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與自由 · 第九章 對奢侈品的需求

克魯泡特金 《麵包與自由》
一 人生活的意義並不僅僅局限於吃、喝以及為自己尋求一個庇護所,一旦其物質需求得到了滿足,就會有其他可以說是帶有藝術性質的需求。這些需求種類繁多,因人而異;而且,社會文明程度越高,個性越發展,欲求的種類也就越多。 即使是在今天,我們也能看到,有些人為了追求某些小樂趣,為了獲取某種滿足,或者某種文化、物質享受,可以放棄生活必需品。基督徒或禁慾者或許不贊同這種對奢侈品的欲望;然而,恰恰是這些奢侈的小東西打破了生活的單調,使生活更有趣味。假如在日常工作之外,人們無法得到發自內心的快樂,那麼這充滿著辛苦與悲傷的生活,還有活下去的價值嗎? 如果我們要進行社會革命,毫無疑問,首先就是要給每個人麵包,要改變這個萬惡的社會。在這個社會裡,每天我們都能看到能幹的工人,因找不到剝削他的僱主而無奈地搖晃著雙臂;婦女和兒童夜裡無家可歸,四處飄蕩;全家人只能吃乾麵包來維持生命;男人、女人還有兒童因為缺乏護理甚至是缺乏食物而生命垂危。我們起來反抗的目的就是要結束這所有的不平等。 然而,我們對革命的期望不止這些。我們看到工人為了勉強生存,不得不痛苦地奮鬥,而忽略了更高層次的科學的樂趣(這是人類所能得到最高層次的樂趣),特別是科學發現的樂趣,忽略了藝術的樂趣,特別是藝術創作的樂趣。社會革命必須保證每人每天的麵包供應,正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獲得現在少數人享有的快樂,正是為了給每個人閒暇去發展他們的才智。在得到麵包之後,休閒就成了首要目標。 毫無疑問,在今天成百上千的人缺少麵包、煤炭、衣物和房屋的情況下,奢侈品是一種罪過;如果滿足了對奢侈品的追求,工人的孩子就得挨餓。但是,在所有人都有必需的食物和居所的社會中,我們今天認為是奢侈品的需求將會成為迫切的需要。另外,因為所有人都不一樣也不能一樣(不同的品位和需求是人類進步的首要保證),所以總會有、也應當有很多人,他們在某些方面比普通人有更高的追求。 並非所有人都需要望遠鏡,因為不管知識普及的如何,總有一些人更願意用顯微鏡來仔細觀察事物,而不是用望遠鏡研究星空;有的人喜歡雕像,有的喜歡繪畫;某個人可能只想擁有一架好鋼琴;而另一個人則喜歡手風琴。品位各異,但每個人都有對藝術的需求。在今天貧窮的資本主義社會裡,一個人如果不是一大筆財產的繼承人,或者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取了知識並以此為資本找到了收入豐厚的工作的話,那麼他的藝術需求將無法得到滿足。然而,他依然懷著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多多少少滿足他的藝術品位與需求。因為這個緣故,他指責理想共產主義社會視物質生活為人們唯一的追求。他告訴我們:「在你們共有的商店裡,或許你們給每個人麵包了,但是你們沒有美麗的畫幅,沒有光學儀器,沒有奢華的家具,沒有華麗的珠寶——一句話,你們缺乏滿足人們各種不同品位的東西。而且,你們壓制獲取公社能給每個人提供的麵包和肉以及所有女性公民穿的單調的亞麻之外的任何東西的機會。」 這些不同的意見是所有共產主義體系都必須要考慮的,而建立在美國荒漠中的新社會的締造者們卻從沒有理解這些不同的意見。這些新社會的締造者們認為,只要社會能讓所有成員有衣穿,再有間音樂室去亂彈一曲,或者偶爾表演場戲劇什麼的,就足夠了。他們忘記了,不管是農夫還是市民,都有對藝術的喜愛。儘管文化的不同,這些人對藝術的愛好的表現方式各異,但大體上還是相同的。社會只保障普通的生活必需品,壓制所有能發展個性的教育,除了《聖經》之外禁止閱讀其他一切書籍,但所有這些都是徒勞的。個性化的品位與愛好還是紛紛出現,並導致普遍的不滿;當有人提議買一架鋼琴或科學儀器時,就會發生爭吵;同時進步的要素會衰減。這樣的社會只有粉碎了所有個人喜好、所有對藝術的追求、所有的發展才能夠存在。 無政府主義的公社會不會被迫朝著這樣的方向發展呢?——如果公社能明白,在生產所有物質生活必需品的同時,還必須努力滿足人類各種精神需求的話,顯然不會走上這條道路。 二 我們坦率地承認,當想到圍繞在我們身邊貧困與苦難的深淵時,當聽到在街上四處遊走祈求工作的工人令人心碎的吶喊時,我們不願討論這樣一個問題:在人人豐衣足食的社會裡,人們應該怎樣做才能滿足那些想要擁有色佛爾瓷器或天鵝絨禮服的某些個體呢? 我們不禁想要這樣回答:先確保解決麵包的問題,再去考慮瓷器和天鵝絨的問題。 然而,我們必須看到人除了食物還有其他需求,而無政府主義的力量在於它了解人類所有的才能和情感,對這些才能與情感無一忽視,因此,我們要簡單地解釋一下人們如何滿足自己的知識和藝術需求。 我們已經講過,只要每天工作四或五小時,一直到45歲或50歲,人們輕輕鬆鬆就能生產出所有確保社會安樂的商品。 但是習慣了長期辛苦勞作的人們現在每天的工作時間不是五小時,而是十小時,一年三百天,直到生命的終點。當然,當人被束縛在機器上時,身體很快就會受損,智力也會下降;而當他有機會從事不同職業的時候,特別是有機會在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之間交替時,他就可以每天忙十到十二個小時而不感到疲憊,甚至是感到愉悅。這樣,人在從事完生存所必需的四個小時的體力勞動之後,就會有五到六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自由支配。如果他和別人合作的話,除了每人都能保障的必需品之外,這每天五到六小時的時間足以讓他得到所想要的一切。 他首先要完成在田地、工廠等不同地方的任務,這是他為社會一般生產應做的貢獻。然後他會把一天、一周或一年的後半段用來滿足自己的藝術或科學需求,或者說是他的愛好。 成千上萬的團體將會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去滿足人們所有的品位與可能擁有的嗜好。 比如說,有些人會把閒暇時間花在文學上。接著,他們會結成由作家、排字工、印刷工、雕工和製圖員組成的團體。這些人有著共同的目標,那就是宣傳他們認為很寶貴的思想。 現在作家都知道,工人們就是「馱畜」,給幾個先令,就可以把印書的事交給他們。然而,作家根本就不屑於去了解印刷廠是個什麼樣子。即便是排字工因鉛中毒而受苦,操作機器的學徒工因貧血而死,難道還愁找不到替代他們的窮苦人嗎? 但是如果沒有了這些為了微薄的薪水而出賣自己勞動的人,如果今天被剝削的工人受到了教育,有自己的觀點要寫出來、要和別人交流的話,那麼作家和學者想要發表他們的散文和詩歌的話,首先要內部合作,並且還要和印刷工聯合起來。 因此,只要人們把粗布織物和手工勞動視為低等的標誌,在看到作家自己印書的時候他們就會很驚訝。難道這個作家不去健身房或其他方式來休閒娛樂嗎?但是,當人們不再以手工勞動為恥,當所有人都必須用雙手勞動,再也沒有人替他們幹活的時候,作家以及他們的擁躉很快就能掌握使用排字架和鉛字的技術。這些人都是即將印刷出來的這部作品的崇拜者,他們將會體會到聚到一起勞動的快樂。他們一起把鉛字準備好,一起排版,一起感受剛剛印刷出來的作品的純淨。這些美麗的機器,對每天從早到晚侍弄它們的學徒工來說是一種折磨,但對那些要用它們來傳播自己最喜歡的作家的思想的人們來說,將會是快樂的源泉。 難道文學會因手工勞動而受到損害麼?難道詩人從事戶外勞動,或者用自己的雙手幫忙印刷自己的作品就不是詩人了麼?難道小說家在森林或工廠里、在鋪設公路時、在鐵路上和他人並肩工作之後,就失去了對人類天性的了解嗎?這樣的問題還會有兩個答案嗎? 或許某些書不是長篇大論,但較短的篇幅卻內容豐富。或許會少印幾頁廢紙,但人們會更認真地閱讀、更好地欣賞印刷出來的作品。這樣的書將會吸引更多受到良好教育的讀者,而這樣的讀者有更準確的判斷力。 此外,印刷術尚處於嬰兒期,自古騰堡以來鮮有進步。十分鐘寫出來的東西鉛字排版需要兩個小時。人們正在尋找且終將找到更加快捷有效的傳播思想的方法。 並不是每個作家都能參與到自己作品的印刷中來,這真是一種遺憾啊!假如每個作家都能參與進來的話,印刷術肯定已經取得了巨大的進步,我們肯定已經不再像17世紀那樣用活字印刷了。 三 設想有這麼一個社會,所有的人都是生產者,所有人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有能力和閒暇去求科學或藝術,人們一齊動手,共同努力來印刷出版自己選出來的作品。這樣的社會只是一個夢想嗎?我們現在已經有成百上千的學術、文學以及其他團體;這些團體都只是自願組成的,團體成員對某一學術領域有著共同的興趣,都為了發表自己的作品而聯合在一起。為這些團體的學術期刊撰稿的作者沒有稿酬;這些學術期刊,除了少量銷售之外,大多是非賣品;它們被免費送往世界各個角落,送給其他對相同學術領域感興趣的團體。這個團體的甲會員可能把自己的觀察寫成一頁總結髮表在該團體的刊物上;乙會員則可能把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寫成鴻篇巨製發表;而其他人則只是參考該刊物,將其作為進一步研究的起點。這都沒有關係:所有這些作者和讀者都因他們共同感興趣的作品而聯結在一起。 事實上,一個學術團體,就像單個作家一樣,也要到印刷廠去,讓那裡的工人去印刷其作品。現在,學術團體的成員都輕視手工勞動,而手工勞動的工作環境確實很差;然而,一個讓所有成員都受到充分的哲學教育和科學教育的社會,一定會知道如何組織手工勞動才能使它成為人類的榮耀。這個社會裡的學術團體將成為探索者、科學愛好者和勞動者的聯合,每個成員都會一門手藝,每個成員都對科學感興趣。 舉例來說,如果這個團體是研究地質學的,所有成員都將致力於地層的探索;每個成員都將為這項研究盡一份力。現在我們只有區區百名觀測人員,而到那時將會有上萬名,一年就能完成我們現在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的科學觀測。當他們要發表作品時,將會有上萬名具備不同技能的人,隨時展開各項工作,或繪圖,或雕版,或排字,或印刷。夏天的閒暇時光,他們愉悅地進行探索;冬日的閒暇里,他們會做一些室內的工作。他們的著作一經問世,就會有上萬名而不是區區百名對他們的共同事業感興趣的讀者。 社會已經在朝這個方向進步了。即使是在當今社會,在英國覺得需要一部完整的英語詞典的時候,也沒有等待將一生致力於詞典編纂的利德勒那樣的人出現。編撰詞典工作都是由志願者完成的。上千人自願、無償地提供了服務,他們到圖書館查閱資料,作記錄,這樣,幾年之內就做完了一個人窮其一生都無法完成的工作。在不同的學科領域,都在涌動著這樣的精神。這種嘗試性的合作正在逐漸取代個人單槍匹馬的努力,同時也昭示著未來發展的方向。如果我們看不到這一點的話,那麼我們對人類的認識也是非常有限的。 對這部辭典來說,要想真正成為集體努力的結果,就必須有許多自願的作家、印刷工以及校對者一同勞動;社會主義的出版界已經朝這個方向走出了一步,給我們提供了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相結合的範例。在我們的報界,社會主義作家親自為自己的文章排鉛字。雖然這樣的事情不常見,但是卻表明了發展的方向。 它們指明了自由之路。將來,當某個人要表達超越了時代、富有價值的思想時,他就不用去尋找可以給他提供必要資金的出版家了,他可以從那些懂印刷技術並且贊同他新作品觀點的人當中尋找合作夥伴,並一起發行這本新書或者期刊。 文學和新聞業將不再是賺取他人錢財的謀生之道。那些真正了解文學和新聞事業本質的人,難道不熱切地期望文學能脫離之前保護它、現在又利用它的那些人的控制嗎?難道不希望它擺脫那些為平庸的、品位低俗的作品買單的大眾(很少有例外)嗎? 文字和科學只有擺脫了逐利的枷鎖,由熱愛它們的人培育,為熱愛它們的人所用,才能在人類發展的事業中找到合適的位置。 四 文學、科學和藝術必須由自由的人來發揚。只有這樣,它們才能成功地擺脫令它們窒息的政府、資本以及資產階級平庸的羈絆。 今天的科學家有什麼辦法去進行自己感興趣的研究呢?去請求政府的資助嗎?在一百個申請者當中,政府只能資助一個,而且只有那些保證墨守成規的人才能得到政府資助。我們不要忘記法國科學院曾怎樣拒絕對達爾文進行資助,聖彼得堡學院曾怎樣拒絕過門捷列夫,而倫敦皇家學會又是如何拒絕發表焦耳確定熱功當量的文章,他們認為他的文章「不科學」。 因此,所有重大的研究,所有給科學帶來革命的重大發現,都是在學院和大學之外完成的。完成這樣的重大研究和發現的人,或者如達爾文和萊伊爾一樣有足夠的財富來進行獨立的研究;或者是在貧窮困苦中工作而身體每況愈下,因沒有實驗室而浪費了大量的時間,無法得到進行研究所必需的儀器和書籍,但是依舊心懷希望,卻往往在看到終點之前離開人世。這樣的人有很多。 總之,政府的科研資助體系非常糟糕,因此科學一直在努力擺脫其束縛。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歐洲和美洲有很多由志願者組織和維持的學術團體。其中,有些團體高度發達,他們所擁有的財富,即使是所有得到政府資助的團體的資源和所有百萬富翁的財產加起來,都無法匹及。任何政府組織都沒有依靠志願者捐助的倫敦動物學會富有。 這個學會的園子裡成千上萬的動物都不是買來的,而是由全世界其他團體和個人贈與的。有時孟買動物學會送來一頭大象作為禮物;有時埃及的博物學家會送來一頭河馬或犀牛。這樣貴重的禮物每天都從世界各地蜂擁而至,有鳥類、爬行動物和各類昆蟲等等。其中,有些動物更是彌足珍貴。比如說,某個旅行者冒著生命危險抓住了一隻動物,並且愛它如愛子,然而他會把這隻動物送給學會,因為他知道學會將會很好的照料它。無數的參觀者買門票的錢足夠維持這個龐大機構的運轉。 倫敦動物學會以及類似的學術團體的不足之處在於不能用勞動代替繳納會費。此外,這個大機構的管理者和眾多雇員無法成為學會會員,而那些加入學會只是為了在名片上加上「動物學會會員」這一神秘頭銜的人卻能成為會員。簡而言之,這個機構需要更完善的合作機制。 我們所說的關於科學家的事情也適用於發明家。誰不知曉所有偉大發明背後所付出的艱辛?夜裡無法入睡、家人沒有麵包、沒有實驗的材料和工具,幾乎所有作出過促進工業發展的重大發明的人都有這樣的歷史。他們的發明是我們文明真正的驕傲。 然而,我們要怎樣做才能改變這公認的困境呢?我們曾嘗試過專利,也知道是什麼結果。發明家為了區區幾個英鎊,就賣掉了自己的專利,而發明帶來的巨大利潤卻落進了借給他資本的那個人的口袋之中。另外,專利使發明家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專利迫使發明家對自己的研究保密,這會導致其研究的失敗;而並不專注於這項研究的基本觀點的旁觀者所給的最簡單的建議,有時就能夠讓發明家的發明更豐富、更實用。專利和其他所有政府的控制一樣,妨礙了工業的發展進步。思想是不能夠作為專利的,因此在理論上,專利是大大的不公;在實踐中,專利成了發明快速發展的巨大障礙。 要弘揚發明精神,首先需要喚醒人的思想和大膽的觀念,而這些正是我們整個教育體系在削弱的東西;其次是科學教育的普及,這將使研究者的數量成百倍地增加;再次是對人類不斷進步的堅定信念,因為鼓舞偉大發明家的正是這種熱忱,正是從事造福人類的事業的願望。只有社會革命才能刺激思想的覺醒,才能帶來這種膽識,帶來知識,帶來為萬眾工作的信念。 到那時,將會有許多龐大的機構,這些機構配有各種動力和設備,還有很大的工業實驗室對所有研究者開放。在履行完自己對社會的義務之後,人們可以在這裡實現自己的夢想。在這裡,還有各類機械供他們打發五六個小時的閒暇時光;在這裡,他們可以進行實驗;在這裡,他們可以找到其他志同道合的人,來這裡研究疑難問題的其他領域的專家,他們可以互相幫助,互相啟迪——思想和經驗的交流與碰撞會讓他們找到期盼已久的答案。而且,這絕不是夢想。聖彼得堡的索蘭諾·高羅道克工廠在技術領域已經部分地實現了這一點。這家工廠配備許多供人們免費使用的工具。工具和動力都可以免費使用,只有金屬和木料需要按成本付費。然而,不幸的是,工人們只有在每天工作了十個小時之後才能在晚上疲憊地來到這裡,另外,由於專利和資本主義制度的束縛,他們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發明創造隱瞞起來。專利和資本主義制度是當今社會的大禍根,是知識與道德進步的絆腳石。 五 那藝術怎麼樣呢?我們到處都可以聽到對藝術衰落的哀嘆。事實上,我們遠遠落後於那些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藝術的技巧最近取得了巨大的進步,成千上萬有一定天賦的人在藝術的各個領域耕耘,然而藝術似乎卻在飛離文明。技巧在前進,而靈感卻很少光臨藝術家的工作室了。 藝術的靈感到底應該從哪裡來呢?只有偉大的思想才能給藝術靈感。藝術是我們的理想,與創造同義,應該眺望著前方;然而,除了極少數之外,大多數的職業藝術家常常囿於世俗常規而看不到新的天際。 此外,這種靈感從書本上是找不到的;它必須來源於生活,而當今社會卻不能激起這種靈感。 畫家拉斐爾和穆里洛所處的時代,可以在追尋新理想的同時又保留舊的宗教傳統。他們畫畫來裝飾教堂,而這些教堂本身又代表著這個城市幾代人的虔誠。那神秘莊嚴的大殿和城市的生活聯繫在一起,給畫家以藝術的靈感。他為教堂這樣的公眾紀念場所而工作;他和同胞們交流,從他們身上得到靈感;他正如教堂的正殿、樑柱、彩色的窗戶、雕像和雕有圖案的門一樣感召著大眾。而現在,一個畫家所渴求的最大榮耀也就是看到自己的畫作鑲在鍍金的木框裡,懸掛在博物館中。博物館只不過是一種古董店而已。在普拉多博物館,你可以看到穆里洛的畫作《升天》和委拉斯凱茲的《乞討者》還有《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的群狗》掛在一起。可憐的委拉斯凱茲,可憐的穆里洛,可憐那些曾經生活在衛城裡的希臘雕像,現在卻在盧浮宮的紅色帷幔下窒息! 當希臘的雕刻家雕琢大理石的時候,他是在試圖表達城市的精神與情感。這城市所有的激情,所有光榮的傳統,將在他的作品中再生。然而今天卻不再有團結一致的城市,也不再有共同的思想。今天的城鎮是一群人偶然聚集在一起組成的。這些人彼此並不了解,除了想著犧牲別人以換來自己的富足之外沒有其他共同的愛好。祖國也已經不復存在……國際銀行家和拾荒者會有共同的祖國嗎?只有當城市、地區、國家以及國家的聯合重新開始和諧生活時,藝術才能從這共同的理想中獲得靈感。到那時,建築師設計出的城市的紀念性建築將不再是寺院、監獄或者堡壘;到那時,畫家、雕塑家、雕刻家還有裝飾工人也將知道該將他們的畫幅、雕塑以及裝飾品放到什麼地方;他們從同一個活力的源泉得到了動力,昂首闊步一起邁向未來。 然而,在此之前,藝術只能毫無生機地苟且著。現代藝術家最好的畫作是那些表現自然、村莊、山谷、危機四伏的大海以及壯美的高山的作品。但是,如果畫家沒有體會過田園勞動之樂,只是憑空想像,又怎麼能表達出它的意境呢?如果畫家對田園勞動的了解,就像遷徙途中的鳥兒對它飛過的大地的了解一樣,他怎麼能表達出田園勞動的意境呢?如果畫家在年輕力壯的時候,沒有在黎明時耕過田,沒有和吃苦耐勞的割草人一起用大鐮刀割過草,沒有和歌聲飛滿天際、充滿活力的年輕姑娘比過幹勁,他又怎麼能描繪出田園勞動的意境呢?對土地以及土地上生長的作物的熱愛不是能用畫筆描繪得來的——畫筆只是為土地服務;沒有對土地的熱愛,又如何去描繪它?因此用這種方式創作的作品,即便是由最好的畫家創作,也是那麼的不完美、不真實,幾乎總是在空發感慨。這樣的作品是綿軟無力的。 勞動歸來的路上就能看到落日,只有做過農夫的人,才能把落日的絢爛看在眼裡、記在心頭;只有和漁夫一起不分晝夜地出過海、自己捕過魚、和海浪搏鬥過、經歷過風暴、在艱辛之後經歷過拽起滿滿一網魚的喜悅及看到空網的失落的人才能體會到捕魚的詩意;只有在工廠呆過、經歷過創造性工作的辛勞和喜悅、用鼓風爐的火焰鍛造過金屬、體會過機器的生命力的人才能了解人的力量,並把這種力量在藝術作品中表達出來。要描述人民群眾的情感,就必須融入到這種情感之中。 另外,和過去那些偉大的藝術家一樣,經歷過普通大眾生活的未來藝術家的作品是不能拿來賣的。這些作品是某個活的整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離開了它們,這個整體不完整;離開了這個整體,這些作品不完整。人們會到藝術家所在的城市去欣賞他的作品,而這些作品活潑而又寧靜的美對人的情感和心智都會產生有益的影響。 藝術要想發展,就必須通過各種媒介與工業緊密結合在一起,融為一體。英國作家拉斯金和社會主義詩人莫里斯已經無數次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人周圍的一切、街上的一切、公共建築物的里里外外,都必須以純藝術的形式呈現。 但是,只有在所有人都享受安逸和閒適的社會裡才能實現這一點。只有在那時,我們才能看到為所有會員提供發展個人潛力空間的藝術協會;因為藝術無法和無數的純手工以及技術性的輔助工作分離開來。這些藝術協會將承擔起裝飾會員房屋的任務,正如愛丁堡的青年畫家那樣善良的志願者,裝飾為城市的窮人開設的大醫院的牆壁和天花板。 創作了表達個人情感的作品的畫家或雕塑家會把這個作品送給心愛的女人或朋友。為愛而作、以愛為靈感的作品,難道真的就不如今天以售價高昂來滿足庸俗的人們虛榮心的藝術作品嗎? 日常生活所需之外的所有樂趣,都必須以這樣的方式呈現。想得到大鋼琴的人會加入樂器製造者協會,把眾多的半日閒暇的一部分貢獻給協會,他很快就會擁有夢想的鋼琴。如果他對天文學研究感興趣,就可以加入天文學家協會,天文學家協會裡有許許多多的哲學家、觀察家、計算家,還有許多製作天文儀器的技師、專業的科學家以及業餘天文愛好者。只要他做了自己分內的相關工作,就能擁有自己朝思暮想的天文望遠鏡。建造天文台特別需要乾重活的人,比如說磚瓦匠、木匠、鑄造師和技工,最後再由專業的技師來校對精密的儀器。 總之,為生產生活必需品貢獻了幾個小時後,每人每天還有五小時或七小時的自由時間可供支配,這足夠滿足人們對各種不同奢侈品的欲求。成千上萬的協會將會提供這些奢侈品。現在只有微不足道的少數人享有的特權將為眾人所享有,奢侈品將會成為一種藝術的樂趣,而不再是資產階級荒唐炫耀的資本。 因為享受到奢侈品,每個人都會變得更加幸福快樂。為了某個想要的結果,比如說一本書、一件藝術作品或者是一件奢侈品,大家一起輕鬆愉快地一同工作,每個人都會找到動力,每個人都會得到能讓生活變快樂的必要的放鬆。 在消除奴隸主和奴隸之間差別的過程中,我們是為雙方的幸福而努力,是為整個人類的幸福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