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譯註 · 卷八 離婁章句下

楊伯峻 《孟子譯註》
凡三十三章 (按邵武士人偽托孫奭疏本題為三十二章,不數人有不為也一章,實誤。) 8·1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①,遷於負夏①,卒於鳴條①,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②,卒於畢郢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④,先聖后聖,其揆一也。」 ①諸馮、負夏、鳴條——舜是傳說中的人物,此三處地名更無法確指。依《孟子》文意,當在東方,則鳴條未必是《書序》所謂「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的「鳴條」。諸馮,傳說在今山東荷澤縣南五十里。 ②岐周——周為周代國名,岐即今之岐山(在陝西岐山縣東北)。 ③畢郢——畢郢即《呂氏春8·具備篇》「武王嘗窮於畢程矣」之「畢程」。劉台拱《經傳小8·釋畢郢》云:「畢者,程之大地名;程者,畢中之小號也。」程在今陝西咸陽縣東二十一里。 ④符節——符和節都是古代表示印信之物,原料有玉、角、銅、竹之不同,形狀也有虎、龍、人之別,隨用途而異。一般是可剖為兩半,各執其一,相合無差,以代印信。 【譯文】孟子說:「舜出生在諸馮,遷居到負夏,死在鳴條,則是東方人。文王生在岐周,死在畢郢,則是西方人。兩地相隔一千多里,時代相距一千多年,得意時在中國的所作所為,幾乎一模一樣,古代的聖人和後代的聖人,他們的道路是相同的。」 8·2 子產①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②濟人於溱洧③。孟子曰:「惠④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⑤,徒杠成;十二月,輿梁⑥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⑦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①子產——春秋時鄭國的賢相公孫僑之字。《左傳》、《國語》以及先秦子書多載其言行。 ②乘輿——輿本是車箱,此處以代車子。乘,仍讀平聲。「乘輿」猶言所乘之車。 ③溱洧——溱,《說文》作「潧」,水名,發源於河南密縣東北聖水峪,東南會洧水為雙洎河,東流入賈魯河。洧(wei),亦水名,源出河南登封縣東陽城山,東流經密縣與溱水會合。 ④惠——惠,恩惠也。孔子評論子產,曾屢以「惠」字許之。《論8·公冶長》云:「子謂子產,其養民也惠。」又《憲問》云:「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左傳》昭公二十年亦云:「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可見孟子之下此字蓋有所本。 ⑤歲十一月——阮元《校勘記》云:「《周禮》之例,凡夏正(建寅)皆曰歲,凡曰歲終,曰正歲,曰歲十二月,皆謂夏時也。凡言正月之吉,不曰歲,謂周正(建子)也。說詳戴震文集。」則孟子此言歲十一月、十二月,皆謂夏正。按孟子一書立言體例未必同於《周禮》,若夏曆十一月徒杠始成,將嫌太晚,如以為周正,當今九月十月(夏曆)則近於情理。 ⑥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槓音江(gāng),段玉裁《說文注》「橋」字云:「凡獨木者曰槓,駢木者曰橋,大而為陂陀者曰橋。」又「梁」字下注云:「梁之字用木跨水,則今之橋也。《孟子》,『十一月輿梁成』,《國語》引《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大雅》,『造舟為梁』,皆今之橋制。見於經傳者言梁不言橋也。」 ⑦辟——同「辟」。古代上層人物出外,前有執鞭者開道,猶如後代的鳴鑼開道。 【譯文】子產治理鄭國的政治,用所乘的車輛幫助別人渡過溱水和洧水。孟子議論這事道:「這只是小恩小惠,他並不懂得政治。如果十一月修成走人的橋;十二月修成走車的橋,百姓就不會再為渡河發愁了。君子只要把政治搞好,他一出外,鳴鑼開道都可以,哪要能夠一個一個地幫助別人渡河呢?如果搞政治的人,一個一個地去討人歡心,時間也就會太不夠用了。」 8·3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①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儸。」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②,何如斯可為服矣?」 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③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裡。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④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裡。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①之——之,此處用以表示該句為主從複合句之從句。又王引之《經傳釋詞》云:「之,猶『若』也。」恐非。 ②禮,為舊君有服——今《儀8·喪服》篇亦有大夫為舊君服齊衰三月之文。 ③先——《禮8·檀弓》:「昔者夫子失魯司寇,將之荊,蓋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貧也。」這一「先」字義同於《檀弓》,使人先去布置之意。 ④極——《說文》:「窮,極也。」《論8·堯曰篇》「四海困窮」包咸注云:「困,極也。」則「極」有「困窮」之義。這「極」字是使動用法。 【譯文】孟子告訴齊宣王說:「君主把臣下看待為自己的手腳,那臣下就會把君主看待為自己的腹心;君主把臣下看待為狗馬,那臣下就會把君主看待為一般人;君主把臣下看待為泥土草芥,那臣下就會把君主看待為仇敵。」 王說:「禮制規定,已經離職的臣下對過去的君主還得服一定的孝服,君主怎樣對待臣下,臣下才會為他服孝呢?」 孟子說:「諫,他接受照做了;建議,他聽從了;政治上的恩惠下達到老百姓;有什麼事故不得不離開,那君主一定打發人引導他離開國境,並且先派人到他要去的那一地方作一番布置;離開了三年還不回來,才收回他的土地房屋。這個叫做三有禮。這樣做,臣下就會為他服孝了。如今做臣下,勸諫,不被接受;建議,不被聽從;政治上的恩惠到不了百姓;有什麼事故不得不離開,那君還把他捆綁起來;他去到一個地方,還想方設法使他窮困萬分;離開那一天,就收回他的土地房屋。這個叫做仇敵。對仇敵樣的舊君,臣下還服什麼孝呢?」 8·4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譯文】孟子說:「士人沒有罪,被殺掉,那麼大夫便可以離開;百姓沒有罪,被人殺戮,那麼,士人便可以搬走。」 8·5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譯文】孟子說:「君主若仁,便沒有人不仁;君主若義,便沒有人不義。」 8·6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譯文】孟子說:「似是而非的禮,似是而非的義,有德行的人是不乾的。」 8·7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①,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②。」 ①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朱熹《集注》雲「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為之謂才;養,謂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也。」 ②其間不能以寸——此句省略了動詞,本為「不能以寸量」之意。 【譯文】孟子說:「道德品質很好的人來教育薰陶那道德品質不好的人;有才能的人來教育薰陶那沒有才能的人,所以每人都喜歡有個好父兄。如果道德品質很好的人,不去教育薰陶那些道德品質不好的人,有才能的人,不去教育薰陶那些沒有才能的人,那麼,那所謂好,所謂不好,他們中間的距離也相近得不能用分寸來計量了。」 8·8 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譯文】孟子說:「人要有所不為,才能有所為。」 8·9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譯文】孟子說:「宣揚別人的不好,後患來了,該怎麼辦呢?」 8·10 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譯文】孟子說:「孔子是做什麼事都不過火的人。」 8·11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譯文】孟子說:「有德行的人,說話不一定句句守信,行為不一定事事貫徹,與義同在,依義而行。」 8·12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①者也。」 ①不失其赤子之心——趙岐《注》云:「大人謂君,國君視民當如赤子,不失其民心之謂也。一說曰,赤子,嬰兒也。少小之心,專一未變化,人能不失其赤子時心,則為貞正大人也。」按「大人」未必專指「國君」而言,因之前一說未必可信。 【譯文】孟子說:「有德行的人便是能保持那種嬰兒的天真純樸的心的人。」 8·13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譯文】孟子說:「養活父母不算什麼大事情,只有給他們送終才算得上一件大事情。」 8·14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①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①資——《說文》云:「資,貨也。」段玉裁注云:「資者積也。旱則資舟,水則資車,夏則資皮,冬則資絺綌,皆居積之謂。」 【譯文】孟子說:「君子依循正確的方法來得到高深的造詣,就是要求他自覺地有所得。自覺地有所得,就能牢固地掌握它而不動搖;牢固地掌握它而不動搖,就能積蓄很深;積蓄很深,便能取之不盡,左右逢源,所以君子要自覺地有所得。」 8·15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譯文】孟子說:「廣博地學習,詳細地解說,〔是要在融會貫通以後,〕回到簡略地述說大義的地步去哩。」 8·16 孟子曰:「以善①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①善——孟子本意自然是指仁義禮智諸端而言,但以不具體譯出為妥。如譯為「真理」,亦未嘗不可。 【譯文】孟子說:「拿善來使人服輸,沒有能夠使人服輸的;拿善來薰陶教養人,這才能使天下的人都歸服。天下的人不心服卻能統一天下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8·17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譯文】孟子說:「說話而無內容,無作用,是不好的。這種不好的結果,將由妨礙賢者進用的人來承當它。」 8·18 徐子①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②!』何取於水也?」 孟子曰:「源泉混混③,不舍晝夜,盈科④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⑤。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閒雨集⑥,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⑦過情,君子恥之。」 ①徐子——趙岐《注》云:「徐辟也。」參見(8·5)。 ②仲尼亟稱於水等句——亟,去聲,數也。徐子說孔子屢次稱讚水,且引「水哉,水哉」之文,現在已經文籍無征。《論語》唯《子罕篇》載有這樣一段:「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③混混——《說文》:「混,豐流也。」段玉裁注云:「盛滿之流也。《孟子》曰,『源泉混混』,古音讀如袞,俗字作滾。」 ④科——趙岐《注》云:「坎也。」 ⑤是之取爾——即「取是爾」之倒裝句,「爾」同「耳」。 ⑥七八月之閒雨集——周正七八月當夏正五六月,孟子此用周正。《禮8·月令》:「季夏之月,水潦盛昌,大雨時行。」今華北平原猶如此。 ⑦聲聞——聞,去聲,名譽也。 【譯文】徐子說:「孔子幾次稱讚水,說:『水呀,水呀!』他所取於水的是什麼呢?」 孟子說:「有本源的泉水滾滾地往下流,晝夜不停,把窪下之處注滿,又繼續向前奔流,一直流到海洋去。有本源的便像這樣,孔子取他這一點罷了。假若沒有本源,一到七、八月間,雨水眾多,大小溝渠都滿了;但是一會兒也就乾枯了。所以名譽超過實際的,君子引為恥辱。」 8·19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譯文】孟子說:「人和禽獸不同的地方只那麼一點點,一般百姓不要它,君子保存了它。舜懂得事物的道理,了解人類的常情,於是從仁義之路而行,不是把仁義作為工具、手段來使用的呢。」 8·20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①。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②未之見。武王不泄邇,不忘遠③。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①無方——《禮8·檀弓》「左右就養無方」,《內則》「博學無方」,鄭玄注並云:「方,常也。」焦循《正義》云:「惟賢則立,而無常法,乃申上『執中』之有權。」 ②而——朱熹《集注》云:「而讀為如。」 ③不泄邇不忘遠——趙岐《注》云:「泄,狎;邇,近也。不泄狎近賢,不遺忘遠善;近謂朝臣,遠謂諸侯也。」 【譯文】孟子說:「禹不喜歡美酒,卻喜歡有價值的話。湯堅持中正之道,舉拔賢人卻不拘泥於一定的常規。文王看待百姓好像他們受了傷害一樣,〔只加撫慰,不加侵擾;〕追求真理又似乎未曾見到一樣,〔毫不自滿,努力不懈。〕武王不輕侮在朝廷中的近臣,不遺忘散在四方的遠臣。周公想要兼學夏、商、周三代的君王,來實踐禹、湯、文王、武王所行的勳業;如果有不合於當日情況的,抬看頭考慮,白天想不好,夜裡接著想;僥倖地想通了,便坐著等待天亮〔馬上付諸實行。〕」 8·21 孟子曰:「王者之跡①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②,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①跡——《說文解字》丌部云:8·,古之遒人,以木鐸記詩言。」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云:「孟子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跡』即8·』之誤。」程樹德《說文稽古篇》曰:「此論甚確。考《左傳》引《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杜註:『遒人,行人之官也。木鐸,木舌金鈴。詢於路,求歌謠之言。』偽胤征本此。《王制》:『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公羊》何註:『五穀畢入,民皆居宅,從十月盡正月止,男女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鄉移於邑,邑移於國,國以聞於天子,故王者不出戶牖,盡知天下。』」 ②《乘》、《檮杌》、《春秋》——《春秋》本為各國史書的通名,所以《墨子》有「吾見百國《春秋》」,「著在燕之《春秋》」、「著在宋之《春秋》」等語。晉又別名《乘》,楚又別名《檮杌》。這魯之《春秋》,乃魯國當日的史書,如果孔子真修了《春秋》,當是他的原始資料之一,和上文的《春秋》不同。 【譯文】孟子說:「聖王采詩的事情廢止了,《詩》也就沒有了;《詩》沒有了,孔子便創作了《春秋》。〔各國都有叫做『春秋』的史書,〕晉國的又叫做《乘》,楚國的又叫做《檮杌》,魯國的仍叫做《春秋》,都是一樣的:所記載的事情不過如齊桓公、晉文公之類,所用的筆伏不過一般史書的筆法。〔至於孔子的春秋就不然,〕他說:『詩三百篇上寓褒善貶惡的大義,我在春秋上便借用了。」 8·22 孟子曰:「君子之澤①五世而斬,小人之澤①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②諸人也。」 ①君子之澤,小人之澤——趙岐《注》以「大德大凶」解「君子小人」,則當以「影響」兩字譯「澤」字。焦循《正義》云:「近時通解以君子為聖賢在位者,小人為聖賢不在位者。」譯文取此義。澤,朱熹《集注》云:「猶言流風餘韻也。」 ②淑——借為「叔」,《說文》:「叔,取也。」 【譯文】孟子說:「君子的流風餘韻五代以後便斷絕了,小人的流風餘韻,五代以後也斷絕了。我沒有能夠做孔子的門徒,我是私下向人學習來的。」 8·23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①。」 ①傷惠,傷勇——一般人以為可以與,可以無與,則宜與;可以死,可以無死,則宜死。孟子卻不然,認為與則傷惠,死則傷勇。毛奇齡《聖門釋非錄》引元儒金履祥之言曰:「此必戰國之世,豪俠之習勝,多輕施結客,若四豪之類;刺客輕生,若荊、聶之類,故孟子為當時戒耳。」 【譯文】孟子說:「可以拿,可以不拿,拿了對廉潔有損害,〔還是不拿;〕可以施與,可以不施與,施與了對恩惠有損害,〔還是不施與;〕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對勇敢有損害,〔還是不死。〕 8·24 逢蒙①學射於羿②,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 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仆曰:『追我者誰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①逢蒙——逢音蓬(peng),又音龐。逢蒙,《莊子》作「蓬蒙」,《呂氏春秋》作「蜂蒙」,《荀子》《史記》作「蜂門」,《漢書》作「逢門」。《左傳》襄公四年但言羿「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之。」則逢蒙既為羿的學生,又為他的家眾。後來叛變,幫助寒浞殺羿。 ②羿——夏代諸侯有窮國之君。《左傳》襄公四年曾引此事。 【譯文】古時候,逢蒙跟羿學射箭,完全獲得了羿的技巧,他便想,天下的人只有羿比自己強,因此便把羿殺死了。孟子說:「這裡也有羿的罪過。」 公明儀說:「好像沒有什麼罪過吧。」 孟子說:「罪過不大罷了,怎能說一點也沒有呢?鄭國曾經使子濯孺子侵犯衛國,衛國便使庾公之斯來追擊他。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的病發作了,拿不了弓,我活不成了。』問駕車的人道:『追我的是誰呀?』駕車的人答道:『庾公之斯。』他便說:『我死不了啦。』駕車的人說:『庾公之斯是衛國有名的射手,您反而說死不了啦,這是什麼道理呢?』答道:『庾公之斯跟尹公之他學射,尹公之他又跟我學射。尹公之他是個正派人,他所選擇的朋友學生一定也正派。』庾公之斯追上了,問道:『老師為什麼不拿弓?』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的病發作了,拿不了弓。』庾公之斯便說:『我跟尹公之他學射,尹公之他又跟您學射。我不忍心拿您的技巧反過頭來傷害您。但是,今天的事情是國家的公事,我又不敢完全廢棄。』於是抽出箭,向車輸敲了幾下,把箭頭搞掉,發射四箭然後就回去了。」 8·25 孟子曰:「西子①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 ①西子——趙岐《注》云:「西子,古之好女西施也。」其所以說「古之好女」,而不說「越國好女」者,大概因為西施之名,早已見於《管8·小稱篇》的緣故。《莊8·齊物論》「厲與西施」釋文引司馬彪云:「夏姬也。」周柄中《孟子辨正》雲「似乎古有此美人,而後世相因,藉以相美,如善射者皆稱羿之類。」 ②惡——《呂氏春8·去尤篇》高誘注云:「惡,丑也。」 【譯文】孟子說:「如果西施身上沾染了骯髒,別人走過的時候,也會捂著鼻子;縱是面貌醜陋的人,如果他齋戒沐浴,也就可以祭祀上帝。」 8·26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①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干歲之日至②,可坐而致也。」 ①利——朱熹《集注》云:「利猶順也。」 ②日至——孟子兩言「日至」,「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18·7)則謂夏至,這個「日至」,當指冬至,因為周正以冬至日為元日。 【譯文】孟子說:「天下的討論人性,只要能推求其所以然便行了。推求其所以然,基礎在於順其自然之理。我們厭惡使用聰明,就是因為聰明容易陷於穿鑿附會。假若聰明人像禹的使水運行一樣,就不必對聰明有所厭惡了。禹的使水運行,就是行其所無事,〔順其自然,因勢利導。〕假設聰明人也能行其所無事,〔不違反其所以然而努力實行,〕那聰明也就不小了。天極高,星辰極遠,只要能推求其所以然,以後一千年的冬至,都可以坐看推算出來。」 8·27 公行子有子之喪①,右師②往吊。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歡言,孟子獨不與歡言,是簡歡也。」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③位而相與言,不蹶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①公行子有子之喪——趙岐《注》云:「齊大夫也。」根據《儀禮》,父為長子斬衰三年,公行子死了兒子,齊國諸大臣都去作吊,所以有很多人便說這是他的長子死了。 ②右師——官名,其人即「蓋大夫王歡」(8·6),字子敖。 ③歷——「歷位」之「歷」同於「歷階」之「歷」,都是跨越之意。 【譯文】公行子死了兒子,右師去弔唁。他一進門,便有人走向前同他說話;〔他坐定了,〕又有人走近他的席次同他說話。孟子不同他說話,他不高興,說道:「各位大夫都同我說話,只有孟子不同我說話,這是對我的簡慢。」 孟子知道了,便說:「按照禮節,在朝廷中,不跨過位次來交談,也不越過石階來作揖。我依禮而行,子敖卻以為我簡慢了他,不也可怪嗎?」 8·28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①,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②哉?於禽獸又何難③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忠矣。」 ①橫逆——橫,去聲。朱熹《集注》云:「橫逆,謂強暴不順理也。」 ②擇——朱熹《集注》云:「奚擇,何異也。」以「異」釋「擇」,甚是。按「擇」有區別之義,如「則牛羊何擇焉」(8·7);今日猶有「擇別」之辭。 ③難——「責難」之意。蔣仁榮《孟子音義考證》謂「何難」,「何患」也,亦通。 【譯文】孟子說:「君子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居心不同。君子居心於仁,居心於禮。仁人愛別人,有禮的人恭敬別人。愛別人的人,別人經常愛他;恭敬別人的人,別人經常恭敬他。假定這裡有個人,他對我橫蠻無理,那君子一定反躬自問,我一定不仁,一定無禮,不然,這種態度怎麼會來呢?反躬自問以後,我實在仁,實在有禮,那人的橫蠻無理卻仍然不改,君子一定又反躬自問,我一定不忠。反躬自問以後,我實在忠心耿耿的,那種橫蠻無理仍然一樣,君子就會說,『這個人不過是個狂人罷了,既這麼樣,那同禽獸有什麼區別呢?對於禽獸又責備什麼呢?』所以君子有長期的憂慮,卻沒有突發的痛苦。這樣的憂慮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呢,為天下人的模範,名聲傳於後代,我呢,仍然不免是一個普通人。這個才是值得憂愁的事。憂愁了又怎樣辦呢?盡力向舜學習罷了。至於君子別的痛苦那就沒有了。不是仁愛的事不干,不是合於禮節的事不做。即使一旦有意外飛來的禍害,君子也不以為痛苦了。」 8·29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①,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8·。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雖被髮纓冠③而救之,可也;鄉鄰有斗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④。 ①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楊樹達《漢語文言修辭8·私名連及例》云:「三過不入,本禹事而亦稱稷。」 ②顏子當亂世等句——《論8·雍也篇》:「子曰:賢哉,回一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③被髮纓冠——朱熹《集注》云:「不暇束髮,而結纓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被同「披」。纓本義是「冠系」(帽上帶子,自上而下系在頸上的),此作動詞用。 ④閉戶可也——朱熹《注》云:「喻顏子也。」 【譯文】禹、稷處於政治清明的時代,三次經過自己家門都不進去,孔子稱讚他們。顏子處於政治昏亂的時代,住在狹窄的巷子裡,一筐飯,一瓢水,別人都受不了那種苦生活,他卻自得其樂,孔子也稱讚他。孟子說:「禹、稷和顏回〔處世的態度雖有所不同,〕道理卻一樣。禹以為天下的人有遭淹沒的,好像自己使他俺沒了一樣;稷以為天下的人有挨餓的,好像自己使他挨餓一樣,所以他們拯救百姓才這樣急迫。禹、稷和顏子如果互相交換地位,顏子也會三過家門不進去,禹、稷也會自得其樂。假定有同屋的人互相鬥毆,我去救他,縱是披著頭髮頂著帽子,連帽帶子也不結去救他都可以。〔禹、稷的行為正好比這樣。〕如果本地方的鄰人在鬥毆,也披著頭髮不結好帽帶子去救,那就是糊塗了,縱使把門關著都可以的。〔顏回的行為正好比這樣。〕」 8·30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奕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①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②,四不孝也;好勇斗很③,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④。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⑤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①從——同縱。 ②戮——朱熹《集注》云:「戮,差辱也。」按朱熹此義甚確。《左傳》文公六年:「夷之搜,賈季戮臾駢。臾駢之人慾盡殺賈氏以報焉。臾駢曰,不可」云云,此「戮」亦羞辱之義,不可解為殺戮者。 ③很——今作「狠」,「很」為本字。 ④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戰國8·齊策》載齊威王之言云:「章子之母啟得罪其父,其父殺之,而埋馬棧之下。吾使章子將也,勉之曰:『夫子之強,全兵而還,必更葬將軍之母。』對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啟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為人子而不欺死父,豈為人臣欺生君哉?」全祖望《經史問答》因云:「然則所云責善,蓋必勸其父以弗為已甚,而父不聽,遂不得近,此自是人倫大變。」 ⑤屏——上聲,音丙(bǐng)。《禮記.曲禮》鄭注云:「退也。」又《王制》鄭注云「猶放去也。」 【譯文】公都子說:「匡章,全國都說他不孝,您卻同他來往,而且相當敬重他,請問這該怎麼說呢?」 孟子說:「一般人所謂不孝的事情有五件:四肢懶惰,不管父母的生活,一不孝;好下棋喝酒,不管父母的生活,二不孝;好錢財,偏愛妻室兒女,不管父母的生活,三不孝;放縱耳目的欲望,使父母因此受恥辱,四不孝;逞勇敢好鬥毆,危及父母,五不孝。章子在這五項之中有一項嗎?章子不過是父子中間以善相責而把關係弄壞了罷了。以善相責,這是朋友相處之道;父子之間以善相責,是最傷害感情的事。章子難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團聚嗎?就因為得罪了父親,不能和他親近,因此把自己妻室也趕出去,把自己兒子也趕到遠方,終身不要他們侍奉。他這樣設想,不如此,那罪過更大了,這個就是章子的為人呢。」 8·31 曾子居武城①,有越寇②。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③不可。」沈猶行④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⑤,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 子思⑥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①武城——地名,故城在今山東費縣西南九十里。 ②有越寇——根據《漢8·地理志》,越王勾踐二十五年曾經都於琅玡,築有館台。春秋時的琅玡,就在今天山東的諸城縣東南一百五十里之地。根據《左傳》哀公二十一年以後吳、越、魯關係史的記載,費縣東南一帶之地,是和越滅吳後的疆界犬牙相錯的,因之越寇之來去甚易。 ③殆於不可——這種句法和《禮8·檀弓》下「謂為俑者不仁,殆於用人乎哉」的「殆於用人」相同,殆,近也。 ④沈猶行——趙岐《注》云:「曾子弟子也。」按姓沈猶,名行。翟灝《四書考異》云:「《荀8·儒效篇》,仲尼將為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沈猶,蓋魯之著氏也。」 ⑤負芻之禍——趙岐《注》云:「時有作亂者曰負芻,來攻沈猶氏。」是以「負芻」為人名,譯文從此說。但朱熹《集注》云:「時有負芻者作亂。」則以「負芻」為背草的人。故錄之以供參考。 ⑥子思——《史8·孔子世家》云:「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先孔子死。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中庸。」 【譯文】曾子在武城居住,越國軍隊來侵犯。有人便說:「敵寇要來了,何不離開一下呢?」曾子說:「〔好吧。但是〕不要使別人借住在我這裡,破壞那些樹木。」敵人退了,曾子說:「把我的牆屋修理修理吧,我要回來了。」敵人退了,曾子也回來了。他旁邊的人說:「武城的官員們對待您是這樣地忠誠恭敬,敵人來了,便早早地走開,給百姓做了個壞榜樣;敵人退了,馬上回來,恐怕不可以吧。」沈猶行說:「這個不是你們所曉得的。從前先生住在我那要,有個名嗎負芻的作亂,跟隨先生的七十個人也都早早走開了。」 子思住在衛國,齊國軍隊來侵犯。有人說:「敵人來了,何不走開呢?」子思說:「假若我也走開了,君主同誰來守城呢?」 孟子說:「曾子、子思兩人所走的道路是相同的。曾子當時是老師,是前輩;子思當時是臣子,是小官。曾子、子思如果對換地位,他們的行為也會是這樣的。」 8·32 儲子①曰:「王使人瞯②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 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①儲子——趙岐《注》云:「齊人也。」《戰國8·燕策》云:「將軍市被、太子平謀,將攻子之。儲子謂齊閔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當即此人。當時或為齊相,又見(18·5)。 ②瞯——(jian),或本作「瞰」,窺也。 【譯文】儲子說:「王打發人來窺探您,您真有跟別人不同的地方嗎?」 孟子說:「有什麼跟別人不同的地方呢?堯舜也同一般人一樣呢。」 8·33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①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瞯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施②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③,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 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④泣於中庭⑤,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⑥從外來,驕其妻妾。 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⑦。 ①良人——《儀8·士昏禮》:「媵御良席在東。」鄭玄注云:「婦人稱夫曰良。」按六朝仍存此稱,《樂府詩8·讀曲歌》:「白門前,烏帽白帽來。白帽郎,是儂良,不知烏帽郎是誰」可證。王念孫《廣雅疏證》云:「『良』與『郎』聲之侈弇耳,猶古者婦稱夫曰『良』,而今謂之『郎』也。」 ②施——音迤(yǐ),又音易(yi),錢大昕《潛研堂答問》云:「施,古斜字。」 ③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何焯《義門讀書記》云:「宋元刊本以『卒之東郭墦閒』句,『之祭者乞其餘』句,『不足』句,『又顧而之他』句。上文『瞯良人之所之』,此『卒之』字,『之祭者』字,『之他』字,緊相貫注。」今從此讀。又可以作一句讀,大意相同。 ④相——疑此『相』字意同『相與』,共同之意。 ⑤中庭——猶言「庭中」。 ⑥施施——趙岐《注》云:「猶扁扁,喜悅之貌。」 ⑦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這句話的主語是「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其妻妾不羞而不相泣」,謂語是「幾希」;主語中的「者」、「也」兩字,不過因主語太長,助其停頓罷了。 【譯文】齊國有一個人,家裡有一妻一妾。那丈夫每次外出,一定吃得飽飽地,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他妻子問他一道吃暍的是些什麼人,據他說來,完全是一些有錢有勢的人物。他妻子便告訴他的妾說:「丈夫外出,一定吃飽喝醉而後回來;問他同些什麼人吃喝,那完全是一些有錢有勢的人物,但是,我從來沒見過有什麼顯貴人物到我們家裡來,我準備偷偷地看看他究竟到了些什麼地方。」 第二天一清早起來,她便尾隨在他丈夫後面行走,走遍城中,沒有一個人站住同她丈夫說話的。最後一直走到東郊外的墓地,他又走近祭掃墳墓的人那裡,討些殘菜剩飯;不夠,又東張西望地跑到別處去乞討了——這便是他吃飽喝醉的辦法。 他妻子回到家裡,便把這情況告訴他那妾,並且說:「丈夫,是我們仰望而終身倚靠的人,現在他竟是這樣的——」於是她兩人便共同在庭中咒罵著,哭泣著,他丈夫還不知道,高高興興地從外面回來,向他兩個女人擺威風。 由君子看來,有些人所用的乞求升官發財的方法,卻不使他妻妾引為羞恥而共同哭泣的,是很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