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道德美德探源27
蒙昧的動物皆僅僅熱衷愉悅自己,因而自然會遵從其自身的天然性向,並不考慮其愉悅勢必帶給他人的利與害。因此,處於自然野生狀態下的生靈,最適於大量聚集在一起,平靜地生活,最不需要知解力,其必須滿足的欲望則更少。所以,倘無政府的轄制,沒有一個動物物種比人類更缺少長期達成群體一致的能力。然而,這恰恰就是人的性質。至於這種性質究竟是優是劣,我不打算做出判斷,因為除人類外,沒有任何生靈能被賦予社會性;不過,人既是一種精明的動物,亦是一種格外自私而頑固的動物。無論人如何為更高的力量所壓制,都不可能單單依靠強力使人變得易於管教,並且獲得切實的改進。28
因此,立法者及其他智者為建立社會而殫精竭慮、奮力以求的一件最主要的事情,一向就是讓被他們治理的人們相信:克服私慾,這比放縱私慾給每個個人帶來的益處更多;而照顧公眾利益亦比照顧私人利益要好得多。這一直是一項非常艱巨的任務,因此,為完成這項任務的一切機智與雄辯均被嘗試過了,而一切時代的倫理學家和哲學家皆使出渾身解數,去證明這個如此有用的命題乃千真萬確。然而,無論人類是否曾經相信過這一命題,任何人若不同時向人們提供一種能為他們享用的替代品,作為對冒犯他們天然性向的獎勵,那麼,他依然不大可能說服人們對抗自己的天然性向,或將他人利益置於自身利益之上,因為人們若這樣做,勢必會悖逆自己的天性。以使人類文明化為己任者並非不曉得這一點,儘管如此,他們卻無法為每一種個人行為提供如此眾多的切實獎勵,以滿足所有的個人,因此,他們便不得不發明一種想像的獎勵,作為一種通用的替代品,用於獎勵一切場合下的克己所造成的麻煩。這種替代品不必使他們自己或者其他人付出絲毫代價,卻仍可作為一種最能被接受者認可的補償。29
他們徹底勘驗了人類天性中所有的力量及弱點,於是發現:再野蠻的人亦會為讚揚所陶醉;再卑劣的人亦絕不會容忍輕蔑。他們由此做出了正確結論,即恭維必是一種最有力的理由,能夠用諸人類。於是,他們便利用這部令人著迷的引擎,高贊人類天性的卓越,說它高於其他一切動物,並用漫無邊際的讚美,講述人類傳奇般歷史上的奇蹟,闡明人類知解力的廣闊無垠,將千種讚譽加在人類心靈的理性上,說人類依靠它們的幫助,才取得了那些最高尚的成就。他們以這種精心構造出來的恭維,使自己悄然溜入了人心。繼而,他們開始向人們灌輸關於榮辱的觀念,說其中一種乃是萬惡之首,而另外一種則是人類能指望達到的至善。做了這一切之後,他們便向人們展示:以如此崇高的生靈之尊貴,去追求滿足他們那些與禽獸共有的欲望,卻不看重那些更高級的品質,而這些品質使他們比一切可見的生物都要卓越,這樣的情況與人類的這種地位又是何其不相稱。誠然,他們亦承認:人類天性的那些衝動乃是非常迫切的;抵抗那些衝動會引出許多麻煩,而徹底撲滅它們亦極為困難。不過,他們僅僅將這一點當作一個論據,以證明戰勝這些衝動是何等光榮,而不試圖削弱它們又是何等令人反感。30
不僅如此,為給人類樹立榜樣,他們還將整個人類劃分成彼此大相徑庭的兩類:一類由卑劣的、思想鄙俗者組成。此類人總是追逐即刻的享受,全無自我克制,亦全不考慮他人的利益,除了其私利之外,沒有任何更高目標。此類人乃是各種肉慾的奴隸,對各種粗俗欲望都毫不抵抗地屈從,根本不去利用其理性機能,卻推崇自己的感官快樂。他們說:此類卑鄙粗俗、俯伏於地的壞蛋乃是人類中的渣滓,僅僅具有人形,除外表之外與野獸無異。然而,另外一類人則由高尚的、情志高潔者組成。此類人擺脫了齷齪的自私自利,推崇獲致改進的頭腦,將它看作自己最為正大的財產。此類人對自己具有真實的估價,除砥礪那些使自己卓越的品質外,別無快樂。此類人鄙視自己與無理性的動物所共有的一切,並依靠理性的幫助,對抗自己最強烈的天然性向,不斷與自己做鬥爭,以維護他人的太平。此類人的目標除公眾福祉及戰勝自身激情外,別無他求。31
Fortior est qui se quàm qui fortissima Vincit
Moenia……
(治服己心的,強如取城……)注18
他們將此類人稱作人類這一最高物種的真正代表,其價值不但大大高於前面提到的那一類人, 而且大大超過那類人高於野獸的程度。
我們發現:在所有尚未完美到不產生驕傲的動物當中,最完善,因而亦最美麗、最有價值的動物,通常皆為最驕傲的動物。因此,在人這種最完美的動物中,驕傲之心與人的本性便如此密不可分(無論有些人如何巧妙地學習隱藏與掩飾驕傲),乃至沒有驕傲,構成人的複合物中便會缺少一種最主要的成分。我們若悉心考察,便會發現:幾乎無須懷疑,這種成分只是些教訓及責備而已。它們如此巧妙地適應著人的自我嘉許(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那些好評了),乃至若將它們散布到眾人中,它們不僅必定會獲得敏於思辨者及大多數人的贊同,而且很可能會勸導一些人,尤其是人群中最激進、最果斷,亦最優秀的人,去忍受上千種不便,去克服上千種困難,乃至使他們可能樂於將自己歸為上述第二類人,由此認為自己具備了那類人的一切卓越之處。32
因此我們說:首先,由於英雄們承受了不同尋常的痛苦,以控制自己的天然欲望,將他人的幸福置於自己一切可見的幸福之上,我們便應當希望:他們絕不放棄他們獲得的有關理性動物尊嚴的良好觀念,希望政府的權威永遠站在他們一邊,希望他們擁有全部可以想像出來的活力,用以張揚正確加諸那第二類人身上的尊崇,張揚他們高於其餘人的優越之處。其次,由於一些人缺乏足夠的驕傲或果敢,無法通過克制自己最珍愛的欲望去提高自己,而屈從於天性種種耽於感官的強令,我們還應當希望:他們畢竟會羞於承認自己屬於那個低等類別的卑鄙壞蛋之流,並且通常被人看作與畜生相差無幾。希望他們會像其他人那樣,在自我辯解時竭力隱藏自己的缺陷,極力讚美自我克制和心向公眾的高尚情操。希望他們會說:他們當中的一些人,極可能被自己目睹的毅力與自勝的真實證據所說服,極可能去讚美他人身上那些自己所不具備的品德。由於另有些人懼怕第二類人的果敢與英勇,我們希望他們全為其統治者的力量所懾服。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無論他們如何看待自己)膽敢為被其他一切人視為犯罪嫌疑的行為進行公開辯解。33
這就是擊潰野蠻人所採取的方式,至少可能是已經採取的方式。因此,道德的最初基礎,顯然是由老練的政客們策劃出來的,旨在將人們變得互為有用,變得易於管理。這個基礎的主要意圖是:使富於雄心者從中獲得更多收益,即能夠更從容、更安全地治理大量的人群。一旦奠定了這樣的政治基礎,人類便不可能長期處於不文明狀態。這是因為:僅僅追求滿足個人慾望者,儘管不斷受到其他具有同樣追求者的阻撓,但即使是他們也完全會看到:每當他們遏制了自己的天然性向,或以更為曲折迂迴的方式去順從這些性向時,他們便不會招致數不清的麻煩,並常能避免許多災難,災難通常發生在過分急於尋歡作樂者身上。34
首先,他們也像其他人一樣,得到了由社會公益行為帶來的實惠,因此,對做出這種行為的、屬於更高類別的人,他們便會不由自主地產生良好的願望。其次,他們愈致力於尋求自身利益,不顧他人利益,他們就愈會時時刻刻地相信:擋住他們道路的,並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最可能正是他們自己。
所以說,正是他們當中的最惡劣者對提倡為公眾精神的興趣,比其他任何東西都更能使他既獲得來自他人的勞動與他人的克己的成果,又在放縱自己種種欲望時更少受到干擾。因此,他也像其他人一樣,將一切不顧及公眾的、用來滿足種種私慾的東西稱為惡德。倘若他能從這種做法中看到一丁點前景,那便可能或是對任何一個社會成員有害,或是使自己更少服務於他人。若要將人對抗自身天然衝動的表現都稱作美德,那就應當極力造福他人,或者出於為善的理性抱負去戰勝自己的激情。
有人會反駁我說:無論哪個社會,只要大多數人尚未一致崇拜一種統治力量,它便無論如何都不是個文明化的社會;因此,善與惡的概念以及美德與惡德的區別,便絕不是政客們的詭計,而完全是宗教的純粹影響。在回答這個反駁之前,我不得不重複我已經說過的那句話,即在這篇《道德美德探源》中,我所談的既非猶太人,亦非基督徒,而是處於自然狀態、並不具備真正神性的人。然後我要強調:所有其他民族的種種偶像崇拜的迷信,以及他們對最高存在的那些可憐概念,皆不足以激勵人去追求美德。這些東西毫無用處,只能去恐嚇或者愉悅粗鄙而沒有頭腦的大眾。歷史證明:在一切值得重視的社會裡,無論其民眾接受的觀念有何等愚蠢、何等荒謬(例如他們關於自己崇拜的神明的觀念),人類天性永遠會盡力伸展出自己的全部分支;並不存在關於財富及權力的、多少能夠引起注意的世俗智慧或道德美德,只是有些時候,在一切君主政體及聯邦政體中,也會湧現出一些在這方面較他人突出的人。35
古埃及人並不滿足於將他們能想像出的所有醜陋妖魔統統奉為神明,愚蠢地去崇拜他們自己播種的洋蔥頭,而與此同時,他們的國家卻是世上藝術與科學最著名的苗圃,而埃及人本身,亦比其他任何民族的人都更精通自然的種種最深邃的神秘現象。36
在產生道德美德的模式方面,天下沒有任何國家或王國能比古希臘和古羅馬帝國產生的更多、更偉大,尤其無法與古羅馬帝國相比。然而,古羅馬人對於神聖事物的感情卻何等自由隨便,何等荒謬可笑!這是因為,若不考慮古羅馬人的那些神明被誇大了的數字,而僅僅考慮他們給這些神明編造的那些可恥故事,我們便無法否認:他們的宗教遠遠不是教導人們去戰勝個人激情,遠遠不是為人們指明通向美德之路,而似乎相反,即極力為人慾辯護,並鼓勵人的惡德。不過,若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使古羅馬人的堅毅、勇氣和寬宏勝過他人,我們就必須將目光投向他們壯觀的凱旋儀式,投向他們雄偉的紀念碑和拱門,投向他們那些戰利品、雕像及碑刻銘文。我們還要看到他們對軍功的各種獎賞、賦予死者的榮譽,公眾對生者的讚美,以及他們給予有功者的其他能想到的獎勵。於是我們便會發現:使古羅馬人做出最高程度的自我克制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們的一種政策,即充分利用能最有效地迎合人類驕傲之心的手段。
所以,最先使人類克制私慾、撲滅自己最珍愛的天然性向的,顯然不是什麼野蠻人的宗教或其他什麼偶像崇拜的迷信,而是精明政客的老練管理。愈仔細探究人的本性,我們就愈加深信:道德美德皆為逢迎驕傲的政治產物。37
沒有一個人能夠完全抵禦阿諛逢迎的妖法,無論他如何能力過人,如何洞察秋毫,只要這種妖法施行得技巧高妙,適於他接受即可。兒童與傻瓜往往會囫圇吞下對他們個人的讚美,而對更為精明者,則必須使用更加隱晦曲折的讚美。阿諛愈帶概括性,被阿諛者便愈少起疑。你對全城人的嘉許,會被全體居民愉快地接受。你對普遍意義上的文人的嘉許,每一位飽學者都認為他自己尤其要感激你。你可以毫無風險地讚揚一個人的職業,或是誇獎一個人出生的國家,因為你給了此人一個機會,使他能用自己對他人裝出的尊重,掩蓋他對自己產生的快樂。
精明者普遍懂得阿諛作用於驕傲的力量,生怕自己受騙上當,對誇大(儘管這往往十分違逆他們的良心)榮譽,公平交易,家族、社會、有時是他職業的清正廉潔心存疑慮;因為他們知道:人經常會改變自己的決心,做出違逆天然性向的行為;雖然他們可能繼續讓自己的行為與某種觀念相契,卻意識到其實自己並非志在於此。這樣一來,賢明的倫理家便將人拉向了天使,至少是希望某些人的驕傲會促使他們去仿效其應當代表的那些美好原型。38
無與倫比的理察·斯蒂爾爵士注19以其慣有的優雅文風,滔滔讚美人這一最高物種,並以華美辭藻闡述人類天性之卓越時,人們不可能不陶醉於他的樂觀思想及文雅詞句。然而,儘管我時常為他的雄辯力量所打動,並隨時準備愉快地接受他狡黠的詭辯,但我卻絕不會如此當真,而要反思他的巧妙讚譽,並想到了那些圈套,女人們利用那些圈套去教導孩子們要彬彬有禮。一個剛剛度過童稚期的小姑娘尚未學會如何得體地說話和走路,在百般懇求之下,第一次開始笨手笨腳地嘗試著行了個屈膝禮,而保姆卻立即狂喜地讚美她道:這個屈膝禮行得太優雅啦!哦,文雅的小姐喲!活脫就是位窈窕淑女嘛!媽媽,小姐行的屈膝禮比她姐姐莫莉的強多啦!眾使女也隨聲附和,而那位媽媽則緊摟著那孩子,幾乎要把她擠成碎片。惟有莫莉小姐,她比妹妹大四歲,知道如何行個非常優美的屈膝禮,因此弄不明白那些人的判斷何以如此不合情理,遂滿腔憤怒,幾乎要為加諸自己的不公而大哭一場,直到有人在她耳邊悄聲地告訴她:那只不過是為哄那嬰兒高興罷了,而她已經是個女人了,她才會因為大人允許她參與這個秘密而漸漸驕傲起來,並為了自己居高臨下的善解人意而格外開心,還添油加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大人告訴她的話,對妹妹的弱點大加羞辱。在這段時間裡,她妹妹卻正在幻想著自己是眾人當中唯一的寵物。任何人,只要其能力在那幼兒之上,皆會將這些言過其實的讚美稱為過分的阿諛奉承。你若願意,亦可以將它們稱為令人厭惡的謊言。然而,經驗卻告訴我們:正是依靠這種不折不扣的溢美之詞,才使年輕小姐們學會了漂亮的屈膝禮,而在養成淑女風度方面,她們比不被濫捧的小姐要快得多。男孩子在這方面也一模一樣。大人們極力去說服男孩子:所有良好紳士都很聽話,只有乞丐的孩子才粗俗無禮,才弄髒自己的衣服。不,只要那個沒有教養的野小子開始笨拙地撫弄自己的帽子,他的母親為了讓他把帽子摘掉,便會立即告訴這個不到兩歲的孩子說,他已經是個男子漢了。倘若她想讓這孩子反覆做這個動作,便會說他是個海軍軍官,是個大城市市長,是個國王,或者是某個更高級一些的人物,只要她想得出就行。結果,那個小淘氣便會受到讚美力量的慫恿,竭盡全力,使出渾身解數,使自己顯得像其淺薄頭腦以為大人認為他是的那種人物。39-40
最卑鄙的壞蛋也會認為自己價值無比;而富於雄心者的最高願望,乃是讓整個世界贊同自己的觀點,如同前者的一樣。所以說,永遠激勵著每一位英雄的最難滿足的渴望,乃是對聲譽的渴望;這種渴望,完全是一種無法駕馭的貪婪,即希圖享有未來時代里的其他人對他的尊崇與讚美,就像享有其同代人的那樣。並且(無論一位亞歷山大或一位愷撒事後會對這個真理如何痛心疾首),巨大的報償就在眼前,為得到它,連心地最高尚的人也如此樂於犧牲他們的安寧、健康、感官快樂以及自己的一切。這巨大報償從來都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只能是人類的氣息,即讚譽的空幻錢幣。一切偉人都曾如此鄭重地看待那位馬其頓狂人注20的目標,看待他寬宏的靈魂以及他那顆強有力的心臟。按照羅倫佐·格拉提安的說法,這個世界坐落在那偉人心臟的一角,而那心臟仍顯得十分寬敞,以致還能夠放下六個世界。注21想到這些,有誰能不笑呢?我是說,想到那位作者將對亞歷山大的讚譽之辭,與亞歷山大為自己的遠征制定的目標相比時,有誰能不笑呢?亞歷山大自己的話便說明了他遠征的目標。他千辛萬苦地通過海達斯佩斯注22時,曾痛苦地大喊:啊,雅典人,你們可曾想到:為了獲得你們的讚美,我將自己暴露在什麼樣的危險前啊!注23因此,若要界定作為獎賞的、表現得最充分的光榮,要廓清對光榮最多見的說法,那便應當說:光榮乃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快樂,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做出了高尚的行為,便會在自戀(Self-Love)注24當中享受這種至樂,而他亦同時期待來自他人的喝彩。41
然而,在此會有人告訴我:除了雄心勃勃者的顯赫戰功及公開喧鬧之外,尚有些默默做出的高尚慷慨之舉;美德即其回報,真正善良者僅讓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便滿足了。這便是他們希望從其最有價值的表現當中獲得的報償。眾多野蠻人當中尚有另一些人,他們對別人做好事,卻絕不希圖感激與喝彩,竭力不使受惠者知道他們;因此,驕傲根本不能激勵人達到最高程度的自我克制。42
對此,我的回答是:若不徹底了解一個人的行為所依據的原則及動機,我們便不可能對其表現做出判斷。憐憫乃是我們所有激情中最溫和、最無害的感情,儘管如此,它依然是我們本性的一個弱點,如同惱怒、驕傲及恐懼一樣。最弱者通常最具憐憫心,因此,沒有人比女人和兒童更富於同情心了。必須承認:在我們的所有弱點當中,憐憫乃是最令人親近的弱點,乃是與美德最為相似的弱點。不,一個社會中若沒有混以相當數量的憐憫,便幾乎無法存在。不過,憐憫是一種天性衝動,它既不顧及公眾利益,亦不顧及我們自身的理性,因此,憐憫既能導致善,亦可造成惡。憐憫促使毀壞處女的名譽,亦促使敗壞法律的公正。無論何人,若依據憐憫原則行事,那麼,無論他會給社會帶來什麼樣的好處,都絕不值得誇獎,因為他僅僅是沉溺激情而已,而那種激情碰巧於公眾有益。救一個將要掉入火中的無辜嬰兒,這絕非什麼功績,因為此舉既不好亦不壞,無論那嬰兒得到多大恩惠,我們亦只不過是身不由己地做出了那個行為。這是因為,看見那嬰兒掉落下去而不奮力阻止,這將造成一種痛苦,而我們的自衛意識卻迫使我們避免這種痛苦。同樣,一個富有的揮霍者若碰巧具有惻隱之心,喜歡滿足自己的這種激情,用被自己視為雞毛蒜皮的東西去救助一個同情對象,這也絕不算值得誇耀的美德。43
然而,有些人卻由於不屈從自己的任何弱點,所以能出於對自己的評價,並僅僅出於熱愛善舉的動機,默默地做出值得稱道的舉動。我承認,此類人比我曾提到的那類人更通曉一種更高級的美德概念。然而,即使如此(世上這種情況尚屬少見),我們仍會從中發現驕傲的明顯表現。連最謙遜的活人也必定會承認:對善舉的報償,即因善舉引起的滿足,就是某種快樂,即他想到自己的價值時對自己產生的快樂。這種快樂,連同造成這種快樂的機會,均為驕傲的確切標記,這就如同面對任何迫近的危險時臉色蒼白、渾身戰慄,乃是恐懼的表現一樣。
過分仔細的讀者最初若會譴責這些有關美德起源的見解,也許會將它們視為對基督教的冒犯,我希望他在考慮到一點時克制自己對這些觀點的責難,那就是:在表現深不可測的神聖智慧方面,任何東西都不及人類那樣出色。上帝為社會所設計的人,不僅會被其自身的弱點及缺憾引向短暫幸福之路,而且同樣會出於種種似乎是自然原因的必然性,多少了解自身的弱點及缺憾,而憑藉這種知識,人將在以後為那種真正的宗教所完善,被引向他的永恆幸福。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