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寓言 · 社會本質之探究371
大多數道德家和哲學家迄今一直認為:沒有自我克制便沒有美德。然而,一位已故作家注194(現在許多有識者都讀過他的不少著作)卻持相反的見解,認為:對自己寬容、能順應自己天性者,自然就是具備了美德的人。他似乎在要求並期望人類的天性是美好的。這就像我們品嘗葡萄或中國橘子的甜味時的態度一樣。倘若其中任何一個是酸的,我們便會大膽宣布:它們並未達到大自然賦予它們的完美,而那完美本來是可以達到的。這位高尚的作家(因為我這裡指的是沙夫茨伯里閣下的人格)認為:人是為社會而創造出來的,因此,人應當天生具備對全體(他是其中的一部分)的美好熱情,具備為全體謀福利的天然性向。為了論證這個說法,他將一切符合公共利益的行為稱為符合美德的行為,而將一切自私自利的行為,即一切不顧公共利益的行為,稱作惡德的行為。談到我們人類,他將美德與惡德看作永遠存在的現實,一切國家、一切時代,必定都是如此,並且認為:一個具有深刻理解力的人,遵照良好理性的規則,不僅會在道德劇、藝術作品和大自然里發現美麗(pulchrum)或道德美(honestum),而且會受更從容、更情願地接受自己理性的支配,如同優秀的騎手用韁繩駕馭訓練良好的馬那樣。372
看過本書前面的部分之後,細心的讀者很快便會看清一點:沙夫茨伯里閣下的說法與我說法,這兩者實在是再對立不過了。我承認,沙夫茨伯里閣下提出的概念的確很慷慨,很精妙:它們是對人類的莫大恭維,只需藉助於一點點熱情,便能做到,那熱情就是要用一種高尚的情操來喚起我們,它涉及我們被頌揚的天性的尊嚴。遺憾的是,它們皆不是真的。在本書的幾乎每一頁里,我已經證明:那些概念的實在性與我們的日常經驗格格不入。若沒有這樣做,我此刻也不會說那些概念皆不是真的了。不過,為了不給一種反駁意見留下任何藉口,不使它得不到回答,我打算詳細地闡述一些事情(到目前為止,我僅僅略地提及過它們),以使讀者堅信:人那些美好的、善良的品質,並不能使人比其他動物更具有社會性;不僅如此,沒有我們所說的(天性中的與道德上的)「惡德」的幫助,要將任何群體提高為一個人口興旺、富裕繁榮的民族,亦是完全不可能的;即使做到了,也絕不可能維持下去。373
為了更好地完成我給自己規定的這個任務,我首先要仔細考察 「美麗」或「道德美」的真正本質。這裡所說的「美麗」(pulchrum)或「道德美」(honestum),就是古人經常談論的τò κáλου注195,其含義是:探討事物是否包含著一種真正的價值和美德,是否包含著對另一事物的絕對優越性。在這個問題上,人人都同意最通曉那些事物者的見解。有時,人們也推崇一些為數不多的事物,而一切國家及一切時代皆對它們做出同樣的判斷。我們首先探究這種明顯的價值,發現一種事物比另一種好,而第三種事物又比前一種更好,如此繼續,於是我們開始抱有獲取成功的巨大希望。但是,我們卻見到了另外幾種事物,它們要麼全都很好,要麼全都很壞,於是我們感到困惑,並不總與我們自己的見解相符,更少與他人的見解相契。美是多樣的,舛誤亦多種多樣。世風與時尚在不斷變化,趣味與性情各不相同的人會分別受到褒貶臧否。374
評價一幅畫的時候,意見總是不一的。有時,一幅佳作會被與出自新手的作品相提並論,可是,後者與傑出大師的作品之間有著何等明顯的差別!古董鑑賞家當中有各種派系,在估計古董的年代和國別時,其中很少人會有一致的意見。最好的繪畫並不皆能賣得最好的價錢。一幅有名的原作總要比一個無名之輩對它的任何出色臨摹都更有價值,儘管那臨摹可能更好。人們判斷一幅畫的價值,不僅根據繪畫大師的名字及其作畫的時代,在很大程度上,還根據其作品的稀少性,根據擁有那些作品者的身份,以及其家族聲名顯赫時間的長短(何以如此,至今尚無法解釋)。倘若漢普頓宮注196里的那幅壁廊畫不是拉斐爾所作,而是出自一位不那麼有名的畫家之手,或者它屬於私人所有,而此人不得不賣掉它,那麼,人們絕不會出十分之一現價的錢(人們現在犯了大錯,竟認為它值那麼多錢)去購買它。
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承認:對繪畫所作的評價有可能變成一種被普遍承認的確定價值,至少不會像對幾乎一切其他事物的評價那樣易於變動,那樣因人、因地、因時而易。箇中原因十分明顯:評價繪畫,有標準可循,這個標準始終如一。繪畫乃是對自然的模仿,是對人們隨處可見的事物的複製。倘若說,思考繪畫這種壯麗發明已顯得有幾分過時,我希望通融的讀者予以諒解,因為這思考對我的主旨很具引導性。這思考是:我所言及的事物雖然作為藝術很有價值,但是,在我們從這種快樂的欺騙中接受的全部快樂及令人陶醉的愉悅當中,我們還受制於我們種種主要感覺中的一種不完善。我將對此作出解釋。空氣和空間根本不是視覺的對象,不過,只要稍微注意觀察,我們便會看到:我們看到的事物,離我們愈遠,其體積便顯得愈小。惟有來自這些觀察的經驗,才能告訴我們如何對事物的距離作出比較可靠的猜度。一個天生的盲人若到二十歲時突然獲得好運,有了視覺,他便會對距離的不同而感到異常困惑,幾乎不能馬上單憑眼睛去確定哪個東西離他最近:究竟是他的手杖幾乎可以碰到的那個郵筒,還是那座想必在半英里之外的尖塔。我們不妨儘量縮小視野,去觀察牆上的一個洞,牆後面除了空氣,別無他物。在其他情況下,我們或許不會看到:天空填滿了那個洞的空白,離我們就像那些環繞著空洞的石頭背面一樣近。這個環繞出來的空洞(根據我們對「看見」的定義,我們不能將它稱作虛空)便很容易使我們受騙。美術能將一切事物(運動除外)再現在一個平面上,呈現於我們眼前,其方式與我們在生活及大自然中看它們的方式毫無二致。倘若一個人從未見過如何實施這種藝術,那麼,只需一面鏡子,便能很快讓他相信這種操作是有可能的。因此我不禁想到:構成我們視覺的是來自非常平滑光潤的物體上的反射,而這反射,則必定是發明素描及油畫的最初契機。375-376
在大自然的作品當中,價值與長處卻是不確定的。甚至在人類,被一國看作美的東西,在另一國則未必如此。種花人的選擇是何等變幻莫測啊!他所看重的,有時是鬱金香,有時是報春花,有時則是康乃馨。每年,他都會認為一種新花勝過其他一切舊花,儘管那新花的顏色及花形其實比舊花要遜色得多。三百年前,男人刮臉與現在十分相近:因為他們留鬍鬚,還將鬍鬚剪成各種樣式,當時,那些鬍鬚樣式皆被看得很漂亮;而當今,它們則被視為荒唐可笑。在人人都戴寬邊帽的時代帶窄檐帽(以前它也一度被認為很好看),那模樣該有何等寒酸、何等可笑!同樣,在小帽子極為流行的那段相當長的時期里,大帽子顯得何等古怪離奇!經驗告訴我們:這些時尚很難持續十至十二年以上;一個六十歲的男人一生中必定至少目睹過五六次時尚大變革,而這些變化的開始階段(儘管我們亦目睹過它們)每每總會顯得不合時宜,並且每當它們以新的面貌回潮時,都會令人厭惡。究竟什麼樣的高人能對時風作出歸納,確定哪種時尚最美?是衣服上的大扣子,還是小扣子?布置園林的合理辦法幾乎不計其數,而其中被稱為美的方式,則因各個民族的趣味及其時代而異。草坪、樹節和花壇皆有多種多樣的形式,通常均令人愉悅;不過,圓形也如同方形一樣悅目。對一個地方來說,橢圓形最合適不過;而在另一處,三角形則是最佳。在一處,八角形顯得比六邊形更美;而在一些情況下,阿拉伯數字「8」的圖案有時會比數字「6」的更顯好看。377
自從基督徒能夠建造教堂開始,教堂的形狀便一直與十字架的形狀相仿,其尖端指向東方。一位建築師若忽略了教堂中很容易建造房間的地方,便會被看作犯下了不可原諒的大錯;但期望在土耳其風格的清真寺或異教神廟裡建造房間,則是愚蠢的想法。在數百年來制定的許多有益法律當中,很難說出哪一條比那條對死者服裝的規定更有用、更能免去諸多不便的了。制定那項法令時活著、又至今健在的老人必定還記得:當時的公眾曾群起反對那項法令注197。成千上萬的人知道自己死後會被穿上羊毛屍衣,最初感到異常震驚。惟一使那條法令得到支持的事情是:其中還給一些追求時尚者留有幾分餘地,因為與葬禮上的其他開銷相比,那種方式能讓人們毫不鋪張地放縱其弱點;在那些葬禮上,哀悼是給少數人看的,而場面則是給更多人看的。那項法令為國家帶來的利益非常顯著,因此無可指摘。沒有幾年,人們出於對它的恐懼而發出的責難便日漸減少了。當時我注意到:年輕人因很少考慮到自己未來的葬禮,故最先起而擁護那項新奇的法令;但制定該法令時,有些人已經埋葬過許多親友,他們對這項法令的反感則最為持久。我還記得,不少人至死都沒有心甘情願地贊成那項法令。那個時候,讓死者穿亞麻屍衣入葬的風俗已經幾乎全被遺忘了,人們普遍認為:沒有比羊毛衣更體面的東西了,而當時對死者的殮葬方式亦最合乎禮儀。這表明,我們對事物的好惡主要取決於時尚及風俗,取決於社會地位高於我們者、被我們看作優越於我們者的言論及先例。378-379
在道德方面,評價標準的確定性亦是如此無常。基督教徒極度憎惡多妻制,為多妻制辯解的天才智者和學者,皆遭到過蔑視的反駁注198。然而,在伊斯蘭教徒眼裡,多妻制卻並不令人吃驚。主宰人們的,是人們自幼年起習得的東西,習俗的力量既扭曲了天性,同時又以一種方式酷似天性,那種方式往往使我們很難弄清影響我們的究竟是習俗還是天性。在東方,昔日姐妹可以與兄弟結婚,而一個男人娶了自己的母親,還會受到稱讚。這樣的婚配令人憎惡,但有一點確定無疑:無論我們想到這種情況時有何等驚恐,天性中都沒有任何與之牴觸的情感,而惟有以時尚與風俗為基礎的情感才會憎惡那種婚配。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從不喝燒酒,又時常見到醉漢,大概會憎惡酒類;而我們當中最缺乏道德和教養者亦極為憎惡和自己的姐妹睡覺。這兩種人皆以為自己的憎惡來自天性。哪一種宗教是最好的?這個問題引發的災禍超過了其他一切問題引起的禍患。你若在北京、君士坦丁堡和羅馬提出這個問題,會得到三種截然不同的答案,但所有答案都是積極的和不容置疑的,無一例外。基督徒堅信異教迷信和伊斯蘭教迷信是虛假的,在這一點上,基督教徒的見解完全一致。但是,你若問他們分出的各個教派:哪個教派是真正的基督教?他們全都會告訴你:他們自己那個教派才是真正的基督教,並且千方百計地強迫你信服。380
因此,探究「美麗」或「道德美」顯然會徒勞無功,因為其依據十分有限。不過,這並不是我在其中發現的最大悖謬。人不自我克制也能具備美德,這個想像出來的觀念乃是使虛偽乘虛而入的大缺口。虛偽一旦成為習慣,我們便不得不既欺騙別人,又完全不了解自己了。我馬上就要舉出一個例子,它將表明:由於不能正確地檢視自己,一個出身高貴、學識淵博的人如何淪為在各個方面與本書作者的性格相似。
一個自幼養尊處優的人,若天性好靜而懶散,養成了躲避一切麻煩事的習慣,並且自願節制自己的種種激情,這是因為害怕由熱心追求快樂、屈從我們天性好惡的全部要求引來的種種不便,而不是因為他厭惡感官享受。一個曾就教於一位大哲學家的人注199,亦像其導師那樣性情溫順,心地善良。處在這樣的幸福環境當中,他對自己的內心狀態的好評便超過了其實際應得的評價,並且以為自己具備了美德,這是因為他的種種激情皆處於休眠狀態。他會製造出關於社會美德及蔑視死亡的完美觀念,會在自己的書齋里大寫這些觀念,會對公眾雄辯地闡釋這些觀念。然而,你卻從未見過他為自己的國家而戰鬥,從未見過他辛苦勞作以挽回國家的任何損失。一個從事抽象哲學的人很容易使自己滿腔熱忱,並且真心相信當死亡尚不可見的時候,他並不懼怕死亡。不過,你若問他:既然有這樣的勇敢無畏,無論它是天性使然還是來自哲學,他的國家捲入戰爭時,為什麼他並沒有從軍?或者問他:目睹國家每日都被其掌權者掠奪,交易所的事務陷入困境,他為什麼不去宮廷任職,憑藉所有的朋友和勢力,去當財政大臣?因為只有惟有如此,他才有可能依靠自己的正直廉潔和智慧的管理,恢復公眾對國家的信心。他很可能回答說他熱愛隱退的生活,他惟一的抱負就是做個好人,從不希冀在政府里擔當任何職務。他或者會回答說,他厭惡曲意逢迎、為奴般的官場,厭惡宮廷的虛與委蛇,厭惡俗世的喧囂忙碌。我很願意相信他的話,不過,一個天性懶散、精神怠惰的人,一方面說出這些話,且非常誠懇,但同時卻不能克制自己的種種欲望(儘管其職責號召他這樣做)而放縱它們,難道不會如此麼?美德在於行動,無論何人,只要熱愛社會,只要對其人類同胞懷有善良的熱忱,只要能依靠其出身或地位獲得管理公眾的任何職位,在他能為公眾服務時,都不應當安坐不動,無所作為,而應當竭盡全力,為其百姓的利益而奮鬥。這位高尚者若是個善於作戰的天才,或者天性粗獷暴烈,他便會在生活的戲劇中擔任另外一種角色,並且提倡截然相反的信條了。這是因為,我們總是按照激情所指的方向去運用理性,所有的人儘管見解不一,自戀卻總能為他們的見解分別作出辯護,並為每個人提供依據,以證明他們的欲望是合理的。381-382
那種自詡中庸的方式,那些受到推崇的平靜美德,除了養育遊手好閒者以外,別無他用。它們或許能使人適應苦行生活的愚蠢享樂,至多只能使人適應農夫式安寧的愚蠢享樂;然而,它們卻絕不能使人適應勞作與艱辛,絕不能激勵人去爭取偉大的成就,去完成艱險的使命。人類天生熱愛安逸和閒散,天生喜歡沉溺感官快樂,而這些天性乃是法令所無法約束的。人的強大習慣和好惡,只能為種種更猛烈的激情所克服。向一個懦夫宣講和證明他的恐懼毫無道理,你並不能將他變得勇敢無畏,這就如同你不能通過命令他長到十英尺而使他長得更高一樣。恰恰相反,激勵勇氣的秘訣卻幾乎是屢試不爽的,我已經在本書的「評論R」里公布了這個秘訣。383
我們在精力勃發、欲望熾烈的年歲上,對死亡的恐懼最為強烈。在這個階段,我們目光銳利,聽覺靈敏,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在各司其職。其理由很簡單:生命在這一階段最為美妙,而我們在這一階段亦最有能力享受生命。既然如此,一個看重名譽的人又何以會如此輕易地接受挑戰呢(儘管他才三十歲並且身體非常健康)?克服了恐懼的,不是別的,正是他的傲氣。他的驕傲若並不在乎這種恐懼,便會表現得最為光彩照人。倘若他不習慣大海,那就讓他去經歷一場暴風雨吧;倘若他一向身體健康,從不得病,那就讓他咽喉有點疼痛,或者發一次低燒吧,這樣一來,他便會表現出千般的焦慮,其中包含著他賦予自己生命的無法估量的價值。倘若人類生性謙遜,天生不受阿諛奉承的影響,政治家們便永遠無法達到其目的,永遠不知道人究竟是什麼了。沒有種種惡德,人類的卓越之處便永遠不會被發現,而每一位舉世聞名的傑出人物,則都是反駁這種厚道制度的有力證據。
那位偉大的馬其頓人注200曾單獨與整整一隊的敵人作戰,若說他的勇氣與他的焦慮相當,那麼,當他將自己想像為神、至少當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神的石斛時候,其瘋狂亦並未減少。我們一想到這件事,便立即會發現:在危險即將來臨的時候,激情以及對激情的誇張,都鼓舞了他的精神,使他戰勝了一切困難和疲憊。384
要說明何為有能力而實至名歸的執政官,世上從未有過比西塞羅注201更光輝的例子了。我想到他的關切與警覺,想到他所藐視的真正危險,想到他為了羅馬的安全所吃的苦,想到他在察覺和鎮壓那些最大膽、最精明的陰謀家們的狡計時的聰明與睿智;同時,我亦想到他對文學、藝術及科學的熱愛,想到他在形上學方面的傑出才能,想到他推理的嚴密、雄辯的力量、文風的優雅,以及貫穿他全部著作的高雅精神。想到這一切,我不禁萬分驚嘆。關於西塞羅,我至少要說:他是一位令人驚詫的人物。然而,當我深入思考他如此眾多的優秀品質時,便十分清晰地看到了另外一面,那就是:倘若他的虛榮心不及他最偉大的傑出品質,他關於世界的出色見識便絕不會使他自吹自擂,令人厭惡,而他的優點亦絕不會使他受害而不是受到頌揚,乃至寫出那句甚至會遭小學生嘲笑的詩。O! Fortunatam…注202
剛直的加圖注203的道德觀是何等周密,何等嚴峻!這位古羅馬自由的偉大維護者,其美德是何等穩固,何等堅定!然而,儘管這位苦行主義者也有常人那些弱點,儘管他克己禁慾,長期不為人知,他不同常人的謙遜亦不為世人所知,或許亦不為他自己所知,儘管他心靈的弱點迫使他奉行英雄主義,但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幕,世人才通過他的自殺得知:他顯然被一種暴君式的力量主宰,那力量超過了他對國家的愛;對愷撒的榮耀、真正的偉大及個人優點,他懷著無法遏止的仇恨和最為強烈的嫉妒,曾長期以最堂皇的藉口去影響愷撒的所有行動。倘若這種強烈動機沒有戰勝他的絕頂審慎,倘若他能屈尊去做羅馬的第二人,那麼,不僅他可以保住性命,而且他的大多數友人(他們因失去他而遭到毀滅)亦會保住性命。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但是,加圖卻深知那位獲勝者的寬闊胸懷與無限慷慨:他害怕的正是愷撒的寬厚仁慈,因此選擇了自殺。在驕傲的加圖看來,最可怕的不是自殺,而是想到他若不死,便會給他的致命對手一個誘人機會去表現其寬闊胸襟,因為愷撒會發現:寬恕像加圖這樣的宿敵,給他友誼,會使自己顯得寬厚大度。有識之士們認為:倘若加圖敢於活下來,那位洞察一切、雄心勃勃的征服者日後便不會因疏忽而犯錯誤了。385-386
還有一個論據,可以證明我們對人類的那種天然善意和真正熱忱。那論據是:我們比任何動物都熱愛結伴,都更反感那些我們所謂的離群獨處者。在《性格論》注204里,這種見解得到了完美的註解,被用各種美好的語言加以闡述,並發揮到了極致。我讀過那篇文章的第二天,便聽到許多人在叫賣新鮮的鯡魚。聽到那叫賣聲,又想到那些捕獲鯡魚的廣闊淺灘,想到一同被捉的其他魚兒,儘管當時我獨自一人,我心中還是感到萬分愉快。但是,當我正沉浸在這番思緒中時,突然來了一個傲慢無禮的閒人,我不幸碰巧認識此人。雖然我敢說自己像平素一樣健康,一樣不錯,他還是問我身體可好。我忘記了自己當時的回答,只記得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擺脫了他的糾纏,並且感到非常不自在。吾友賀拉斯曾抱怨一個與那人天性相似的人攪擾他,也感到過不自在注205。我的感覺想必與賀拉斯的毫無二致。
我並不想讓博學的批評家根據以上的故事,宣布我憎恨人類。無論誰這樣做,那都是大大的誤會。我非常熱愛結伴,倘若讀者尚未完全厭倦與我結伴,那麼,我就要證明一點:對我們人類的這則恭維其實是站不住腳的,是荒謬可笑的。下面我要向讀者描述一下我願意與什麼樣的人交談,並且向讀者保證:不等讀完那些乍看上去游離了我的主旨的段落,讀者便會發現那些話的用途。387
他應當依靠早期的精良教育,徹底領悟完整的榮辱觀念。他應當養成一種習慣,即對一切稍微與傲慢、粗魯及殘忍沾邊的行為極為反感。他應當會講一口流利的拉丁語,而且通曉希臘語;不僅如此,除了他的母語之外,他還應當通曉一兩種現代語言。他應當熟知古代的時尚與風俗,但要精通他自己國家的歷史,以及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風尚。除了文學之外,他還應當研究一些有用的科學或其他的學問,應當見識過外國的宮廷和大學,並能使旅行發揮真正的效用。他應當時常樂於跳舞、擊劍和騎馬,並且懂得一些打獵及其他鄉間運動的事情,卻不應沉溺於其中的任何一種。他應當講這些活動看作為增進健康而從事的鍛煉,或者看作消閒活動,它們不應妨礙任何商業活動,不應得到更大的重視。他應當粗通幾何學、天文學、解剖學以及人體構造學。通曉上千首樂曲而會演奏它們,這是一種造詣。不過,尚有大量的話去反對這個說法。我願意讓他通曉繪畫,其技能使他能畫風景畫,或者能解釋我們想要描述的一切形體與模型,但絕不必去碰鉛筆。他應當在很早便習慣於與穩重的淑女為伴,並且每過不到兩個星期便與女人們交談一次。388
我不願提及那些令人生厭的惡德,例如不信宗教、嫖妓、賭博、酗酒以及吵架。就連最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人,亦會提醒我們警惕這些惡德。我會一貫對他讚美力行美德,但絕不會忽視一位君子在宮廷或城市裡所做的事情。人無完人,因此,倘若他身上尚有一些短處,我又無法迴避,我便情願視而不見。倘若他在十九歲到二十三歲之間,年輕人的熱情有時會戰勝他的操守,使他犯了些小小的風流過失;倘若他在某種不同尋常的情勢下屈從了尋歡作樂的朋友們的引誘,喝了過量的酒(這種情形鮮有發生,並且不會損害他的健康和脾氣);倘若出於高尚的精神,倘若因受到一項正義事業的巨大刺激,他捲入了一場爭執,而若具備真正的智慧,或者不恪守榮譽原則,那爭執本來可能減輕或避免,因此他捲入爭執乃是僅此一遭;我是說:他若偶爾有了以上過失,又從不談論它們,更不因此而自吹自擂,那麼,倘若他自此行事謹慎,那麼,在我所說的那個年齡上,他這些過失便可以原諒,至少是可以忽略的。青年時期的那些災禍有時已經使君子們感到恐懼,於是,他們儘量提防,做事更加穩妥謹慎,所以往往會平安無事。要使他避免墮落,不去做那些容易招致流言蜚語的事情,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努力使他能自由地出入一兩個高貴的家庭;要讓經常造訪這些家庭成為他的一種義務。通過這些辦法,你便維護了他的傲氣,使他總是懼怕恥辱。389
擁有不錯的財產,性格與行為近乎完美(像上面我要求的那樣),並仍在不斷改進自己,直到三十歲才去面對世界,與這樣的人交談,我不會感到不愜意,至少在他還健康富裕、沒有任何事情破壞其好脾氣時是如此。無論是憑藉機會還是通過引見,這樣一個人若結識了三四個和他一樣的人,並且一致同意一起消磨幾個鐘點,那麼,這些人便是我所說的「良伴」。他們的交談當中,不是對有理性者的指導,就是使有理性者開心的話題。他們可能並不總是持一致的見解,但只要其中一人首先向持不同意見者讓步,他們便不會爭執不休。他們輪流發言,並不喧譁,話音能使離得最遠的人聽清即可。他們每個人的最大快樂乃是使他人愉快;他們深知,只要注意聆聽,面帶讚許,像我們自己敘述極美妙的事情時那樣,便能使他人愉快。390
無論趣味如何,大多數人皆樂於進行這樣的交談,並且,當不知道如何消磨時光時,他們自然會選擇這樣的交談,而不願獨處。然而,倘若他們能夠去做某件事情,並期望從中得到更實在、更持久的滿足,他們便會自願放棄交談的快樂,去做他們認為更有成果的事情。可是,一個人雖然兩星期都沒有見過其他人,他是否會繼續獨處下去,而不去和喧鬧者結伴呢?後者從與獨處相反的事情中取樂,並且以挑起爭吵為榮。一個擁有書籍的人,難道不是熱愛讀書,或者願意靜心寫作某個話題,而不願每天夜裡去和黨派人士為伍麼?後者認為英國一無是處,而其對手們卻不幸生活在這個島上。一個人難道不寧願獨處一個月,每日晚七點以前上床睡覺,也不去和一幫獵狐者廝混麼?後者成日裡徒勞空忙,冒著摔斷脖子的危險,晚上又聚在一起,準備以喝酒的方式再以性命冒險,並且為了表達其開心,在房子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喊叫,那聲音比他們那些吠叫的夥伴更大,後者既不像他們那麼愛惹麻煩,叫得也沒有他們那麼響。對一個連受累去散步都不願意的人,我的評價可不高。他若寧可閉門在家,將別針丟在地上,為的是將它們再撿起來,也不願和十來個剛剛領到薪水的普通水手共度六個小時,我對他也沒有太好的評價。391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強調說:人類的絕大部分皆寧可去屈就參與我以上所說那些事情,也不願獨處太久。但我卻弄不懂:這種對結伴的熱愛,這種追求社會交往的強烈欲望,何以會被說成是我們的偏愛,並且被看作一種本能的標誌,而那種本能乃為人類所獨有,其他動物皆不具備?要以此證明:由於人是一種社會性的動物,所以我們天性善良,慷慨地熱愛人類,不但能熱愛自己,而且能將愛擴及同類,那麼,這種尋求結伴、厭惡獨處的急迫心理若處於最佳狀態,便應當最明顯而最強烈。最偉大的天才,最偉大的人物及最有成就者,便應當最少惡德。然而事實卻恰恰相反。那些意志最薄弱者,無力控制自己的激情;那些良心有罪者,不堪回顧自己的罪孽;那些一無所能者,無力去做任何一件於自己有用的事情;這些人皆最憎惡孤獨,寧可與任何人結伴為伍,也不願獨處。相反,有頭腦的人,有知識的人,則皆能夠思考和判斷事物,因而很少為自己的激情所攪擾,能長期獨處,無怨無悔。為了規避嘈雜、愚蠢及傲慢無禮,他們寧可躲開無數的同伴,也不願去做不合自己志趣的事情。他們寧願獨處斗室或花園,甚至獨處荒野或沙漠,也不願去和某些人組成的社會圈子打交道。392
不過,我們若暫且假定:熱愛結伴與人類密不可分,因而任何人皆不能忍受片刻的孤獨,那麼,由此會得出何種結論呢?人類熱愛結伴,難道不是像做其他一切事情那樣,完全是為了自己麼?任何友誼和禮節若要持久,皆必須是雙向的。在你每周及每日的消閒聚會中,在你每年的歡宴中,在最莊嚴的狂歡宴飲中,每位參與者皆有其自己的目的。有些人若不是一個俱樂部的翹楚,便絕不會經常參加俱樂部的活動。我認識一個人,他便是一群人當中的聖人,因此經常和那些同伴在一起,每當什麼事情妨礙了他準時去會同伴,他便很不自在。一旦另一個人加入他們的社交團體,並且比他更優秀,他就立即退出。世上有些人沒有與別人爭論的本事,但其心中的惡意卻仍舊能使他從聽旁人吵架中取樂,不過,此輩卻從不讓自己捲入其中。倘若一個團體不能給他提供此類消遣,便會被他看作索然無味。漂亮的房子、華美的家具、美麗的花園、馬匹、愛犬、祖先、親戚、美麗、力量,以及所有出類拔萃的東西,美德也好,惡德也罷,總之,這一些皆可能屬於使人渴望社交的附屬品,因為人皆希望其自我評價在某個時刻會成為眾人討論的主題,而這會使他們心中感到滿足。即使天下高雅的人(例如前面提到過的我願意與之交談的人),若不能使其自戀得到回報,若不能最終使自己成為社交圈的核心,使別人圍著自己轉,亦絕不會將快樂給予別人。然而,有一個現象卻能夠最清晰地表明人人皆最關心自己,那就是:在由可以與之交談者組成的所有俱樂部及社交聚會中,袖手旁觀者(他們寧可多出錢,也不肯與人發生口角)、天生好脾氣者(他們從不動怒,對冒犯亦不敏感)和寬容的慢性子(他們厭惡爭執,從不為了爭勝而講話),這些人皆為寵兒。相反,有智慧、有知識的人(他們辦事、說話時從不失去理智),有才能、有志向的人(他們談鋒犀利,妙語連珠,但從不過分,而是適可而止),以及有聲望的人(他們既不招惹是非,也不回敬挑釁),這些人儘管可能會受到尊重,而旁人卻很少能將他們當作不那麼完美、不那麼強大的人去喜歡。393
在以上的例證中,喜歡交友的品質,無不出於人人永遠竭力獲取自我滿足的心理。在其他場合,這些品質則來自人類天生的怯懦,來自人人對自己的熱切關懷。兩個倫敦人,若其生意迫使使他們彼此不做買賣,他們大概每日都會在交易所里見面,還可能擦肩而過,但彼此之間並不比卷商更多禮。不過,他們若在布利斯托爾注206相遇,卻會彼此脫帽致意,而且至少能彼此交談,並樂於結為夥伴。法國人、英國人及荷蘭人若在中國或者其他異教國家裡相遇,因為都是歐洲人,他們便會將彼此視為同鄉。倘若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衝突作梗,他們便會感到一種彼此相親的自然趨勢。不僅如此,兩個冤家對頭若被迫一道旅行,亦往往會暫且放棄敵意,友善相處,友好地交談。若路途艱險,或二人在其目的地皆為異鄉客時,尤其如此。從表面看,這些情況緣自人的社會性,緣自人喜歡交友、熱愛結伴的天然性向;但是,只要更深入地考察人與事,無論誰都會發現:在以上一切場合中,人們只是在竭力維護自身的利益,其行為的動機皆為我們已經提到過的那些原因。394
至此我努力證明的是:事物的「美麗」或「道德美」、優越之處及其真正價值,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說不清楚的,並且會因時尚與風俗而異;所以,根據認為它們是確定不變的而引出的結論,自然是毫無意義的;說人類天性善良,這種寬宏的觀念乃是有害的,因為它們會造成誤解,而實際上,它們不過是荒誕的空想而已。我說它們是荒誕的空想,這可以援引歷史上一些最明顯的例子為證。我已經談到過人類對結伴的熱愛及對孤獨的厭惡,並且徹底考察了它們的各種動機,證明它們皆是以自戀為中心。現在我打算考察一下社會的本質,追溯社會的起源,以表明兩點:其一,人一旦失去了樂園,馬上變得比其他動物更具社會性,其首要原因並非人的天性善良且厚道,而是種種邪惡及可憎的品性。其二,倘若人始終處於那種原初的無邪狀態,並且一直能夠享有照料其無邪的種種賜福,那麼,人便絕不可能變成現在這種具有社會性的生靈。395
本書通篇已經充分地證明:要使我們的一切貿易及手工業興盛發展,人的種種欲望與激情絕對是不可或缺的;而誰都不會否認:那些欲望和激情不是別的,正是我們的惡劣品質,或者至少可以說是這些惡德的產物。因此,我便應當開始詳細闡述各種阻礙和困擾,它們妨礙著人不斷滿足欲望的勞作,即追求自己所需的勞作。換言之,這種勞作可被稱作自我維護的生意。同時,我還應當闡明人的社會性僅僅來自兩件事情,其一是人的欲望不不斷增長;其二是在竭力滿足欲望的道路上,人不斷遇到障礙。396
我所說的障礙或與人類自身的結構相關,或與人類生活的地球(即人的環境條件)相關,因為環境也曾遭到人們的詛咒。我時常很想分別去思考我所說的這兩方面情況,卻從未能將兩者截然分開。它們總是互相牽連,混在一起,而終於共同形成了萬分混亂的惡德。自然界的四大元素都與人類作對:水和火皆能將笨拙生疏的接近者置於死地;在無數的地方,土都能長出對人有害的植物和其他菜蔬,同時又能養育各種危害人類的動物,並且蘊涵著不計其數的毒素。但是,那種對人類最不仁慈的元素,我們卻須臾不能離開它:這裡不可能歷數風與氣候對人類的全部傷害。雖然大部分人都曾竭力奮鬥,以使人類不受險惡空氣之害,但是,迄今卻沒有一種技術或勞動能夠安全抵禦某些狂野兇惡的氣象。
誠然,颶風很少發生,因地震而喪命者並不算多,葬身獅口者亦為數寥寥,然而,倘若說人們能躲過這些大災大難,卻逃不過那些較輕災禍的迫害。折磨我們的昆蟲,其種類何其繁多!厚顏無恥地侮辱和戲弄我們的昆蟲,其數量是何其之大!最可恨的小蟲子雖不像牲畜吃草那樣踐踏和咬齧我們,但只要稍微進攻我們,也常會使我們感到煩惱。不過,我們的寬厚仁慈在這裡又成了一種惡德,那些小蟲子借著我們的憐憫,殘忍而輕蔑地侵犯我們,在我們頭上駐足;而我們若不日日警惕、追蹤和消滅它們,它們甚至會吞噬幼兒的生命。397
即使是最有心計的人,在利用萬物時若由於錯誤或疏忽犯了一丁點過失,那麼,整個宇宙間便沒有一件是好事了。世上沒有任何純潔和正直能使人有效地抗禦周圍的無數災禍。恰恰相反,一切事物皆是邪惡的,而技巧與經驗並未教會我們如何將它們變為好事。所以說,在收穫時節。農夫必須悉心收割莊稼,還必須將糧食蓋好,以防雨淋,他們是何等兢兢業業!因為舍此便不能享用它們。季節隨氣候而變化,因此,經驗告訴我們要因時制宜。在地球上的一個地方,我們會看到農夫在播種,而在另一個地方,我們卻會看到農夫在收割。根據這一切,我們會懂得一點:自人類的第一對父母注207墮落以來,地球已經發生了無比巨大的變遷。這是因為,若溯及人類美麗而神聖的起源,我們便會知道:那時的人,並不以從傲慢的戒律或惱人的經驗中獲得智慧為榮,而是僅僅具備他出生那一刻形成的完美知識。換句話說,當時的人處在一種天真無邪的狀態,地上沒有任何動物或植物,地下亦無任何礦藏能夠危害到他。人本身不受空氣以及其他有害元素的侵害,而完全滿足於地球(無須他的協助)為他提供的那些生活必需品。當時的人尚不知道何為罪惡,因此發現自己在處處都是萬物的無可匹敵的主宰,不受任何攪擾,萬物皆聽命於他,因為他專注於高尚的思考,沉思自己的創造者的無限性,而人的偉大之處亦因此得到升華。人的創造者日日都於冥冥之中對他說話,呵護他,而根本不會使他遇到災禍。398
在這樣的黃金時代中,沒有任何理由或可能性能作為藉口,用來說明人類為什麼應當將自己組成為世界上存在的龐大社會,只要我們還打算提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在那個黃金時代里,一個人擁有他想要的任何一種東西,沒有任何東西會使他煩惱不安,他的快樂已經無以復加。在如此蒙受天恩的狀態下,你不可能說出一種生意、藝術、科學、高位或職業不是多餘的。若沿著這條思路想下去,我們便會很容易地看出:任何社會皆不可能萌生於種種厚道的美德以及人的可愛品質;恰恰相反,所有的社會都必定起源於人的各種需求、人的缺陷和欲望。同樣,我們還會發現:人的驕傲及虛榮心愈是得到展現,人的所有欲望愈是擴大,人們就愈可能不得不組成數量繁多的大型社會。399
倘若空氣並不總是在冒犯我們的裸體,而是像(我們所想像的)好天氣中的小鳥感到的那樣令人愉快;倘若人類沒有驕傲,沒有奢侈,沒有虛偽,亦沒有淫慾;那麼,我便想不出究竟什麼原因使人類發明了衣服與房屋。對於珠寶、金銀餐具、繪畫、雕刻、精美家具,以及被刻板的道德家們稱作「非必需品」和「非必要之物」的所有東西,我並不想說什麼。然而,倘若我們不是很快便厭倦了步行,而是像某些動物那樣步履輕捷,倘若人類天生就勤勞,並且在尋覓和享受安逸方面不那麼毫無理性;倘若人類根本沒有其他的惡德,地上又處處平坦、堅實、清潔,那麼,誰還會想到去乘馬車,或冒騎在馬背上之險呢?鯨能說出發明船隻的理由麼?若要雄鷹去旅行,它該乘什麼樣的馬車呢?
我希望讀者知道:按照我的理解,社會指的是一個政治實體,其中,人或者被在上位者的力量所制服,或者被從其野蠻狀態引出的勸誡力所制伏,因此,人就成了一種受約束的動物。他能通過為他人勞作來達到自己的目標,無論是在獨裁政府還是在其他形式政府的治理下,每個社會成員都從屬於全體。依靠精明的管理,所有社會成員都必須統一行動。這是因為:倘若我們所說的社會的意義僅僅是指一定數量的人,沒有規則或政府,只是出於對自己族類的天然好感,或出於天生熱愛結伴而居然能生活在一起,如同一群牛羊那樣,那麼,世界上便沒有一種動物比人類更不適於組成社會了。一百個人,彼此完全平等,根本不服從壓制,根本不害怕地球上的任何居高位者,他們若不吵架爭執,便絕不可能醒著一起生活上兩個小時。他們當中的有知識者、有力量者、聰明者、有膽量者、有決心者愈多,情形便愈糟。400
在自然野生狀態下,父母可能保持自己高於其子女的地位,至少在父母尚有力量時是如此。甚至當父母不再有力量之後,子女仍會想到其他人的經歷,這會使他們對父母產生某種界於愛與怕之間的感情,我們將這種感情稱為「尊重」。同樣,第二代人往往可能效法第一代的榜樣。一個人只要還算精明,只要他還活著、還具備些常識,他便總有能力維持一種對其所有子孫後代的優越的支配作用,無論其子女會變得如何數不勝數。然而,老一代一旦去世,兒子們便會開始爭吵,從此永無寧日,直至最終爆發戰爭。在兄弟們眼裡,長子身份根本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力量,而讓長子占先,亦不過是為和平相處而想出的權宜之計而已。人雖是一種生來膽小的動物,卻又生性貪婪。人喜歡和平安寧,若沒有受到冒犯,絕不願去打仗;可是,有時即使未受到冒犯,人也會去打仗。人天性膽小,人被冒犯會產生反感,這全是由各種構造和形式的政府造成的。毫無疑問,君主政治便是其中之首。貴族政治和民主政治乃是補救君主政治的不便之處的兩種不同方式。將三者混合起來,則能夠改善其餘一切政治體制。401
但是,無論我們是野蠻人還是政治家,人(從樂園中墮落到地球上的人)在使用自己的器官時,其行為除自娛外均不可能有其他目的。無論是對愛情還是對絕望的最大誇張,除自娛外亦均不可能有其他核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意願與快樂之間沒有區別,任何違背意願和令人不快的行為,都必定是有悖本性的和迫不得已的。如此界定了「行為」之後。我們便總是不禁要去做那些喜歡做的事情,與此同時,我們的思想卻是自由而不受拘束的。因此,若沒有虛偽,人類便無法成為具有社會性的動物。其證據十分明顯:由於我們無法防止自己心中不斷產生慾念,所以,倘若我們依靠巧妙精明的虛偽,仍無法學會如何隱藏和撲滅這些慾念,那麼,一切文明交往便會消失殆盡。倘若我們將自己所想的一切,按照對我們自己的方式去對旁人公開,那麼,儘管我們被賦予了說話能力,但仍然無法彼此容忍。我相信,每一位讀者都會感到我這些說法是千真萬確的。我想告訴我的對手:他的良心僅僅表現在臉上,其實他的舌頭卻正準備反駁我。在一切文明社會裡,人們都從搖籃里就不知不覺地學會了虛偽,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承認自己從公眾的災難中獲取了利益,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從其他個人的損失中獲取了利益。教堂司事若公開表示希望教區會眾死掉,人們便會用石塊砸他,儘管人人都知道他以為會眾辦葬禮為生,別無謀生手段。402
看到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種種表現,看到希冀獲取和貪財之念,按照人們的不同行業、不同地位,將人們塑造成了五花八門,並常常是判然對立的形態,我實在是其樂融融。在食品供應豐美的舞會上,人們的表情是何等興高采烈!而在葬禮的假面舞會上,人們的表情又是何等肅穆悲哀!不過,喪事主持人也像舞會主持人一樣,對自己的收益感到高興。兩者皆已厭倦了自己的行當,而後者的高興亦如前者的肅穆一樣,全是裝裝樣子罷了。有些人從未見過一位衣著整潔的綢緞商與一位到綢緞店來的年輕女顧客之間的談話,這就錯過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生活場景。因此,我請求嚴肅的讀者暫且放下自己的莊重,受累與我一起分別仔細地考察一下這兩個人,檢視他們的內心以及各自行動的不同動機。403
那綢緞商的買賣是:根據這一行的傳統利潤,以他認為合理的價格,賣出儘可能多的絲綢。至於那位女士,她關心的是愉悅自己的玄想,以每碼比平時便宜四到六個便士的價錢買到絲綢。根據我們男性的殷勤給她的印象,倘若她的模樣並不算太醜,她便會以為自己很有風采,舉止泰然,嗓音甜美。她會認為自己很漂亮,倘若算不上美麗,至少也比她認識的大多數年輕女人更令人愉快。她打算用比其他人更少的錢去買相同的東西,卻除了自己的好品性之外找不到其他藉口。因此,她便開始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此刻,愛情之類的思想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一方面她沒有機會扮演暴君,裝出嗔怒,而另一方面,她卻有更多機會和氣地說話,裝出一副比平時任何場合都更容易親近的模樣。她知道有許許多多出身高貴的顧客光顧這個綢緞店,便拚命表現得和藹可親,美惠賢淑,一切舉止皆合乎高雅禮節。她打定主意如此行事,因此,任何事情都不能使她發火。404
她坐的馬車尚未停穩,一位紳士模樣的男士就朝她走了過來。他衣著整潔而入時,非常謙恭地向那女子致意,剛一知道她有進店的念頭,便立即從她身邊走開,穿過一個過道,身影一閃,風度翩翩地走到了櫃檯後面。他面對著那女子,恭恭敬敬,用時髦的話問是否有幸知道她要什麼。隨她說什麼,隨她不喜歡什麼,她都絕不會受到直接的反駁:與她打交道的人,其無與倫比的耐心乃是他那行的神秘之處之一。無論她製造什麼麻煩,除了最抱歉的話之外,她肯定都什麼也聽不到。她面對的始終是一張愉快的臉,那上面,愉快、尊敬仿佛與好脾氣混在了一處,造就了一種人為的誠摯模樣,它比未經雕琢的本性所能表現的誠摯更使人感到受用。
這樣的兩位如此相見,交談起來勢必非常令人愉快,並且會極有風度,儘管談的皆為雞毛蒜皮。雖然那女子一直似乎拿不定主意買什麼,男士卻始終向她提建議,並且十分注意指導那女子時的方式。然而,一旦她決定要買,那男士便馬上主動起來。他說她選中的料子是同類中最好的,還誇獎她有眼光,說越看那料子,便越弄不懂自己以前為什麼沒發現店裡居然有那麼好的東西。憑著行規、先例和大量經驗,他早已學會了如何不被察覺地溜進人心的最深處,如何測知顧客的判斷力,如何找出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盲點。運用他學會的五十種其他妙計,他使那女子不但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判斷力,而且過高估計了她要買的那件商品的價值。兩人做交易時,綢緞商的最大優勢乃是他深諳實際銷售之道,他還價時,心中甚至連四分之一便士的得失都一清二楚;相反,那女子卻一無所知。因此,他處處都在欺騙那女子的判斷力。他此刻可以隨心所欲地扯謊,例如關於成本價和他給的折扣等等,儘管如此,他還並不僅僅依靠這些謊言,而更是向那女子的虛榮心發起進攻,大談自己的弱點和她的非凡眼光,使她對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深信不疑。他說自己曾下過決心,絕不以低價出賣那件貨物,但她卻有能力說服他,使他以前所未有的低價出售了那貨。他抱怨自己損失了絲綢料子,但見她很喜歡,便決心寧可僅此一遭,也不願違背一位他評價如此不凡的女士的意願。他將讓那女士心滿意足,只求下次她別再對他如此狠心。與此同時,買主知道自己不是傻瓜,知道自己有一副伶牙俐齒,因此很容易以為自己的這番談話占了上風,而商人想到這足以使那些有教養者否認她的優點,便一直機智地應答,反駁對方的恭維,使那女子滿意地相信了他所說的一切。結果,那女子對每碼節省了九個便士非常滿足,其實,她買絲綢花的錢與其他任何顧客花的分毫不差;即使她每碼再少給六便士,那綢緞商也肯賣。405-406
這位女子亦可能不進那家店鋪,卻惠顧了那綢緞商的其他同行,這或是因為她未得到足夠的恭維,或是由於在此人的舉止上看到了某種失當之處,或可能不喜歡此人打領帶的方式,或發現了他的其他毛病。然而,若那些店鋪集中在一處,那就並不總是容易決定去哪家店鋪;而一些女子做出的選擇,其理由常常難以判定,因而始終是個不解之謎。我們的偏好若是無法被描述出來,我們就絕對無法去更無拘束地理解它們,旁人對這些偏好的懷疑亦毫無道理。一位貞節女人喜歡去一家店鋪去買東西,而不到其他店鋪去,因為她看到那家店鋪里有個英俊的年輕店員。當這位女子根本不打算買東西、並準備去保羅教堂時,她就順路去了一家店鋪,它在各方面都毫不亞於她去的任何一家。這是因為:在這些時髦的綢緞商當中,受到惠顧的商人必定要站在店鋪門外,胡亂招攬顧客進門,除了諂媚奉承的態度之外,並不藉助其他特權或強拉硬扯。他會擺出百依百順的姿態,甚至會朝每一位衣著華麗、並肯受累朝他店鋪看上一眼的女性鞠躬致意。407
上面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使我想到了招攬顧客的另一種方式。它與我所說的那種方式相距最遠,那就是送水人使用的方式,尤其是那些從舉止打扮上一看就是農夫的送水人。目睹下面的場景並非不開心:五六個人圍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其中兩個離他最近,都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態度友好而親熱,仿佛他是剛從東印度群島旅行歸來的一個兄弟;第三個人抓住他的手,第四個揪著他的衣袖、他的外套、那上面的扣子,或者那上面能抓住的任何東西;而第五或第六個人已經圍著那人跑了兩圈,卻無法靠近他,此刻也牢牢地站立在那送水人的對面,離後者的鼻子還不到三英寸,張嘴大喊,與對手們抗爭,露出一排令人討厭的大牙齒,上面還粘著麵包和奶酪的殘渣,因為那鄉下人的到來,使它們尚未被咽下去。408
這一切皆不是冒犯,因此,那農夫便猜中他們皆打算討好他。於是,他絕不拒絕他們,而是耐心忍受,任他們推來搡去。他可沒有那份細心去挑一個人出氣味道的不是,此人剛剛抽完菸斗;他亦不去挑剔一個生著油膩膩的頭髮的腦袋,此刻它正在蹭他的兩肋。這農夫從生下來起就習慣了齷齪和汗水。聽五六個男人(其中幾個離他的耳朵很近)沖他大喊大叫,仿佛他在一百碼之外一般,這對他可根本算不上打擾。他知道,自己興高采烈時發出的噪音與此相當,並且對人們的這番吵鬧暗自開心。他不禁希望他們交好運,因為他們似乎很尊重他。他很喜歡受到重視,便讚美倫敦人,因為他們都急不可待地要他提供服務,因為他能掙到三個便士(或更少);而在鄉下,在他去的那個店鋪里,他若不先告訴那些人自己要什麼,便什麼也得不到。儘管他每次都要花掉三四個先令,卻幾乎沒有人搭理他,除非他先提問。因此,這些人此刻對他作出的快速反應便勾起了他的感激之情,他打心底就不願違背其中任何一個人的意思,所以不知道該選擇誰。我看到有個送水人已經清楚地想到了這一切(或者某些與之相似的事情),就像我見他臉上長著鼻子一樣清楚。他對做送水人感到非常十分滿意,微笑地挑起比自己體重還重一百磅左右的水,送到碼頭上去。409
倘若說,我描述這個開心的小場面、我描繪這兩幅低等生活圖像並不適合我,我會感到遺憾,但我保證就此不再犯這樣的錯誤,而此刻要抓緊時間,以不假修飾、沉悶簡單的語言去證明一些人的大錯。他們以為:社會的種種美德以及人類那些堪稱嘉許的仁厚品質,既有益於公眾,亦有益於具備了它們的個人;能夠振興或引導個體家族的福祉與真正快樂的東西,必定會對全社會產生同樣的作用。我承認,我自己一直在做這方面的艱苦努力,並且因不無成績而感到自得。然而,我卻不希望任何人因看到能以不止一種方式去證實真理,便去避難就易。
誠然,一個人的欲望與希求愈少,就愈容易保持自我。在一個家庭中,一個人滿足自己的需求愈主動,愈少等待旁人去滿足自己的需求,他便愈加受到愛戴,愈少麻煩。他愈是熱愛平和與和諧,對鄰人愈是慈善,他的真正美德便表現得愈加光彩照人。毫無疑問,他不但會被上帝悅納,亦會被凡人悅納。然而,我們卻應當出言公道:在增進各個國家的財富與榮耀、使其偉大遍及天下方面,這些品德究竟能帶來什麼利益、什麼實際的好處呢?追求感官享樂的朝臣毫無限制地放縱奢侈;薄倖的妓女每星期都發明些新時裝;高傲的公爵夫人侍從成群,尋歡作樂,其全部行為接近於一位公主;有錢的紈絝子弟和揮霍的繼承人,毫無頭腦、毫不思索地隨意扔錢,見到什麼就買什麼,次日便弄壞或扔掉它;貪婪的、信誓旦旦的惡棍從孤兒寡婦的淚水中榨取了無數財富,留下錢給浪子們花。這些正是一個充分發育的強大國家的獵物和美食。換言之,這些正是人類事務所處的災難性環境,而要戰勝這種環境,我們惟有讓種種瘟疫和我所說的那種國家去完成(人類技能所能發明的)各種艱苦勞作,才能使廣大貧窮的勞動者過上誠實的生活,因為那是造就一個大型社會所要求的。以為強大、富裕的國家沒有強力和禮數亦能存在下去,這是一種愚蠢的想法。410-411
我亦像路德和加爾文(或伊麗莎白女王注208本人)一樣反對教皇權力,但我從心底里相信:在使接受教皇權力的王國與國家比其他國家更加繁榮方面,宗教改革的貢獻幾乎並不比一種愚蠢而變化無常的發明更大。那發明就是帶撐環、加軟襯的女裙。然而,我的敵人若是用我這番話作口實,說我蔑視教廷權力,我至少還能肯定一點:除了挺身反對這種為俗眾所鍾愛的東西的勇敢者,教廷自問世那天至今所雇用的人手,即忠誠、勤勞的勞動者,還不如我說的這種女性奢侈品令人憎惡的發展在短短几年裡雇用的多。宗教與商業是兩回事。有人給數千鄰居造成了最多的麻煩,發明了惟有通過最艱苦的勞動才能做出來的產品,無論這是對是錯,他都是社會最偉大的朋友。
在世界的一些地方,需要多少忙碌、多少行業的能工巧匠才能做出一塊上好的大紅或深紅的布料!這需要羊毛梳理工、紡紗工、織布工、織機工、洗布工、染布工、安裝工、製圖工和包裝工的大量勞動。不僅是這些顯而易見的勞動,而且還有另外一些與此距離更遠、可能被看作毫不相干的勞動,例如工廠設計師、金屬工匠和化學家,這些人以及大量的手工工匠亦統統不可或缺,因為他們必須為毛紡業製造工具、器用和其他用品。然而,這些工作均能在家中完成,並且不會使人過於疲勞或遇到危險。最可怕的場面還未提及,因為我們想到了人們在海外經歷的那些艱辛與危險,想到了我們將要面對的廣闊海洋,想到了我們將要經歷的各種氣候,想到了我們必須求助的一些國家。誠然,僅西班牙一個國家就能為我們提供製造最上等布料的羊毛;不過,要給這些料子染上那些美麗的顏色,卻需要何等高超的技藝、何等艱苦的勞作、何等豐富的經驗及熟練技術!需要將多少種分散在宇宙中的藥物及其他成分匯聚在一個染缸中!的確,明礬乃是我國的出產;我們還可以從萊茵注209進口粗酒石,從匈牙利進口硫酸鹽;這一切均來自歐洲。但是,要得到大量的硝石,我們便不得不遠到東印度群島去。古人不知道胭脂蟲紅(cochenille)這種染料,其產地同樣遠離英國,在遠離東印度群島的地方。我們的確是從西班牙人那裡購買那種染料,不過,那並非西班牙的出產,而是西班牙人從新世界最偏遠的角落,即西印度群島,為我們弄來的。在我們的東方和西方,如此眾多的水手曝曬在烈日下面,熱得大汗淋漓,而另外一群水手則在我們的北方被凍得渾身僵硬,因為他們在俄羅斯為我們獲取草鹼。412-413
要做出一塊上等衣料,必須經歷種種艱難困苦,那些航行要冒極大危險,極少會不付出代價,不僅會犧牲許多人的健康安樂,而且甚至會犧牲許多人的性命。若想到並恰如其分地考慮這一切,我們就很難想像世上哪個暴君會如此沒有人性,如此毫無廉恥,竟會以與我們相同的眼光去看待事物,竟會讓其無辜的奴隸提供如此可怖的服務,同時又膽敢承認:他這樣做不為別的,只是為了使一個弄到了一件大紅或深紅衣料的人感到滿足。然而,一個國家的奢侈之風要達到多高程度,才會不僅使國王的官吏,而且使國王的護兵,甚至私人護衛產生如此厚顏無恥的欲望啊!
但若換個角度去看,將這一切勞作統統看作自願的行為,並認為它們屬於人類謀生的各種不同行業,每個人在其中勞作皆是為了自己,無論他看上去是如何在為他人勞作;我們若想到:即使是那些經歷過最大困難的水手,只要航行一結束,甚至只要一從遇難航船上脫身,也奧妙上馬上會去尋找和懇求另一個船主給他一份船上的工作;若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這些事情,那麼,我們便會發現:窮人的勞作遠非一種重負,遠非對他們的壓榨;有份工作乃是他們的福氣,乃是他們向上天禱告祈求的事情;並且,為大多數窮人提供工作,乃是每一個立法者最關心的事情。414
兒童乃至嬰兒皆善於模仿別人,因此,所有的年輕人都懷有做成年男女的熱切願望,並且急不可耐地拚命奮鬥,而其表現卻往往使眾人認為他們尚不成熟,因而往往顯得荒唐可笑。一切大型社會各種現有商業的永久繁榮,或至少是它們的長期存在,全都大大受惠於年輕人的這種蠢行。為了獲得那些毫無意義、並時常是應受責備的資格,青年們要吃多少苦,要對自己何等殘忍啊!由於缺少判斷力和經驗,他們非常欽佩他人(他們比自己年長)所具備的那些資格。這種熱衷模仿的傾向,使年輕人逐漸習慣了利用那些令人厭倦的事物。倘若年輕人最初尚能忍受那些事物,日後便會不知如何擺脫它們,因此往往會感到悲哀,因為他們已經未經考慮、毫無必要地增加了對生活的需求。茶葉和咖啡生意帶來了何等豐厚的財富!若維持數千個家庭的兩種習慣(它們即使不是令人厭惡的,也是愚蠢的),要在世界上進行多少交易、設置多少種不同的勞動!那兩種習慣就是嗅鼻煙和抽菸葉。對於上癮的人們,這兩種習慣肯定是害大於利。我還要進一步證明:個人的損失與不幸對於公眾是有用的;我們裝作最聰明、最嚴肅時的愚蠢願望,對公眾亦是有用的。倫敦大火注210是一場大災難,但是,倘若讓木匠、瓦匠、鐵匠以及其他一切人(不僅是建築業的,而且包括製造被大火燒毀的器物和商品的工匠,以及由此而有活可做的其他行業者)同在大火中受到損失的人一起投票表決,那麼,為起火而高興的人即使不比抱怨大火者更多,至少也會數目相等。正是因為要重新製造在火災、風暴、海戰、圍困及戰鬥中損失和破壞的東西,相當一部分行業才得以維持。我下面所說的事情,便非常清晰地說明了這一點是正確的,說明了我對社會本質的見解也是正確的。415
一一列舉海運和航海帶給一個國家的所有好處和種種利益,這很困難,但只要想想那些航船,想想用於海運的各種大小船隻,從最不起眼的平底貨船到頭等的戰艦,想想建造它們所用的木材和勞工,想想造船所用的樹脂、柏油、松香和油脂,想想船桅、帆桁、帆蓬和索具,想想船上的各種鐵器、錨鏈、船槳和其他各種設施,我們便會發現:僅僅為我們這樣一個國家提供所有這些必需品,就維持了歐洲的大部分貿易。這還不包括各國的商店和被消耗的各種軍火,更不用說那些以此為生的水手、海員、其他人及其家庭了。416
另一方面,我們若看一看航海業的繁榮以及與外國通商給一國帶來的種種災禍與罪惡(無論是人為的還是自然的),其前景便會使我們不寒而慄。試想,在一個人口眾多的島國,人們全然不知船隻與海事,但仍聰明而守法;而其中有位天使或天才在眾人面前展開一幅造船設計圖或草圖。人們一方面看到:航海在一千年之後才會帶來眾多真正的益處;另一方面,人們也看到了航海不可避免地會造成的財富和生命損失,造成其他一切災難。我敢說:這些島民肯定會以恐懼和厭惡的態度去看待船隻,而他們的謹慎法規亦肯定會嚴禁製造和發明各種用於航海的建築或機器,無論它們是什麼形狀、叫什麼名字,並且嚴禁發明一切諸如此類的、令人憎惡的裝置,其辦法若不是死刑,至少也是重刑。417
然而,即使不說對外通商造成的必然結果,不說民風的腐敗,不說航運給我們帶來的瘟疫、天花及其他疾患,難道我們不該想到風和天氣、大海的背叛、北方的寒冰、南方的害蟲、黑暗的夜晚和不利的氣候所造成的後果麼?不該想到因貨物供應匱乏、水手的錯誤、一些船員的技術生疏、另一些船員的玩忽職守和酗酒所造成的後果麼?難道我們不應當考慮到航海帶來的人員損失、被深海吞沒的財富、大海造成的孤兒寡婦的眼淚及其需求、商人的破產及其後果、父母對其子女、妻子對丈夫的安全的牽掛麼?在一個提倡商貿的國家裡,海上每颳起一場狂風,全國的老闆和保險業主們都會輾轉不寧,心痛欲裂,難道我們不該永遠記住這一點麼?換言之,我們難道不該考慮到這些事情,並且予以正當的關注和恰如其分的重視麼?在一個由有思想的人構成的國家裡,人們談到船隻和航海業時,居然會將它們說成是上天對自己的格外恩許,並因擁有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無數船隻、總有開往世界各個角落的船隻、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船隻到達本國而其樂無比,這難道不令人驚詫麼?418
不過,我們還是僅僅考慮一下船隻(即那些航船本身及其索具和裝備)造成的苦難,而暫不去想那些航船負載的重量、船上所需的人手吧。我們會發現:僅由船隻本身造成的傷害便非常可觀,每年的損失總數皆達到新高:葬身大海(有些完全毀於猛烈的暴風雨,有些則由於遇到風暴時船上缺少有經驗和了解沿岸情況的水手而沉沒)、觸礁、被流沙吞沒的航船,被狂風吹斷或不得不被砍斷投入海里的船桅,被風暴摧毀的各種尺寸的帆桁和繩索,還有損失的錨鏈;除此之外,還必需修補船上因狂風巨浪造成的裂縫以及其他破損;許多船隻因船員的疏忽大意和狂飲烈酒(酗酒的惡習以水手為最)而被火焚毀;有時是惡劣的天氣,有時是裝備不良,釀成了致命的瘟熱,使絕大部分水手喪命,因此,因缺少水手而毀掉的船隻亦不在少數。
以上這些就是與航海業不可分割的全部災難,並似乎是妨礙對外通商車輪運轉的巨大障礙。一個商人的船若總是能遇到好天氣,海風總是朝他希望的方向吹,他雇用的每一個水手,從最高級的到最低等的,個個都經驗豐富,小心謹慎,不酗酒,品行端正,他該會多麼高興!這難道不是人們所祈禱的賜福麼?在歐洲,不,甚至在全世界,有哪個船主、哪個商人不是整日在祈求上天給自己這樣的賜福,而不考慮這會給別人帶來什麼損害呢?這樣的祈求當然完全可能是下意識的,儘管如此,世上有哪個人不認為自己有權做如此的祈求呢?所以說,既然人人都自稱同樣有權得到那些上天的恩許,我們便暫且不去追問那種權利是否屬實,而假定人們的祈禱都得到了滿足,人們的希望都得到了回答,然後再考察一下這樣的幸福會帶來什麼結果吧。419
只要船上的木材不爛,船隻便會永遠不壞,因為它們建造得十分結實;木材易受狂風暴雨的損害,而根據我們的假設,船隻是永遠不會壞的。因此,等不到有製造新船的機會,當今的一流造船師們及其手下的每一個人,若不是餓斃或英年猝死,也都已經壽終而亡了。箇中緣由,其一是所有的船隻都能遇上所願的強風,永遠不必等待順風,因而無論是出海還是回港皆非常快捷;其二是任何商品皆不會因大海而受損,不會因船隻遭遇惡劣天氣而受損,船隻總是能夠平安到港;因此自然會有其三:目前四行商人當中的三行便可有可無了,而現存的船隻將能使用許多許多年。船桅和船帆亦像船隻本身那樣經久不壞,我們亦不必為大量購置它們去麻煩挪威人了。少量船隻上使用的帆蓬和索具的確會日益磨損,但其磨損速度絕不及今天的四分之一,因為在一個小時的暴風雨里,其磨損比在十天好天氣里受到的磨損更大。420
錨和錨鏈很少會損壞,一套錨鏈便可供一條船永遠使用。單單是錨鏈,就能給大灶錨鏈鐵匠鋪和纜繩作坊提供許許多多可憎的休息日。錨鏈的消耗通常很少,這種情況會影響到船的肋材商,以及進口鐵器、帆布、大麻、柏油、焦油等貨物的商人,因而將使我前面提到的與航海相關的五種行業(它們在歐洲的商貿中占了相當可觀的份額)里的四種完全消失。
至此,我談到的尚僅僅是這種賜福給航海運輸業造成的後果,不過,它亦會損傷其他貿易的各個分支,並會毀掉各出口物產或產品的國家裡的窮人。在每年的海運貨物和商品中,被海水、高熱、蟲害毀掉的,被火災燒毀的,以及其他事故給商人們造成的損失,皆為海上的暴風雨或艱險的航線所致,或為水手的疏忽或貪慾所致。換言之,此類貨物和商品,乃是每年運往世界各地的貨物中一個相當大的部分,而大量的窮人必須先將它們生產出來,它們才能被裝上貨船。在地中海上,一百包棉布若被燒毀或被淹沒,這對英國的窮人將是件有益的事情,與那些布匹被安全運到士麥拿注211或者阿勒頗注212一樣,在這些大公自治領里,其中每一碼布都被售罄。421
運輸商會破產,而這又可能危及布商、染布商、打包商、其他相關商人以及中間商。不過,受僱製造那些布匹的窮人卻絕不會受損。打零工者通常每星期領一次薪水,而在貨物裝船之前,這個行業雇用的所有工人均能領到薪水,無論是布匹製造業本身的各種分支的工人,還是使該行業臻於完善所需的陸地及水上運輸業的工人,無論是染布的工人,還是裝運布匹的工人,皆能領到薪水,至少其中的大部分人是如此。我的哪位讀者若根據我這番話得出in infinitum注213的結論說:貨物被大海吞沒或被火燒毀,與貨物被銷售一空、得到妥善使用,這兩者同樣有益於窮人,我便會認為他是在故意找碴而不屑於回答他。倘若天上總是下雨,永遠不出太陽,地上的水果很快便會爛掉,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要說:要收穫青草或穀物,雨水像陽光一樣不可或缺。這個說法亦絕不是自相矛盾。422
這種好風及好天氣的賜福如何影響水手本身,如何影響船員的品質,從以上所說的話中很容易推斷出來。四條船里幾乎難得有一條被使用,因此,那些航船總是不會遇上風暴,船上的人手便會更少。結果,當今六個海員里便可能有五個失業。在英國,窮人的數量大大多於為其提供的工作位置,因此,那些失業的海員便成了不祥的因素。一旦那些多餘的海員死光,我們便無法裝備起像目前這樣的龐大艦隊了。然而,我卻並不將這看作一種損傷,至少我不視其為不便,因為全世界海員的數量都在普遍減少,其全部後果是:若發生戰爭,海軍便不得不以較少的軍艦投入戰鬥,而這並非是罪惡,而是幸福。你若將這種幸福推到極致,使之臻於完美,那就只能再給它加上一種為眾人所願的賜福,而沒有任何國家參戰了。我這裡提到的賜福,亦為所有善良的基督徒必定會祈求的那種賜福,那就是:所有君王及政治家都忠於自己的誓言和承諾,不僅遵守彼此之間的誓言和承諾,而且遵守對各自臣民的誓言和承諾;所有君王及政治家都更加尊重良心與宗教的指令,而不再聽命於國家政治與世俗常識;他們更重視他人心靈的幸福,而不再那麼重視自己的肉慾;更重視各自治理的國家的誠實、安全、和平與寧靜,而不再熱衷滿足自己對榮譽的追求,不再熱衷復仇,不再熱衷滿足各自的貪婪和野心。423
不少讀者大概會將以上最後一段話看作離題之論,與我的論題並無多少關聯。但是,我這段話的本意卻是要證明:各國君主及執政者的善良、正直以及愛好和平的意向,這些品質並不能使他們偉大而顯赫,並不能增加其財富。這就像一個人即使有幸能取得一系列不間斷的成功,亦不能使自己偉大顯赫、財富增加一樣。我已經表明:大型社會若將舉世聞名、為鄰國羨慕看作幸福,若根據自己的名聲及軍力來評價自己,那將是有害的和毀滅性的。424
任何人都不會提醒自己當心種種賜福,然而,災難卻要求人們去加意避免。人的溫厚性格不能使任何人奮起:人的誠實,人對結伴的熱愛,人的善良、滿足和節儉,乃是一個怠惰社會中十分可人的東西;它們愈是真實,愈是發自內心,它們就愈會使一切都停滯而平靜,愈是能在處處避免麻煩,避免變動。上天的禮物與慷慨厚贈,大自然的一切豐富物產及有益饋贈,幾乎也莫不如此。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我們擁有的這些饋贈,其範圍愈廣闊,數量愈豐富,我們就愈能省去自己的勞動。然而,人的種種需要,人的惡德及缺點,加上空氣及其他基本元素的嚴酷,它們當中卻孕育著全部藝術和技能、工業及勞動的種子。正是極冷與極熱的天氣、無常與惡劣的季節、猛烈與方向無定的風、具有危及性命的巨大力量的水、狂野和無法駕馭的火,以及頑劣貧瘠的土地,正是這一切,才激勵我們去發明創造。我們依靠自己的發明創造,或避免了這些基本元素可能造成的災害,或匡正了它們的有害力量,通過上千種不同方式,將其中幾種力量變成我們自己的力量。我們從事的各種行業,皆是為了滿足我們種類無限的需要,而這些需要會隨著我們知識的增長和欲望的增加而倍增。飢、渴和赤裸乃是迫使我們奮起的主要暴君。然後是我們的驕傲、懶惰、好色及變幻無常。它們是刺激一切藝術、科學、貿易、手工業和各行各業發展的主顧。而需要、貪婪、嫉妒、野心,以及人的其他類似特質,則無一不是造就偉業的大師,它們能使社會成員去從事各自的勞動,能使所有社會成員都屈從於各自行業的苦役,甚至使其中多數人樂此不疲。惟國王與君主們不在此例。425
貿易和製造業的種類愈多,從業者愈是勤勉,各個行業的分支愈多,社會中包含的人口愈多,人們的謀生之道愈是千差萬別,該社會就愈容易成為一個富裕、強盛和繁榮的國家。具備美德者人數不多,又很少雇用人手,因此,他們雖然可能使一個小國受益,卻絕不能使一個大國獲益。在困難中堅強、耐勞和忍耐,在一切生意中兢兢業業,具備這些品德者皆堪稱嘉許。不過,由於此類人只做各自的工作,那些褒獎本身便是對他們的回報,既無任何藝術,亦無任何行業讚美過他們。反之,人類思想和發明才能的卓越成就,卻在工人及工匠們的各種工具和器用上,在五花八門的機器上,表現得最為卓著。發明這些工具和器用,無不是為了補救人的弱點,糾正人的許多缺憾,滿足人的懶惰的需要,或是為了消除人的急躁。426
在人類社會中亦如在大自然里一樣,沒有任何一種造物會完美到不會對某個社會造成傷害;同樣,亦沒有任何一種事物是徹頭徹尾的邪惡,而事實會證明:惡德亦可能對造物的某一部分有益。由此可見:惟有以其他事物為參照,惟有根據評判時的角度和立場,我們才能判斷出事物的善惡好壞。以此種辦法判斷出來的好事,便會使我們感到愉快。根據這個原則,人人都盡力對自己抱有最好的願望,而很少顧及鄰人。在極乾旱的季節里,儘管人們都在祈求降雨,那祈禱卻從未應驗過,而另有些打算出國者則希望惟有自己動身那天是個好天氣。春天穀物青苗茂盛時,絕大多數國人都會為此而歡欣。不過,儲存著去年穀物、等著賣個更好的價錢的富裕農夫,卻會感到絕望悲哀,心中暗自為遇上了豐收之年而苦惱。不僅如此,我們常常還會聽到你們這些閒散者公開表示希望擁有他人的財產,但其必要前提卻是:他們這樣做時,既要確保自己不受損害,又不損害那些財產的所有者。不過,我想他們這樣做的時候,心中可能並沒有這些限制。
大多數人的祈禱和希望都無足輕重,徒勞無益,這反倒是好事。否則,能使人類始終適於組成社會、使世界免於陷入混亂的東西,便只剩一件了,那就是:人們向上天的一切祈求皆不會得到滿足。一位有責任心的、年輕英俊的紳士,不久前剛剛旅行歸來,躺在布里埃爾注214,耐心等待著東風將他吹送到英國;同時,他身邊卻有一位垂死的老爹正在呻吟,因為他想在咽氣以前得到擁抱與祝福,然後在人們的悲傷和關切中告別人世。與此同時,一位即將奔赴德國去維護清教徒利益的英國教士,正待在去哈維奇的驛站上,急於在國會休會之前趕到拉蒂斯本注215。與此同時,一支滿載的船隊正準備開往地中海,還有一支裝備精良的分遣艦隊正準備前往波羅的海。這一切事情都可能同時發生,至少不難設想它們會同時發生。倘若這些人不是無神論者,不是極大的惡棍,那麼,他們上床睡覺前便都會懷著某種善良思想,因而勢必要在就寢前分別為遇到順風、為航行成功而禱告。這既不是說禱告是他們的義務,亦不是說他們的禱告皆能被上天聽見,但我可以肯定:他們的願望不可能同時全都得到滿足。427
至此,我已經可以滿意地對自己說,我已經闡明了幾點:人類天生追求友誼的品性和仁愛的熱情也好,人依靠理性與自我克制所能獲得的真正美德也罷,這些皆非社會的基礎;相反,被我們稱作現世罪惡的東西,無論是人類的惡德還是大自然中的罪惡,才是使人類成為社會性動物的重大根源,才是一切貿易及各行各業的堅實基礎、生命與依託,概莫能外;因此,我們必須將它們視為一切藝術與科學的真正起源;一旦惡德不復存在,社會即使不馬上解體,亦必定會變得一團糟。428
我還可以懷著萬分愉快的心情,補充上千個例證,以強調和生髮這條真理,只是擔心如此會使讀者厭煩,故就此擱筆,儘管我承認:對得到旁人的讚許,我還不至於如此熱衷,因為我已經學會了以此自娛。雖說如此,若聽說我這篇消遣文字使哪位有見識的讀者有所收穫,那將總是會增添我從這番表演中已經得到的滿足。為不使讀者對我這篇文章的浮華形式感到遺憾,我將重複那個看似矛盾的命題作為結束語,其要義已經在標題頁出現過了:私人的惡德若經過老練政治家的妥善管理,可能被轉變為公眾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