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譯註 · 卷三 公孫丑章句上
凡九章
3·1
公孫丑①問曰:「夫子當路②於齊,管仲、晏子③之功,可復許④乎?」
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⑤曰:『吾子⑥與子路⑦孰賢?』曾西蹙⑧然曰:『吾先子⑨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⑩不悅,曰:『爾何曾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⑿:「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⒀我願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
曰:「以齊王,由⒁反手也。」
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⒂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⒃,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⒄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
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⒅,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⒆,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⒇——皆賢人也——相與(21)輔相(22)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23);雖有鎡基,不如待時(24)。』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25)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26)辟矣,民不改(26)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27)。』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①公孫丑——孟子弟子。
②當路——當時成語,用如動詞,猶言「當權」、「當政」。
③管仲、晏子——管仲,齊桓公之相;晏子即晏嬰,齊景公之相。《史記》有《管晏列傳》。今日所傳《管子》和《晏子春秋》,雖然不是兩人手筆,但謹慎抉擇,亦可以考見兩人的言行和政令之一斑。
④許——趙岐《注》:「許猶興也。」
⑤曾西——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曾申字子西,魯人,曾參之子。」但趙岐《注》云:「曾西,曾子之孫。」恐誤。宋王應麟《困學記聞》、清毛奇齡《四書剩言》、江永《群經補義》、閻若璩《四書釋地》都曾辨正之。
⑥吾子——親密的對稱敬詞。
⑦子路——孔子弟子,即仲由。
⑧蹙然——蹙音蹴(cu),朱熹《集注》:「不安貌。」
⑨先子——古人用以稱其已逝世的長輩。這裡的「先子」指其父親曾參(孔子弟子,與子路為同學,但年輩晚於子路)。若《國語·魯語》「吾聞之先子」的「先子」,則魯敬姜稱其舅(丈夫之父)季悼子也;《左傳》昭公四年的「魯以先子之故」的「先子」,則宣伯泛指其先人也。後代多用以指自己已死的父親。
⑩艴然——艴音勃(bo);又音弗(fu)。趙岐《注》:「慍怒色也。」
⑾曾——副詞,乃也,竟也。
⑿曰——仍是孟子所說,重一「曰」字者,表示孟子說話時有停頓,即俞樾《古書疑義舉例·一人之辭而加「曰」字例》所謂「亦有非自問自答之辭,而中間又用『曰』字以別更端之語者」。
⒀為——為,猶謂也。說詳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一。
⒁由——同「猶」。
⒂且——連詞,表示進一層的並列關係。此句意思承上段「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而來,故用「且」字。
⒃百年而後崩——《史記·周本紀集解》引徐廣曰:「文王九十七乃崩。」可見古代傳說,文王壽命很高。
⒄周公——姬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輔助武王伐紂,統一天下,又輔助成王定亂,安定天下。魯國之始祖。
⒅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這個「作」字意義等於今天口語的「起」字,可以把它看為量詞。《史記·殷本紀》,湯至武丁只有湯、太甲、大戊、祖乙、盤庚、武丁是賢聖之君,計六起。孟子說六七起,或者為不定之辭。
⒆紂之去武丁未久也——根據《史記·殷本紀》,由武丁至紂(帝辛),中歷祖庚、祖甲、廩辛、庚丁、武乙、太丁、帝乙七帝(考之卜辭,可信),但《尚書·無逸》云:「自時(時,是也,此也,指祖甲)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可見廩辛、庚丁、武乙、太丁、帝乙諸帝在位日期都短。
⒇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微子名啟,封的庶兄(孟子告子上則以他為紂的叔父,此從《左傳》、《呂氏春秋》及《史記》)。微仲,微子之弟,名衍,亦曾見於《呂氏春秋·當務篇》及《史記·宋微子世家》。王子比干,紂的叔父,向紂屢次進諫,紂說:「吾聞聖人心有七竅。」於是剖之以觀其心。箕子也是紂的叔父,比干被殺,「箕子懼,乃詳(同佯)狂為奴,紂又囚之。」武王滅了商紂後,便「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後二年……問以天道。」(所引見《史記·殷本紀》和《周本紀》)。膠鬲(ge),紂王之臣,曾見於《國語·晉語》及《呂氏春秋·誠廉篇》和《貴因篇》。
(21)相與——雙音副詞,共同之意。
(22)輔相——雙音動詞,相讀去聲。
(23)雖有智慧,不如乘勢——「慧」、「勢」押韻,古音同在祭部。這兩句的「不如」都未直譯,直譯須作「不及」,反而不妥。
(24)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基」、「時」押韻,古音同在之部。「鎡基」即今之鋤頭。古書或作「茲基」、「茲其」、「鎡錤」。「時」指耕種之農時。
(25)千里——「方千里」的省略。
(26)改——更也,這裡作副詞用。
(27)置郵而傳命——「置」和「郵」都是名詞,相當於後代的驛站傳遞,因之古代的驛站也叫「置」或者「郵」。「命」,國家的政令。
【譯文】公孫丑問道:「您如果在齊國當權,管仲、晏子的功業可以再度興起來嗎?」
孟子說:「你真是一個齊國人,只曉得管仲、晏子。曾經有人問曾西:『你和子路相比,誰強?』曾西不安地說道:『他是我父親所敬畏的人,〔我哪敢和他相比?〕』那人又說:『那麼,你和管仲相比,誰強?』曾西馬上不高興起來,說道:『你為什麼竟拿我跟管仲相比?管仲得到齊桓公的信賴是那樣地專一,行使國家的政權是那樣地長久,而功績卻那樣地卑小。你為什麼竟拿我跟他相比?'」停了一會兒,孟子又說:「管仲是曾西都不願跟他相比的人,你以為我是願意學他的嗎?」
公孫丑說:「管仲輔佐桓公使他稱霸天下;晏子輔佐景公使他名揚諸侯。管仲、晏子難道還不值得學習嗎?」
孟子說:「以齊國來統一天下,『易如反掌』。」
公孫丑說:「照您這樣講來,我便更加不懂了。像文王那樣的德行,而且活了將近一百歲,他推行的德政,還沒有周偏於天下;武王、周公繼承了他的事業,然後才大大地推行了王道,〔統一了天下。〕現在你把統一天下說得那樣容易,那麼,文王也不值得效法了嗎?」
孟子說:「文王怎麼能夠比得上呢?〔我們拿當時的歷史情況來說吧,〕從湯到武丁,賢明的君主總有六、七起,天下的人歸服殷朝已經很久了,時間一久便很難變動。武丁使諸侯來朝,把天下治理好,就好像在手掌中運轉東西一樣。紂王的年代上距武丁並不甚久,當時的勛舊世家、善良習俗、先民遺風、仁惠政教還有些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他們都是賢德的人——共同來輔助他,所以經歷相當長久的時間才亡了國。當時沒有一尺土地不是紂王所有,沒有一個百姓不歸紂王所管,然而文王還能憑藉縱橫一百里的小國以創立豐功偉業,所以是很困難的。齊國有句俗話:『縱有聰明,還得趁形勢;縱有鋤頭,還得待農時。』現在的時勢要推行王政,就容易了:縱在夏、商、周最興盛的年代裡,任何國家的國土也沒有超過縱橫一千里的,現在齊國卻有這麼廣闊的土地了;雞鳴狗叫的聲音,從首都一直到四方的國界線,處處相聞,〔人煙如此稠密,〕齊國有這麼多的百姓。國土不必再開拓,百姓也不必再增加,只要實行仁政來統一天下,就沒有人能夠阻止得了。而且統一天下的賢君不出現的時間,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長久過;老百姓被暴虐的政治所折磨,歷史上也從來沒有這樣厲害過。肚子飢餓的人不苛擇食物,口舌乾枯的人不苛擇飲料。孔子說過:『德政的流行,比驛站的傳達政令還要迅速。』現在這個時候,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實行仁政,老百姓的高興,正好像被人倒掛著而給解救了一般。所以,『事半功倍』,只有在這個時代才行。」
3·2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②矣。如此,則動心③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④不動心。」
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⑤遠矣。」
曰:「是不難,告子⑥先我不動心。」
曰:「不動心有道乎?」
曰:「有。北宮黝⑦之養勇也:不膚橈⑧,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⑨;不受⑩於褐寬博⑾,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⑿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捨⒀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⒁,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⒂。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⒃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⒄矣:自反而不縮⒅,雖褐寬博,吾不惴⒆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
「告子曰:『不得⒇於言,勿求於心(21);不得於心,勿求於氣(22)。』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23);故曰:『持(24)其志,無暴(25)其氣。』」
「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何也?」
曰:「志壹(26)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敢問夫子惡乎長?」
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27)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28)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29)。必有事焉,而勿正(30),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31)其苗之不長而揠(32)之者,芒芒然(33)歸,謂其人(34)曰:『今日病(35)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36)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37)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38),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詖辭(39)知其所蔽(40),淫辭知其所陷(41),邪辭知其所離(42),遁辭知其所窮(43)。——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宰我(44)、子貢(45)善為說辭;冉牛(46)、閔子(47)、顏淵(48)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
曰:「惡(49)!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50)?』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竊(51)聞之:子夏、子游(52)、子張(53)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
曰:「姑舍是(54)。」
曰:「伯夷(55)、伊尹(56)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57),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58),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59)所願,則學孔子也。」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60)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
曰:「然則有同與?」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61)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
曰:「敢問其所以異。」
曰:「宰我、子貢、有若(62),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63)。宰我曰:『以予(64)觀於夫子,賢於堯、舜(65)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66),由百世之後,等(67)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于飛鳥,太山之於丘垤(68),河海之於行潦(69),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70),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①加——趙岐《注》云:「加猶居也。」按:「加」和「居」古音相同,所以能夠通用。
②異——動詞的意動用法,以為奇異之意。
③動心——朱熹《集注》解此句說:「任大責重如此,亦有所恐懼疑惑而動其心乎?」饒魯云:「集注『恐懼疑惑』四字,雖是說心之所以動,然『恐懼』字是為下文『養氣』張本,『疑惑』字是為下文『知言』張。」按此說有理,所以譯文添出「恐懼疑惑」諸字。
④四十——四十歲也。古人於年齡,多不用量詞。
⑤孟賁——古代勇士,《史記·范睢列傳集解》引許慎曰:「孟賁,衛人。」《帝王世紀》則以為齊人。故事散見《呂氏春秋·必己篇》、《史記·袁盎傳》《索隱》引《尸子》諸書。《史記·秦本紀》有孟說,朱亦棟《孟子札記》以為即孟賁。
⑥告子——《墨子·公孟篇》:「二三子曰:『告子言義而行甚惡,請棄之。』墨子曰:『不可;告子言談甚辨,言仁義而不吾毀。』」可見他曾受教於墨子。梁啓超《墨子年代考》云:「案孟子本文,無以證明告子為孟子弟子,恐直是孟子前輩耳。墨子卒下距孟子生不過十餘年,告子弱冠得見墨子之晚年;告子老宿,得見孟子之中年。」
⑦北宮黝——黝(yǒu),其人已不可考。『惟《淮南子·主術訓》云:「握劍鋒以離北宮子司馬蒯蕢,不使應敵,操其觚,招其末,則庸人能以制勝。」高誘注云「北宮子,齊人也,孟子所謂北宮黝也。」
⑧橈——音鬧(nao),或本作撓,卻也。卻,退也。
⑨市朝——市,買賣之所;朝,朝廷。(趙佑《溫故錄》謂「朝市單言,市之朝也。」就是說等於後代的街公所,恐不可信。)但此處是偏義複詞,只有『市』義,而無『朝』義,因為上古絕無在朝廷中鞭笞打人之事。
⑩受——「受」下承上省略賓語,譯文加「侮辱」字。
⑾褐寬博——褐音曷(he),《說文》云:「粗衣。」《詩·七月篇》「無衣無褐,何以卒歲」,鄭玄注云:「人之貴者無衣,賤者無褐。」可見褐為古代所謂賤者之服。這裡的「褐寬博」就是下文的「褐夫」,譯文都以「卑賤的人」譯之。
⑿嚴——畏也。
⒀孟施捨——已無可考。趙岐《注》云:「孟,姓;舍,名;施,發音也。」閻若璩《四書釋地·又續》則以為「孟施」為複姓,與魯之少施氏同一例。翟灝《四書考異》則以為古人名有二字,有時只稱其一字,「施捨」為名,「不嫌其自稱『舍,也。」
⒁會——此「會」字宜讀如《詩·大雅·大明》「會朝清明」之「會」,合兵之意,故譯為交鋒。
⒂子夏——孔子弟子卜商。
⒃子襄——趙岐《注》云:「曾子弟子也。」
⒄夫子——指孔子。
⒅縮——《禮記·檀弓》:「古者冠縮縫,今也衡縫。」孔穎達《正義》云:「縮,直也。」按檀弓以「縮」「衡」對言,為「橫直」之「直」;此則為「曲直」之「直」,義得相通。
⒆惴——動詞使動用法,使他驚懼之意。下「焉」字包含有「之」字之義,作為賓語。
⒇不得於言——不得乃不能得勝之意。這幾句都是講養勇之事,故以勝負言。舊注皆未得其義。「不得於言」謂人家能服我之口卻未能服我之心。
(21)勿求於心——朱熹《集注》云:「不必反求其理於心。」勿求於心就是不要在思想上尋找原因。
(22)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和「反而求之,不得吾心」(1·7)意義相同,謂不得其理於吾心。「勿求於氣」,趙岐《注》以「直怒之矣」解「求於氣」,可見他把這「氣」字解為感情意氣。下文云:「氣,體之充也。」則又指體氣而言。大概孟子把「體氣」「意氣」看做一回事。
(23)夫志至焉,氣次焉——趙岐《注》云:「志為至要之本,氣為其次。」毛奇齡《逸講箋》以「次」為舍止,言「志之所至,氣即隨之而止」。今從之。
(24)持——《呂氏春秋·慎大篇》高誘註:「持,守也。」《荀子·榮辱篇》楊倞註:「持,保也。」譯文引申為「堅定」。
(25)暴——趙岐《注》:「暴,亂也。」譯文「濫用」,只是意譯而已。
(26)壹——趙岐讀壹為噎,解為閉塞,恐與孟子原意不合。朱熹云:「壹,專一也。孟子言志之所向專一,則氣固從之;然氣之所在專一,則志亦反為之動。如人顛躓趨走,則氣專在是而反動其心焉。」可從,譯文本之。
(27)浩然——朱熹《集注》云:「浩然,盛大流行之貌。」
(28)慊——音歉(qian),趙岐《注》:「慊,快也。」
(29)以其外之也——「外」,動詞意動用法。告子「仁內義外」之說,可參讀《告子上篇》第四章。
(30)正——朱熹《集注》引《公羊》僖公二十六年傳「戰不正勝」,云:「正,預期也。」按《公羊傳》之「正」,當依王引之《經義述聞》之言「正之言定也,必也」,《穀梁傳》正作「戰不必勝」,尤可證。朱熹之論證既落空,則此義訓不足取矣。王夫之《孟子稗疏》謂「正」讀如士昏禮「必有正焉」之「正」,「正者,征也,的也,指物以為征准使必然也。」譯文依此說。或云:《毛詩·終風·序》箋云:「正猶止也」,「而勿正」即「而勿止」,亦通。
(31)閔——《左傳》宣公十二年杜預注云:「閔,憂也。」按古書「閔」「愍」兩字常通用。《說文》:「愍,痛也。」「痛」也是「憂傷」之義。本篇第九章「阨窮而不憫」字亦作「憫」。
(32)偃——(ya),《說文》云:「拔也。」
(33)芒芒然——趙岐《注》云:「芒芒,罷(疲)倦之貌。」
(34)其人——趙岐《注》云:「其人,家人也。」
(35)病——朱熹《集注》云:「病,疲倦也。」
(36)則——此「則」字表示事情的結果不是施事者所願意而早已處於無可奈何的情況中。
(37)耘——《說文》作「··」,云:「除苗間穢也。」《詩·甫田》「或耘或籽」,傳云:「耘,除草。」字又作「芸」。
(38)非徒無益——句上承上省略了主語「揠苗」或者「助長」諸字。古人多有此語法,如下文「生於其心」上也省略了「詖辭」、「淫辭」、「邪辭」、「遁辭」諸字,故都用破折號以明之。
(39)詖辭——詖(bi),《說文》云:「古文以為頗字。」按:所謂「古文以為頗字」之「頗」即《尚書·洪範》「無偏無頗」之「頗」,故朱熹《集注》云:「詖,偏陂也。」《四書講義》云:「若任其偏曲之見,說著一邊,遺卻一邊,是為詖辭。」
(40)蔽——當讀如《荀子·解蔽》之「蔽」,楊倞注云:「蔽者,言不能通明,滯於一隅,如有物壅蔽之也。」可參看《荀子·解蔽篇》。
(41)淫辭知其所陷——《尚書·偽古文大禹謨》:「罔淫於樂。」偽傳云:「淫,過也。」孔穎達《正義》云:「淫者過度之意,故為過也。」按,孔疏此說甚是,故「久雨為淫」(說文),「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禮記.曲禮》)。凡事當止而不止,必有所陷。故譯文以「過分」、「失足」表達其義。
(42)邪辭知其所離——離於正則為邪,故「邪辭知其所離」。
(43)遁辭知其所窮——理有所窮而後其辭遁,譯文作「躲閃的言辭。」饒魯曰:「當看四個『所,字,如看病相似。『詖』、『淫』、『邪』、『遁』是病證,『蔽』、『陷』、『離』、『窮』是病源,『所蔽』、『所陷』、『所離』、『所窮』是病源之所在。」
(44)宰我——孔子弟子宰予。
(45)子貢——孔子弟子端木賜。
(46)冉牛——孔子弟子冉耕,字伯牛。
(47)閔子——孔子弟子閔損,字子騫。
(48)顏淵——孔子弟子顏回,字子淵。本書亦稱「顏回」,亦稱「顏子」(8·29)。
(49)惡——嘆詞,表驚訝不安。《韓非子·難一篇》作「啞」,《史記·司馬相如傳》難蜀父老作「烏」,聲音皆同於今日之「·弧薄R胛撓謾鞍ァ北硎盡·
(50)夫子聖矣乎——《論··述而篇》:「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與《孟子》所引大意相同。但《孟子》所述與《呂氏春··尊師篇》所述恐是一事而為《論語》失載者,顧炎武《日知錄》以此段當之,恐非。
(51)竊——表自謙的表敬副詞,無義。
(52)子游——孔子弟子言偃。
(53)子張——孔子弟子顓孫師。
(54)姑舍是——姑,暫且;舍,同「舍」;是,代詞。譯文作暫時不談這個。孟子自負極大,他曾說過:「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13)可見無論子夏、子張等或者閔子、顏淵等,都有不屑之意,但又不願明白說出,以至於諸「聖門弟子」有所譏評,只得避開不談。下文云:「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又是用另一方式答覆此一問題了。
(55)伯夷——與其弟叔齊為孤竹君之二子,互相讓位,終於逃去。周武王伐紂,兩人叩馬而諫。周既一統,義不食其粟,餓死於首陽山。《史記》采其事跡列為列傳之第一篇。
(56)伊尹——商湯之相,本書多載其傳說。《史··殷本紀》亦可參看。
(57)止——此處與「仕」對言,《萬章下》又作「可以處而處」意當為退處。趙岐《注》雲「止,處也。」按此「處」字宜讀為《淮南··主術訓》「處人以譽尊」之「處」。高誘注(依陶方琦說)云:「處人,隱居者也。」則與後代「處士」之義同。
(58)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萬章下》云:「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則所謂「久」者,指「遲遲吾行」,乃稽遲淹滯之義;所謂「速」者,指「接淅而行」,故趙岐《注》云:「疾行也。」「速」仍是「疾速」之義(《說文》云:「速,疾也。」),此處「速」下省略動詞「行」字,以副詞兼代動詞,古人多有此法。
(59)乃——他轉連詞,「至於」、「至若」之義。請參閱《詞詮》卷二。
(60)班——趙岐《注》:「齊等之貌也。」
(61)君——名詞作動詞用,使動用法,以為君之意。
(62)有若——孔子弟子,魯人。
(63)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趙岐、朱熹皆以「污」字屬下讀,解為「下」。「污,不至阿其所好」,謂「假使污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譽之。」此說可從。焦循《正義》謂「『污』本作『洿』,孟子蓋用為『夸』字之假借,夸者,大也。」此說恐非。
(64)予——宰我之名,古人常自稱其名以表敬意。
(65)堯、舜——古代傳說中的兩位聖君,事跡可參《史··五帝本紀》。
(66)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趙岐《注》云:「見其製作之禮,知其政之可以致太平也;聽聞其雅頌之樂,而知其德之可與文武同也。」則以為諸「其」字是指孔子。朱熹《集注》云:「見人之禮則可以知其政,聞人之樂則可以知其德。」則以為諸「其」字是指各代各王。譯文從朱注。
(67)等——朱熹解為「差等」,是也。譯文是意譯。趙岐解為「等同」,誤。
(68)垤——音迭(die),《呂氏春··慎小篇》:「不蹙于山而蹙於垤。」高誘注云:「土之小高處。」
(69)行潦——潦音老(lǎo)。《說文》:「潦,雨水也」(從段玉裁說)。《··大··洞酌》毛傳云:「行潦,流潦也。」鄭玄箋云:「流潦,水之薄者也。」
(70)萃——《··序卦傳》:「萃者,聚也。」
【譯文】公孫丑問道:「老師假若做了齊國的卿相,能夠實現自己的主張,從此小則可以成霸業,大則可以成王業,那是不足奇怪的。如果遇到這種情況,您是不是〔有所恐懼疑惑〕而動心呢?」
孟子說:「不;我從四十歲以後就不再動心了。」
公孫丑說:「這麼看來,老師比孟賁強多了。」
孟子說:「這個不難,告子能夠不動心比我還早呢。」
公孫丑說:「不動心有方法麼?」
孟子說:「有。北宮黝的培養勇氣:肌膚被刺,都不顫動;眼睛被戳,都不眨一眨。他以為受一點點挫折,就好像在稠人廣眾之中挨了鞭打一樣。既不能忍受卑殘的人的侮辱,也不能忍受大國君主的侮辱。把刺殺大國的君主看成刺殺卑賤的人一樣。對各國的君主毫不畏懼,挨了罵一定回擊。孟施捨的培養勇氣又有所不同,他說:『我對待不能戰勝的敵人,跟對待足以戰勝的敵人一樣。如果先估量敵人的力量這才前進,先考慮勝敗這才交鋒,這種人若碰到數量眾多的軍隊一定會害怕。我哪能一定打勝仗呢?不過是能夠無所畏懼罷了。』——孟施捨的養勇像曾子,北宮黝的養勇像子夏。這兩個人的勇氣,我也不知道誰強誰弱,〔但從培養方法而論,〕孟施捨比較簡易可行。從前曾子對子襄說:『你喜歡勇敢嗎?我曾經從孔老師那裡聽到過關於大勇的理論:反躬自問,正義不在我,對方縱是卑賤的人,我不去恐嚇他;反躬自問,正義確在我,對方縱是千軍萬馬,我也勇往直前。——孟施捨的養勇只是保持一股無所畏懼的盛氣,〔曾子卻以理的曲直為斷,〕孟施捨自然又不如曾子這一方法的簡易可行。」
公孫丑說:「我大膽地問問您:老師的不動心和告子的不動心,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孟子說:「告子曾經講過:『假若不能在言語上得到勝利,便不必求助於思想;假若不能在思想上得到勝利,便不必求助於意氣。』〔我認為:〕不能在思想上得到勝利,便不去求助於意氣,是對的;不能在言語上得到勝利,便不去求助於思想,是不對的。〔為什麼呢?〕因為思想意志是意氣感情的主帥,意氣感情是充滿體內的力量。思想意志到了哪裡,意氣感情也就在哪裡表現出來。所以我說,『要堅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要濫用自己的意氣感情。』」
公孫丑說:「您既然說,『思想意志到了哪裡,意氣感情也就在哪裡表現出來,但是您又說:『既要堅定自己的思想意志,同時又不要濫用自己的意氣感情。』這是什麼道理呢?」
孟子說:「〔它們之間是可以互相影響的。〕思想意志若專注於某一方面,意氣感情自必為之轉移,〔這是一般的情況。〕意氣感情假若也專注於某一方面,也一定會影響到思想意志,不能不為之動盪。譬如跌倒和奔跑,這只是體氣上專注於某一方面的震動,然而也不能不影響到思想,造成心的浮動。」
公孫丑問道:「請問,老師長於哪一方面?」
孟子說:「我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辭,也善於培養我的浩然之氣。」
公孫丑又問道:「請問什麼叫做浩然之氣呢?」
孟子說:「這就難以說得明白了。那一種氣,最偉大,最剛強。用正義去培養它,一點不加傷害,就會充滿上下四方,無所不在。那種氣,必須與義和道配合;缺乏它,就沒有力量了。那一種氣,是由正義的經常積累所產生的,不是突擊的正義行為所能取得的。只要做一件於心有愧的事,那種氣就會疲軟了。所以我說,告子不曾懂得義,因為他把義看成心外之物。〔我們必須把義看成心內之物,〕一定要培養它,但不要有特定的目的;時時刻刻地記住它,但是也不能違背規律地幫助它生長。不要學宋國人那樣。宋國有一個耽心禾苗不長而去把它拔高些的人,十分疲倦地回去,對家裡人說:『今天累壞了!我幫助禾苗生長了!』他兒子趕快跑去一看,禾苗都枯槁了。其實天下不幫助禾苗生長的人是很少的。以為培養工作沒有益處而放棄不乾的,就是種莊稼不鋤草的懶漢;違背規律地去幫助它生長的就是拔苗的人。這種助長行為,不但沒有益處,反而會傷害它。」
公孫丑問:「怎麼樣才算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辭呢?」
孟子答道:「不全面的言辭我知道它片面性之所在;過分的言辭我知道它失足之所在;不合正道的言辭我知道它與正道分歧之所在;躲閃的言辭我知道它理屈之所在。這四種言辭,從思想中產生出來,必然會在政治上產生危害;如果把它體現於政治設施,一定會危害及國家的各種具體工作。如果聖人再出現,也一定會承認我的話是對的。」
公孫丑說:「宰我、子貢善於講話,冉牛、閔子、顏淵善於闡述道德,孔子則兼有兩長,但是他還說,『我對於辭令,太不擅長。』〔而您既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辭,又善於養浩然之氣,言語道德兼而有之,〕那麼,您已經是位聖人了嗎?」
孟子說:「哎!這是什麼話!從前子貢問孔子說:『老師已經是聖人了嗎?』孔子說,『聖人,我做不到;我不過學習不知厭倦,教人不嫌疲勞罷了。』子貢便說:『學習不知厭倦,這是智;教人不嫌疲勞,這是仁。既仁且智,老師已經是聖人了。』聖人,連孔子都不敢自居,〔你卻加在我的頭上,〕這是什麼話呢!」
公孫丑說:「從前我曾聽說過,子夏、子游、子張都各有孔子的一部分長處;冉牛、閔子、顏淵大體近於孔子,卻不如他那樣的博大精深。請問老師:您自居於哪一種人?」
孟子說:「暫且不談這個。」
公孫丑又問:「伯夷和伊尹怎麼樣?」
孟子答道:「也不相同。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他不去服事;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他不去使喚;天下太平就出來做官,天下昏亂就退而隱居,伯夷是這樣的。任何君主都可以去服事,任何百姓可以去使喚;太平也做官,不太平也做官,伊尹是這樣的。應該做官就做官,應該辭職就辭職,應該繼續干就繼續干,應該馬上走就馬上走,孔子是這樣的。他們都是古代的聖人,〔可惜〕我都沒有做到;至於我所希望的,是學習孔子。」
公孫丑問:「伯夷衷、伊尹與孔子他們不是一樣的嗎?」
孟子答道:「不;從有人類以來沒有能比得上孔子的。」
公孫丑又問「那麼,在這三位聖人中,有相同的地方嗎?」
孟子答道:「有。如果得著縱橫各一百里的土地,而以他們為君王,他們都能夠使諸侯來朝覲,統一天下。如果叫他們做一件不合道理的事,殺一個沒有犯罪的人,因而得到天下,他們都不會做的。這就是他們相同的地方。」
公孫丑說:「請問,他們不同的地方又在哪裡呢?」
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三人,他們的聰明知識足以暸解聖人,〔即使〕他們不好,也不致偏袒他們所愛好的人。〔我們且看他們如何稱讚孔子吧。〕宰我說:『以我來看老師,比堯舜都強多了。』子貢說:『看見一國的禮制,就了解它的政治;聽到一國的音樂,就知道它的德教。即使從百代以後去評價百代以來的君王,任何一個君王都不能違離孔子之道。從有人類以來,沒有能及他老人家的。』有若說:『難道僅僅人類有高下的不同嗎?麒麟對於走獸,鳳凰對於飛鳥,太山對於土堆,河海對於小溪,何嘗不是同類,聖人對於百姓,亦是同類,但遠遠超出了他那一類,大大高出了他那一群。從有人類以來沒有比孔子還要偉大的。」
3·3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①。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③之服孔子也。《詩》雲④:『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⑤不服。』此之謂也。」
①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這兩語都承上省略了主要動詞「王」字。「文王以百里」而王,為古代的傳說,《荀··仲尼篇》、《史··平原君列傳》和《韓詩外傳》均有此說。後兩書更有「湯以七十里」而王的記載。但文王是否僅憑為方百里之地而以德服人呢?按之史實,恐怕未必如此。可參閱顧炎武《日知錄》。
②贍——趙岐《注》云:「贍,足也。」
③七十子——《史··孔子世家》云:「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這「七十有二人」(《仲尼弟子列傳》又說「七十有七人」),通稱為「七十子」,《史··仲尼弟子列傳》也說「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是也。
④《詩》雲——所引詩在今《大··文王有聲篇》。詩以「北」「服」為韻,古音同在之部之入聲職德部。
⑤思——助詞,無義;如《周南 關睢》的「寤寐思服」,《小··桑扈》的「旨酒思柔」的諸「思」字。
【譯文】孟子說:「仗恃實力然後假借仁義之名藉以號召征伐的可以稱霸諸侯,稱霸一定要憑藉國力的強大;依靠道德來實行仁義的可以使天下歸服,這樣做不必以強大國家為基礎——湯就僅僅用他縱橫各七十里的土地,文王也就僅僅用他縱橫各百里的土地〔實行了仁政,而使人心歸服〕。仗恃實力來使人服從的,人家不會心悅誠服,只是因為他本身的實力不夠的緣故;依靠道德來使人服從的,人家才會心悅順服,好像七十多位大弟子的歸服孔子一樣。《詩經》說過:『從東從西,從南從北,無不心悅誠服。』正是這個意思。」
3·4
孟子曰:「仁則榮①,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②,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③,國家閒暇④,及是時,明其政刑⑤。雖大國,必畏之矣。《詩》雲⑥:『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⑦,綢繆⑧牖戶。今此下民⑨,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⑩,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雲⑾:『永言配命⑿,自求多福。』太甲⒀曰:『天作孽,猶可違⒁;自作孽,不可活⒂。』此之謂也。」
①仁則榮——此兩句省略了主語,從下文「莫如貴德而尊士」等句推之,蓋針對諸侯以及其卿相而言。
②居不仁——此「居」字和下句「居下」之「居」字相照映。「下」則可「居」,而「居不仁」者,猶言所行所為都是不仁之事。譯文為著要保留這一「居」字之義,故譯為「自處於不仁之地」。
③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趙岐和朱熹都以為「賢」和「能」,「位」和「職」都有所區別。但饒魯以為「天下豈有無能之賢,無職之位;只是併合說,於『賢』、『能』、『位』、『職』四字尚未分曉。」譯文仍取趙、朱之說。
④國家閒暇——趙岐《注》以「無鄰國之虞」釋「閒暇」,考之《國··晉語》,無內亂也可謂之閒暇。
⑤刑——《爾··釋詁》:「刑,常也。」又:「刑,法也。」
⑥《詩》雲——以下詩句見於《詩··豳··鴟鴞篇》,以「雨」、「土」、「戶」、「予」為韻,古音同在魚部。
⑦桑土——土音杜(du),《韓詩》即作「杜」。《方言》:「東齊謂根曰杜。」毛傳:「桑土,桑根也。」此句當指桑根之皮,因為桑根不能作纏結之用。
⑧綢繆——繆音謀(mou)。綢繆,纏結之意。
⑨下民——民猶人也。詩句作鴟鴞(一種形似黃雀而體甚小之鳥,不是鷂鷹。)口吻,其巢在上,故稱人為「下民」。
⑩般樂怠敖——般音盤(pan),般樂為同義複音詞。《爾··釋詁》:「般,樂也。」《··般》鄭箋:「般,樂也。」怠,怠惰。敖同遨,《說文》:「出遊也。」
⑾《詩》雲——以下詩句見《大··文王篇》。
⑿永言配命——毛傳:「永,長也。」「配命」,言我周朝之命與天命相配。言為語中助詞,無義。
⒀太甲——《尚書》篇名,今文古文皆不傳,今日《尚書》中的《太甲》上、中、下三篇乃梅賾偽古文。
⒁違——《禮記》緇衣鄭玄注云:「違,猶辟(避)也。」
⒂活——《禮記》緇衣引作「逭」(huan)。鄭玄注云:「逭,逃也。」則此「活」字當是「逭」之借字。
【譯文】孟子說:「〔諸侯卿相〕如果實行仁政,就會有榮耀;如果行不仁之政,就會遭受屈辱。如今這些人,非常厭惡屈辱,但仍然自處於不仁之地,這正好比一方面厭惡潮濕,一方面又自處於低洼之地一樣。假若真的厭惡屈辱,最好是以德為貴而尊敬士人,使有德行的人居於相當的官位,有才能的人擔任一定的職務;國家無內憂外患,趁這個時候修明政治法典,縱使強大的鄰國也一定會畏懼它了。《詩經》上說:『趁著雨沒下來雲沒起,桑樹根上剝些皮,門兒窗兒都得修理。下面的人們,誰敢把我欺!』孔子說:『做這一篇詩的懂得道理呀!能夠治理他的國家,誰敢悔辱他?』如今國家沒有內憂外患,追求享樂,怠惰遊玩,這等於自己尋求禍害。禍害或者幸福沒有不是自己找來的。《詩經》大雅文王篇又說:『我們永遠要與天命相配,自己去尋求更多的幸福。』太甲也說過;『天降的災害還可以躲避,自作的罪孽,逃也逃不了。』正是這個意思。」
3·5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①在位,則天下之士②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③而不征,法而不廛④,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⑤,則天下之旅⑥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⑦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⑧,無夫里之布⑨,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⑩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⑾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⑿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⒀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①俊傑——朱熹《集注》云:「俊傑,才德之異於眾者。」
②士——在古代書籍中,「士」有各種各樣的定義,如《白虎··爵篇》云:「任事之稱也。」又云:「通古今辯然否謂之士。」又如《國··齊語》注云:「講學道義者也。」《漢··食貨志》云:「學以居位曰士。」《公羊》成公元年傳注云:「德能居位曰士。」或者以其知識本領言,或者以其修養道德言,或者以其社會地位言,或者兩者三者兼而有之。總之,它是古代的一個階層,不比卿大夫有其「世祿」,雖大部分出身於庶人,(因此《孟··梁惠王上》第一章以「王」為一層,「大夫」為一層,而「士庶人」共為一層)都經常為統治階級服務,而立於「庶人」之上。
③廛而不征——《周··廛人》注引鄭眾云:「廛謂市中之地未有肆而可居以畜藏貨物者也。孟子曰:『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謂貨物儲藏於市中而不租稅也,故曰『廛而不征』。」
④法而不廛——鄭眾又云:「其有貨物久滯於廛而不售者,官以法為居取之,故曰『法而不廛』。」
⑤譏而不征——《禮··王制》:「關,譏而不征。」鄭玄注云:「譏,譏異服,識異言。」孔穎達《正義》云:「譏謂呵察,公家但呵察非違,不稅行人之物。」
⑥旅——就是《梁惠王上》的「行旅」,旅客之意。
⑦助——趙岐《注》云:「助者井田什一,助佐公家治公田。」孟子滕文公上:「惟助為有公田。」又云:「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詳見(··3)。
⑧廛——江永《群經補義》云:「此廛謂民居,即《周禮》『上地夫廛』、『許行願受一廛』之『廛』。」
⑨夫里之布——布,錢也。江永又云:「夫布見《周··閭師》,『凡無職者出夫布』,謂閒民為民傭力者不能赴公旬三日之役,使之出一夫力役之泉,猶後世之雇役錢也。里謂里居,即《孟子》『收其田裡』之里。里布見地官載師,『凡宅不毛者有里布』,謂有宅不種桑麻,或荒其地,或為台榭游觀,則使之出里布,猶後世凡地皆有地稅也。此皆民之常賦,戰國時一切取之,非傭力之閒民已有力役之徵,而仍使之別出夫布;宅有種桑麻,有嬪婦布縷之徵,而仍使之別出里布,是額外之徵借夫布里布之名而橫取者,今皆除之,則居廛者皆受惠也。」案江氏說夫布里布之義甚是,但後段謂『戰國時一切取之』因而孟子欲除之則非。孟子盡心下云:「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可見孟子本意。江氏所以為此說者,以為《周禮》是周公所作,孟子只有同意,決無反對之理,於是不得已而為此調停之言。殊不知《周禮》決非周公之書,僅是部分地反映了春秋戰國一代中的若干實際情況的書罷了。
⑩氓——音盲(mang)。焦循《正義》云:「趙註:『氓者,謂其民也。』按此,則『氓,與『民』小別,蓋自他歸往之民則謂之氓,故字從民亡。」
⑾仰——這一仰字意義和《··小··車轄》「高山仰止」、《孟子》「民皆仰之」(··9)的「仰」相同,也正是「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33)」的「仰望」之意。古人本有單詞(動詞為多)復義之例。如《孟子》有時用「平治」(··13),有時也單用一「平」字(··2)。
⑿自有生民以來——朱熹《集注》本無「有」字。阮元《校勘記》云:「閩、監、毛三本韓本同(無有字),孔本、考文古本『自』下有『有,字。按石經此文漫漶,然細審之,此句是六字,當亦有『有』字也。」此從石經。
⒀天吏——《說文》云:「吏,治人者也。」和大官叫官小官叫吏的「吏」不同。
【譯文】孟子說:「尊重有道德的人,使用有能力的人,傑出的人物都有官位,那麼,天下的士子都會高興,願意到那個朝廷找個一官半職了;在市場,給與空地以儲藏貨物,卻不徵收貨物稅;如果滯銷,依法徵購,不讓它長久積壓,那麼,天下的商人都會高興,願意把貨物存放在那市場上了;關卡,只稽查而不徵稅,那麼,天下的旅客都會高興,願意經過那裡的道路了;對耕田的人,實行井田制,只助耕公田,不再徵稅,那麼,天下的農夫都會高興,願意在那裡的田野上種莊稼了;人們居住的地方,沒有那一些額外的雇役錢和地稅,那麼,天下的百姓都會高興,願意在那裡僑居了。真正能夠做到這五項,那麼,鄰近國家的老百姓都會像對待爹娘一樣地愛慕他了。〔如果鄰國之君要率領這樣的人民來攻打他,便正好比〕率領他的兒女來攻打他們的父母,從有人類以來,這種事沒有能夠成功的。像這樣,就會天下無敵。天下無敵的人就嗎仿『天吏』。如此而不能統一天下的,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3·6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①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②之心——非所以內交③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④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⑤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⑥者,知皆擴而充之矣⑦,若火之始然⑧,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⑨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①乍——朱熹《集注》:「乍,猶忽也。」
②怵惕惻隱——怵音黜(chu),《說文》:「怵,恐也。」,《····釋文》引鄭玄云:「懼也。」《說文》:「惻,痛也。」隱即「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7)之「隱」,趙岐《注》:「隱,痛也。」「怵惕」皆驚懼之義,「惻隱」皆哀痛之義,都是同義複詞。
③內交——內同「納」,朱熹《集注》:「內,結也。」則「內交」即結交。
④要——讀平聲,音邀(yāo),求也。
⑤端——本作「專」。《說文》:「專,物初生之題(題猶額也,端也。)也,上象生形,下象其根也。」段玉裁注云:「古發端字作此,今則『端』行而『專』廢,乃多用『專』為『專』矣。」
⑥我——此「我」字作「己」字用。其例證可參考楊樹達《高等國文法》。
⑦知皆擴而充之矣——這是假設句,但無假設連詞。
⑧然——「燃」本字。《說文》:「然,燒也。」
⑨保——這和「保民而王」(1··7)的「保」字同義,定也。
【譯文】孟子說:「每個人都有憐恤別人的心情。先王因為有憐恤別人的心情,這就有憐恤別人的政治了。憑著憐恤別人的心情來實施憐恤別人的政治,治理天下可以像轉運小物件於手掌上一樣的容易。我所以說每人都有憐恤別人的心情的,道理就在於:譬如現在有人突然地看到一個小孩子要跌到井裡去了,任何人都會有驚駭同情的心情。這種心情的產生,不是為著要來和這小孩的爹娘攀結交情,不是為著要在鄉里朋友中間博取名譽,也不是厭惡那小孩的哭聲而如此的。從這裡看來,一個人,如果沒有同情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如果沒有羞恥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如果沒有推讓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如果沒有是非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同情之心是仁的萌芽,羞恥之心是義的萌芽,推讓之心是禮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人的有這四種萌芽,正好比他有手足四肢一樣,〔是自然而然的。〕有這四種萌芽卻自己認為不行的人,這是自暴自棄的人;認為他的君主不行的人,便是暴棄他君主的人。所有具有這四種萌芽的人,如果曉得把它們擴充起來,便會像剛剛燒燃的火,〔終必不可撲滅;〕剛剛流出的泉水,〔終必匯為江河。〕假若能夠擴充,便足以安定天下;假若不簽充,〔讓它消減,〕便連膽養爹娘都不行。」
3·7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①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②匠③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④。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⑤?』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役,由⑥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①函人——《周··考工記》:「燕無函。」鄭玄註:「函,鎧也。」(武億《釋甲》云:「漢名甲為鎧。」)又《函人》云:「函人為甲。」
②巫——古人治病亦用巫,故《論語》有「巫醫」之稱,又相傳古者巫彭初作醫。
③匠——《說文》:「匠,木工也。」
④故術不可不滇也——當孟子之時,有習合縱連橫之說的人,有習爭戰之事的人,其行跡似乎都是幸災樂禍者之所為。孟子此言擇術不可不慎,可能是以小喻大,有所為而說的。
⑤焉得智——引語見《論語》里仁篇。
⑥由——同「猶」。
【譯文】孟子說:「造箭的人難道比造甲的人本性要殘忍些嗎?〔如果不是如此,為什麼〕造箭的人生怕他的箭不能傷害人,而造甲的人卻生怕他的甲不能抵禦刀箭呢?做巫的和做木匠的也如此,〔巫唯恐自己的法術不靈,病人不得痊癒;木匠唯恐病人好了,棺材銷不出去。〕可見得一個人選擇謀生之術不可以不謹慣。孔子說:『與仁共處是好的。由自己選擇,卻不與仁共處,怎樣能說是聰明呢?』仁是天最尊貴的爵位,是人最安逸的住宅。沒有人來阻擋你,你卻不仁,這是愚蠢。不仁、不智,無禮、無義,這種人只能做別人的僕役。本應該是僕役,卻自以為恥,正好比造弓的人以造弓為恥,造箭的人以造箭為恥一般。如果真以為恥,不如好好地去行仁。行仁的人好比賽箭的人一樣: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姿態而後放箭;如果沒有射中,不埋怨那些勝過自己的人,反躬自問罷了。」
3·8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①,則拜。大舜有②大焉,善與人同③,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④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⑤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①禹聞善言——禹,古代歷史傳說中夏朝開創的天子,也是中國第一位治理洪水的偉大人物。《尚··皋陶謨》:「禹拜昌言。」《史··夏本紀》「昌言」改作「美言」,亦即孟子的「善言」。
②有——同「又」。
③善與人同——猶言善與人通。譯文用意譯法。
④耕稼陶漁——《史··五帝本紀》云:「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之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⑤與人為善——與,偕同之意。朱熹《集注》云:「與,猶許也,助也。取彼之善而為之於我,則彼益勸於為善矣,是我助其為善也。」亦通。
【譯文】孟子說:「子路,別人把他的錯誤指點給他,他便高興。禹聽到了善言,他就給人敬禮。偉大的舜更是了不得,他對於行善,沒有別人和自己的區分,拋棄自己的不是,接受人家的是,非常快樂地吸取別人的優點來自己行善。從他種莊稼、做瓦器、做漁夫一直到做天子,沒有一處優點不是從別人那裡吸取來的。吸取別人的優點來自己行善,這就是偕同別人一道行善。所以君子最高的德行就是偕同別人一道行善。」
3·9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①,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②去之,若將浼焉③。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④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⑤,必以其道;遺佚⑥而不怨,阨窮而不憫⑦。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⑧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⑨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⑩也。」
①不立於惡人之朝——意思是不仕於惡人之朝,譯文仍只就字面意義譯出。
②望望然——怨望之貌。
③浼——音每(měi)。《說文》:「污也。」
④柳下惠——《淮南··說林訓》高誘注云:「柳下惠,魯大夫展無駭之子,名獲,字禽(按:一雲字季,孔穎達《左傳正義)云:『季』是五十歲之字,『禽』是二十歲之字。)家有大柳,樹惠德,因號柳下惠。《文··陶徵士誄》注引鄭玄《論語注》云:「柳下專,魯大夫展禽,食采柳下,諡曰惠。」據《列女··賢明篇》,「惠」之為諡,由其妻所倡議而門人從之者。其言行散見於《左傳》、《國語》、《國策》及先秦諸子書。
⑤進不隱賢——《韓非··難三》云:「故群公公正而無私,不隱賢,不進不肖。」則「不隱賢」為見賢人而不隱蔽之意。但趙注以為「進不隱己之賢才,必欲行其道也」,此說甚是。
⑥遺佚——「佚」與「逸」通,謂不被用。
⑦憫——朱熹《集注》云:「憫,憂也。」
⑧袒裼裸裎——裼音錫(xi)。袒,《說文》作「但」,云:「但,裼也。」《爾··釋訓》、《詩毛傳》皆云:「袒裼,肉袒也。」(肉袒者,肉外見而無衣也。)程音裎(cheng)。朱熹《集注》云:「裸程,露身也。」
⑨由由然——《韓詩外傳》引《孟··萬章下》「由由然不忍去也」作「愉愉然不去也」,可見由由然為高興之貌。
⑩由——《廣··釋詁》:「由,行也。」
【譯文】孟子說:「伯夷,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去侍奉;不是他理想的朋友,不去交結。不站在壞人的朝廷里,不同壞人說話;站在壞人的朝廷里,同壞人說話,好比穿戴著禮服禮帽坐在泥路或者炭灰之上。把這種厭惡壞人壞事的心情推廣起來,他便這樣想,同鄉下佬一塊站看,如果那人帽子沒有戴正,便將不高興地走開,好像自己會沾染骯髒似的。所以當時的各國君主雖然有好言好語來招致他的,他也是不接受的。他之所以不接受,就是因為自己不屑於去接近。柳下惠卻不以為侍奉壞君為可恥,不以自己官職小為卑下;入朝做官,不隱藏自己的才能,但一定按照他的原則辦事;自己被遺棄,也不怨恨;自己窮困,也不憂愁。所以他說:『你是你,我是我,你縱然在我旁邊赤身露體,怎麼能沾污我呢?』所以無論什麼人他都高興地同他一道,並且一點不失常態。牽住他,叫他留住,他就留住。叫他留住就留住,也就是因為他用不著離開的緣故。」孟子又說:「伯夷器量太小;柳下惠不太嚴亂器量太小和不太嚴肅,君子是不這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