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譯註 ·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楊伯峻 《孟子譯註》
凡五章 5·1 滕文公為世子①,將之楚,過宋②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③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④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絕長補短⑤,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為善國。《書》曰:『若藥不暝眩,厥疾不廖⑥。」, ①世子——即「太子」,「世」和「太」,古音相同,古書常通用。《公羊傳》莊公三十二年云:「君存稱世子。」何休注云:「明當世父位為君。」 ②過宋——過,舊讀平聲。是時宋已由舊都商邱遷都彭城(今徐州市),而滕在徐州之北一百九十里之地,滕文公適楚,必定南行而經宋,來回都如此。閻若璩《四書釋地》以為滕文公過宋是故意為見孟子而繞道,蓋不知宋已遷都之事也。 ③成覸——覸,(gan)。成覸,又作「5··」(說文見部),「成荊」(《淮南5·齊俗訓》)、「成慶」(《戰國5·趙策》、《漢5·廣川王傳》)。齊之勇臣。王夫之《孟子稗疏》云:「其言『吾何畏彼』者,以角力言耳,孟子借引以喻人之自強。」 □覸,今音jian。 ④公明儀——曾見於《禮5·檀弓》與《祭義》,鄭玄《祭義》注云:「公明儀,曾子弟子。」 ⑤絕長補短——《墨5·非命篇》云:「古者湯封於亳,絕長繼短,地方百里。」《戰國5·楚策》:「今楚國雖小,絕長續短,猶以數千里。」可見「絕長補短」為當時計算土地面積時之常用語。 ⑥《書》曰句——「若藥不瞑眩,厥疾不廖」句又見《國5·楚語》引武丁之書,梅氏取以為偽古文《說命》上篇。趙岐《注》云:「瞑眩,藥攻人疾,先使瞑眩憒亂,乃得廖愈也。」瞑音面(mian);眩音街(xuan);廖音抽(chōu)。 【譯文】滕文公當他作太子的時候,要到楚國去,經過宋國,會見了孟子。孟子開口不離堯舜,同他講了人性本是善良的道理。 太子從楚國回來,又來看孟子。孟子說:「太子懷疑我的話嗎?天下的真理就這麼一個。成覸對齊景公說:『他是個男子漢,我也是個男子漢,我為什麼怕他呢?』顏淵說:『舜是什麼樣的人,我也是什麼樣的人,有作為的人也會像他那樣。』公明儀說:『文王是我的老師,周公也是應該信賴的。』現在的滕國,假若把土地截長補短,拼成正方形,每邊之長也將近五十里,還可以治理成一個好國家。《書經》上說過:『如果藥物不能使人吃得頭暈腦轉,那種病是不會痊癒的。』」 5·2 滕定公①薨,世子謂然友②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③,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 然友之鄒④問於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⑤。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⑥。』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⑦,齊疏之服⑧,饘粥之食⑨,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⑩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⑾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⑿。」, 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⒀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 然友復之鄒問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⒁,歠⒂粥,面深墨⒃,即位而哭,百官有司⒄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⒅。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誠在我。」 五月居廬⒆,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日知⒇。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 ①滕定公——文公之父,參見(5·13)注O。 ②然友——趙岐《注》云:「世子之傅也。」 ③大故——趙岐《注》云:「謂大喪也。」按「大故」為古代常用詞,譯為今語則是「重大的事故」,其所指依所言的內容而有不同。《論5·微子篇》:「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此「大故」謂「惡逆之事」;《周5·春5·大宗伯》「國有大故」的「大故」,則謂「凶災」。 ④之鄒——《史記正義》雲「今鄒縣去徐州滕縣四十餘里,蓋往反不過大半日,故可問而後行事。」 ⑤親喪固所自盡也——《論5·子張篇》:「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此孟子所本。「自致」即「自盡」,朱熹《集注》云:「致,盡其極也。蓋人之真情所不能自已者。」 ⑥曾子曰諸句——《論5·為政篇》:「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孟子以為是曾子語,或者另有所本。《大戴禮5·曾子本孝篇》也曾載曾子數言,文雖不同,意則相近。 ⑦三年之喪——據儒家傳說,上古便曾行三年之喪(子女對於父母,臣對於君,都守孝三年),但據下文「吾宗伯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的話,以及《左傳》的若干關於喪事的記載,儒家此語很可懷疑。毛奇齡《四書剩言》則以為此是商制,亦只是臆測之詞。 ⑧齊疏之服——齊音資(zī)。《儀5·喪服》雲「疏衰裳齊。」疏,猶粗也;凡服上曰衰,下曰裳;齊,緝(衣服縫邊)也。「疏衰裳齊」意思就是用粗布做成的喪服上衣和下裳,縫衣邊(斬衰則不縫衣邊)。 ⑨饘粥之食——饘同「饘」音旃(zhān)。《禮5·檀弓》孔穎達疏云:「厚曰饘,稀曰粥。」 ⑩宗國——周朝重宗法,魯、滕諸國的始封祖都是周文王的兒子,而周公封魯,於行輩為較長(參見(5·9)注④),因之其餘姬姓諸國都以魯為宗國。毛奇齡經問論此甚詳,可參看。 ⑾志——趙岐《注》云:「志,記也。《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焦循《正義》云:「小史所掌之志,記世系昭穆之事,容有『喪祭從先祖,云云,故趙氏引以為證,實不知為何書也。」王夫之《孟子稗疏》以「且志」為「古書名,雜編古今雅俗共稱之成說以匯記之。」恐是臆說。 ⑿曰,吾有所受之也——趙岐《注》云:「曰喪祭之事,各從其先祖之法,言我轉有所承受之,不可於己身獨改更也。一說吾有所受之,世子言我受之於孟子也。」後一說不可信。 ⒀其——此「其」字固可以看作世子自指之詞,古人本有藉第三人稱代詞以自指之例。趙岐《注》以為指父兄百官,亦通。 ⒁孔子曰云雲——《論5·憲問篇》:「子張曰:『《書》雲,高宗涼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集解》引孔氏云:「冢宰,天官卿,佐王治者也。三年喪畢,然後王自聽政也。」 ⒂歠——歠音啜(chuo),盡名:「飲也。」 ⒃深墨——趙岐《注》云:「深,甚也;墨,黑也。」 ⒄百官有司——譯文以「官」譯「百官」,以「吏」譯「有司」。 ⒅君子之德數句——《論5·顏淵篇》:「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上」與「尚」同,古多通用。趙岐《注》云:「尚,加也。」「草尚之風」謂草加之以風。譯文用意譯法。 ⒆五月居廬——《左傳》隱公元年云:「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則諸侯五月乃葬,未葬前,孝子必居凶廬。凶廬一也叫『梁闇』,用土磚砌成,不用柱,不用楣,不用修飾,以草為屏。甚至在守孝的時期內都居於此。 ⒇百官族人可,謂曰知——朱熹《集注》云:「可謂曰知,疑有闕誤。」可見他也不甚暸解,趙岐《注》也沒說明白,暫且以我們的意思譯出。 【譯文】滕定公死了,太子對他的師傅然友說:「過去在宋國,孟子給我談了許多,我心裡一直不曾忘記。今日不幸得很,遭了父喪,我想請你到孟子那裡問問,然後再辦喪事。」 然友便到鄒國,去問孟子。 孟子說:「好得很呀!父母的喪事,本應該自動地盡情竭心的。曾子說過:『當他們在世的時候,依禮去奉侍;他們去世了,依禮去埋葬,依禮去祭祀,這可以說是盡孝了。』諸侯的禮節,我雖然不曾學習過,但也聽說過。實行三年的喪禮,穿著粗布緝邊的孝服,吃著稀粥,從天子一直到老百姓,夏、商、周三代都是這樣的。」 然友回國復命,太子便決定行三年的喪禮。滕國的父老官吏都不願意,說道:「我們的宗國魯國的歷代君主沒有實行過,我們歷代的祖先也沒有實行過,到你這一代便改變了祖先的做法,這是不應該的。而且志說過,『喪禮祭禮一律依從祖宗的規矩。』道理就在於我們是從這一傳統繼承下來的。」 太子便對然友說:「我過去不曾搞過學問,只喜歡跑馬舞劍。今日,我要實行三年之喪,父老們官吏們都對我不滿,恐怕這一喪禮不能夠使我盡情竭心,你再替我去問問孟子罷!」 然友又到鄒國去問孟子。 孟子說:「嗯!這是不能夠求於別人的。孔子說過,『君主死了,太子把一切政務交給首相,喝著粥,面色深黑,就臨孝子之位便哭,大小官吏沒有人敢不悲哀,因為太子親身帶頭的緣故。』在上位的有什麼愛好,在下面的人一定愛好得更利害。君子的德好像風,小人的德好像草,風向哪邊吹,草就向哪邊倒。這一件事情完全決定於太子。」 然友向太子回報。 太子說:「對;這應當決定於我。」 於是太子居於喪廬中五月,不曾頒布過任何命令和禁令。官吏們同族們都很贊成,認為知禮。等待舉行葬禮的時候,四方的人都來觀禮,太子容色的悲慘,哭泣的哀痛,使來弔喪的人都非常滿意。 5·3 滕文公問為國。 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雲①『晝爾於茅②,宵爾索綯③;亟其乘屋④,其始播百穀。』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陽虎⑤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 「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⑥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⑦也;助者,藉⑧也。龍子⑨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挍⑩數歲之中以為常。樂歲,粒⑾米狠戾⑿,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⒀,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⒁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⒂。』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 「設為庠序學校⒃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⒄。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⒅。 「《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⒆。』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 使畢戰⒇問井地(21)。 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22)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23),穀祿(24)不平,是故暴污吏使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 「夫滕,壤地褊小,將為(25)君子焉,將為(25)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26),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27)。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①《詩》雲——阮元《校勘記》云:「閩本『雲』誤『曰』,監、毛本承其誤。」焦循《正義》本亦誤作「詩曰」。又下文詩句在《詩5·豳5·七月篇》。 ②於茅——於,往也;茅,作動詞用,取茅之意。 ③索綯——索,動詞,以兩三股摩而交之,總為一繩,此種動作謂之索,亦謂之絞。綯,名詞,繩索也。 ④亟其乘屋——詩鄭箋云:「亟,急;乘,治也。」 ⑤陽虎——魯國正卿季氏的總管,一度挾持季氏,專魯國國政,失敗而出亡。其人與孔子同時,字貨。 ⑥五十、七十、百畝——這只是孟子假託古史以闡述自己的理想,古史自然不如此,清代有些學者信以為真,紛紛出來作解釋,如顧炎武《日知錄》以為「特丈尺之不同,而田未嘗易也」,來彌縫其闕,殊可不必。 ⑦徹——《論5·顏淵篇》「盍徹乎」鄭玄注云:「周法什一而稅謂之徹;徹,通也。為天下之通法也。」譯文取此義,不用趙岐《注》「徹猶人徹取物也」之義。 ⑧藉——趙岐《注》云:「藉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 ⑨龍子——趙岐《注》云:「古賢人也。」《尚書大5·甫刑篇》有「子龍子」,亦見於《孔叢5·論書篇》,朱亦棟《孟子札記》云:「疑即此人也。」 ⑩挍——或作「校」,古書上「挍」「校」兩字經常被混亂。 ⑾粒——《尚5·皋陶謨》:「烝民乃粒。」《5·周頌》:「立(鄭箋雲,『立當作粒)我烝民。」這兩「粒」字都是動詞,穀食也。而這裡作名詞,亦謂穀米,因與「米」字結合為一雙音詞。趙岐《注》云:「粒米,粟米之粒也。」把「粒」看為量詞,恐不確。 ⑿狼戾——雙聲區別詞,趙岐《注》云:「猶狼藉也。饒多狼藉(縱橫之意)棄捐於地。」 ⒀盻盻然——趙岐《注》云:「勤苦不休息之貌。」盻音系(xi)。 ⒁稱——趙岐《注》云:「舉也。」 ⒂雨我公田二句——雨,讀去聲。詩句見《詩5·小5·大田篇》。 ⒃庠、序、校——諸詞亦見於《儀禮》、《周禮》、《禮記》、《左傳》諸書,都用作鄉里學校的名稱,故譯文加上「地方學校」諸字。 ⒄庠者,養也;序者,射也——王念孫《廣雅疏證》云:「『庠』訓為『養』,『序』訓為『射』,皆是教導之名。」 ⒅為王者師——朱熹《集注》云:「滕國褊小,雖行仁政,未必能興王業;然為王者師,則雖不有天下,而其澤亦足以及天下矣。」 ⒆周雖舊邦二句——見《詩5·大5·文王篇》。 ⒇畢戰——趙岐《注》云:「滕臣也。」 (21)井地——即井田。 (22)經界——趙岐《注》云:「經亦界也。」則「經界」為同義複詞。 (23)鈞——「鈞」「均」古字通用。 (24)穀祿——亦為同義複詞,古人俸祿用谷,所以谷有祿義。 (25)為——趙岐《注》云:「為,有也。」 (26)圭田——趙岐《注》云:「圭,潔(潔)也。」《禮5·王制》「夫圭田無征」孔穎達《正義》云:「圭,潔也。士以潔白而升,則與以圭田,使供祭祀;若以不潔白而黜,則收其田裡,故士無田則不祭。有田以表其潔,無田以罰其不潔也。」或謂零星不井者曰圭田;亦有謂圭即畦字,五十畝曰畦。今從趙岐說。 (27)餘夫二十五畝——此句承上圭田而言,恐不能和《周5·遂人》「餘夫亦如之」的「餘夫」(一般農民家的餘夫)一例看待。 【譯文】滕文公問孟子治理國家的事情。 孟子說:「關心人民是最為急迫的任務。《詩經》上說:『白天割取茅草,晚上絞成繩索,趕緊修繕房屋,到時播種五穀。』人民有一個基本情況:有一定的產業收入的人才有一定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沒有一定的產業收入的人便不會有一定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假若沒有一定的道德觀念和行為準則,就會胡作非為違法亂紀,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等到他們犯了罪,然後去加以處罰,這等於陷害。哪有仁愛的人坐了朝廷卻做出陷害老百姓的事情的呢?所以賢明之君一定認真辦事、節省用度、有禮貌地對待臣下、尤其是徵收賦稅要有一定的制度。陽虎曾經說過:『要發財致富便不能仁愛,要仁愛便不能發財致富。』 「〔古代的稅收制度大致如此:〕夏代每家五十畝地而行『貢』法,商朝每家七十畝地而行『助』法,周朝每家一百畝地而行『徹』法。〔三種稅制雖然不同,〕稅率其實都是十分抽一。『徹』是『通』的意思,〔因為那是在不同情況的通盤計算下貫徹十分之一的稅率;〕『助』是藉助的意思,〔因為要藉助於人民的勞力來耕種公有土地。〕古代一位賢者龍子說過:『田稅最好是助法,最不好是貢法。』貢法是比較若干年的收成得一個定數。〔不分豐收和災荒,都按這一定數來徵收。〕豐收年成,到處是穀物,多徵收一點也不算苛暴,卻並不多收;災荒年成,每家的收穫量甚至還不夠第二年肥田的用費,也非收滿那一定數不可。一國的君主號稱百姓的父 母,卻使百姓整年地辛苦勞動,而結果是連養活爹娘都不能夠,還得借高利貸來湊足納稅數字,終於一家的老小拋屍露骨于山溝之中,那麼作為百姓父母的作用又在哪兒呢?做大官的人都有一定的田租收入,子孫相傳,這一辦法,滕國早就實行了,〔為什麼百姓都不能有一定的田地收入呢?〕周朝的一篇詩上說:『雨先下到公田裡,然後再落到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有田,從這點看來,就是周朝,也是實行助法的。 「〔人民的生活有著落了,〕便要興辦『庠,、『序』、『學』、『校』來教育他們。『庠,是教養的意思,『校』是教導的意思,『序』是陳列的意思,〔陳列實物以便實施實物教育〕。〔地方學校,〕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至於大學,三代都叫『學』。那目的都是闡明並教導人民以人與人間的各種必然關係以及相關的各種行為準則。人與人的關係以及行為準則,諸侯卿大夫士都明白了,小百姓自然會親密地團結在一起。如果有聖王興起,一定會來學習仿效,這樣便做了聖王的老師了。 「《詩經》上又說:『岐周雖然是一個古老的國家,國運卻充滿著新氣象。』這是讚美文王的詩句。你努力實行吧,也來使你的國家氣象一新!」 滕文公使畢戰向孟子問井田制。 孟子說:「你的君準備實行仁政,選擇你來問我,你一定要好好干!實行仁政,一定要從劃分整理田界開始。田界劃分得不正確,井田的大小就不均勻,作為俸祿的田租收入也就不會公平合理,所以暴虐的君王以及貪官污吏一定要打亂正確的田間限界。田間限界正確了,分配人民以田地,制定官史的俸祿,都可以毫不費力地作出決定了。 滕國的土地狹小,卻也得有官吏和勞動人民。沒有官史,便沒有人管理勞動人民;沒有勞動人民,也沒有人養活官吏。我建議:郊野用九分抽一的助法,城市用十分抽一的貢法。公卿以下的官吏一定有供祭祀的圭田,每家五十畝;如果他家還有剩餘的勞動力,便每一勞動力再給二十五畝。無論埋葬或者搬家,都不離開本鄉本土。共一井田的各家,平日出入,互相友愛;防禦盜賊,互相幫助;一有疾病,互相照顧,那末百姓之間便親愛和睦了。辦法是:每一方里的土地為一個井田,每一井田有九百畝,當中一百畝是公有田,以外八百畝分給八家作私有田。這八家共同來耕種公有田。先把公有田耕種完畢,再來料理私人的事務,這就是區別官吏與勞動人民的辦法。這不過是一個大概,至於怎樣去修飾調度,那就在於你的君和你本人了。」 5·4 有為神農之言①者許行②,自楚之滕,踵③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④。」 文公與之處。 其徒數十人,皆衣褐⑤,捆屨⑥,織席以為食。 陳良⑦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 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⑧而治。今也滕有 倉稟府庫,則是厲⑨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 曰:「然。」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 曰:「否;許子衣褐。」 「許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織之與?」 曰:「否;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識?」 曰:「害於耕。」 曰:「許子以釜甑⑩爨,以鐵⑾耕乎?」 曰:「然。」 「自為之與?」 曰:「否;以粟易之。」 「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⑿皆取諸其宮⒀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⒁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⒂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⒃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⒄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⒅,瀹濟⒆漯⒇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21),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 「后稷(22)教民稼穡,樹藝五穀(23);五穀熱而民人育。人之有(24)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25),則近於禽獸。聖人有(26)憂之,使契(27)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放勛(28)曰(29):『勞之來之(30),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31)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32)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33)!』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34)不用於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35)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36)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37)以暴(38)之,皓皓(39)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40)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41),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42)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43)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44),或相什百(45),或相千萬。子比(46)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47)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①神農之言——神農,上古傳說中的人物,《尚書大傳》、《白虎5·號篇》等書以伏羲、神農、燧人為三皇。春秋戰國諸子,多托古代所謂聖主以自重,孟子則「言必稱堯舜」,因之當時重農學派也托之於神農。《漢5·藝文志》農家有《神農》二十篇,班固自注云:「六國時,諸子疾時怠於農業,道耕農事,托之神農。」師古注云:「劉向《別錄》云:疑李悝及商君所說。」其遺說可窺者,如《呂氏春5·愛類篇》:「神農之教曰:『士有當年而不耕者,則天下或受其飢矣;女有當年而不績者,則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親耕,妻親績,所以見致民利也。」亦與許行之說相合。 ②許行——不見於他書。《呂氏春5·當染篇》有「禽5··學於墨子,許犯學於禽滑厘」之語,某氏云:「禽5··,梁氏人表考謂即禽滑厘,今按許犯即許行也。春秋時晉有狐突,字伯行;齊有陳逆,字子行。晉語韋昭注,『犯,逆也。』《小爾5·廣言》:『犯,突也。』古人名『突,、『逆,字『行』,知許行蓋名『犯』字『行』矣。」但此說亦不甚可信,『許犯』與『許行』,一名一字,固可相應,亦不能謂墨家之許犯即農家之許行,某氏勉納許行於墨家,殊屬牽強。且禽5··如果是禽滑厘,則其人死年未必能在墨子卒年以後。假定墨子卒於周安王十年,即紀元前三九二年,許行即為其晚年之最小弟子,年亦當在二十左右,則此時與孟子相見(假定為周顯王四十八年,紀元前三二一年),則已年逾九十矣,安能僕僕道路自楚之滕耶?某氏亦自知其不可,便謂禽5··未必是禽滑厘,又自陷於進退兩難之局矣。 ③踵——趙岐《注》云:「至也。」 ④氓——段玉裁《說文注》云:「自他歸往之民則謂之氓,故字從民亡。」此一義也。《國5·秦策》:「不憂民氓。」《淮南5·修務訓》:「以寬民氓。」高誘注皆云:「野民曰氓。」趙岐《注》亦云:「氓,野人之稱。」(此即《周5·遂人》「六遂之民謂之甿」,「以田裡安甿」,「以土宜教甿稼穡」之「甿」。)此又一義也。恐以第一義為較確。 ⑤褐——趙岐於「許子衣褐」注云:「以毳為之,若今馬衣者也;或曰,褐,集衣也;一曰,粗布衣也。」則褐有三義,一為用細獸毛做的衣,像漢朝的所謂馬衣(短褂;後代馬褂一詞來源是否本此,待考);二為以未績之麻所製成的短衣;三為粗布衣。但據陳相對孟子的答語(「否;許子衣褐」),似乎褐不必織而後成,則此處宜取第一或者第二義。 ⑥捆屨——捆音閫(kǔn),《經典釋文》引許叔重曰:「捆,織也。」依高誘《淮南子》注與趙岐《孟子》此注「捆,5·(敲打之意)也。」編草鞋或者麻鞋和編絲組都要一面編織,一面敲打使緊,因之都可以叫「捆」。今日還有把編織草鞋毛衣叫作「打草鞋」「打毛衣」的,所以玉篇也云:「捆,織也,纂組也。」 ⑦陳良——梁啓超《先秦政治思想史》以為即《韓非5·顯學篇》的「仲良氏之儒」。 ⑧饔飧——饔音雍(yōng),飧音孫(sūn)。趙岐《注》、朱熹《集注》並云:「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此「饔飧」作動詞用,意謂自炊爨也。 ⑨厲——《論語》『則以為厲己也』。王肅注云:「厲,病也。」 ⑩釜甑——釜,金屬器;甑,古人以泥土為之,故字從瓦。 ⑾鐵——此指農具,古人有以器物的質料代其器物之名的修辭條例,如公孫丑下以『木』代『棺』(木若以美然),可參閱楊樹達《古書疑義舉例續補》。 ⑿舍——何物也,後代作5··」,緩言之為「什麼」、「什麼」。 ⒀宮——《爾5·釋5·釋文》:「古者貴賤同稱宮,秦漢以來惟王者所居稱宮焉。」 ⒁大人——也同「君子」相似,有時指有德者,有時指有位者;此處則指有位者。 ⒂路——宋翔鳳《孟子趙注補正》云:「《管5·戒篇》,『舉齊國之幣握路家五十室』,王引之曰『握當為振。路讀為露,露家,困窮之家也。』《方言》,『露,敗也。』《莊5·漁父》曰:『田荒室露。』《管5·四時篇》,『國家乃路。』『路,亦同『露』,亦訓敗也。孟子『率天下而路』,趙注謂『羸困之路』,義與《管子》同。」 ⒃逼——古逼字。 ⒄敷——遍也(詩賚「敷時繹思」傳),故舜典「敷奏以言」,《史5·五帝紀》譯作「遍告以言」。 ⒅九河——《尚5·禹貢》:「九河既道。」《毛5·般》《正義》引鄭玄云:「河水自上,至此流盛,而地平無岸,故能分為九以衰其勢,壅塞故通利之也。九河之名: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潔、鉤盤、鬲津。」 ⒆濟——水名。按濟水出自今河南濟源縣西王屋山,其故道本過黃河而南,東流至山東,與黃河平行入海。今則下游為黃河所占,惟河北發源處尚存。 ⒇漯——此處不讀(lei),而讀(ta)(古讀入聲)。古漯水當出今山東朝城縣境。自宋代黃河決口於商胡,朝城絕流,舊跡遂爾湮沒。 (21)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此句古今爭論最多,原因就在於除漢水外(源出陝西之嶓冢山,經老河口,正支東流至漢陽入於長江),汝與淮泗都不入江。鄒漢勛、蕭穆等人為此均有詳細老證,我們以為孟子不過申述禹治水之功,未必字字實在,所以不必拘泥。 (22)后稷——相傳名棄,為周朝的始祖,帝堯時為農師。《詩5·大5·生民》即是歌詠其事的樂章。 (23)五穀——趙岐《注》云:「稻、黍、稷、麥、菽也。」稻,今之水稻;黍,今黃米之黏者,可以釀酒;稷,今之小米;麥,今之小麥;菽,豆類之總名。 (24)人之有道也——句意和「民之為道也」(15·3)相同,則「有」猶「為」也。 (25)飽食句——舊以「飽食暖衣」為一讀,「逸居而無教」為一讀,實誤。崔述《論語餘說》云:「『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九字一句,謂衣食居三者俱全而惟無教也,與《中庸》『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文意正同。」 (26)有-——同「又」。 (27)契——音薛(xie),本作「偰」,相傳為殷代的祖先。 (28)放勛——放舊讀上聲,放勛,帝堯之名。 (29)曰——臧琳《經義雜記》引孫奭《孟子音義》並按趙岐注語,謂此「曰」字乃「日」字之誤,是也。惟字誤已久,譯文仍用「曰」字。 (30)勞之來之——王念孫《廣雅疏證》云:「說文,『來,勞來也。《爾雅》,『勞、來,勤也。』大雅下武篇,『昭茲來許。』鄭箋,『勞、來,皆謂勤也。』《史5·周紀》,『日夜勞來,定我西土。』《墨5·尚賢篇》,『垂其股肱之力,而不相勞來。』皆謂勤也。」王棻柔橋文鈔勞之來之解謂『來』當作『來』,實即『敕』字。與下文『直』、『翼』、『得』、『德』叶韻。案此言實誤。下文『匡』『直』同義,『輔』『翼』同義,則『勞』『來』不當分為二義。即以韻而論,『來』與『直』『翼』諸字亦平入相通,何必改字而後葉哉? (31)皋陶——音高姚(gā0yao),又作「咎繇」,《5·舜典》云:「皋陶,汝作士。」為虞舜時之司法官。 (32)易——《5·甫田》毛傳:「易,治也。」 (33)孔子曰等句——《論5·泰伯》:「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與」即「參與」之「與」,這裡含有「私有」、「享受」之意。又:「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34)亦——副詞,祗也,特也,但也。參見《詞詮》。 (35)倍——同「背」。 (36)任——《5·大5·生民》「是任是負」,鄭玄以「抱」釋「任」,《國5·齊語》注亦云:「任,抱也。」而趙岐此注云:「任,擔也。」焦循《正義》云:「《郊特牲》注云,『孕,任子也。』孕懷抱在前,則『任』之為『抱』,其本義也。因而擔於肩者,載於車者(《淮南子》高誘注云:『任,載也』。),通謂之任,散言之則通也。」 (37)秋陽——陽,太陽也。周正建子,周之七八月乃今日農曆之五六月,故周之所謂秋陽,實為今夏日之太陽。 (38)暴——「曝」本字。 (39)皓皓——趙岐《注》云:「甚白也。」但「江漢以濯」三句,毛奇齡《四書索解》、焦循《正義》均以為「江漢以濯之,以江漢比夫子也;秋陽以暴之,以秋陽比夫子也;皓皓乎不可上,以天比夫子也。同一水,池沼可灌也,不能及皓皓之濯也;同一火,燔燎可暴也,不能及秋陽之暴也;乃以江漢擬之猶未足也,以秋陽擬之猶未盡也,其如天之不可上矣。」此又一解,故云「皓皓謂孔子盛德如天之元氣皓旰」。但譯文仍從趙義。 (40)鴃——亦作『鴂』、『鵙』,音抉(jue),即伯勞鳥。 (41)戎狄是膺兩句——詩見《魯5·閟宮》。膺,擊也。 (42)賈——同「價」。 (43)五尺之童——古人尺短,五尺不過今日之三尺半。 (44)徒——音徙(xǐ),五倍。 (45)百——或作「伯」,同。 (46)比——舊讀去聲,朱熹《集注》云:「次也。」 (47)巨屨小屨——趙岐《注》雲「巨,粗屨也;小,細屨也。」 【譯文】有一位研究神農氏的學說的人叫許行的,從楚國到了滕國,親自謁見滕文公,告訴他說:「我這個由遠方來的人聽說您實行仁政,希望得到一個住所,做您的百姓。」 文公給了他房屋。 他的門徒幾十個,都穿著粗麻織成的衣服,以打草鞋織蓆子為生活。 陳良的門徒陳相和他弟弟陳辛背著農具,從宋國到了滕國,也對文公說:「聽說您實行聖人的政治,那麼,您也是聖人了。我願意做聖人的百姓。」 陳相見了許行,非常高興,完全拋棄以前的學說而向許行學習。 陳相來看孟子,轉述許行的話,說道:「滕君確實是個賢明的君主,雖然如此,但是也還不懂得真道理。賢人要和人民一道耕種,才吃;自己做飯,而且也要替百姓辦事。如今滕國有儲穀米的倉廩,存財物的府庫,這是損害別人來奉養自己,又怎能叫做賢明呢?」 孟子說:「許子一定自己種莊稼才吃飯嗎?」 陳良說:「對。」 「許子一定自己織布才穿衣嗎?」 「不!許子只穿粗麻織成的衣服。」 「許子戴帽子嗎?」 答道:「戴。」 孟子問:「戴什麼帽子?」 答道:「戴白綢帽子。」 孟子問:「自己織的嗎?」 答道:「不,用穀米換來的。」 孟子問:「許子為什麼不自己織呢?」 答道:「因為妨礙莊稼活。」 孟子問:「許子也用鍋甑做飯,用鐵器耕田嗎?」 答道:「對。」 「自己做的嗎?」 答道:「不,用穀米換來的。」 「農夫用穀米換取鍋甑和農具,不能說是損害了瓦匠鐵匠,那麼,瓦匠鐵匠用鍋甑和農具來換取穀米,難道說是損害了農夫嗎?而且許子為什麼不親自燒窯冶鐵,做成各種器械,什麼東西都儲備在家中隨時取用?為什麼許子要這樣那樣一件件地和各種工匠做買賣?為什麼許子這樣不怕麻煩?」 陳相答道:「各種工匠的工作本來不是一方面耕種一方面能同時幹得了的。」 「那麼,難道管理國家就能一方面耕種一方面又能同時幹得了嗎?〔可見必須分工。〕有官吏的工作,有小民的工作。只要是一個人,各種工匠的成品對他都是不可缺少的,如果一件件東西都要自己製造出來才去用它,這是率領天下的人疲於奔命。所以我說,有的人勞動腦力,有的人勞動體力;腦力勞動者統治人,體力勞動者被人統治;被統治者養活別人,統治者靠人養活,這是任何地方的共同原則。 「當堯的時候,天下還不安定,大水為災,四處泛濫,草木密密麻麻地生長,鳥獸成群地繁殖,穀物卻沒有收成;飛鳥野獸危害人類,到處都是它們的腳跡。堯一個人為此憂慮,把舜選拔出來總領治理工作。舜命令伯益掌管火政,益便將山野沼澤地帶的草木用烈火燒毀,使鳥獸逃跑隱藏。禹又疏浚九河,治理濟水漯水,引流入海,挖掘汝水漢水,疏通淮水泗水,引導流入長江,中國才可以耕種。在這個時候,禹八年在外,三次經過自己的家門前都不進去,縱是想親自種地,可能嗎? 「后稷教導百姓種莊稼,栽培穀物。穀物成熟了,便可以養育百姓。人之所以為人,吃飽了,穿暖了,住得安逸了,如果沒有教育,也和禽獸差不多。聖人又為此憂慮,便使契做司徒的官,主管教育。用關於人與人的關係的大道理以及行為準則來教養人民——父子之間有骨肉之親,君臣之間有禮義之道,夫妻之間摯愛而有男女之別,老少之間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堯說道:『督促他們,糾正他們,幫助他們,使他們各得其所,然後加以提攜和教誨。』聖人的為百姓考慮如此周到而不倦,還有閒暇耕種嗎? 「堯把得不著舜這樣的人作為自己的憂慮,舜把得不著禹和皋陶這樣的人作為自己的憂慮。把自己的田地耕種得不好作為憂慮的,那是農夫。把錢財分給別人的叫做惠,把好的道理教給別人的叫做忠,替天下人民找到出色人才的便叫做仁。〔在我看來,〕把天下讓給別人比較容易,替天下找到出色人才卻困難些。所以孔子說:『堯的做天子真是偉大!只有天最偉大,也只有堯能夠效法天。堯的聖德廣闊無邊呀,竟使人民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讚美他!舜也是了不得的天子!那麼使人敬服地坐了天下,自己卻不享受它,占有它!』堯舜的治理天下,難道不用心思嗎?只是不用在莊稼上罷了。 「我只聽說過用中國的一切來改變落後國家的,沒有聽說過用落後國家的一切來改變中國的。陳皇本是楚國的土著,卻喜愛周公孔子的學說,由南而北到中國來學習,北方的讀書人還沒有人能夠超過他的,他真是所謂豪傑之士啊!你們兄弟向他學習了幾十年,他一死,竟完全背叛他!從前,孔子死了,〔他的門徒都給他守孝三年,〕三年之後,各人收拾行李準備回去,走進子貢住處作揖告別,相對而哭,都泣不成聲,這才回去。子貢又回到墓地重新築屋,獨自住了三年,然後回去。過了些時,子夏、子張、子游認為有若有點像孔子,便想要用尊敬孔子之禮來尊敬他,勉強曾子同意。曾子說:『不行;譬如曾經用江漢之水洗濯過,曾經在夏日的太陽里曝曬過,真是潔白得無以復加了。〔誰能再比得孔子呢?〕』如今許行這南方蠻子,說話怪腔怪調,也來指責我們祖先聖王之道,你們卻背叛你們的老師去向他學,那和曾子的態度便相反了。〔譬如鳥〕,我只聽說過飛出深暗山溝遷住高大樹木的,沒有聽說過離開高大樹木飛進深暗山溝的。魯頌說過,『攻擊戎狄,痛懲荊舒。』〔楚國這樣的國家,〕周公還要攻擊它,你卻向他學,這簡直是越變越壞了。」 陳相說:「如果聽從許子的學說,那就會做到市場上的物價一致,人人沒有欺假。縱令打發小孩子去市場,也沒有人來欺編他。布匹絲綢的長短一樣,價錢便一樣;麻線絲綿的輕重一樣,價錢便一樣;穀米的多少一樣,價錢也一樣;鞋的大小一樣,價錢也一樣。」 孟子說:「各種東西的品種質量不一致,這是自然的。〔它們的價格,〕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萬倍;你要〔不分精粗優劣,〕一切使它們一致,只是擾亂天下罷了。好鞋和壞鞋一樣價錢,人難道肯幹嗎?聽從許子的學說,是率領大家走向虛偽,哪能夠治理國家呢?」 5·5 墨者夷之①因徐辟②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癒,我且往見,夷子不來③!」 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④;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⑤;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 徐子以告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⑥,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⑦。」 徐子以告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⑧。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⑨。其顙有沘⑩,睨而不視。夫沘也,非為人沘,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藟梩⑾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閒⑿曰:「命之⒀矣。」 ①墨者夷之——墨者,就是信奉墨子學說的人;夷之已無可考。 ②徐辟——趙岐《注》云:「孟子弟子也。」 ③夷子不來——趙岐《注》云:「是日夷子聞孟子病,故不來。」焦循《正義》云:「趙氏以『夷子不來』是記其實事,近時通解謂亦孟子言,謂我病癒往見夷子,夷子不必來。王氏引之《經傳釋詞》云:『不,毋也,勿也。』」 ④見——同現。 ⑤墨之治喪句——墨家主張薄葬,《墨子》有《薄葬篇》。 ⑥古之人若保赤子——《尚5·康誥》:「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⑦施由親始——《論5·為政篇》「施於有政」《集解》云:「包曰,施,行也。」案「施」亦當訓行,焦循《正義》以為「『恩』、『施』、『愛』三字義通,『施由親始』即『愛由親始』」,恐非。 ⑧一本二本——原義不明確,譯文姑仍舊解足其意。 ⑨蠅蚋姑嘬之——蚋(rui),蚊類昆蟲;一解以「蚋姑」連讀,謂為螻蛞,即俗名土狗的昆蟲。實則『姑』應讀為『盬』,咀也(見阮元釋且)。嘬(chai),趙岐《注》云:「攢共食之也。」 ⑩沘——音此(cǐ),趙岐《注》云:「汁出沘沘然也。」《周5·考工記》鄭注引作「疵」,焦循《正義》云:「其顙有疵,謂頭額病,猶雲疾首也。」亦通。 ⑾藟梩——音累厘(lei)(li),藟:盛土之籠;梩,可以臿地鏟土者,相當於今日的鍬或者鍤。 ⑿憮然為閒——憮音武(wǔ),朱熹《集注》云:「憮然,茫然自失之貌。為閒者,有頃之閒也。」 ⒀命之——朱熹《集注》云:「命,猶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則「之」雖為第三人稱代詞,實則夷之用以自指。 【譯文】墨家信徒夷之藉著徐辟的關係要求看孟子。孟子說:「我本來願意接見,不過我現在病看,病好了,我打算去看他,他不必來!」 過了一些時候,又要求來看孟子。孟子說:「現在可以相見了。不過,不說直話,真理表現不出,我姑且說說直話吧。我聽說夷子是墨家信徒,墨家的辦理喪葬,以薄為合理,夷子也想用薄葬來改革天下,自然是認為不薄葬是不足貴的;但是他自己埋葬他的父母卻相當豐厚,那便是拿他所輕賤所否定的東西對待他的父母親了。」 徐子把這話告訴了夷子。 夷子說:「儒家的學說認為,古代的君王愛護百姓好像愛護嬰兒一般,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我以為他的意思是,人對人的愛並沒有親疏厚薄的區別,只是實行起來從父母親開始罷了。〔那麼,墨家的兼愛之說很有道理,而我的厚葬父母,也有著解說了。〕」 徐子又把這話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夷子真正以為人們愛他的侄兒,和愛他鄰人的嬰兒是一樣的嗎?夷子不過抓住了這一點:嬰兒在地上爬行,快要跌到井裡去了,這自然不是嬰兒自己的罪過。〔這時候,不管是誰的孩子,無論誰看見了,都會去救的,夷子以為這就是愛無次等,其實,這是人的惻隱之心。〕況且天生萬物,只有一個根源,〔就人來說,只有父母,所以儒家主張「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夷子卻說有兩個根源,〔因此認為我的父母和人的父母,沒有分別,主張愛無差等。〕道理就在這裡。大概上古曾經有不埋葬父母的人,父母死了,抬了他拋棄在山溝中。過了一些時候,經過那裡,狐狸在吃著他,蒼蠅蚊子在咀吮著他,那個人不禁額頭上流著悔恨的汗,邪著眼睛望望,不敢正視。這一種流汗,不是流給別人看的,實是由於衷心的悔恨而在面貌上表達出來的,大概他也回家去取了鋤頭畚箕再把屍體埋葬了。埋葬屍體誠然是對的,那麼,孝子仁人埋葬他的父一母,自然有他的道理了。」 徐子把這話告訴了夷子。夷子很為悵惘地停了一會,說道:「我懂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