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與自由 · 第十四章 消費與生產

克魯泡特金 《麵包與自由》
一 如果以不同於權利主義的視角來看待社會及其政治組織——因為我們要通過個體自由達到社會自由,而不是由國家自上而下地給予個人自由——那麼我們在經濟問題上也要遵循同樣的方法。我們研究個體的需求以及他們如何滿足這些需求,然後才能討論生產、交換、稅收、政府等等。初看上去,這之間的差異微不足道,但實際上,它顛覆了官方政治經濟學的所有準則。 翻開任何一位經濟學家的著作,你會發現他總是從生產開始談起,也就是分析當今為了創造財富採取何種手段:勞動分工、工廠、機器、資本積累。從亞當·斯密到馬克思,所有人都是這樣做的。只有到了著作靠後的部分,他們才談到了消費,也就是在我們當今社會用於滿足個人需求的各種手段。即使在這時,他們也僅僅局限於解釋財富是如何在那些相互爭奪其所有權的人之間分配的。 也許你會說這是合乎邏輯的。在滿足需求之前,你必須創造出滿足需求的手段。可是,在什麼也沒有生產出來之前,你就不會感到有需求嗎?難道不是因為需求,人們才開始打獵、飼養家畜、耕種土地、製造工具以及後來發明機器嗎?難道不應當研究需求來支配生產嗎?退一步說,先考慮這些需求,然後再討論如何組織生產以及應當如何組織生產來滿足這些需求,這樣做也同樣合乎邏輯。 這也正是我們想要做的。 然而,一旦我們從這個視角來看政治經濟學,它的面貌馬上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它不再是簡單地對事實的描述,而變成了一門科學,我們可以把這門科學定義為:「對人類需求以及在浪費最少人力的情況下滿足這些需求的手段的研究。」它真正的名稱應當是社會生理學。它是一門同動植物生理學並列的科學。植物和動物生理學研究的是動植物的需求以及滿足這些需求最有利的方法。在社會科學的序列里,人類社會經濟占據的位置相當於有機體生理學在生物科學序列里占據的位置。 我們說,這就是人類,共同生活在社會裡。所有人都有生活在有益健康的住房裡的需求。原始人居住的小屋不再能滿足他們,他們需要比較舒適的結實的棲身之所。問題是,考慮到人類現在的生產能力,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的住房呢?是什麼導致了他們不能擁有住房呢? 我們一提出這個問題,馬上就會發現,歐洲每個家庭都完全可以擁有一套舒適的住房,就像那些建在英國、比利時或者普爾曼市的住房,或者與之相當的套房。一定天數的勞動所獲取的報酬就足夠建造一座漂亮通風、設施齊全,用電燈照明的房子。 但是,90%的歐洲人從未擁有一套有益健康的住房,因為普通人不得不日復一日地勞作以滿足統治者的需求,從來沒有必要的閒暇或金錢建造他們夢寐以求的住房。因此他們沒有住房,只要目前的情況不發生變化,他們就只能住在簡陋的小屋裡。 因此,可以看到,我們的方法同經濟學家的方法正好相反。他們把所謂的生產法則奉為顛撲不破的真理,在計算過每年建造的住房之後,通過統計數字證明,因為新建住房的數量遠遠不能滿足需求,因此90%的歐洲人必須生活在簡陋的小屋裡。 我們接下來看看食物問題。在列舉了勞動分工的種種好處之後,經濟學家們告訴我們,勞動分工需要有人從事農業,有人從事製造業。農民生產多少,工廠生產多少,應當以什麼方式進行交換,他們分析銷售額、利潤、淨利或剩餘價值、工資、稅收、銀行業務等等。 但是,看他們談了這麼多,我們還是不明白。如果我們問他們:「數以百萬計的人沒有麵包吃,可是每個家庭每年生產的小麥足以養活十個、二十個,甚至一百個人,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們在回答的時候只能老調重彈——勞動分工、工資、剩餘價值、資本等等。最終還是同樣的結論:生產不足以滿足所有的需求。這個結論即使正確,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人們能不能通過自己的勞動生產出自己所需的麵包?如果不能,又是什麼阻礙了他們呢?」 歐洲這裡有3.5億人。每年,他們需要許多麵包、肉、酒、牛奶、雞蛋和黃油,需要許多住房和衣服。這是他們最低限度的需求。他們能生產出這些嗎?如果能,他們能夠有足夠的閒暇從事藝術、科學和娛樂活動嗎?一句話,他們能夠有足夠的閒暇從事一切必須活動之外的活動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又是什麼使得他們未能做到呢?他們應該如何消除障礙呢?這個目標需要的是時間嗎?那就給他們時間。但是,我們不要忘了生產的目標——滿足所有人的需求。 如果現在人類最迫切的需求尚未得到滿足,我們應當做些什麼提高勞動生產率呢?難道就沒有其他原因了嗎?有沒有可能由於生產忽視了人類的需求而走上了完全錯誤的道路,因而生產的組織工作才是罪魁禍首呢?我們可以證明,事實的確如此。下面就讓我們來看看如何重新組織生產以滿足所有的需求吧。 在我們看來,這是面對問題唯一正確的方法。這是讓社會經濟學成為一門科學——社會生理學——的唯一方法。 很明顯,只要科學論及生產,無論是文明國家、印度公社還是野蠻人從事的生產,它就只能像經濟學家一樣陳述事實。也就是說,用一章的篇幅簡單地描述一下生產,就像動物學和植物學裡的描述性章節一樣。但是,如果書寫這一章是為了能夠揭示滿足人類需求必不可少的能量,那麼這一章無論是在準確性上,還是在描述價值上都會大幅增加。它會很清楚地表明,在現行制度下,人類能量的浪費到了何等驚人的地步。它還可以證明,只要這個制度存在下去,人類的需求將永遠不能得到滿足。 顯然,這種觀點將會得到徹底的改變。在紡織了不知多少碼布匹的織機後面,在鋼板穿孔器後面,在存放紅利的保險箱後面,我們看到那些從事生產的工人們常常不能享受到他為別人準備的盛宴。我們還應當明白,一旦立場有問題,所謂的價值和交換「規律」只能是對事實歪曲的解釋,今天的情況正是如此。如果組織生產是為了滿足社會的全部需求,那麼情況就會有所不同。 二 如果你從我們的視角來看政治經濟學,就會發現,沒有哪一條原則是一成不變的。 就拿生產過剩這個每天迴蕩在我們耳邊的詞來說吧。有沒有哪位經濟學家、學者或者即將獲得學術榮譽的候選人在證明金融危機是生產過剩導致的時候沒有支持過這樣的論點呢?那就是,在某一特定時期,生產出來的棉花、布料和手錶超過了需求難道我們所有人沒有大聲疾呼,抗議那些執意生產出超出需求的產品的資本家的貪婪嗎? 然而,仔細審視之後,我們會發現所有這些推理都是錯誤的。事實上,所有那些廣泛使用的商品裡面,有一樣的產量超出了需求嗎?仔細看每個大規模出口的商品,你會發現,所有這些商品的產量都不足以滿足出口國居民的需求。 俄國農民賣到歐洲的並不是過剩的小麥。俄國的小麥和黑麥收成最好的時候也只能剛剛滿足當地人的需求。通常,當農民賣掉小麥或黑麥以繳納租金和稅款的時,他們也就賣掉了自己真正需要的糧食。 英國向全世界輸送的也不是過剩的煤,因為每年每個英國人只剩下四分之三噸煤以供家用,數以百萬計的英國人在冬天沒有煤取暖,或者手頭的煤只能用來煮一些蔬菜。事實上,拋開那些無用的奢侈品不談,在英國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出口國,有一樣廣泛使用的商品——棉花——產量極大,或許已經超出了社會的需求。可是,當我們看到超過三分之一的英國居民穿的那些破破爛爛的衣服時,我們不由得會問自己,那些出口的棉花難道不能基本上滿足英國人的真正需求嗎? 通常,出口的商品並不是過剩的商品,儘管最初的時候可能是這樣的。光腳的鞋匠的寓言對於國家來說,同它以前對於個體工匠來說同樣適用。我們出口的是必需品。我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工人們不能用工資購買他們生產的產品,而且還要向資本家和銀行家繳納租金和利息。 不僅日益增長的對於舒適生活的需求仍然沒有得到滿足,甚至那些確定無疑的生活必需品也往往短缺。因此,「生產過剩」並不存在,至少在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家們賦予的意義上不存在。 再來看另一點——所有的經濟學家都告訴我們,有一條被反覆證明的法則:「人生產的東西要比他消費的多。」在他靠自己的勞動所得謀生度日之後,還會有剩餘。因此,一個耕作者家庭生產出來的食物足夠養活好多家庭。 在我們看來,這個經常被重複的句子完全站不住腳。如果它的意思是說每一代都能給後人留下點東西,那麼它是對的;例如,農民種下一棵樹,這棵樹也許可以活三十、四十年,或者一百年,農民的孫子仍然可以採摘它的果實。或者他清理出幾英畝的處女地,我們說留給子孫後代的遺產相應地增加了那麼多。公路、橋樑、運河以及他的住房和家具都是他留給子孫後代的財富。 可是,這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被告知,耕作者生產出來的產品比他所能消費的要多。他們應該這樣說,國家總是拿走他很大一部分的勞動成果作為稅收,牧師拿走一部分作為什一稅,地主拿走一部分作為租金。這樣一來,整整一個階層的人就產生了,他們本來是消費自己生產的產品的——除了那些預留下來應對不可預知的事故,或者種樹、修路等的費用等——可現在,他們被迫過著貧苦的生活,僅能勉強餬口,因為其他的勞動所得都被政府、地主、牧師和高利貸者奪走了。 因此,我們更願意這樣說:農民、工人等消費的東西比他們生產的要少,因為他們被迫出賣大部分的勞動成果,只能保留很少的一部分。 我們還要說,如果個體的需求被視為政治經濟學的出發點,我們就不會到不了共產主義。共產主義制度可以使我們以最全面和最經濟的方式滿足所有的需求。如果我們從現在的生產方式出發,眼裡只有利潤和剩餘價值,而不去追問我們的生產能否滿足需求,我們必然會到達資本主義,或者最多到達集體主義——這兩種制度都是現今工資制的兩種不同的形式。 事實上,當我們考慮個體和社會的需求,以及人類在不同的發展階段為了滿足需求而採取的手段之時,我們馬上就能明白,生產應當實行系統化,而不是像我們今天這樣盲目生產。很顯然,少數人占有沒有消耗的財富,並將他們代代相傳,是不符合大眾利益的。我們也看到這樣的事實:由於這些生產方式,四分之三的社會成員的需求得不到滿足,因此現今在沒有價值的東西上的人力浪費就顯得更加可恥。 我們還發現,利用所有商品最好的方法是每樣商品都首先用來滿足那些最為迫切的需求。換句話說,所謂的商品的「使用價值」並不像人們經常斷言地那樣取決於突發奇想,而是取決於它對於真正需求的滿足。 共產主義——也就是說,一種與消費、生產和交換總體觀相一致的制度——因此就成了這種理解合乎邏輯的結論了——在我們看來,這種理解才是唯一真正科學的。 一個致力於滿足所有人的需求,知道如何組織生產以達到這一目標的社會,也必須要徹底掃清對於工業的一些偏見。首先是經濟學家們經常宣揚的理論——勞動分工理論——我們將在下一章討論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