做時若也做其他差事,甚至去擦皮鞋,或是去做守夜人,他就理當獲得勤勉的稱號。275
我們將會看到:若能正確理解本篇評論中的話,那麼,懶惰也好,滿足也罷,這兩者其實是很接近的。若一定要說它們之間存在著什麼巨大差異,那就是:滿足與勤勉的對立,更甚於懶惰與勤勉的對立。
[X]……使一個偉大而誠實的蜂國
(享有世上最多的便利)。(第23頁第2行)276
在人民滿足於貧困艱苦的地方,大概能夠實現這一點。然而,他們若既要享受世上的安逸和舒適,又同時要像那些好戰的國家一樣富裕、強盛和繁榮,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我曾聽人們談到斯巴達人的強大軍力超過了所有的希臘城邦,更不用說他們的非凡節儉和其他典範美德了。然而,世上肯定從未有一個民族的偉大比斯巴達人的更空洞。他們生活其中的輝煌還不及一個劇場的輝煌。他們唯一能引以自豪的事情,乃是他們什麼都不去享受。其實,他們既害怕外邦,又看重外邦。斯巴達人素以軍事上的勇猛無畏與高超的作戰技能著稱,乃至其鄰國人不僅在戰爭時為他們提供友誼和援助,而且哪怕能讓一位斯巴達將領去統率他們的軍隊,也會感到心滿意足,並認為那必定能贏得戰爭。不過,當時斯巴達人的紀律極為嚴苛,其生活方式亦極為簡樸,禁絕一切舒適,乃至我們當中許多最有節制的人,都絕不會服從那些令人如此不適的嚴苛律條。斯巴達人使用一種完美的貨幣:金幣和銀幣均遭到貶抑。他們使用的貨幣是鐵做的,堪稱外表雖好卻不值錢。要換二三十鎊,需要一隻相當大的箱子去裝那種錢幣。挪動那隻箱子,則實在不亞於去牽動一頭約克郡公牛。斯巴達人反對奢侈的另一個藥方,乃是他們全都必須在一起共吃同樣的飯食,而極少允許任何人在自己家中獨自吃喝,乃至一位斯巴達國王阿吉斯打敗雅典人凱旋迴家後曾想將屬下打發走(因為他想與王后單獨進餐),卻遭到了軍事首領們的非議。注131277
普魯塔克說,在訓練青年方面,斯巴達人最關心的是使青年成為良好的臣民,能夠忍耐長途單調行軍的疲勞,並具備不獲勝絕不離開戰場的決心。他們一到十二歲,便分小批住在一起,睡蒲草床,蒲草生長在歐羅塔斯河畔。蒲草葉尖很鋒利,但他們不用刀子、而只用手將它們撕下來。在嚴冬,他們在蒲草中摻入些薊草冠絨,用以取暖(見普魯塔克著《列古戈斯傳》)。很顯然,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世上沒有一個民族會不具備陽剛之氣。不過,由於斯巴達人棄絕了一切生活舒適,他們要慰藉痛苦,除了一種榮耀以外,便一無所有了,那就是他們驍勇善戰,能適應艱難困苦。這種榮耀乃是一種幸福,世上極少有哪個民族願意將它看作幸福。雖然斯巴達人曾一度成為世界的主人,可是一旦他們不再如此,英國人還是幾乎很難艷羨斯巴達人的那種榮耀。當今人們所需要的,我已經在「評論O」中闡明了,那段評論討論的是真正的快樂。278
[Y]享有世上最多的便利。(第23頁第3行)
「恰如其分」注132與「便利」這兩個字,其含義非常模糊,若不知道使用這兩個字者的身份及其環境,我們便無法理解它們。在「評論L」中,我已經大略探討了這兩個字的意義。金匠、綢布商,或者任何一位信譽最佳的店鋪老闆,若積累了三四千英鎊的財產,每日必定都要吃兩道肉菜,在星期日,還要吃些更不同尋常的菜餚。他的妻子必定會在自己的臥房裡鋪上錦緞被,並在兩三個房間裡擺放上好的家具。來年夏天,她必定會在鄉間蓋上一座房子,至少會造一處非常不錯的寓所。在城外有房子的人,必須有一匹馬。他的僕人亦必須有馬。倘若生意還算過得去,他便會期望八年或十年後養一輛馬車。儘管如此,他仍然希望自己「為奴」(這是他自己說的)二十二三年之後,每年至少能有一千英鎊讓長子去繼承,其他孩子還各有兩三千英鎊作為安身立命的資本。處在這種環境中的人為每日的麵包而祈禱(並且僅僅為每日的麵包而祈禱)時,人們便會認為他們十分謙遜。無論你將這稱為驕傲,奢侈,浮華,或者隨便什麼,皆無所謂;不過,在一個繁榮國家的首都,就應當如此生活。境況不及此輩者必定會滿足於不那麼破費的便利,而境況優於此輩者則必定會使其便利更為昂貴。有些人將用盤子上菜稱作「恰如其分」,而將馬車列為舒適生活的必需品。倘若一位貴族每年沒有至少三四千英鎊的開銷,這爵爺便會被視為貧窮。注133279
本書第一版問世後,有幾個人曾反駁我,其方法是證明過度的奢侈必將導致一切民族的毀滅。我馬上做出了回答,向他們說明了我論述這個問題時所加的限定。因此,為使未來的任何讀者都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誤解我的意思,我還要指出本版及前一版中的那些提醒與附加條件。倘若它們未被忽視,便必定能夠通過一切合理的檢查,並排除一些可能針對我的責難。我已提出過一條永遠不可違背的座右銘,即應始終讓窮人去工作;緩解他們的需求乃是明智之舉,但滿足其需求卻是愚蠢之舉;應當全面鼓勵農業和漁業的發展,以保證食品供給,進而使勞動力成為廉價。我將無知稱作社會結構的必要成分。從以上這一切看來,我顯然絕不會以為一國應當普遍提倡奢侈。同樣,我也提出:財產應當得到保障;公正的法律應當得到實施;一切事務均應顧及國家利益。不過,我最堅持並反覆強調的一點卻是:要重視貿易的收支平衡,立法者應當特別注意勿使每年的進口超過出口。即使做到了這些方面,並且沒有忽視我提到過的其他事情,我還是要強調一點:任何外來的奢侈品都不能毀滅一個國家。惟有在人口眾多的國家才能見到高度的奢侈,並且惟有在其上層才能見到。一國人口愈多,其最底層者的人數亦愈多,他們是養活一切人的基礎,是廣大的貧窮勞動者。280-281
一些人過分熱衷仿效命運勝於他們的人,此輩的毀滅乃是咎由自取。這根本不能反駁奢侈,因為無論是誰,只要其生活入不敷出,便是個傻瓜。一些有錢人養著三四輛馬車,同時還有財產讓子女繼承;而一個年輕店主卻會只因為養了一輛破馬車而破產。一個富國里不可能沒有揮霍者,但我卻從不知道世上有哪個城市裡全都是揮霍者,只知道世上有垂涎揮霍者的人,其數量足以滿足揮霍者們的需求。一位老練的商人會因過度揮霍或不加小心而破產,一位從事同樣行業的年輕新手,也能在四十歲以前依靠節儉或更為勤勉而致富。何況,人類的弱點往往會產生相反的作用:有些人謹小慎微,卻從未發達過,因為他們過於吝嗇;而大手大腳者儘管隨意花錢,似乎並不看重錢財,卻積聚了大量財富。不過,命運必會變幻無常。那些最可憐者無論是死是活,一樣不利於社會。洗禮乃是葬禮的恰當平衡。因他人的厄運而受到直接損失的人會感到非常倒霉,紛紛抱怨,大吵大鬧;但是,因他人的厄運而獲益的人(歷來總有這樣的人)卻會一言不發,因為他們絕不願讓別人以為他們的好運來自我們鄰人的遭災及損失。命運的浮沉構成了一個轉動不已的輪子,推動著整個機器的運轉。哲學家敢於將其思想延伸到他們眼前狹窄方向之外的所在,將文明社會的興衰僅僅看作呼吸的起伏;而社會氣息的下沉也像最完美動物氣息的下沉一樣,皆為呼吸作用的組成部分。因此,永不靜止的命運的無常氣息之於政治實體,便猶如漂浮不定的空氣之於有生命的動物。282-283
所以,貪婪與揮霍對於社會都同樣不可或缺。一些國家的人會普遍比另一些國家的人更浪費,因為造成兩者惡德的環境有所不同,各自的社會體制及自然環境亦不相同。我這裡要請留心的讀者原諒,因為我擔心你們會忘記一些我反覆強調過的事情,其具體內容可見於讀者已經看過的「評論Q」。金錢多於土地、沉重的稅賦、生活必需品的稀少、勤勉、勞累、不斷進取的積極精神、惡劣脾氣與陰鬱性格;年邁、智慧、貿易,以及我們通過自己的勞動所獲得的富裕,還有得到確保的自由和財產,這一切皆能使人趨向貪婪。與此相反,懶散、滿足、好脾氣、樂天態度、青春、愚蠢、專斷的權力、容易到手的金錢、豐富的生活必需品,以及財產的變動不定,這樣的環境則容易使人趨向揮霍。在最盛行的惡德是貪婪的地方,揮霍便會相應減少。但是,世上既從未有過一國的全民節儉,並且,全民若不需要,亦不會產生全民的節儉。
禁止奢侈浪費的法律可能對窮國有用,那個國家或許剛剛經歷了戰爭、瘟疫或饑饉的大災難,百廢待興,窮人失業。然而,為使窮人生活在一個富裕的王國而去照顧窮人的利益,卻是一個錯誤。我應當用以下的話來結束對《抱怨的蜂巢》的評論:我可以對提倡全民節儉的人們保證,我們若是讓我們英國的女子少穿些亞洲絲綢,便絕不可能讓波斯人和其他東方國家購買大量的英國優質棉布去消費。2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