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譯註 · 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
凡十六章
2·1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①,王語暴以好樂②,暴未有以對也。」曰③:「好樂何如?」
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④乎!」
他日⑤,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
王變乎色⑥,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
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
曰:「可得聞與?」
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
曰:「不若與人。」
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
曰:「不若與眾。」
「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⑦之音,舉⑧疾首蹙頞⑨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⑩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兄羽旄⑾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
「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
①暴見於王——「王」是齊宣王。這是由上一章和下一章所言都是齊宣王的事情而推知的。「暴見於王」和「莊暴見孟子」不同。一有介詞「於」字,一不用介詞。「見孟子」是「來看孟子」,「見於王」是「被王接見」。
②樂——歷來注釋家都把這「樂」字解為「音樂」。但也有人主張(如宋人陳善的《捫虱新語》)把它解為「快樂」,因為下文孟子講到「田獵」,是一種娛樂,也不與「音樂」相干。但我們細推全文,「鼓樂」連言,認為原意仍是「音樂」的「樂」,孟子以後又講到田獵,不過是由「獨樂」「眾樂」而引伸出來的又一比方罷了。
③曰——一個人的話中間又加一「曰」字,表示這個人說話之中有所停頓,因此加一「曰」字,表示「更端」,這是古人修辭體例,說詳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卷二。
④庶幾——「差不多」的意思,但只用於積極方面。
⑤他日——直譯為「別的日子」,有時表示在這以前的日子,如第十六章的「他日君出」;這裡表示在這以後的日子,所以譯為「過了些時」。
⑥變乎色——直譯為「變了臉色」,譯文譯其意。
⑦管籥——「籥」同「龠」(yue)。管龠,古代吹奏樂器,如今天簫笙之類的東西。
⑧舉——副詞,皆,俱,全都。
⑨疾首蹙頞——蹙(cu)。頞音遏(e),鼻莖,鼻樑。疾首蹙頞直譯為腦袋疼痛縐著鼻樑,譯文用意譯法。
⑩田獵——就是打獵。
⑾羽旄——旗幟的意思,這裡譯為「儀仗」。
【譯文】齊國的臣子莊暴來見孟子,說道:「我去朝見王,王告訴我,他愛好音樂,我不知應該怎樣回答。」接看又說:「愛好音樂,究竟好不好?」
孟子說:王如果非常愛好音樂,那齊國便會很不錯了。」
過了些時,孟子謁見齊王,問道:「您曾經告訴莊暴,說您愛好音樂,有這回事嗎?」
齊王很不好意思地說:「我並不是愛好古代音樂,只是愛好一般流行的樂曲罷了。」
孟子說:「只要您非常愛好音樂,那齊國便會很不錯了。無論現在流行的音樂,或者古代音樂都是一樣的。」
齊王說:「這個道理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孟子說:「一個人單獨地欣賞音樂快樂,跟別人一起欣賞音樂也快樂,究竟哪一種更快樂呢?」
齊王說:「當然跟別人一起欣賞更快樂些。」
孟子說:「跟少數人欣賞音樂固然快樂,跟多數人欣賞音樂也快樂,究竟哪一種更快樂呢?」
齊王說:「當然跟多數人一起欣賞更快樂。」
孟子馬上接著說:「那末,就讓我向您談談欣賞音樂和娛樂的道理吧。假使王在這兒奏樂,老百姓聽到鳴鐘擊鼓的聲音,又聽到吹簫奏笛的聲音,卻全都覺得頭痛,愁眉苦臉地互相議論:『我們國王這樣愛好音樂,為什麼使我苦到這般地步呢!父子不能見面,兄弟妻子東逃西散!』假使王在這兒打獵,老百姓聽到車馬的聲音,看到儀仗的華麗,卻全都覺得頭痛,愁眉苦臉地互相議論:『我們國王這樣愛好打獵,為什麼使我苦到這般地步呢?父子不能見面,兄弟妻子東逃西散!』〔為什麼百姓會這樣呢?〕這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王只圖自己快樂而不同大家一同娛樂的緣故。
「假使王在這兒奏樂,百姓聽到鳴鐘擊鼓的聲音,又聽到吹簫奏笛的聲音,全都眉開眼笑地互相告訴:『我們國王大概很健康吧,要不這樣,怎麼能夠奏樂呢?』假使王在這兒打獵,老百姓聽到車馬的聲音,看到儀仗的華麗,全都眉開眼笑地互相告訴:『我們國王大概很健康吧,要不這樣,怎麼能夠打獵呢?』〔為什麼百姓會這樣呢?〕這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王同百姓一同娛樂吧了。如果王同百姓一同娛樂,就可以使天下歸服了。」
2·2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①,有諸?」
孟子對曰:「於傳有之。」
曰:「若是其大②乎?」
曰:「民猶以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①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古代畜養草木禽獸的園林,有圍牆的叫「苑」,沒有圍牆的叫「囿」。唐賈公彥《周禮·地官·囿人》疏云:「案『《孟子》文王之囿七十里,芻蕘者往焉。』『天子之囿百里』,並是田獵之處。」譯文據此,因譯為「狩獵場」。
②若是其大——這「其」字用法同「之」,但古人於這種地方多用「其」,極少用「之」。
【譯文】齊宣王〔問孟子〕道:「聽說周文王有一處狩獵場,縱橫各長七十里,真有這回事嗎?」
孟子答道:「在史籍上有這樣的記載。」
宣王說:「真有這麼大嗎?」
孟子說:「老百姓還覺得太小呢。」
宣王說:「我的狩獵場,縱橫各只四十里,老百姓還認為太大了,這又是為什麼呢?」
孟子說:「文王的狩獵場縱橫各七十里,割草打柴的去,打鳥捕獸的也去,同老百姓一同享用。老百姓認為太小,這不很自然嗎?〔而您的呢,與此相反。〕我剛到齊國邊界的時候,問明白了齊國最嚴重的禁令後,才敢入境。我聽說在齊國首都的郊外,有一個狩獵場,縱橫各四十里,誰要殺害了裡面的麋鹿,就等於犯了殺人罪。那麼,這為方四十里的地面,對百姓來說,是在國內布置一個陷阱。他們認為太大了,不也應該嗎?」
2·3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
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①,文王事昆夷②。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③,勾踐事吳④。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云:『畏天之威,於時保之。』」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劍疾視曰,『彼惡取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
「《詩》云:『王赫斯⑤怒,爰⑥整其旅,以遏徂莒⑦,以篤周佑⑧,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書》曰⑨:『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⑩。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⑾志?』一人衡行⑿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①湯事葛——《孟子·滕文公章句下》第五章對此事有較詳的敘述,可參閱。
②文王事昆夷——「昆夷」亦作「混夷」,周朝初年的西戎國名。文王如何服事昆夷,其事已經不能詳考。
③太王事獯鬻——「太王」亦作「大王」,即古公亶父。「獯鬻」亦作「薰育」。獯鬻(xūn)(yu)即獫狁(xiǎn)(yǔn),亦即第十五章之狄人,當時的北方少數民族。本篇第十五章所載「太王居邠狄人侵之」的事即指此而言,可參看。
④勾踐事吳——事詳《國語·越語》和吳語。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打得大敗,逃在會稽山,卑辭厚禮向吳國求和,本人替吳王當馬前卒。後來,終於報了仇,減了吳國。
⑤赫斯——猶言「赫然」,表態副詞,描寫發怒時的情貌。
⑥爰——語首之詞,無義。
⑦以遏徂莒——遏,止也。徂,往也。莒,國名。
⑧以篤周佑——篤,厚也。佑,福也。直譯是「增添周室的福佑」,譯文用意譯法。
⑨《書》曰——以下為《尚書》逸文,《偽古文尚書》采入《泰誓》上篇。
⑩其助上帝寵之——句讀應該如此。朱熹《集注》把下文「四方」連接「寵之」作一句,全文讀為:「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是不對的。
⑾厥——用法同「其」。
⑿衡行——就是「橫行」。古書於「橫」字多作「衡」。
【譯文】齊宣王問道:「和鄰國相交有什麼原則和方式嗎?」
孟子答道:「有的。只有仁愛的人才能夠以大國的身份來服事小國,所以商湯服事葛伯,文王服事昆夷。只有聰明的人才能夠以小國的身份服事大國,所以太王服事獯鬻,勾踐服事夫差。以大國身份服事小國的,是無往而不快樂的人;以小國身份服事大國的,是謹慎畏懼的人。無往而不快樂的人足以安定天下,謹慎畏懼的人足以保護住自己的國家。這正如《詩經》周頌我將篇說的:『害怕上帝有威靈,〔因此謹慎小心,〕所以得到安定。』」
宣王說:「您的話真高明呀!不過,我有個毛病,就是喜愛勇敢,〔恐怕不能夠服事別國。〕」
孟子答道:「那麼,王就不要喜愛小勇。有一種人,只是手按著刀劍瞪著眼睛說:『他怎麼敢抵擋我呢!』這只是個人的勇,只能敵得住一個人。希望王能夠把它壙大。
「《詩經·大雅·皇矣篇》說:『我王勃然一生氣,整頓軍隊往前去,阻止侵略莒國的敵人,增強周國的威望,因以報答各國對周國的嚮往。』這便是文王的勇。文王一生氣便使天下的百姓得到安定。
「《書經》說:『天降生一般的人,也替他們降生了君主,也替他們降生了師傅,這些君主和師傅的唯一責任,是幫助上帝來愛護人民。因此,四方之大,有罪者和無罪者,都由我負責。普天之下,何人敢超越他的本分〔來胡作妄為〕?』當時有一個紂王在世間橫行霸道,武王便認為這是奇恥大辱。這便是武王的勇。武王也一生氣而使天下的人民得到安定。如今王若是也生氣而使天下人民都得到安定,那末,天下的人民還只怕王不喜愛勇敢哩。」
2·4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①。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
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齊景公②問於晏子③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④,遵海而南,放於琅邪⑤,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
「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⑥,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⑦,民乃作慝⑧。方命⑨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⑩。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悅,大戒⑾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⑿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⒀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⒁?』畜君者,好君也。」
①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雪宮是齊宣王的離宮,離宮相當於現今的別墅。這一句有兩個說法,一說是齊宣王在雪宮接見孟子,一說是齊宣王招待孟子於雪宮而自己去看他。譯文取前說。
②齊景公——春秋時齊國之君,姓姜名杵臼。
③晏子——齊國賢臣,名嬰。現在所傳的《晏子春秋》,雖然有依託附會,但也可以窺見晏嬰的行事與學說之一斑。
④觀於轉附朝儛——觀,游也。轉附疑即今芝罘山(就是芝罘島),朝儛疑即今山東省榮城縣東之召石山。宋翔鳳《孟子趙注補正》謂朝儛為兩水名,曲說不可從。
⑤琅邪——山名,在今山東省諸城縣東南。
⑥豫——義同「游」。《晏子春秋·內篇·問下》云:「春省耕而補不足者謂之游,秋省實而助不給者謂之豫。」《管子·戒篇》云:「春出原農事之不本者謂之游,秋出補人之不足者謂之夕」。變「豫」言「夕」。
⑦睊睊胥讒——睊睊,疊字以作表態副詞,形容因忿恨側目而視的樣子。胥,皆也,相也。讒,毀謗也。
⑧慝——(te),惡也。統治者暴虐人民,人民怨恨反抗,這是必然的。但在古代的某些人看來,仍認為不對,所以這裡用「讒」、「慝」諸字,譯文也只能就原意翻譯。
⑨方命——方,違反之意。命指上帝意旨。
⑩夏諺曰……為諸侯憂——蕭穆《敬孚類稿》卷一有〈孟子夏諺兩節解〉,他認為這一節夏諺從「吾王不游」一直貫到「為諸侯憂」,因為都是韻語,而其下「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四句又是解釋,他說:「豈臣子對君之辭亦仿諺語用韻,自言之,且自解之者耶?」又說:「蓋前解巡狩述職之說,亦是先引前人成說,非己率爾造出也。」(方宗誠《讀論孟補記》說同。)譯文雖不用此說,但仍提出以供參考。
⑾戒——舊注云:「備也。」這不是「戒備」之意,當讀如《詩·小雅·大田》「既種既戒,既備乃事」之「戒」,「準備」也。
⑿大師——讀為太師,古代樂官之長。
⒀《徵招》《角招》——征(zhǐ),征和角是古代五音(宮、商、角、征、羽)中的兩個。招同「韶」。
⒁尤——錯誤,過愆。
【譯文】齊宣王在他的別墅雪宮裡接見孟子,宣王問:「有道德的賢人也有這種快樂嗎?」
孟子答道:「有的。如果他們得不到這種快樂,他們就會埋怨國王了。得不著這種快樂就埋怨國王的,是不對的。可是作為一國之主有快樂而不同他的百姓一同享受,也是不對的。以百姓的快樂為自己的快樂的,百姓也會以國王的快樂為自己的快樂;以百姓的憂愁為自己的憂愁的,百姓也會以國王的憂愁為自己的憂愁。和天下之人同憂同樂,這樣還不能使天下歸服於他的,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
「過去齊景公問晏子說:『我想到轉附朝儛兩個山上去游游,然後沿著海岸向南行,一直到琅邪。我該怎樣辦才能夠和過去的聖賢之君的巡遊相比擬呢?』晏子答道:『問得好呀!天子到諸侯的國家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視各諸侯所守的疆土的意思。諸侯去朝見天子叫做述職。述職就是報告在他職責內的工作的意思。沒有不和工作相結合的。春天裡巡視耕種情況,對貧窮農戶加以補助;秋天要考察收穫情況,對缺糧農戶加以補助。夏朝的諺語說:『我王不出來游,我的休息向誰求?我王不出來走,我的補助哪會有?我的王游遊走走,足以作為諸侯的法度。』現在便不是這樣了,國王一出巡,興師動眾,到處籌糧運米。飢餓的人得不到吃食,勞苦的人得不到休息。所有人員無不切齒側目,怨聲載道,而人們也都為非作歹了。〔這樣出巡〕違背天意,虐待百姓,大吃大喝,浪費飲食如同流水,流連忘返,荒亡無行,使諸侯都為此而憂愁。怎樣叫做流連荒亡呢?由上游向下游的遊玩樂而忘歸叫做流,由下游向上游的遊玩樂而忘歸叫做連,無厭倦地打獵叫做荒,不知節制地喝酒叫做亡。過去的聖賢之君都沒有這種流連荒亡的行為。〔頭一種是和工作相結合的巡行,後一種是只知自己快樂的流連荒亡,〕您從事哪一種,由您自己決定吧!'
「景公聽了,大為高興。先在都城內做好準備,然後駐紮郊外,拿出錢糧,救濟貧窮的人。景公又把樂官長叫來,對他說:『給我創作一個君臣同樂的歌曲!』這個樂曲就是《徵招》《角招》,歌辭說:『這樣喜愛國君有什麼不對的呢?'」
2·5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①,毀諸?已乎②?」
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
王曰:「王政可得聞與?」
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③也,耕者九一④,仕者世祿⑤,關市譏⑥而不征,澤梁⑦無禁,罪人不孥⑧。老而無妻曰鰥⑨,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⑩。'」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
對曰:「昔者公劉⑾好貨,《詩》云:『乃積乃倉⑿,乃裹餱糧⒀,於橐於囊⒁。思戢用光⒂。弓矢斯張,干戈戚揚⒃,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⒄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父⒅,來朝走馬,率西水滸⒆,至於岐下,爰及姜女⒇,聿來胥宇(21)。』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22)。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23)?」
①明堂——明堂的制度,根據《周禮·考工記·匠人》以及《禮記·明堂位》疏所引諸書,其說各不相同。有的說是為天子朝見諸侯而設的,有的說是天子的太廟。但這裡指的明堂在齊國國境之內,可能是準備天子東巡狩朝見諸侯用的。
②已——止也。但古書常常以「諾」和「已」對言,已便有否定的意味(請參考楊樹達《積微居小學述林·公羊傳諾已解》)。這一「已」字也含有否定之意。
③岐——地名,在今陝西岐山縣一帶。
④耕者九一——孟子這話可能就是指井田制而言。每井九百畝,八家各一百畝,叫做私田。當中一百畝,叫做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種。井田制是孟子理想的土地制度,詳見《滕文公章句》上。這一制度未必能實行,但孟子以為古人是實行了的。
⑤仕者世祿——這應該是指當時大夫以上的官職而言。
⑥譏——《禮記·王制》云:「關執禁以譏。」注云:「譏,苛察也。」
⑦澤梁——古代用以在流水中攔魚的一種裝置。
⑧孥——本意是妻室兒女,這裡用作動詞。
⑨鰥——(guān)。
⑩哿矣富人,哀此煢獨——哿音舸(gě),又讀(kě),可也。煢音瓊(qung),單獨之意。
⑾公劉——后稷的後代,為周代創業的始組。
⑿倉——這裡用作動詞,以倉廩積穀也。
⒀餱糧——餱音侯(hou)。餓糧就是乾糧。
⒁橐囊——橐(tuo),橐和囊都是盛物之器,橐兩端有底,旁邊開口,東西盛滿以後,在中間舉起來,所盛物便在兩頭了,可以擔,也可以放在駱駝峰上,其大者還可以垂之於車。囊則無底,物件盛於其中,然後括其兩頭。囊大橐小。說詳黃以周《史說略》卷四〈釋囊橐〉。
⒂思戢用光——思,語詞,無義。戢音輯(ji),這裡意義同於輯,和也,安也。光,發揚光大之意。
⒃干戈戚揚——都是戰具。干,據歷代注家,說是保衛自己用的擋刀箭之牌(盾),楊樹達則以為是刺人之兵器,說詳《積微居小學述林·釋干》。戈是古代用以鉤挽敵人並啄刺敵人的兵器。戚,斧一類的東西,鋒刃較狹。揚,大斧。這句沒有動詞,因為是詩歌,故句法與平常語言不同。
⒄裹囊——有些本子作「裹糧」,今從阮元《校勘記》的宋本孔本。說詳焦循《正義》所引臧琳《經義雜記》。《鹽鐵論·鹽鐵取下篇》說:「公劉好貨,居者有積,行者有囊」即用《孟子》此文。
⒅太王,古公亶父——參見本篇第三章注③。
⒆率西水滸——率,循也。滸,水涯也。這句話是說沿著邠地西邊的河岸而走。水指漆水,說詳王引之《經義述聞》。
⒇爰及姜女——爰,語首詞,無義。姜女就是太姜,太王之妃。
(21)聿來胥宇——聿,語首詞,無義。胥,動詞,省視,視察也。宇,屋宇。
(22)內無怨女,外無曠夫——這裡內外系指男女而言。古代以女子居內,男子居外,所以這裡「怨女」用「內」字,「曠夫」用「外」字。
(23)何有——當時成語,這裡用為「何難之有」的意思。朱熹《注》云:「何有,言不難也。」
【譯文】齊宣王問道:「別人都建議我把明堂拆毀掉,〔您說,〕毀掉呢?還是不呢?」
孟子答道:「明堂是什麼呢?是有道德而能統一天下的王者的殿堂。您如果要實行王政,就不要把它毀掉了。」
王說:「〔怎樣去實行王政呢?〕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答道:「從前周文王治理岐周,對農民的稅率是九分抽一;對做官的人是給以世代承襲的俸祿;在關口和市場上,只稽查,不徵稅;任何人到湖泊捕魚,不加禁止;犯罪的人,刑罰只及於他本人,不牽連到他的妻室兒女。失掉妻室的老年人叫做鰥夫,失掉丈夫的老女人叫做寡婦,沒有兒女的老人叫做孤獨者,死了父親的兒童叫做孤兒。這四種人是社會上窮苦無靠的人。周文王實行仁政,一定最先考慮到他們。《詩經·小雅·正月篇》說,『有錢財的人是可以過得去的了,可憐那些孤單的無依無靠者吧。』」
宣王說:「這話說得真好呀!」
孟子說:「您如果認為這話好,那為什麼不實行呢?」
宣王說:「我有個毛病,我喜愛錢財,〔實行王政怕有困難。〕」
孟子答道:「從前公劉也喜愛錢財,《詩經·大雅》的《公劉篇》寫道:『糧食真多,外有囤,內滿倉;還包裹著乾糧,裝於蠹,裝於囊。人民安集,國威發揚。箭上弦,弓開張,其它武器都上場,浩浩蕩蕩向前行。』因此留在家裡的人有積穀,行軍的人有乾糧,這才能率領軍隊前進。王如果喜愛錢財,能跟百姓一道,那對於實行王政來統一天下有什麼困難呢?」
王又說:「我有個毛病,我喜愛女人,〔實行王政怕有困難。〕」
孟子答道:「從前太王也喜愛女人,非常疼愛他的妃子。《詩經·大雅·綿篇》寫道:『古公亶父清早便跑看馬,沿看邠地西邊漆水河岸,來到岐山之下。還帶領著他的妻子姜氏女,都來這裡視察住處。』當這個時候,沒有找不著丈夫的老處女,也沒有找不著妻子的單身漢。王假若喜愛女人,能跟百姓一道,那對於實行王政來統一天下有什麼困難呢?」
2·6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①,則②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
王曰:「棄之。」
曰:「士師不能治士③,則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
王顧左右而言他。
①比其反也——比讀去聲(bi),及也,至也。「反」同「返」。
②則——這個「則」字的用法,表示事情的結果不是當事者所願意而早已處於無可奈何的情況中。
③士師不能治士——士師,古代的司法官,《周禮》有士師,其下有「鄉士」「遂士」等屬官。《孟子》的「不能治士」的「士」可能指「鄉士」「遂士」而言,因為據《孟子》「為士師則可以殺之」(4·8),也以「士師」為司法官也。
【譯文】孟子對齊宣王說道:您有一個臣子把妻室兒女付託給朋友照顧,自己游楚國去了。等他回來的時候,他的妻室兒女卻在挨餓受凍。對待這樣的朋友,應該怎樣辦呢?」
王說:「和他絕交。」
孟子說:「假若管刑罰的長官不能管理他的下級,那應該怎樣辦呢?」
王說:「撤掉他!」
孟子說:「假若一個國家裡政治搞得很不好,那又該怎樣辦呢?」
齊王回過頭來左右張望,把話題扯到別處去了。
2·7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①也。」
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
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①亡——去位,去國之意。
【譯文】孟子謁見齊宣王,對他說道:「我們平日所說的『故國』,並不是那個國家有高大樹木的意思,而是有累代功勳的老臣的意思。您現在沒有親信的臣子啦。過去所進用的人到今天想不到都罷免了。」
王問:「怎樣去識別那些缺乏才能的人而不用他呢?」
孟子答道:「國君選拔賢人,如果迫不得已要用新進,就要把卑賤者提拔在尊貴者之上,把疏遠的人提拔在親近者之上,對這種事能不慎重嗎?因此,左右親近之人都說某人好,不可輕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好,也不可輕信;全國的人都說某人好,然後去暸解;發現他真有才幹,再任用他。左右親近之人都說某人不好,不要聽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不好,也不要聽信;全國之人都說某人不好,然後去了解;發現他真不好,再罷免他。左右親近之人都說某人可殺,不要聽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可殺,也不要聽信;全國之人都說某人可殺,然後去暸解;發現他該殺,再殺他。所以說,這是全國人殺的。這樣,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
2·8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①,武王伐紂②,有諸?」
孟子對曰:「於傳③有之。」
曰:「臣弒④其君,可乎?」
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⑤。聞誅④一夫紂⑤矣,未聞弒君也。」
①湯放桀——湯,殷商的開國之君。據古代傳說,夏桀暴虐,湯興兵討伐他,把桀流放到南巢(據舊日誌書,今安徽巢縣東北五里的居巢故城有其遺蹟)。
②武王伐紂——商紂王無道,周武王捧著文王的木主興兵討伐,紂王大敗,自焚而死。
③傳——去聲,傳記也。
④弒,誅——這兩個詞各含有褒貶。臣下無理地殺死君主,兒女殺死父母都用『弒』字。誅則不然。合乎正義地討殺罪犯便用『誅』字。
⑤一夫紂——即「獨夫紂」的意思。(「獨夫紂」是《荀子·議兵篇》所引《泰誓》語)。「獨夫」,「一夫」都是失掉了群眾,成為孤立者的意思。
【譯文】齊宣王問道:「商湯流放夏桀,武王討伐殷紂,真有這回事嗎?」
孟子答道:「史籍上有這樣的記載。」
宣王說:「作臣子的殺掉他的君王,這是可以的嗎?」
孟子說:「破壞仁愛的人叫仿『賊』,破壞道義的人叫做『殘』。這類的人,我們都叫他作『獨夫』。我只聽說過周武王誅殺了獨夫殷紂,沒有聽說過他是以臣弒君的。」
2·9
孟子見齊宣王,曰:「為巨室①,則必使工師②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斫③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今有璞玉④於此,雖萬鎰⑤,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
①巨室——古代『室』和『宮』有時意義相同,都是房屋的意思。《呂氏春秋·驕恣篇》說:「齊宣王為大室,大益百畝,堂上三百戶。以齊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孟子的這一段話,可以說是用眼前的實事作比喻。
②工師——古代官名,為各種工匠的主管官。
③斫——(zhuo),砍削。
④璞玉——璞(pu),璞玉,玉之在石中者。
⑤萬鎰——「鎰」也作「溢」,二十兩為一鎰。「萬鎰」言其貴重,不是言其眾多。焦循《正義》依趙岐《注》,不正確。
【譯文】孟子謁見齊宣王,說道:「建築一所大房子,那一定要派工師去尋找大的木料。工師得到了大木料,王就高興,認為他能夠盡到他的責任。如果木工把那木料砍小了,王就會發怒,認為擔負不了他的責任。〔可見專門技術是很需要的。〕有些人,從小學習一門專業,長大了便想運用實行。可是王卻對他說:『把你所學的暫時放下,聽從我的話吧!』這又怎麼行呢?假定王有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石,雖然它價值很高,也一定要請玉匠來雕琢它。可是一說到治理國家,你卻〔對政治家〕說:『把你所學的暫時放下,聽從我的話吧!』這跟您要讓玉匠按照您的辦法雕琢玉石,又有什麼兩樣呢?」
2·10
齊人伐燕,勝之①。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②。不取,必有天殃③。取之,何如?」
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④。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⑤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⑥而已矣。」
①齊人伐燕勝之——事在齊宣王五年,燕王噲把燕國讓給他的相國子之,可是國人不服,將軍市被、太子平進攻子之,子之反攻,又殺了市被和太子平,齊宣王便派匡章趁機攻打燕國,很快取得勝利。可參閱《戰國策·燕策》、《齊策》。
②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史記·燕世家》描寫燕國的戰況說:「士卒不戰,城門不閉,燕君噲死,齊大戰燕,子之亡。」因此齊人速勝,故以為人力不至於此。
③不取,必有天殃——《左傳》僖公三十三年云:「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國語·越語》也說:「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與不取,反為之災。」可見「天予不取,必有天殃」是當日早已流行的觀念。
④文王是也——《論語·泰伯篇》說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還服事殷商。
⑤簞食壺漿——簞(dān),古代盛飯的竹筐。食,去聲(si),飯。漿,用米熬成的酸汁,漢朝人叫做酨(音在,zai)漿的,古人用以代酒。
⑥亦運而已矣——亦,祗也。運,轉也。朱熹解為「民將轉而望救於他人」,與「亦」和「而已矣」所表示的語氣不合,恐未當。
【譯文】齊國攻打燕國,大獲全勝。齊宣王問道:「有些人勸我不要吞併燕國,也有些人勸我吞併它。〔我想:〕以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去攻打同樣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只用五十天便打下來了,光憑人力是做不到的呀,〔一定是天意如此。〕如果我們不把它吞併,上天會〔認為我們違反了他的意旨,因而〕降下災害來。吞併它,怎麼樣?」
孟子答道:「如果吞併它,燕國百姓倒很高興,便吞併它。古人有這樣做過的,周武王便是。如果吞併它,燕國的百姓不高興,那就不要吞併它。古人有這樣做過的,周文王便是。以齊國這樣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大國來攻打燕國這樣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大國,燕國的百姓卻用筐盛著乾飯,用壺盛著酒漿來歡迎您的軍隊,難道會有別的意思嗎?只不過是想逃開那水深火熱的苦日子罷了。如果他們的災難更加深了,那只是統治者由燕轉為齊罷了。」
2·11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
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①。』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②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③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④,後來其蘇⑤。』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纍⑥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⑦,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⑧,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
①湯一征,自葛始——《滕文公下》作「湯始征,自葛載」,可見這「一」字就是開始的意義。但《滕文公下》沒有「書曰」字樣,因此江聲《尚書集注音疏》認為這些都不是《尚書》的文字。我們則以為若說「天下信之」以下不是《尚書》之文,是可信的,因為文氣不和《尚書》相似。至這六個字仍應認為是《尚書》逸文。宋翔鳳《孟子趙注補正》云:「書序,『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作湯征。』鄭注云:『《湯征》亡。』此引書正是《湯征》之文。」
②雲霓——霓是虹霓,這裡指出於西方者。《楚辭·哀時命》雲「虹霓紛其朝覆兮,夕淫淫而霖雨。」也是如此。日在東方時,日光射入水氣折而返照成為出現於西方的虹,因之是下雨的先兆。《秝通政經》也說過:「虹霓旦見於西則為雨,暮見於東則雨止。」
③吊——恤也,問也。
④徯我後——徯(xī),等待也。後,王也。
⑤蘇——也寫作「穌」、「蘇」,更生、復活的意思。
⑥繫纍——系同系,累同累,束縛、捆綁的意思。
⑦遷其重器——重器,寶器也。《戰國策·燕策》載樂毅報燕惠王書,其中有一句說:「故鼎反乎曆室。」可為齊國遷走燕國的重器(故鼎)的證明。
⑧旄倪——「旄」同「耄」(mao),八十、九十歲的人叫做耄。倪,就是「兒」。
【譯文】齊國攻打燕國,吞併了它。別的國家在計議著來救助燕國。宣王便問道:「很多國家正在商議著來攻打我,要怎樣對待呢?」
孟子答道:「我聽說過,有憑藉著縱橫各長七十里的國土來統一天下的,商湯就是,卻沒聽說過擁有縱橫各長一千里的國土而害怕別國的。《尚書》說過:『商湯征伐,從葛國開始。』天下人都很相信他,因之,向東方進軍,西方國家的百姓便不高興;向南方進軍,北方國家的百姓便不高興,都說道:『為什麼把我們放到後面呢?'人們盼望他,正好像久旱盼望烏雲和虹霓一樣。〔湯的征伐,一點也不驚擾百姓,〕做買賣的照常來往,種莊稼的照常下地。只是誅殺那些暴虐的國君來慰撫那些被殘害的百姓。他的來到,正好像天及時降下甘霖一樣,老百姓非常高興。《尚書》又說:『等待我們的王,他到了,我們也就復活了!』如今燕國的君主虐待百姓,您去征伐他,那裡的百姓認為您是要把他們從水深火熱的苦難中解救出來,因此都用筐盛著乾飯,用壺盛著酒漿來歡迎您的軍隊。而您呢,卻殺掉他們的父兄,擄掠他們的子弟,毀壞他們的宗廟祠堂,搬走他們的國家寶器。這怎麼可以呢?天下各國本來就害怕齊國強大,現在齊國的土地又擴大了一倍,而且還是暴虐無道,這自然會招致各國興兵動武。您趕快發出命令,遣回老老小小的俘虜,停止搬運燕國的寶器,再和燕國的人士協商,擇立一位燕王,然後自己從燕國徹退,這樣做,要使各國停止興兵,是還來得及的。」
2·12
鄒與魯哄①。穆公問曰②:「吾有司③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④。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⑤,如之何則可也?」
孟子對曰:「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⑥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⑦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⑧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⑨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
①鄒與魯哄——鄒,周朝時一個小國家,《左傳》和《穀梁》寫作「邾」,現今山東鄒縣東南有古邾城。哄(hong),交戰。
②穆公——當是鄒穆公,孟子是鄒人,所以穆公問他。賈誼《新書》和《新序》都記載著鄒穆公實行仁政的故事,有人說是由於孟子的這一對答而改過。
③有司——意即「有關官吏」。
④莫之死——即「莫死之」的倒裝。「之」指「有司」。「莫之死」意思就是「沒有人為他們而犧牲。」
⑤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疾」是主要動詞,相當於《論語·衛靈公第十五》的「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和《季氏第十六》的「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的「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一句作為「疾」的賓語。
⑥轉——「棄屍」的意思,《淮南子·主術訓》云:「是故生無乏用,死無轉屍。」此「轉」字即「轉屍」之意。
⑦幾——讀機,近也。
⑧曾子——孔子弟子曾參。
⑨尤——動詞,責備,歸罪之意。
【譯文】鄒國同魯國發生了衝突。鄒穆公問孟子說:「這一次衝突,我的官吏犧牲了三十三個,老百姓卻沒有一個為他們死難的。殺了他們罷,殺不了那麼多;不殺罷,他們瞪看兩眼看著長官被殺卻不去營救,實在可恨。〔您說,〕怎樣辦才好呢?」
孟子答道:「當災荒年歲,您的百姓,年老體弱的棄屍于山溝荒野之中,年輕力壯的便四處逃荒,這樣的人有千把了;而在您的穀倉中堆滿了糧食,庫房裡裝滿了財寶,這種情形,您的有關官吏誰也不來報告,這就是在上位的人不關心老百姓,並且還殘害他們。曾子曾經說過:『提高警惕,提高警惕!你怎樣去對待人家,人家將怎樣回報你。』現在,您的百姓才得著報復的機會了。您不要責備他們吧!您如果實行仁政,您的百姓自然就會愛護他的上級,情願為他們的長官犧性了。」
2·13
滕文公①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
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②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③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①滕文公——滕,周朝的一個弱小國家,始祖為周文王之子錯叔繡,故城在今山東滕縣西南。文公,趙岐於〈滕文公為世子章〉注云:「《古紀世本》錄諸侯之世,滕有老公麇,與文公之父定公相值;其子元公宏與文公相值。以後世避諱,改考公為定公;以元公行文德,故謂之文公也。」
②池——「城池」之「池」,就是護城河。
③效——獻也,致也。
【譯文】滕文公問道:「滕國是一個弱小的國家,處在齊國和楚國的中間,是服事齊國呢,還是服事楚國呢?」
孟子答道:「這個問題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解決的。如果您定要我談談,那就只有一個主意:把護城河挖深,把城牆築堅固,同百姓一道來保守它,寧肯獻出生命,百姓都不離開,那就有辦法了。」
2·14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①,吾甚恐,如之何則可?」
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②,狄人③侵之,去之岐山④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⑤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⑥哉?強⑦為善而已矣。」
①築薛——薛本為周朝初年的一個小國家,姓任,春秋初期還獨立存在(從《春秋》魯隱公十一年書「滕侯、薛侯來朝」和莊公三十一年書「薛伯卒」知之),不知在什麼時候為齊所滅。薛的故城在今山東滕縣東南四十四里之處。齊滅薛後,齊威王以之封田嬰,田嬰因此號為靖郭君(郭是地名,近於薛,此用雷學淇《竹書紀年義證》之說)。田嬰將築薛,可能正在孟子從宋國到滕國的時候,所以滕文公以此相問。
②邠——同「豳」(bīn),在今陝西枸邑縣西。
③狄——即熏鬻,互詳本篇第三章注。
④岐山——今陝西岐山縣東北六十里之箭括山,就是古時的岐山,因嶺巔有缺,山有兩岐,故以為名。此用成蓉鏡禹貢班義述之說。
⑤若夫——表示他轉的連詞,相當今天的「至於」。
⑥如彼何——等於說「奈築薛之齊人何」。
⑦強——(qiǎng),勉也。
【譯文】滕文公問道:「齊國人準備加強薛地的城池,我很害怕,您說怎麼辦才好?」
孟子答道:「從前太王居於邠地,狄人來侵犯。他便避開,搬到岐山之下定居下來。這不是太王主動選擇而探取的辦法,實在是不得已呀!要是一個君主能實行仁政;〔即使他本人沒有成功〕,他的後代子孫一定會有成為帝王的。有德君子創立功業,傳之子孫,正是為著一代一代地能夠承繼下去。至於能不能成功呢,也還得依靠天命。您怎樣去對付齊人呢?只有努力實行仁政罷了。」
2·15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①焉,如之何則可?」
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②,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③其耆老④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逾梁山⑤,邑⑥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⑦。
「或曰:『世守也,非身⑧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
「君請擇於斯二者。」
①免——免於侵犯和危險的意思。
②皮幣——皮,毛皮製成的裘;幣,繒帛。這「皮幣」和《史記·平準書》「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的「皮幣」不同。
③屬——和《周禮·州長》「各屬其州之民而讀法(法)」的「屬」相同,召集、集合之意。
④耆老——耆音祁(qi),曲禮:「六十曰耆」;《說文》:「七十曰老」。凡一地之年老者統稱為耆老。
⑤梁山——在今陝西干縣西北五里。太王必須越過梁山,才能逃避狄人之禍害。由邠至岐約二百五十里,梁山恰在其中途一百三十里之處。此本閻若璩《四書釋地·續》和胡渭《禹貢錐指》之說。
⑥邑——動詞,建築城邑也。
⑦歸市——歸,趨也;市,市集。
⑧身——本人之意,和《尚書·洪範》「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的「身」同一用法,而和滕文公下「彼身織屨」的「身」當副詞用者略有區別。
【譯文】滕文公問道:「滕是個弱小的國家,盡心竭力地服事大國,仍然難免於禍害,應該怎麼辦才行?」
孟子答道:「古時候太王居於邠地,狄人來侵犯他。太王用皮裘和絲綢去孝敬他,狄人沒有停止侵犯;又用好狗名馬去孝敬他,狄人也沒有停止侵犯;又用珍珠寶玉去孝敬他,狄人還是沒有停止侵犯。太王便召集邠地的長老,向他們宣布:『狄人所要的是我們的土地。〔土地只是養人之物〕,我聽說過:有道德之人不為了養人之物反而使人遭到禍害。你們何必害怕沒有君主呢?〔狄人不也可以做你們的君主嗎?〕我準備離開這兒,〔免得你們受害〕。』於是離開邠地,越過梁山,在岐山之下重新建築一個城邑而定居下來。邠地的百姓說:『這是一位有仁德的人呀,不可以拋棄他。』追隨而去的好像趕市集一樣的踴躍。
「也有人這麼說:『這是祖宗傳下來教我們子孫代代應該保守的基業,不是我本人所能擅自作主而把它捨棄的。寧可獻出生命,也不要離開。』
「以上兩條道路,您可以擇取其中的任何一條。」
2·16
魯平公①將出,嬖人②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③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④請。」
公曰:「將見孟子。」
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⑤?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⑥。君無見焉!」
公曰:「諾⑦。」
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
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⑧;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⑨與?」
曰:「否;謂棺槨衣衾⑩之美也。」
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
樂正子見孟子,曰:「克⑾告於君,君為⑿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⒀君,君是以不果⒁來也。」
曰:「行,或使之;止,或尼⒂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①魯平公——《史記·魯世家》云:「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為平公。」索隱云:「《世本》『叔』作『旅』。」《漢書·律曆志》也作「旅」。
②嬖人——被寵愛之人,有時指姬妾,如《左傳》隱公三年的「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此則指被寵愛之小臣。
③乘輿——乘,舊讀去聲。賈誼《新書·等齊篇》說:「天子車曰乘輿,諸侯車曰乘輿,乘輿等也。」他雖然說的是漢初當時的制度,但必本於先秦。由孟子此篇可以證明。
④敢——表敬副詞,無實際意義。
⑤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這是一倒裝句,和下文「何哉,君所謂逾者」句型相同,「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為主語,後置;「何」以疑問詞作謂語,先置。古代疑問句和驚嘆句多用此種句型。
⑥後喪逾前喪——後喪指其母喪,前喪指其父喪。
⑦諾——表肯定的應對副詞。
⑧以士以大夫——謂以士禮辦父親的喪葬,以大夫之禮辦母親的喪葬。
⑨三鼎五鼎——鼎是古代的一種器皿,大小不一,用途也因之有所不同。《周禮·掌客》鄭玄注云:「鼎,牲器也。」這「鼎」字即指此而言。古代祭祀用鼎來盛動物類的祭品。三鼎的內容是:「牲鼎一,魚鼎二,臘鼎三」,五鼎的內容是:「羊一,豕二,膚(切肉)三,魚四,臘五」(見《禮記·郊特牲》孔氏《正義》)。桓公二年《公羊傳》何休注云:「禮祭,天子九鼎,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也」。那麼,三鼎五鼎仍然是士禮和卿大夫禮之別。
⑩棺槨衣衾——內棺曰棺,外棺曰槨(suǒ,古代士以上的人常用兩重以上的棺木)。衣衾,死者裝殮的衣被。四字連言可以代表一切裝殮之器物。孟子厚葬其母,可參讀《公孫丑下》第七章。
⑾克——樂正子之名,此人當是孟子的學生。
⑿為——去聲,將也。
⒀沮——一本作「阻」,止也。
⒁不果——表態副詞,《詞詮》云:「凡事與豫期相合者曰果,不合者曰不果。」
⒂尼——舊讀去聲,《正字通》云:「猶曳止之也。」
【譯文】魯平公準備外出,他所寵幸的小臣臧倉請示道:「平日您出外,一定把要去的地方通知管事的人。現在車馬已經都預備好了,管事的人還不知道您要往哪裡去,因此來請示。」
平公說:「我要去拜訪孟子。」
臧倉說:「您不尊重自己的身份,而先去拜訪一個普通人,為的什麼呢?您以為孟子是賢德之人嗎?賢德之人的行為應該合乎禮義,而孟子辦他母親的喪事大大超過他以前辦父親的喪事,〔未必是賢德之人吧。〕您不要去看他!」
平公說:「好吧。」
樂正子去見平公,問道:「您為什麼不去看孟軻呢?」
平公說:「有人告訴我說,『孟子辦他母親的喪事大大超過他以前辦父親的喪事』,所以不去看他了。」
樂正子說:「您所說的超過,是什麼意思呢?是辦父親的喪事用士禮,辦母親的喪事用大夫之禮嗎?是辦父親的喪事用三個鼎擺設供品,辦母親的喪事用五個鼎擺設供品嗎?」
平公說:「不;我指的是棺槨衣衾的好壞。」
樂正子說:「那便不能叫『超過』,只是前後貧富不同罷了。」
樂正子去見孟子,說道:「我同魯君講了,他打算來看您。可是有一個他所寵幸的小臣臧倉阻止了他,他因此就不來了。」
孟子說:「一個人要干件事情,是有一種力量在支使他;就是不干,也是有一種力量在阻止他。干與不干,不是單憑人力所能做到的。我不能和魯侯遇合,是由於天命。臧倉那個小子,他怎麼能使我不和魯侯相遇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