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與自由 · 第十二章 反對觀點
一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針對共產主義提出的主要的反對觀點吧。多數反對觀點明顯源自無知的誤解。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提出了重要的問題,應當引起我們的關注。
我們並不需要回答獨裁共產主義提出的反對觀點,因為我們自己也贊同這些觀點。文明國家為了爭取個體解放而進行過漫長而艱苦的鬥爭,它們否認他們過去工作的意義,容忍一個對公民生活的細枝末節都要干涉的政府,哪怕這個政府的唯一目標就是造福於全社會。在這個過程中,文明國家已經遭受了太多的苦難。即使一個獨裁的社會主義社會能夠建立,也不能持久。人民的普遍不滿會使它快速解體,或者按照自由的原則進行重組。
我們即將要討論的是無政府主義一共產主義社會,這樣的社會承認個體的絕對自由,不允許有任何權威存在,也不強迫人們去工作。由於我們的研究僅限於這個問題的經濟學方面,因此,讓我們來看看這樣一個社會一一其成員就是該社會目前的成員,既不更好,也不更壞,既不更勤勞,也不更懶惰一一是否有機會成功發展。
人盡皆知反對意見。「如果人人生活有保障,如果人們不必為了掙工資而工作,那麼沒有人會願意工作。如果不是被迫去工作,每個人都將把自己的工作負擔轉到別人身上。」首先,我們應當注意到,提出這樣的反對意見實在是過於輕率。反對者甚至沒有認識到,這一反對意見的核心問題在於明白兩點:首先,是否能夠通過工資勞動有效獲取應當獲取的成果;其次,自願勞動現在是否沒有工資勞動創造的成果多。要想解答好這個問題,必須進行認真研究。在精密科學領域,人們只有經過認真研究、仔細收集和分析資料之後,才會對某些話題發表觀點,而這些話題無論在重要性還是在複雜性上都遠遠比不上這個問題。可是,他們卻在沒有任何調查研究的情況下作出判斷,隨便一件什麼事情,比如美國的某個共產主義團體未能取得成功,就能讓他們滿意。他們的所作所為,就如同那種律師,他不把對方的辯護律師當成一項事業的代表,也聽不進對方的不同意見,而是把他們視為討厭鬼——口頭辯論中的對手。如果他能幸運找到應答之辭,他就不在乎能不能進行有力地辯護。因此,對於一切政治經濟學的根本基礎——在何種條件下可以最少地浪費人力而為社會提供最大量的有用產品——的研究,始終不能取得進展。人們要麼只是重複那些司空見慣的觀點,要麼假裝不懂我們的觀點。
這種輕率態度最引人注目之處在於,即使在資本主義政治經濟里,你也已經能夠找到一些人被事實所迫,開始懷疑那些學科開創者們提出的公理了。這一理論認為,飢餓的威脅是人類從事生產的最大動力。他們開始認識到,生產過程中會引入一種集體因素。而直到目前為止,這種集體因素還很少有人注意,但它可能比個人收益更加重要。工資勞動制度質量低下,現代農業和工業中人力大量浪費,尋歡作樂的人日益增加,這些人把自己的負擔轉移到別人肩上,生產過程中缺乏活力,這一點越來越明顯,所有這些問題都吸引了「傳統」學派經濟學家的注意力。他們中的有些人自問是不是走上了錯誤的道路:那個想像中的大壞蛋,那個只有用金錢或者工資做誘餌才能引誘的壞傢伙,是否真實存在。這種異端邪說甚至進入了大學裡,正統經濟學的著作裡面也能見到這種學說。
儘管如此,仍然有很多社會主義改革家堅定不移地支持個人計酬勞動,守衛著工資勞動的大本營。可現實情況是,之前主張工資勞動制的人正在一步步向反對者退讓。
他們擔心,如果不強迫的話,民眾就不會工作。
可是,在我們自己的有生之年,我們不是已經有兩次聽到過這樣的擔心嗎?其中的一次是在解放黑奴之前,美國反廢奴主義者感到十分擔心。而另一次則是在解放農奴之前,俄國貴族感到十分擔心。反廢奴主義者說:「沒有鞭子,黑人就不會工作。」俄國的農奴主們說:「沒有主人的監督,農奴們就不會去耕種田地。」這是1789年法國貴族們的老調重彈,是中世紀的老調重彈。這種論調自有人類以來就一直存在,每次在我們消除不公正的時候都會聽到它。而每一次,事實都證明這種論調是無稽之談。1792年得到解放的農民,以前人從未有過的積極性耕種土地;被解放的黑奴比他們的父輩乾的活更多;而俄國的農奴們,在慶祝完星期五和星期日以紀念獲得自由之後,就熱情高漲地開始了耕作。正是因為他們完全獲得了解放,他們才表現出這種高漲的熱情。在他自己的土地上,他會拚命工作,用「拚命」這個詞是再合適不過了。
反廢奴主義者的老調重彈對奴隸主是有價值的。而對奴隸們自己來說,他們知道這種論調的用途,也明白它的動機。
此外,不正是經濟學家們自己告訴我們,靠工資為生的人幹活質量常常不高,而只有看到自己的財富會隨著勞動成比例增長的人才能夠從事高強度、高產出的工作嗎?所有歌頌私有財產的讚美詩都可以歸結為這條公理。
經濟學家們想要顯示私有財產的好處,因此,他們向我們展示,一塊不毛的沼澤地或石頭地經過自耕農的耕作之後,獲得了大豐收,可這個例子完全不能證明他們支持私有財產的觀點。這種現象令人稱奇。經濟學家們承認,唯一能夠確保勞動成果不被剝奪的方式就是擁有勞動工具——這種觀點是對的——可這只能證明人在自由勞動的時候,在他能夠選擇職業的時候,在沒有監工妨礙他的時候,在他看到自己的工作能夠為自己和其他像他一樣工作的人帶來好處,而不會讓無所事事的人受益的時候,才能創造最大的勞動成果。從他們的論點中再也推導不出什麼其他的東西,而我們的論點正是由此而引發。
有關勞動工具的擁有形式,經濟學家們在他們的論證中只是間接提到,它為耕作者提供了保障,使得他的勞動成果和改良成果不會被剝奪。此外,為了支持他們有關私有財產制比其他所有制更優越的觀點,難道他們不應該證明:在公共財產制度下,土地不會有在私有財產制度下那樣的好收成嗎?但是,這一點他們無法證明。事實上,人們看到的情況恰恰與此相反。
舉個例子來說吧。在瑞士沃州的一個公社裡,每到冬季,村裡的所有人都去森林裡砍伐木材,而森林為全體村民共有。正是在這些全民勞動的勞動節日裡,人們體現出了最強烈的勞動熱情和最大的幹勁。任何付酬勞動,任何私有主的努力都無法與之相比。
我們也可以舉另外一個例子。在俄國的一個村子裡,全體村民耕種一塊屬於公社所有的土地。在那裡,你可以看到人們在共同為了公社勞動的時候創造出的巨大勞動成果。男人們相互比賽,看誰收割的莊稼面積最大,女人振作精神,緊隨其後,生怕被收割者落下太遠。這是一個勞動的節日,一百人僅用了幾個小時就完成了勞動任務。如果他們分散勞動的話,這些活可能好幾天也完成不了。那些孤立的私有主的工作同他們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
事實上,我們可以在美國的拓荒者中間,在瑞士、德國、俄國的村莊以及某些法國村莊裡舉出眾多的例子;也可以援引俄國眾多合作社(如泥瓦匠、木匠、船工、漁夫等)的工作為例,這些人共同工作,將勞動所得直接在內部進行分配,無需中間人經手;還可以援引我看到的英國船塢里的工作為例,在這裡,工人們按照相同的原則領取報酬。我們還可以舉出遊牧民族集體狩獵以及眾多其他成功的集體企業的例子。無論是在哪種情況下,我們都可以證明,共同勞動較工薪族的勞動和孤立的私有主的勞動無疑要優越得多。
幸福,也就是身體、藝術和道德需求的滿足,從來都是從事勞動的最大動力。僱傭勞動者可能連生產生活必需品都有困難,而自由勞動者則預見到由於自己的勞動,他本人和其他人會相應地過得更加舒適自在。因此,他會投入多得多的體力和腦力,他的勞動成果也要多得多。前者感覺到無法擺脫貧困,後者則希望將來能夠舒適自在。這就是全部的秘密。因此,一個旨在讓全體成員更幸福、讓所有人全方位享受生活的社會,會讓人們自願勞動。這種方式具有無比的優越性,較之到目前為止,在奴隸制、農奴制、工資制的刺激下創造的勞動成果要多得多。
二
現在,那些但凡能夠將維持生計所必需的勞動轉移到別人身上的人一定會這麼做。人們相信,這種情況將永遠持續下去。
而維持生計所必需的勞動本質上都是體力勞動。我們也許是藝術家,也許是科學家,但是,如果沒有體力勞動的成果——麵包、衣服、道路、船隻、照明、取暖等等——沒有人能夠生存下去。而且,無論我們的喜好多麼具有藝術性,多麼玄妙,他們都有賴於體力勞動。可也就是這種勞動——生命的基礎——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
我們很清楚,現如今情況只能是這樣。
因為,現在從事體力勞動在現實中就意味著把自己關在空氣污濁的車間裡,每天要關上10到12個小時,20年,30年,甚至一輩子固定在同樣的崗位上。
這就意味著你註定要拿微薄的工資,註定要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註定缺乏工作機會,註定窮困潦倒,還往往註定你要死在醫院——而在這之前,你工作了40年,不是為了你自己和你的孩子們,而是為其他人提供食物、衣服、娛樂和教育。
這就意味著,你一輩子都要烙上低人一等的印記。因為,無論政客們對我們說什麼,人們總是認為體力勞動者比腦力勞動者低一等。每天在車間勞作十個小時的人根本沒有時間,更沒有錢去享受科學和藝術帶來的愉悅,甚至也沒有準備好欣賞這些愉悅。他只能滿足於特權階層的飯桌上掉下來的碎屑。
我們認為,在這樣的條件下,體力勞動被視為命運的詛咒。
我們認為,所有人都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擺脫或者使他們的孩子擺脫低人一等的處境,為自己創造一個「獨立的」位置。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那就是,也靠別人的勞動生活!
只要還有體力勞動者階層和腦力勞動者階層,情況就必定如此。
事實上,當工人知道自己從一出生到走進墳墓,等待他的命運將是生活在平庸、貧困和不安全感中,這種令人壓抑的工作又怎能引起他的興趣呢?因此,在我們看到絕大多數人每天早上開始痛苦地工作時,讓我們感到吃驚的是他們的毅力,他們的工作熱情,以及他們那種像盲目服從指令的機器一樣,過著這種毫無希望的悲慘生活的習慣。他們從來都沒有預見到這樣的場景:有一天,他們自己,或者至少是他們的孩子們,會成為人類的一部分,能夠享用慷慨的大自然賜予的全部財富,能夠享受知識、科學和藝術創造帶來的愉悅。而這些在今天只有少數特權階層的人才能夠享受。
正是為了結束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區分,我們才想廢除工資制,我們才想發動社會革命。如此以來,工作將不再是命運的詛咒,它將恢復自己的本來面目——自由地發揮人類全部的才能。
不僅如此,我們也應該對這個有關工資制可以帶來更多勞動成果的神話進行認真的分析了。
不用去造訪我們時不時能見到的示範工廠和車間,只去一些普通工廠看看就可以明白,現代工業是多麼浪費人力。有一家組織結構還算合理的工廠,就會有百餘家浪費人力的工廠。而這樣做除了可能每天為僱主多賺幾十英鎊之外,並沒有什麼有實際意義。
在這裡,你可以看到20到25歲之間的年輕人,整天坐在條凳上,他們胸膛凹陷,拚命搖晃著頭和身體,以變魔術般的速度,把紡紗機用剩下的毫無用處的碎棉花兩頭系在一起。像這樣顫抖搖擺的身體會給他們的國家留下什麼樣的後代呢?僱主會說:「可他們在工廠里占用的地方很少,而每個人每天能為我帶來六便士的淨利潤。」
在倫敦的一家大工廠裡面,我們看到一群只有17歲的女孩子們,由於經常頂著一盤盤的火柴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她們已經禿頭了。可是,即使最簡單的機器也可以把火柴運送到他們的工作檯上。不過,「這些女人沒有一技之長,用她們廉價得很。幹嗎還要用機器呢?等她們干不動了,很容易找到可替換的人,街上這樣的人太多了!」
一個寒冷的晚上,在一座公館前的台階上,你會看到一個赤腳的孩子正在睡覺,手裡還拿著一疊報紙。童工實在是太廉價了,每天傍晚都有人僱傭童工售賣十便士一份的報紙,而可憐的小男孩只能拿到一個便士或者一個半便士。在所有的大城市,你會不斷看到精力充沛的人們到處流浪,他們已經失業好幾個月了。他們的女兒們在紡織車間的高溫蒸汽中變得面色蒼白,他們的兒子們則用手往鞋油管里灌黑色的鞋油,或者在他們本來應該學習一門技能的時候,只能幫蔬菜水果商拎籃子。等他們到18或20歲的時候,就經常失業了。
這樣的情況隨處可見,從舊金山到莫斯科,從那不勒斯到斯德哥爾摩,人力的浪費是我們的工業最顯著、最主要的特徵。就更不必說貿易行業了,這一行業的人力浪費達到了更加驚人的地步。
「政治經濟學」這個名稱居然給了工資制下有關人力浪費的科學,這可真是一個絕妙諷刺!
這還不是問題的全部。如果你同一個組織結構良好的工廠負責人交談,他會天真地向你解釋說,現在要找到技術好、身體好、精力好而且還願意工作的工人非常困難。「每個星期一有二三十個人給我們打電話求職,如果裡面有這樣的人,我們一定會雇用他,哪怕我們正在裁員。我們一眼就能夠認出他,也會雇用它,儘管第二天我們不得不解僱一名年齡更大、工作積極性不高的工人。」那位剛剛收到辭工通知的工人以及所有那些明天將要收到辭工通知的工人們,增加了十分龐大的資本後備軍——失業者大軍——的人數。只有在需要趕工,或者為了對付罷工者的時候,他們才會被召喚到織機旁或者條凳上。還有另外一批人——一旦生意不景氣,就被那些狀況較好的工廠解僱的普通工人,他們又會怎樣呢?他們也要加入那支年齡偏大、不再有利用價值的工人大軍。他們只能頻繁地出入一些二流工廠——那些勉強能夠保本,靠欺詐和給消費者(特別是偏遠鄉村的消費者)下套維持下去的企業。
如果你同工人們本人交談,你很快就會發現,在這樣的工廠里,大家奉行永遠不要盡力的原則。「工資太低,不要好好幹活」,這是工人一進入工廠,其他工友們的告誡。
因為工人們明白,如果由於一時發善心,他們答應了僱主的懇求,同意增加工作量以完成一樁緊急訂單的話,將來這個工資等級就會規定要完成這樣的工作量。因此,在所有這樣的工廠里,他們寧願永遠不盡力而為。有些行業限制產量以保持高昂的價格。有時人們會用到「精明」這個詞,它的意思是「工資低,不要好好幹活」。
工資勞動是奴隸式勞動。它不可能,也不應該發揮工人全部的生產力。現在是時候懷疑那個將工資制視為刺激生產的最佳途徑的神話了。如果說今天的工業獲得的利潤比我們的前輩那時候要多上百倍,那是因為世紀末物理學和化學的突然覺醒,而非資本主義的工資制度。相反,正是由於克服了這種制度的弊端才能取得這樣的利潤。
三
如果共產主義意味著完全自由,也就是說無政府主義的話,那麼那些認真研究過這個問題的人並不否認共產主義的好處。他們看到,付酬勞動,哪怕將報酬偽裝成以「勞動支票」的名目發給國家管理的工人協會,也只能繼續維持工資制的特點並保留它的種種弊端。他們同意,整個體制很快就要因此付出代價,哪怕社會擁有了生產工具。他們也承認,由於所有的孩子都受到了「完整的」教育,由於文明社會的勤勞習慣,再加上人們可以自由地選擇和變更工作,可以和自己的同伴為了所有人的福祉而努力工作,工作也因此變得很有吸引力。由於上述因素,共產主義社會是不會缺乏生產者的,這些人可以很快讓土地的產量達到原來的三倍,乃至十倍,並為工業帶來新的推動力。
我們的反對者贊同這一點。他們說:「可是危險來自於那些少數遊手好閒的人,儘管條件很優越,工作也因此變成了一種享受,但這些人就是不願意工作,也沒法養成勤勞的習慣。今天,由於擔心忍飢挨餓,最難駕馭的人也不得不跟其他人一起工作。不按時上班的人會被解僱。可是,一顆老鼠屎就能壞掉一鍋湯。兩三個懶漢或刺頭就會把其他人帶壞,就會讓車間裡滋生混亂和反抗的情緒,使得工作無法進行。以至於到最後,我們不得不恢復強迫制度,讓這些帶頭滋事的人回到隊伍中去。那麼,難道工資制——根據工作量發放相應的工資——不是使用強迫手段而又不會傷害到工人自主感的唯一手段嗎?如果採用任何其他手段,那就意味著必須有一個權威持續不斷地進行干涉,而自由人是不喜歡這樣的。」我們認為,這樣說已經很公道地解釋了反對意見。
首先,這樣的反對意見屬於那類試圖為國家、刑法、法官和監獄看守找到存在理由的論點。
「因為有那麼一小部分人不遵守社會規範,」權利主義者說,「所以我們必須設立地方法官、法庭和監獄,儘管它們也會滋生各種各樣新的弊病。」
因此,我們只能重複我們經常談到的有關普遍意義上的權力的觀點。「為了避免可能出現的弊端,你們採取了一些手段,而這些手段本身就是更為嚴重的弊端。你本來是想拯救時弊,可是你採取的手段本身就會引發這些弊端。不要忘了,正是工資制——不出賣勞動就無法謀生——造就了今天的資本主義制度,而你們已經開始認識到它的弊端了。」此外,這種推論方式不過是強詞奪理,試圖為當今制度的種種弊端辯解。創立工資制並不是為了消除共產主義的弊端,它的出現,如同國家和私有制的出現一樣,是有其他原因的。它起源於靠暴力推行的奴隸制和農奴制,只不過穿上了一件更加時髦的衣服。因此,支持工資制的論點是毫無價值的,一如那些他們用來為私有制和國家辯護的論點。
然而,我們仍然要認真對待他們的反對意見,看看裡面是否有正確的成分。
首先,如果建立在自由勞動原則基礎之上的社會真的受到了遊手好閒者的威脅,那麼即使沒有我們現在的獨裁體制,即使不採用工資制,它也可以保護自己。這一點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就以為了某項特定工作而集合在一起的一群志願者為例吧。他們一心想順利完成任務,因此,除了一名經常不在崗的同事之外,他們所有人同心同德,努力工作。他們必須因為這個人而解散團體,選出一名負責人專門進行罰款,並制定一套懲罰措施嗎?很顯然,他們不會這樣做。但是,總有一天,會有人對那個危害到工作的同事說:「朋友,我們很想和你共事。可是,你總不在崗,工作也很馬虎,我們只好各走各路了。誰要是受得了你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你就找他們去吧。」
這種方式非常自然,即使在今天也在各行各業普遍運用。它同其他所有可能的罰款、扣工資、監工制度展開了激烈的競爭。一名工人可能會準點進廠,但是,如果他工作幹得不好,如果他由於懶惰或其他毛病妨礙了同事,如果他喜歡尋釁滋事,那麼他的工作就算完了,他不得不離開工廠。
獨裁者藉口說,正是無所不能的僱主和監工們保證了工廠能夠正常地高質量地完成生產。事實上,在每一項稍微複雜的工作中,也就是說產品在最終完成之前要經過很多人的手。恰恰是工廠自身,是全體工人保證了高質量的工作。因此,英國私人經營的效益最好的工廠里監工很少,平均算來,比法國工廠里要少得多,比英國的國營工廠里也要少。
用同樣的方式,我們可以維持一定的公共道德水準。權利主義者說,必須要靠農村護衛隊、法官和警察才能維持公共道德,而事實上,即使沒有法官、警察和農村護衛隊,也能夠維持公共道德。很久以前,人們就曾說過:「很多法律都是製造罪犯的法律。」
不止在工廠里是這種情況,每天,這種情況在各地均有發生,其程度之嚴重,只有那些書蟲們才沒有意識到。當一家同其他公司結盟的鐵路公司未能履行承諾的時候,當它的列車晚點,貨物堆積在車站而無人理睬的時候,其他公司威脅說要撤銷合同,而這種威脅通常已經足夠了。
有一種普遍的觀點認為(至少在國家批准設立的學校裡面是這樣教的),人們之所以信守商業承諾,完全是由於害怕吃官司。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十之八九,沒有履行承諾的商人不會出現在法官面前。在貿易活躍的地方,例如在倫敦,如果有人迫使債權人對他提起訴訟,那麼對於絕大多數的商人來說,這足以讓他們永遠拒絕同那個迫使別人對簿公堂的人做生意了。
既然情況是這樣,那麼,今天在工廠的工人中、在從事貿易的商人中以及在運輸業的鐵路公司中廣泛運用的手段,為什麼不可以用在基於自願勞動的社會中呢?
舉例來說吧。一家協會規定,每一名成員都應當履行以下合同條款:「我們負責為你提供我們的住房、商店、街道、交通工具、學校、博物館等等,但前提條件是,從20歲到45或50歲期間,你每天應拿出四五個小時的時間,用於從事維持生計所必需的勞動。你可以挑選你願意加入的生產小組,或者還可以組建新的小組,但是組建的小組必須生產必需品。至於你其餘的時間,你願意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消遣娛樂或者從事科學藝術。
「我們對你的全部要求就是,每年你應當在那些生產食品、縫製衣物、建造房屋的小組裡,或者在公共衛生、公共運輸等行業里工作1200到1500個小時。如果達到了這個工作量,我們保證,你可以免費享用這些小組生產的或將要生產的產品。可是,如果在我們的聯盟成千上萬個小組中沒有一個小組願意接納你,無論它們的動機是什麼;如果你完全不能生產任何有用的東西,或者如果你不願意生產任何有用的東西,那麼你就像一個被孤立的人或殘疾人一樣生活吧。如果我們足夠富裕,可以為你提供生活必需品,我們會很願意提供。你是人,你有生存權。可是,既然你想搞特殊化,離開了大部隊,那麼,在你同其他公民日常交往的過程中,你很可能要吃到苦頭。你會被視為資產階級社會的幽靈,除非有幾個朋友發現你是個人才,願意替你完成必要的工作,從而免除你對社會的道德上的義務。
「最後,如果你對條款不滿意,你可以在這世上任何其他地方去尋找其他條件,或者尋找你的同道,和他們一起按新的原則組織起來。我們堅守自己的原則。」
在公共社會裡面,如果懶漢太多了,這是趕走他們的好方法。
四
我們認為,在一個真正建立在個體完全自由的社會裡,完全不必擔心出現這種現象。
事實上,儘管資本私有制給懶漢們支付報酬,真正的懶漢還是很少的,除非他是由於疾病而懶惰。
工人們常說,資本家都是懶漢。當然,資本家的數量是夠多的了,但他們也屬於例外。相反,在每個工業企業裡面,你肯定能找到一個或更多的辛勤工作的資本家。的確,大多數資本家都是利用自己的特權地位,為自己分派最輕鬆的工作,他們呼吸著新鮮空氣,吃著清潔食物,這使得他們在工作時不會太疲勞。可是,這些正是我們要求所有工人無一例外應當享有的工作條件。
還應當補充一句,如果說富人由於自己的特權地位,經常在社會上做一些完全無益、甚至有害的工作的話,那麼,與此同時也有部長、主任、工廠老闆、商人、銀行家等等,每天要花好幾個小時從事他們覺得或多或少有些乏味的工作。他們悠然自得,而不是不得不做。哪怕這種工作十之八九都是有害的,他們也仍然覺得它單調乏味。可是,恰恰是因為中產階級投入了大量的精力,甚至是用於幹壞事(不管他們有意還是無意)和保衛自己的特權地位,他們才能成功擊敗了擁有土地的貴族,才能繼續統治大眾。如果說他們是懶漢,那麼他們應該早就不復存在了,應該像貴族一樣消亡了。在一個人們每天只需花上四五個小時從事有益、輕鬆而又衛生的工作的社會裡面,這些中產階級的人們能夠很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他們當然無法忍受今天辛勤勞作的人們所處的惡劣環境,他們一定會進行改革。一個生物學家只要在倫敦的下水道里呆上五個小時,他肯定就能想到辦法,讓下水道和他的生理學實驗室一樣衛生。
至於說大多數工人都很懶惰,只有庸俗的經濟學家和慈善家才能講出這麼不著邊際的話。
如果你問一位聰明的工廠主,他會跟你說,如果工人一心一意想要偷懶,那麼所有的工廠都只能倒閉,因為,無論多麼嚴厲的措施,無論什麼樣的監視手段都完全沒有用處。1887年,一小部分鬧事者開始宣揚「精明」理論——「工資低,別好好幹活」「慢慢來,別累著了,盡情浪費」——的時候,你應該見過當時英國僱主們的驚慌失措。「他們讓工人情緒不振,他們想謀殺我們的工業」一天前還在痛罵工人沒有道德、幹活質量不高的那幫人大聲疾呼。但是,如果工人們真的像僱主說的那樣——也就是懶漢,僱主只能不斷對其以解僱相要挾——那麼「情緒不振」又是什麼意思呢?
因此,在我們談論可能的懶漢時,我們必須明白,它只是社會裡的極少數人。在為這少數人立法之前,先探討一下懶惰的原因難道不是很明智的選擇嗎?任何長著一雙慧眼的觀察者都會很清楚地看到,在學校里被視為懶惰的孩子通常都是因為老師教得不好而不能理解所學內容的學生。而且,由於貧窮和缺乏正確的衛生教育,他還患有大腦貧血症。一個不願意學習希臘文或拉丁文的男孩如果學習科學的話,他的表現會令人驚訝,特別是在從事體力勞動的過程進行學習的話;一個數學成績很差的女孩如果機緣巧合,遇到了能夠把她不能理解的算術原理解釋給她聽的人,可以成為班上第一個數學家;一個在工廠里不願幹活的工人,會在黎明時分就起來打理自己的花園,還不忘觀賞冉冉升起的朝陽,黃昏時分,萬物即將安歇之際,他又在花園裡忙碌。
有人說過,塵土是放錯了地方的資源。同樣的定義也適用於90%的所謂懶漢們。他們是一群走岔了路的人,選擇的道路與他們的性情或能力不符。在讀偉人傳記的時候,我們每每驚嘆於他們之中「懶漢」的數量如此之多。在他們沒有找到正確的道路之前,他們是懶漢。一旦找到了正確的道路,他們就會變得極度勤奮。達爾文,史蒂芬森,還有其他很多人都屬於這類「懶漢」。
通常,懶漢是這樣一類人,他不願浪費一輩子製造別針的第18個部件或者手錶的第100個部件。因為,他覺得自己有充沛的精力要用在別的地方。同樣常見的是,懶漢是一個叛逆者,他不能忍受一輩子固定在工作檯上,為他的僱主謀取種種福利,因為他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比僱主差;他知道,自己唯一的過錯就是生在了簡陋的小屋裡,而不是生在城堡里。
最後,大量的「懶漢」之所以成為懶漢,是因為他們不夠了解被迫用於謀生的行當。他們看到自己雙手造出來的產品有缺陷,拚命想做得更好,可是卻做不到。他們覺得,那些已經養成的壞習慣讓自己永遠不可能做好。於是,他們開始憎恨這個行當,由於他們不懂其他行當,因此他們也憎恨所有的工作。成千上萬的工人和藝術家都是由於這個原因而慘遭失敗的。
另一方面,從小就會彈奏鋼琴,會使刨子、鑿子、畫筆和銼刀,而且技藝高超的人就會覺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美的,他永遠也不會放棄彈鋼琴、使鑿子和銼刀。只要不是工作量過大,他就能從工作中得到樂趣,也不會感到厭煩。
在懶惰這個名目下,匯集了一系列由不同原因導致的結果。每個結果都可以為社會帶來好處,而不是壞處。與一切與犯罪和人類能力有關的問題一樣,我們已經收集的事實彼此之間毫無共同之處。人們談論懶惰或犯罪,卻不願意費神去分析原因。他們急急忙忙地懲罰這些過錯,根本不問懲罰本身是否助長了「懶惰」或「犯罪」。
這也是為什麼一個自由社會在看到社會成員中懶漢數量增加時,首先想到的是查找懶惰的原因,以便消除懶惰,而不是動輒採取懲罰手段。如果是像我們已經提到過的那樣,孩子僅僅只是貧血,那麼在給孩子灌輸科學知識之前,應該給他的身體補充營養,以便能夠造血;讓他的身體強壯起來;在不浪費他的時間的前提下,帶他到鄉下或者海濱去;在戶外教他,而不是用書本來教他——通過測量到尖頂的距離或者樹的高度來教三角;通過採摘花朵和在海上釣魚來教自然科學;通過建造釣魚的小舟來教物理學。但是,千萬不要往他的腦子塞滿古典句子和死的語言。不要讓他成為懶漢!
否則,孩子就會既不守秩序,又不能養成好習慣。首先,讓孩子們在他們自己中間灌輸守秩序的觀念。其次,必須在實驗室、工廠這些空間有限的地方,利用身邊的諸多工具完成工作,富有智慧的老師將教會他們方法。但是,不要因為你們的學校使得他們中間出現不守秩序的人,學校裡面唯一的秩序就是板凳的對稱美。學校教授的東西裡面充滿了混亂不堪,因此,學校永遠不可能激發學生熱愛和諧、協調和工作方法。
你們難道不明白,你們的教學方法是由一個政府部門為八百萬個學者設計的,他們代表了八百萬種不同的能力。可是,通過你們的教學方法,你們強行設立了一個由一幫庸才想出來的、只對庸才有好處的體系。你們的學校成了培養懶惰的大學,你們的監獄成了滋生犯罪的大學。解放學校吧,取消大學分數吧,向從事教學的志願者發起呼籲吧。先從這一步做起,而不是制定法律懲罰懶惰,因為這樣做只能適得其反。
一個工人如果一輩子只做一個小小零部件,在小小的攻絲機前感到窒息,會讓他覺得無法忍受,最終感到十分憎惡,給他機會吧,讓他耕作土地,在森林裡伐木,冒著暴風雨在海上航行,駕著機車風馳電掣。但是,不要強迫他一輩子只守著一台小小的機器,製作螺絲釘的螺帽,或者在針上鑽出針眼,不要讓他成為懶漢。
要消除掉懶惰的根源。你可能會想當然地以為,很少有人會真正討厭工作,特別是自願工作,因此,沒有必要對此制定一部法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