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補筆談卷三
異事
韓魏公慶曆中以資政殿學士帥淮南(1),一日,後園中有芍藥一干分四岐(2),岐各一花,上下紅,中間黃蕊間之。當時揚州芍藥未有此一品,今謂之「金纏腰」者是也。公異之,開一會,欲招四客以賞之,以應四花之瑞。時王岐公為大理寺評事通判(3),王荊公為大理評事僉判(4),皆召之。尚少一客,以判鈐轄諸司使(5),忘其名,官最長,遂取以充數。明日早衙,鈐轄者申狀暴泄不至。尚少一客,命取過客歷求一朝官足之,過客中無朝官,唯有陳秀公時為大理寺丞(6),遂命同會。至中筵,剪四花,四客各簪一枝(7),甚為盛集,後三十年間,四人皆為宰相。
【注釋】
(1)韓魏公:即韓琦,字稚圭,北宋宰相,封魏國公。參《藝文》卷十五注。資政殿學士:一般用於授予罷政宰相的官職。慶曆:宋仁宗年號,公元1041—1048年。
(2)岐:枝幹,枝杈。
(3)王岐公:即王珪,字禹玉,北宋宰相,封岐國公。參《人事》卷九注。大理寺評事:審判機構中負責斷案的官員。通判次於州府長官的官職,具有處理公事的實權。
(4)王荊公:即王安石,字介甫,北宋宰相,封荊國公。參《故事》卷一注。僉判:地位低於通判。
(5)鈐(qián)轄:掌管軍事訓練的官員。
(6)陳秀公:即陳昇之,字暘叔,北宋宰相,封秀國公。參《權智》卷十三注。
(7)簪(zān):將某物插在頭上。
【譯文】
韓琦在慶曆年間以資政殿學士的身份主管淮南,一天,後園中有一枝芍藥,一根枝幹上生出了四根枝杈,每枝上各開了一朵花,上下都是紅色的,中間則有黃色的花蕊點綴其間。當時揚州還沒有這一品種的芍藥,也就是現在所謂的「金纏腰」。韓琦很奇怪,就舉行了一場聚會,想招攬四位客人一起觀賞,以對應四朵花的祥瑞。當時王珪擔任大理寺評事通判,王安石擔任大理寺評事僉判,把他倆都招來。還少一位客人,以判鈐轄諸司使,忘了他的名字,官職最高,就也把他叫來充數。第二天早衙的時候,那位鈐轄匯報說因為劇烈腹瀉而無法前來。這樣還是少了一位客人,於是就派人取來經過此地的官員名錄,找一位朝官來充數,路過的官員中沒有朝官,只有陳昇之當時擔任大理寺丞,於是請他一同參會。在宴席上,剪下四朵花,四位客人頭上各插一枝,實在是一場盛會,後來三十年間,四人都成了宰相。
瀕海素少士人。祥符中(1),廉州人梁氏卜地葬其親(2),至一山中,見居人說,旬日前,有數十龜負一大龜葬於此山中。梁以謂龜神物,其葬處或是福地,與其人登山觀之,乃見有丘墓之象。試發之,果得一死龜,梁乃遷葬他所,以龜之所穴葬其親。其後梁生三子:立儀、立則、立賢。立則、立賢皆以進士登科,立儀嘗預薦,皇祐中(3),儂智高平(4),推恩授假板官(5)。立則值熙寧立八路選格(6),就二廣連典十餘郡,今為朝請大夫致仕,予亦識之。立儀、立則皆朝散郎,至今皆在。徙居廣州,郁為士族,至今謂之「龜葬梁家」。龜能葬,其事已可怪,而梁氏適興,其偶然邪?抑亦神物啟之邪?
【注釋】
(1)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宗年號,公元1008—1017年。
(2)廉州:今廣西合浦、靈山一帶。
(3)皇祐:宋江仁宗年號,公元1049—1053年。
(4)儂智高:叛軍首領名。參《權智》卷十三注。
(5)假板官:代理官。
(6)熙寧:宋神宗年號,公元1068—1077年。選格:選官的標準。
【譯文】
瀕海地區素來少有士人。大中祥符年間,廉州人梁氏選擇土地安葬他的親人,來到一座山中,聽到住在那裡的人說,十幾天前,有幾十隻烏龜背來一隻大龜埋葬在這座山中。梁氏認為龜是神物,它們埋葬的地方可能是福地,就和那些人登山觀察,於是看到一處有墳墓的形狀。試著發掘出來,果然得到一隻死烏龜,梁氏於是把它改葬在別的地方,在龜原來埋葬的地方埋葬了他的親人。後來梁氏生下三個兒子:梁立儀、梁立則、梁立賢。梁立則和梁立賢都考中了進士,梁立儀曾經獲得官府舉薦,皇祐年間,儂智高叛亂被平定,梁立儀接受皇帝推恩而被授予代理官。梁立則趕上熙寧年間設置的八路選官標準,在兩廣一帶連續擔任了十幾個州郡的長官,現在以朝請大夫的官職退休,我也認識他。梁立儀、梁立則都是朝散郎,現在還在任上。梁家後來遷居廣州,在那裡發展成為世家大族,至今被稱為「龜葬梁家」。烏龜能自行安葬,這已經是奇怪的事情了,而梁氏恰好在此後興盛,難道是偶然的嗎?還是說有神物的開導呢?
雜誌
宋景文子京判太常日(1),歐陽文忠公、刁景純同知禮院(2)。景純喜交遊,多所過從,到局或不下馬而去。一日退朝,與子京相遇,子京謂之曰:「久不辱至寺,但聞走馬過門。」李邯鄲獻臣立談間(3),戲改杜子美《贈鄭廣文》詩嘲之曰(4):「景純過官舍,走馬不曾下。忽地退朝逢,便遭官長罵。多羅四十年(5),偶未識摩氈。賴有王宣慶,時時乞與錢。」葉道卿、王原叔各為一體詩(6),寫於一幅紙上,子京於其後題六字曰:「效子美誶景純(7)。」獻臣復注其下曰:「道卿著,原叔古篆,子京題篇,獻臣小書。」歐陽文忠公又以子美詩書於一綾扇上。高文莊在坐(8),曰:「今日我獨無功。」乃取四公所書紙為一小帖,懸於景純直舍而去。時西羌首領唃廝羅新歸附,摩氈乃其子也。王宣慶大閹求景純為墓誌(9),送錢三百千,故有摩氈、王宣慶之誚。今詩帖在景純之孫概處,扇詩在楊次公家(10),皆一時名流雅謔,予皆曾借觀,筆跡可愛。
【注釋】
(1)宋景文子京:即宋祁(998—1061),字子京,開封府雍丘縣(今屬河南)人。天聖二年(1024)進士,授復州軍事推官,累官龍圖閣學士、史館修撰、知制誥等,與歐陽修合編《新唐書》,書成後,進工部尚書,拜翰林學士承旨。諡景文。著有《宋景文集》等。《宋史》卷二八四有傳。
(2)歐陽文忠公:即歐陽修,字永叔,北宋大臣,文壇領袖,諡文忠。刁景純:即刁約,字景純,北宋大臣。
(3)李邯鄲獻臣:即李淑,字獻臣,北宋大臣。
(4)杜子美:即杜甫。有《贈鄭廣文》詩云:「廣文到官舍,系馬堂階下。醉則騎馬歸,頗遭長官罵。才名三十年,坐客寒無氈。賴有蘇司業,時時乞酒錢。」
(5)多羅:莽撞。
(6)葉道卿:即葉清臣,字道卿,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二注。王原叔:即王洙(997—1057),字原叔,應天府宋城(今河南商丘)人。累官翰林學士、知制誥等。諡號文。博通方技、術數、音韻、訓詁之學。著有《易傳》等。《宋史》卷二九四有傳。據《劉貢父詩話》,此詩前四句為王洙作,後四句為李淑改作,文字亦有差異。
(7)誶(suì):責罵。
(8)高文莊:即高若訥(997—1055),字敏之,并州榆次(今山西晉中市榆次區)人,徙家衛州。進士出身,補彰德軍節度推官。累官起居舍人,知諫院。官職參知政事,被彈劾,罷為觀文殿學士。諡文莊。《宋史》卷二八八有傳。
(9)大閹:有權勢的太監。
(10)楊次公:即楊傑,字次公,無為(今屬安徽蕪湖)人。嘉祐間進士,元豐間為太常寺屬官,後為禮部員外郎,出知潤州,除兩浙提點刑獄。著有《無為集》等。《宋史》卷四四三有傳。
【譯文】
宋祁主管太常寺的時候,歐陽修、刁約一同在禮院任職。刁約喜歡交遊,多有應酬往來,有時到官署後,還沒下馬就走了。一日退朝,正趕上與宋祁相遇,宋祁對他說:「很久沒有勞您到太常寺來了,但是聽到您的馬從門口經過。」李淑在他們站著談話的時間,就戲謔地改寫了杜甫的《贈鄭廣文》詩,嘲諷道:「景純過官舍,走馬不曾下。忽地退朝逢,便遭官長罵。多羅四十年,偶未識摩氈。賴有王宣慶,時時乞與錢。」葉清臣、王洙也各自用一種字體,把詩抄寫在一幅紙上,宋祁在後面題寫了六個字的題目道:「效子美誶景純。」李淑又在下面注道:「葉清臣書,王洙用古篆,宋祁題寫篇名,李淑小注。」歐陽修又把杜甫的詩寫在一面綾扇上。高若訥當時也在坐,說:「今日只有我沒有功勞。」於是取來四位所寫的紙粘成一張小帖子,懸掛在刁約辦公的地方就走了。當時西羌首領唃廝羅剛剛歸附,摩氈是他兒子。大太監王宣慶求刁約為他作墓志銘,送給他三百千的潤筆錢,所以詩中有摩氈、王宣慶的譏諷之辭。現在詩帖在刁約的孫子刁概那裡,扇面詩在楊傑家裡,都是一時的名流雅謔,我都曾借來觀看過,書法令人讚嘆。
禁中舊有吳道子畫鍾馗(1),其卷首有唐人題記曰:明皇開元講武驪山(2),歲翠華還宮(3),上不懌(4),因痁作(5),將逾月。巫醫殫伎(6),不能致良。忽一夕,夢二鬼,一大一小。其小者衣絳犢鼻(7),屨一足,跣一足,懸一屨,搢一大筠紙扇(8),竊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9),繞殿而奔。其大者戴帽,衣藍裳(10),袒一臂,鞹雙足(11),乃捉其小者,刳其目(12),然後擘而啖之(13)。上問大者曰:「爾何人也?」奏云:「臣鍾馗氏,即武舉不捷之士也。誓與陛下除天下之妖孽。」夢覺,痁若頓瘳(14),而體益壯。乃詔畫工吳道子,告之以夢,曰:「試為朕如夢圖之。」道子奉旨,恍若有睹,立筆圖訖以進。上瞠視久之(15),撫幾曰:「是卿與朕同夢耳,何肖若此哉?」道子進曰:「陛下憂勞宵旰(16),以衡石妨膳(17),而痁得犯之。果有蠲邪之物,以衛聖德。」因舞蹈,上千萬歲壽。上大悅,勞之百金,批曰:「靈祇應夢(18),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實須稱獎。因圖異狀,頒顯有司。歲暮驅除,可宜遍識。以祛邪魅,兼靜妖氛(19)。仍告天下,悉仿知委。」熙寧五年(20),上令畫工摹搨鐫板(21),印賜兩府輔臣各一本。是歲除夜,遣入內供奉官梁楷就東西府給賜鍾馗之象。觀此題相記,似始於開元時。皇祐中(22),金陵上元縣發一冢,有石志,乃宋征西將軍宗愨母鄭夫人墓(23)。夫人,漢大司農鄭眾女也(24),愨有妹名鍾馗。後魏有李鍾馗,隋將喬鍾馗、楊鍾馗,然則鍾馗之名,從來亦遠矣,非起於開元之時。開元之時,始有此畫耳。「鍾馗」字亦作「鍾葵」。
【注釋】
(1)吳道子:唐代畫家。
(2)講武驪山:指開元元年(713)唐玄宗在驪山(今陝西臨潼東南)大規模閱兵一事。
(3)歲翠華:意義不明,懷疑有脫簡。
(4)懌(yì):原指喜悅,這裡指舒服。
(5)痁(shān):瘧疾。
(6)殫(dān):竭盡。
(7)絳犢(dú)鼻:絳色的犢鼻褌(kūn),即短褲,形如牛犢的鼻子。
(8)搢(jìn):插。筠(yún)紙扇:竹柄作的紙扇。
(9)太真:指楊貴妃,太真是其道號。
(10)藍裳:指士人穿的襴衫。
(11)鞹(kuò):皮靴。
(12)刳(kū):挖出。
(13)擘(bāi):掰開,撕碎。啖(dàn):吃。
(14)瘳(chōu):病癒。
(15)瞠(chēng)視:驚異地瞪著眼睛看。
(16)宵旰(gàn):即宵衣旰食,指天不亮就穿衣起床,天黑了才吃飯休息,形容君主勤於政務。
(17)衡石:史傳記載秦始皇批曰奏疏「以衡石量書」,指披閱的奏疏很多。
(18)靈祇(qí):神靈。
(19)妖氛:不祥之氣,妖氣。
(20)熙寧五年:公元1072年。
(21)摹搨(tà)鐫板:指臨摹下來,刻印成板以印刷。搨,摹,拓。
(22)皇祐:宋仁宗年號,公元1049—1054年。
(23)宗愨(què)母鄭夫人墓:參見《雜誌一》卷二十四第十九條。
(24)鄭眾(?—83):字仲師,河南開封人。漢明帝時為給事中,章帝時任大司農,故又稱「鄭司農」,博通經學。鄭夫人不可能是鄭眾之女,有人疑為鄭眾之後裔。
【譯文】
皇宮中以前有吳道子畫的鐘馗像,卷首有唐人的題記道:開元年間,唐玄宗在驪山閱兵,回宮後就感覺不舒服,接著患上了瘧疾,過了快一個月。巫醫使盡了招數,也無法治好唐玄宗的病。忽然有一夜,玄宗夢到兩個鬼,一大一小。小鬼穿著紅色短褲,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光著,腰上掛著一隻鞋,插著一把大竹柄紙扇,偷了楊貴妃的紫香囊和玄宗的玉笛,繞著大殿奔跑。大鬼戴著帽子,穿著士人的襴衫,露出一隻胳臂,雙腳穿著皮靴,捉住那隻小鬼,把它的眼睛挖出來,然後把它撕碎後吃了。皇帝問大鬼道:「你是什麼人?」大鬼回答道:「臣是鍾馗氏,就是武舉考試沒有中第的人。我發誓為陛下除盡天下妖孽。」夢醒了以後,玄宗覺得瘧疾頓時就好了,而且身體也更加強壯。於是命令召見畫工吳道子,把夢裡的事情告訴給他,說:「你試著為我把夢中的情景畫出來。」吳道子奉旨,恍惚覺得看到了一樣,就立刻下筆畫好後呈上。皇帝張大眼睛盯了很久,撫著几案道:「莫不是你與我做了相同的夢,為什麼會畫得這麼像?」吳道子回答道:「陛下勤於政務,因為公務繁忙而影響了膳食起居,結果得了瘧疾。但終究有驅邪的東西,來保衛皇帝的聖德。」於是以舞蹈為玄宗拜壽。玄宗非常高興,賞給他百兩黃金,並且批示道:「靈祇應夢,厥疾全瘳,烈士除妖,實須稱獎。因圖異狀,頒顯有司。歲暮驅除,可宜遍識。以祛邪魅,兼靜妖氛。仍告天下,悉仿知委。」熙寧五年,皇帝命令畫工照著畫像臨摹下來,刻成版刻,印刷後賜給中書、樞密兩府的輔臣每人一本。這一年的除夕,派入內供奉官梁楷到中書、樞密兩府賞賜鍾馗畫像。從上面的畫像題記來看,鍾馗的傳說好像始於唐開元年間。皇祐年間,在金陵的上元縣發掘了一座墳墓,有石刻的墓誌,是南朝劉宋征西將軍宗愨的母親鄭夫人之墓。鄭夫人,是漢代大司農鄭眾的後人,宗愨有個妹妹,名叫鍾馗。後魏有李鍾馗,隋將有喬鍾馗、楊鍾馗,然而鍾馗的名字,由來已久了,並非起於唐開元年間。只是開元年間,才有了這幅畫像而已。「鍾馗」字也寫作「鍾葵」。
故相陳岐公(1),有司諡榮靈。太常議之,以榮靈為甚,請諡恭。以恭易榮靈,雖差美,乃是用唐許敬宗故事(2),適足以為累耳。錢文僖公始諡不善(3),人有為之申理而改思,亦是用於故事(4),後乃易今諡。
【注釋】
(1)陳岐公:即陳執中,字昭譽,北宋宰相。參《人事》卷九注。
(2)許敬宗:字延族,唐代大臣。其人在唐高宗時阿附皇帝,陷害同僚,後來官拜右相,死後初議諡「繆」,其孫以為恥辱,後力爭而改諡「恭」。
(3)錢文僖公:指錢惟演,字希聖,北宋大臣。參《人事》卷九注。不善:指諡號中含有貶義。
(4)於(dí,?—818):字允元,河南人。以門蔭入仕,調授華陰尉,歷長安令、駕部郎中、湖州刺史等,官至宰相。為官時驕橫不法,死後初諡為「厲」,後改諡為「思」。《舊唐書》卷一五六、《新唐書》卷一七二有傳。
【譯文】
宰相陳執中去世,有關部門準備封他諡號「榮靈」。太常寺禮院討論時,覺得「榮靈」太過分了,請求諡「恭」。用「恭」改換「榮靈」,雖然更好聽一點,但是卻用了唐代許敬宗的成例,反而連累了陳執中的名聲。錢惟演開始的諡號有貶義,有人為他申辯而改諡為「思」,這也是用唐代於的前例,後來才改成現在的諡號。
地理之書,古人有《飛鳥圖》,不知何人所為。所謂「飛鳥」者,謂雖有四至里數(1),皆是循路步之(2),道路迂直而不常,既列為圖,則里步無緣相應,故按圖別量徑直四至,如空中鳥飛直達,更無山川回屈之差。予嘗為《守令圖》(3),雖以二寸折百里為分率,又立准望、牙融、傍驗、高下、方斜、迂直七法(4),以取鳥飛之數。圖成,得方隅遠近之實,始可施此法,分四至、八到為二十四至(5),以十二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干、乾坤艮巽四卦名之。使後世圖雖亡,得予此書,按二十四至以布郡縣,立可成圖,毫髮無差矣。
【注釋】
(1)四至里數:指地圖上兩點之間的方向和距離。
(2)步:步測。
(3)《守令圖》:即《天下州縣圖》,沈括於熙寧九年(1076)奉命編制,至元祐二年(1087)而成,有大圖一軸、小圖一軸、副本二十軸。今四川博物館藏《九域守令圖碑》或為總圖碑刻,西安碑林的《禹跡圖》亦可能出於沈括之手。
(4)准望:指方位。牙融:一地到另一地的距離。傍驗:校驗。高下:把水平面高低的水平距離換算為平面距離。方斜:把平面上道路的折線長度換算成直線距離。迂直:把平面上彎曲的道路長度換算為直線距離。
(5)八到:指地圖上某點到八方某點的距離。二十四至:在八方之外,再增加十六個中間方位。
【譯文】
地理類書籍,古人有《飛鳥圖》,不知是什麼人寫的。所謂的「飛鳥」,意思是說一般地圖雖然有兩點之間的方位與距離,但都是沿著道路步測出來的,而道路的曲直不一定,畫到圖上以後,就和實際距離不相應,所以要根據圖另外量出各個方位的直線距離,就像在空中的飛鳥一樣直達目標,不再有山川曲折的誤差。我曾經編訂過《守令圖》,用二寸代表一百里的比例,又通過准望、牙融、傍驗、高下、方斜、迂直等,共七種方法,計算各地的直線距離。圖製成以後,算得各個方位和距離的實際數值,才能用這種方法,把四至、八到細分為二十四至,用十二地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天干、乾坤艮巽四卦來表示。這樣即使以後地圖亡佚了,只要能得到我這本書,根據二十四個方位排布郡縣,也可以立刻製成地圖,分毫不差。
咸平末(1),契丹犯邊,戍將王顯、王繼忠屯兵鎮定(2)。虜兵大至,繼忠力戰,為契丹所獲,授以偽官,復使為將,漸見親信。繼忠乘間進說契丹,講好朝廷,息民為萬世利。虜母老(3),亦厭兵,遂納其言。因寓書於莫守石普(4),使達意於朝廷,時亦未之信。明年,虜兵大下,遂至河。車駕親征,駐蹕澶淵(5),而繼忠自虜中具奏戎主請和之意,達於行在。上使曹利用馳遺契丹書(6),與之講平。利用至大名(7),時王冀公守大名(8),以虜方得志,疑其不情,留利用未遣。會圍合不得出,朝廷不知利用所在,又募人繼往,得殿前散直張皓(9),引見行在。皓攜九歲子見曰:「臣不得虜情為報,誓死不還,願陛下錄其子。」上賜銀三百兩遣之。皓出澶州,為徼騎所掠(10),皓具言講和之意,騎乃引與俱見戎母蕭及戎主(11)。蕭搴車幃召皓(12),以木橫車軛上,令皓坐,與之酒食,撫勞甚厚。皓既回,聞虜欲襲我北塞,以其謀告守將周文質及李繼隆、秦翰、文質等(13),厚備以待之。黎明,虜兵果至,迎射其大帥撻覽墜馬死(14),虜兵大潰。上復使皓申前約,及言已遣曹利用之意。皓入大名,以告王冀公,與利用俱往,和議遂定,乃改元景德(15)。後皓為利用所軋,終於左侍禁。真宗後知之(16),錄其先留九歲子牧為三班奉職,而累贈繼忠至大同軍節度使兼侍中。國史所書,本末不甚備,予得其詳於張牧及王繼忠之子從伾之家(17)。蔣穎叔為河北都轉運使日(18),復為從伾論奏,追錄其功。
【注釋】
(1)咸平:宋真宗年號,公元998—1003年。
(2)王顯(932—1007):字德明,開封(今屬河南)人。太宗時,拜宣徽南院使兼樞密副使,後罷為隨州刺史,充崇信軍節度、觀察等使。真宗時,改橫海軍節度,出知鎮州,復拜樞密使,加檢校太師。改授山南東道節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定州路行營都部署、河北都轉運使兼知定州。累遷河陽三城節度、知天雄軍府等。卒贈中書令,諡忠肅。王繼忠:開封人,仕宋為鄆州刺史、殿前都虞候。後為遼所俘,太后知其賢,授戶部使。《宋史》卷二七九有傳。鎮定:指鎮州(今河北正定)及定州(今屬河北)。
(3)虜母:指遼景帝皇后蕭綽(953—1009),時以皇太后身份攝政。
(4)莫:莫州,今河北任丘一帶。石普:太原(今屬山西)人。以蔭仕,累遷東頭供奉官、內殿崇班、帶御器械等,出為西京作坊使、欽州刺史、洛苑使、富州團練使、延州緣邊都巡檢使、川峽路招安巡檢使等。契丹犯邊,徙為莫州總管。後改桂州觀察使、鎮州路總管,遷保平軍節度觀察留後,赴本鎮。又拜河西軍節度使、知河陽,徙許州。《宋史》卷三二四有傳。
(5)駐蹕(bì):指皇帝外出,暫停小住。澶淵:即澶州,治所在今河南濮陽。
(6)曹利用(?—1029):字用之,趙州寧晉(今河北邢台)人。景德元年(1004),以門祗使、崇儀副使至契丹議和,史稱「澶淵之盟」,後拜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尚書右僕射,加左僕射兼侍中。後以得罪太后被貶。諡襄悼。《宋史》卷二九〇有傳。
(7)大名:今屬河北。
(8)王冀公:即王欽若,字定國,北宋宰相。參《人事》卷九注。
(9)張皓:身世不詳。
(10)徼(jiào)騎:在前方巡邏的遊騎兵。
(11)戎主:指遼聖帝耶律隆緒。公元971—1031年在位。
(12)搴(qiān):撥開,掀開。
(13)周文質:身世不詳。李繼隆(950—1005):字霸圖,上黨(今山西長治)人,以蔭補供奉官,參與平定後蜀、南唐,又從曹彬征契丹,遷侍衛馬軍都虞候。真宗時,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贈中書令,諡忠武。秦翰(952—1015):字仲文,獲鹿(今屬河北)人。宦官,多次參與邊境軍事活動,以戰功進入內都知、昭宣使、群牧副使,加領平州團練使等。
(14)撻覽:即蕭撻凜(?—1004),字馳宇,遼國名將,封蘭陵郡王,南京統軍使,屢建戰功。澶州之戰時中箭身亡。
(15)改元景德:改元事在澶淵之盟以前。
(16)之:字原缺,據匯秘笈本補。
(17)張牧(?—1068):字養正,澶州(今河南濮陽)人,以蔭補三班職,歷官秘書省校書郎、通判秀州等。為沈括妻張氏的祖父,沈括為其撰有墓志銘(載《長興集》卷二五)。從伾:身世不詳。
(18)蔣穎叔:即蔣之奇(1031—1104),字穎叔,常州宜興(今屬江蘇)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官太常博士。又舉賢良方正科,升監察御史,轉殿中御史。以誣告歐陽修,被貶監道州酒稅,徽宗時,知樞密院事,出知杭州。《宋史》卷三四三有傳。
【譯文】
咸平末年,契丹侵犯我朝邊界,守將王顯、王繼忠屯兵於鎮州、定州。敵軍來勢兇猛,王繼忠力戰不勝,被契丹俘虜,授予偽官,又命他為將,並逐漸積累起信任。王繼忠趁機向契丹進言,希望他們與北宋朝廷議和,以安息百姓謀求萬世的利益。契丹太后年事已高,也不想再用兵,就採納了他的建議。於是寫信給莫州守將石普,讓他把契丹方面的意思轉達給朝廷,當時朝廷還不相信。第二年,敵軍大舉入侵,打到黃河邊上。皇帝御駕親征,駐留在澶淵,而王繼忠在契丹營中傳達了遼帝請求講和的意思,也送到了皇帝駐地。皇帝派曹利用快馬給契丹送信,與他們講和。曹利用來到大名府,當時王欽若鎮守大名府,認為敵人剛剛戰勝得志,懷疑議和沒有誠意,就留下曹利用沒讓他繼續前往。結果趕上被遼軍圍城而無法離開大名府,朝廷不知道曹利用在哪,又找人繼續前往,找到殿前散直張皓,把他引到皇帝駐地面聖。張皓帶著自己九歲的兒子對皇帝說:「臣如果得不到敵人的情報,就誓死不還,希望陛下能收留我的兒子。」皇帝賜給他三百兩銀子派他去。張皓從澶州出發,被敵人的騎兵抓住,張皓詳細地說明了講和的來意,騎兵於是帶他一起去見蕭太后和遼帝。蕭太后掀起車駕的帷幕招呼張皓,把木頭橫在車軛上,讓張皓坐下,賜給他酒食,盛情地慰勞他。張皓回來之後,聽聞敵軍想要偷襲我軍澶淵以北的要塞,就把敵人的陰謀告訴了守將周文質以及李繼隆、秦翰、文質等人,做好充分準備等待敵人的進攻。黎明時分,敵軍果然來了,守軍迎戰,射中敵方大帥撻覽,撻覽墜馬而死,敵軍潰敗。皇帝又派張皓前去申明之前的合約,並且告訴他之前已經派遣了曹利用。張皓來到大名府,將情況告訴了王欽若,和曹利用一同前往,和議這才達成,於是改元為景德。後來張皓被曹利用排擠,官只做到左侍禁。真宗後來得知了這一情況,就錄用了張皓之前留下的九歲的兒子張牧,讓他在三班奉職,而多次加贈王繼忠官職,直到大同軍節度使兼侍中。國史對這件事的記載,事情始末都不很詳細,我從張牧以及王繼忠的兒子王從伾那裡詳細地了解了情況。蔣之奇擔任河北都轉運使的時候,又為王從伾上奏,追加表彰了他的功勞。
前世風俗,卑者致書於所尊,尊者但批紙尾答之曰「反」,故人謂之「批反」,如官司批狀、詔書批答之類。故紙尾多作「敬空」字(1),自謂不敢抗敵,但空紙尾以待批反耳。尊者亦自處不疑,不務過敬。前世啟甚簡(2),亦少用聯幅者(3)。後世虛文浸繁,無昔人款款之情,此風極可惜也。
【注釋】
(1)敬空:指在信的正文結束後,另起一行定格寫尊者稱謂,下面署日期,其下即寫「敬空」或「謹空」。
(2)啟:書信。
(3)聯幅:指再加一張信紙。
【譯文】
過去的風俗,地位低下的人寫信給尊長,尊長只在信紙末尾批語作答,稱為「反」,因此人們稱此為「批反」,正如官府的判詞、詔書的批答之類的。所以寫信時在紙尾多寫「敬空」字樣,自稱不敢與對方匹配,只在空下的信紙末尾,等待批反而已。尊長也安然自處沒有疑義,不追求過分謙敬。過去的書信很簡單,也很少再加一頁紙的。後世虛偽的禮儀越來越多,沒有了過去人淳樸的情意,形成這種風氣實在是令人可惜啊。
風后八陣,大將握奇(1),處於中軍,則並中軍為九軍也。唐李靖以兵少難分九軍(2),又改制六花陣,並中軍為七軍。予按,九軍乃方法,七軍乃圓法也。算術,方物八裹一,蓋少陰之數,並其中為老陽;圓物六裹一,乃老陰之數,並其中為少陽。此物之定行,其數不可改易者。既為方、圓二陣,勢自當如此。九軍之次,李靖之後,始變古法。為前軍、策前軍、右虞候軍、右軍、中軍、左虞候軍、左軍、後軍、策後軍(3)。七軍之次:前軍、右虞候軍、右軍、中軍、左虞候軍、左軍、後軍(4),揚奇備伏(5)。先鋒、踏白(6),皆在陣外;跳蕩、弩手(7),皆在軍中。
【注釋】
(1)奇:指機動的士兵。
(2)李靖(571—649):字藥師,雍州三原(今屬陝西)人。唐開國大將,封衛國公,諡景武。著有《李衛公兵法》,被編入「武經七書」。
(3)「九軍之次」四句:「策前軍」「左軍」「策後軍」原脫,胡道靜據李燾《長編》補,今從之。
(4)「七軍之次」二句:原缺,胡道靜據李燾《長編》補,今從之。
(5)揚:指衝鋒部隊。奇:指機動部隊。備:指預備隊。伏:指左右用於支援的埋伏部隊。
(6)先鋒、踏白:指用於衝鋒的步兵、騎兵。
(7)跳蕩:指用於攻堅的突擊部隊。
【譯文】
風后八陣,大將掌握機動兵力,位於中軍位置,那麼加上中軍就是九軍。唐代李靖因為兵力少,難以分成九軍,又改創六花陣,加上中軍就是七軍。據我考證,九軍陣形是方形陣法,七軍陣形是圓型陣法。在算術上,方形物體是八個包裹一個,是少陰之數,加上中間的就是老陽之數;圓形物體是六個包裹一個,是老陰之數,加上中間的就是少陽之數。這是萬物的定理,數量是不可更改的。既然是方、圓兩種陣法,那麼陣形理應如此。九軍陣形的次序,在李靖以後,開始改變古法。包括:前軍、策前軍、右虞候軍、右軍、中軍、左虞候軍、左軍、後軍、策後軍。七軍陣形的次序是:前軍、右虞候軍、右軍、中軍、左虞候軍、左軍、後軍,此外還有先鋒隊、機動隊、支援隊、預備隊。衝鋒的步兵、騎兵,都在陣形之外;攻堅的突擊隊和弓手,都在陣形之中。
熙寧中(1),使六宅使郭固等討論九軍陣法(2),著之為書,頒下諸帥府,副藏秘閣。固之法,九軍共為一營陣,行則為陣,住則為營。以駐隊繞之(3)。若依古法,人占地二步,馬四步,軍中容軍,隊中容隊,則十萬人之陣,占地方十里余。天下豈有方十里之地無丘阜溝澗林木之礙者?兼九軍共以一駐隊為籬落(4),則兵不復可分,如九人共一皮,分之則死,此正孫武所謂「縻軍」也(5)。有言陣法有「面面相向,背背相承」之文,固不能解,乃使陣間士卒皆側立,每兩行為巷,令面相向而立。雖文應古說,不知士卒側立,如何應敵?上疑其說,使予再加詳定。予以謂九軍當使別自為陣,雖分列左右前後,而各占地利,以駐隊外向自繞,縱越溝澗林薄(6),不妨各自成營;金鼓一作,則卷舒合散,渾渾淪淪而不可亂;九軍合為一大陣,則中分四衢(7),如井田法;九軍皆背背相承,面面相向,四頭八尾,觸處為首。上以為然,親舉手曰:「譬如此五指,若共為一皮包之,則何以施用?」遂著為令,今營陣法是也。
【注釋】
(1)熙寧:宋神宗年號,公元1068—1077年。
(2)郭固:身世不詳。
(3)駐隊:為保持陣形而設的警戒部隊。
(4)籬落:這裡指編隊限制。
(5)縻軍:指受牽制而不能機動靈活的部隊。
(6)林薄:指草木茂密的地方。
(7)衢(qú):寬闊的通道。
【譯文】
熙寧年間,朝廷派六宅使郭固等人討論九軍陣法,要寫成書,頒發給各路帥府,副本則收藏在秘閣。郭固提出的陣法是,九軍共為一個營陣,行動時組成陣,停下來就成營。用駐隊環繞起來。如果按照古法,一人占地二步,一馬占地四步,軍中有軍,隊中有隊,那麼十萬人的陣形,就要占地十里多。天下哪裡有方圓十里的土地上,沒有丘壑、溝澗、林木等障礙的呢?再加上如果九軍共同由一支駐隊環繞成編隊,那麼士兵就不能分開行動,就像九人共用一張皮,一旦分開就會死去,這正是孫武所謂的「縻軍」。古代有人討論陣法,有「面面相向,背背相承」的文字,郭固等人因為不能理解其中的意義,就讓陣營中的士兵都側身站立,每兩行為一巷,令士兵們臉對臉地相向而立。這麼做雖然對應上古人的說法了,但不知士兵們都側身站立,該如何應敵?皇帝也懷疑這種說法,就派我再加詳細考定。我認為九軍應當是各自組成陣形,雖然分列在前後左右,但是各自占據有利地形,各自組成駐隊在一方陣外形成約束,如果穿越溝澗、密林等地形,那麼也不妨各自形成陣營;作戰時,鳴金與擊鼓之聲一起,就按隊形收縮展開,形成整體而不會紊亂;九軍合起來成為一大陣時,就在中間分出四條通道,就像井田法的布置一樣;這樣九軍之間形成背背相承、面面相向的格局,四面八方,與敵人接戰的陣營就成為正面。皇帝認為這是對的,親自舉起手說:「就像這五根手指一樣,如果共用一張皮包起來,該如何運動呢?」於是就定為條令,現在的營陣法就是這樣的。
古人尚右:主人居左,坐客在右者,尊賓也。今人或以主人之位讓客,此甚無義。惟天子適諸侯(1),升自阼階者(2),主道也,非以左為尊也。《禮記》曰:「主人就東階(3),客就西階。客若降等,則就主人之階。主人固辭,乃就西階。」蓋嘗以西階為尊,就主人階,所以為敬也。韓信得廣武君(4),東向坐,西向對而師事之,此尊右之實也。今惟朝廷有此禮,凡臣僚登階奏事,皆由東階立於御座之東;不由西者,天子無賓禮也。方外唯釋門主人升堂(5),眾賓皆立於西,惟職屬及門弟子立於東,蓋舊俗時有存者。
【注釋】
(1)適:到,往。
(2)阼(zuò)階:殿前東側階梯,賓主相見時,主人站在東側階梯,賓客從西側階梯上殿。而天子到諸侯那裡,不能從西側階梯上,而要從東側階梯上,以表示天子是天下的主人。
(3)就:到。
(4)廣武君:指李左車,楚漢時期趙國將領,井陘之戰中被韓信所擒,韓信待以師禮。
(5)方外:指宗教界人士。釋門:佛教界人士。
【譯文】
古人以右側為尊貴:主人一般坐在左側,客人坐在右側,這是尊敬賓客。現在人有的把主人的位置讓給客人坐,這麼做毫無道理。只有天子到諸侯那裡去時,要從大殿東側階梯上殿,因為這是主人的通道,而不是以左側為尊的意思。《禮記》說:「主人站在東階,客人站在西階。客人如果地位低於主人,那就先站在主人一側的東階。主人幾番禮讓後,再站到西階上去。」這是因為曾經以西階為尊,客人先站到主人的東階上去,以示對主人的尊敬。韓信俘虜了李左車,讓他面向東而坐,自己面向西,像對待老師一樣對待他,這是以右為尊的實例。現在只有朝廷上有這種禮節,凡是臣僚們上台階向皇帝奏事,都從東階上殿,站立在御座的東側;不從右側的西階上殿,是因為天子沒有賓禮。方外人士中只有佛教的主人登堂時,眾賓客都站在西側,只有有教職的僧人以及門下弟子站在東側,過去的習俗還有留存。
揚州在唐時最為富盛,舊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東西七里三十步,可紀者有二十四橋。最西濁河茶園橋,次東大明橋,今大明寺前。入西水門有九曲橋,今建隆寺前。次東正當帥牙南門有下馬橋(1),又東作坊橋,橋東河轉向南,有洗馬橋,次南橋,見在今州城北門外。又南阿師橋,周家橋,今此處為城北門。小市橋,今存。廣濟橋,今存。新橋,開明橋,今存。顧家橋,通泗橋,今存。太平橋,今存(2)。利園橋,出南水門有萬歲橋,今存。青園橋,自驛橋北河流東出(3),有參佐橋,今開元寺前。次東水門,今有新橋,非古蹟也。東出有山光橋,見在今山光寺前。又自衙門下馬橋直南有北三橋,中三橋,南三橋,號「九橋」,不通船,不在二十四橋之數,皆在今州城西門之外。
【注釋】
(1)帥牙:州城中的官署。
(2)今存:二字原缺,據匯秘笈本補。
(3)驛橋:為驛路便利而在河上架設的橋。
【譯文】
揚州城在唐代最為富裕繁盛,舊城南北有十五里一百一十步,東西有七里三十步,值得一提的有二十四橋。最西是濁河上的茶園橋,稍微往東是大明橋,在現在的大明寺前。進入西水門有九曲橋,在現在的建隆寺前。再稍微往東,正當官府南門有下馬橋,再往東是作坊橋,橋的東面,河流轉向南,有洗馬橋,次南橋,在現在的州城北門外。再往南是阿師橋,周家橋,現在這裡是城北門。小市橋,現在還在。廣濟橋,現在還在。新橋,開明橋,現在還在。顧家橋,通泗橋,現在還在。太平橋,現在還在。利園橋,出南水門有萬歲橋,現在還在。青園橋,在驛橋北面,河流向東流,有參佐橋,在現在的開元寺前。再下來是東水門,現在有新橋,並非古蹟。再往東有山光橋,在現在的山光寺前。此外,從衙門口的下馬橋直接向南走有北三橋,中三橋,南三橋,號稱為「九橋」,這些橋下面不能通船,不在二十四橋之數,都在現在州城的西門以外。
士人李,忘其名,嘉祐中為舒州觀察支使(1),能為水丹。時王荊公為通判(2),問其法,云:「以清水入土鼎中,其下以火然之(3),少日則水漸凝結如金玉,精瑩駭目(4)。」問其方,則曰:「不用一切,但調節水火之力。毫髮不均,即復化去。此坎、離之粹也。」曰:「日月各有進退節度。」予不得其詳。推此可以求養生治病之理。如仲春之月,草木奮發,鳥獸孳乳(5),此定氣所化也。今人於春、秋分夜半時,汲井水滿大瓮中,封閉七日,發視則有水花生於瓮面,如輕冰(6),可采以為藥,非二分時,則無,此中和之在物者。以春、秋分時吐翕咽津(7),存想腹胃(8),則有丹砂自腹中下,璀然耀日,術家以為丹藥,此中和之在人者。凡變化之物,皆由此道,理窮玄化,天人無異,人自不思耳。深達此理,則養生治疾,可通神矣。
【注釋】
(1)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潛山。
(2)王荊公:即王安石。王安石任舒州通判,事在皇祐三年(1051)至六年(1054),非嘉祐中,時間恐有誤。
(3)然:同「燃」,燃燒。
(4)駭目:耀眼。
(5)孳(zī)乳:繁殖。
(6)輕冰:胡道靜等認為可能是水中的碳酸氫鈣(Ca(HCO3)2)分解而析出的碳酸鈣(CaCO3)。
(7)吐翕(xī)咽津:道家的養生之術,指呼吸吐納,吞下津液。
(8)存想腹胃:道家的養生之術,指通過臆想作用,把意念集中在腹部,這樣就能使精神飽滿,百病自除。
【譯文】
有一位李姓士人,忘記他的名字了,嘉祐年間曾經擔任舒州觀察支使,能製作水丹。當時王安石擔任通判,問他用的什麼方法,他說:「把清水倒入土鼎中,下面用火點燃,過幾天後,水就會逐漸凝結,像金玉一樣,精瑩奪目。」問他用的什麼方子,他回答說:「什麼都不用,只需要調節水火的多少而已。但是稍微有一點不均衡,就會消失。這是坎、離兩卦的精粹。」又說:「隨著時間變化,也有各自的增減度量。」我不知道其中詳情。但是據此推論卻可以尋求養生治病的道理。比如仲春二月,草木生長,鳥獸繁殖,這是時令節氣的自然衍化。現在的人在春分、秋分的夜半時分,汲取井水,注滿大瓮中,封閉七天,打開時就看到有水花出現在水面上,像薄冰一樣,可以採集入藥,不是春分、秋分的時候,就不會出現,這是中和之道在物理上的體現。在春分、秋分時,呼吸吐納,意念集中於腹部,就會有類似丹砂的東西從腹中向下運行,璀璨奪目,方術家以此作為丹藥,這是中和之道在人體上的體現。凡是變化的事物,都遵循這個道理,道理窮盡玄妙變化,在自然與人體之間,沒有差異,只是人們自己沒有深思而已。深入地思考這些道理,就可以養生治病,可以通神了。
藥議
世人用莽草(1),種類最多,有葉大如手掌者,有細葉者,有葉光厚堅脆可拉者,有柔軟而薄者,有蔓生者,多是謬誤。按《本草》(2):「若石南(3),而葉稀,無花實。」今考木若石南,信然,葉稀、無花實,亦誤也。今莽草,蜀道、襄漢、浙江湖間山中有,枝葉稠密,團欒可愛(4),葉光厚而香烈,花紅色,大小如杏花,六出反卷向上(5),中心有新紅蕊,倒垂下,滿樹垂動搖搖然,極可玩。襄漢間漁人競采以搗飯飴魚(6),皆翻上,乃撈取之。南人謂之「石桂」,白樂天有《廬山桂》詩,其序曰:「廬山多桂樹。」又曰:「手攀青桂樹。」蓋此木也。唐人謂之「紅桂」,以其花紅故也。李德裕詩序曰(7):「龍門敬善寺有紅桂樹,獨秀伊川,移植郊園,眾芳色沮。乃是蜀道莽草,徒得佳名耳。」衛公此說亦甚明。自古用此一類,仍毒魚有驗。《本草》木部所收,不如何緣謂之草,獨此未喻。
【注釋】
(1)莽草:又名芒草,木蘭科八角屬,常綠植物。按沈括描述,或為紅茴香,有毒,果實毒性最大,古人有用來治療頭風等症。
(2)《本草》:這裡指蘇頌所著《本草圖經》。
(3)石南:又名石楠,薔薇科常綠灌木或小喬木,葉可入藥,有利尿、解熱、鎮痛之效。
(4)團欒(luán):圓滾滾的樣子。
(5)六出:指六個花瓣。
(6)競:原作「兢」,從匯秘笈本改。飴(yí):餵。
(7)李德裕:字文饒,唐代宰相。參《補筆談》卷一《辨證》注。
【譯文】
世人所用莽草的種類最多,有的葉片大如手掌,有的是細葉,有的葉片光潔厚實,堅硬而脆,可以拉斷,有的葉片柔軟而薄,有的是蔓生,這些大多不是莽草。根據《本草圖經》記載:「莽草就像石南,但葉子比較稀疏,沒有花和果實。」現在考察,它的枝幹確實像石南一樣,不過說它葉片稀疏、沒有花和果實,這也是錯的。現在的莽草,生長在蜀道、襄漢、浙江一帶湖邊的山中,枝葉稠密,渾圓可愛,葉片光潔厚實而香氣很濃烈,開紅色的花,大小就像杏花一樣,六個花瓣反卷向上,中心有鮮紅的花蕊,花倒著垂下來,垂滿一樹,搖動不止,非常值得欣賞。襄漢一帶的漁民競相採集,搗入飯食之中餵給魚吃,魚吃了以後就都會斃命,屍體翻上水面,漁民們就把死魚撈起來吃。南方人稱其為「石桂」,白居易有《廬山桂》詩,詩序說:「廬山多桂樹。」又說:「手攀青桂樹。」大概就是這種樹了。唐人稱為「紅桂」,這是因為它的花是紅色的緣故。李德裕的詩序說:「龍門敬善寺有一棵紅桂樹,在伊川一帶最為秀美,把它移植到郊外的園中,其他花卉都顯得遜色。其實就是蜀道上的莽草,只不過在這裡得了個好名字而已。」李德裕這裡的說法也很明確。自古以來使用的應該是這個品種,現在用來毒魚還有效。它被《神農本草》的木部所收,卻不知為什麼被稱為草,只有這點還不明白。
孫思邈《千金方》人參湯(1),言須用流水煮,用止水則不驗。人多疑流水、止水無異(2)。予嘗見丞相荊公喜放生(3),每日就市買活魚,縱之江中,莫不洋然(4),唯入江中輒死(5)。乃知但可居止水,則流水與止水果不同,不可不知。又魚生流水中,則背鱗白而味美;生止水中,則背鱗黑而味惡,此亦一驗。《詩》所謂「豈其食魚,必河之魴?」(6)蓋流水之魚,品流自異。
【注釋】
(1)孫思邈:唐代醫藥學家,著有《備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
(2)止水:二字原缺,據《蘇沈良方》補。
(3)丞相荊公:指王安石,字介甫,北宋宰相,封荊國公。參《故事》卷一注。
(4)洋然:舒緩的樣子。
(5)(qiū shàn):指泥鰍和黃鱔。它們具有在陸地上呼吸的直腸,但不能適應江水急流。
(6)「豈其食魚」二句:出自《詩經·陳風·衡門》。魴(fáng),鯉科的一種淡水魚,與鯿魚相似,銀灰色,腹部隆起,可食用,味道鮮美。
【譯文】
孫思邈《千金方》中的人參湯,說必須用活水來煮,用死水煮就無效。人們大多懷疑活水、死水沒什麼差別。我曾經見到王安石丞相喜歡放生,每天都到市場上買活魚,買回來就把它們放到江中,都游得舒緩自適,只有泥鰍和黃鱔放入江中就會死。這才知道泥鰍和黃鱔只能生活在死水中,可見活水與死水果然是不同的,這點不可不知啊。此外,生長在活水中的魚,它的背鱗是白色的而且味道鮮美;生長在死水中的魚,它的背鱗是黑色的而且味道也不好,這也是一條證據。《詩經》中說:「豈其食魚,必河之魴?」是因為活水中的魚品質自然不同。
熙寧中(1),闍婆國使人入貢方物(2),中有摩娑石二塊(3),大如棗,黃色,微似花蕊;又無名異一塊(4),如蓮菂(5),皆以金函貯之。問其人:「真偽何以為驗?」使人云:「摩娑石有五色,石色雖不同,皆薑黃汁磨之,汁赤如丹砂者為真。無名異,色黑如漆,水磨之,色如乳者為真。」廣州市舶司依其言試之(6),皆驗,方以上聞。世人蓄摩娑石、無名異頗多,常患不能辨真偽。小說及古方書如《炮炙論》之類亦有說者(7),但其言多怪誕,不近人情。天聖中(8),予伯父吏書新除明州(9),章憲太后有旨(10),令於舶船求此二物,內出銀三百兩為價,值如不足,更許於州庫貼支。終任求之,竟不可得。醫潘璟家有白摩娑石(11),色如糯米糍,磨之亦有驗。璟以治中毒者,得汁栗殼許入口即瘥(12)。
【注釋】
(1)熙寧:宋神宗年號,公元1068—1077年。
(2)闍(shé)婆國:南洋古國,在今印度尼西亞爪哇島或蘇門答臘島。
(3)摩娑石:又名婆娑石,一種含硫的石藥,具有解毒、治療瘴厲、解頭疼等療效。
(4)無名異:一般認為即是氧化錳礦(MnO2),可入藥,具有消腫、止痛、收濕氣等療效。
(5)蓮菂(dì):蓮子。
(6)市舶司:主管蕃國貨物船舶的官署。
(7)《炮炙論》:即《雷公炮炙論》。參《辨證》卷四注。
(8)天聖:宋仁宗年號,公元1023—1032年。
(9)予伯父:指沈括的伯父沈同,咸平三年(1000)進士,先後知邛州、蜀州、宣州,官至太常少卿。明州:治所在今浙江寧波。
(10)章憲太后:即章獻太后,宋真宗皇后劉氏,因為宋仁宗即位時尚年幼,故由太后攝政。
(11)潘璟:太醫局醫生,余不詳。
(12)瘥(chài):病癒。原作「差」,據匯秘笈本改。
【譯文】
熙寧年間,闍婆國使人進貢地方特產,其中有摩娑石兩塊,大小像棗一樣,黃色,有點像花蕊;又有無名異一塊,像蓮子一樣,都用金色盒子裝著。問對方來使:「如何區分它們的真偽呢?」使者說:「摩娑石有五種顏色,石頭的顏色雖然不同,但把這些石頭用薑黃汁研磨,最後汁液紅得像丹砂一樣的就是真品。無名異的顏色像漆一樣黑,用水研磨後,顏色像乳汁一樣的就是真品。」廣州市舶司的官員按照他的話試驗了一下,都很靈驗,於是匯報給朝廷。世人收藏的摩娑石、無名異很多,但常常擔心不能辨別真偽。小說以及古代像《炮炙論》之類的方書中也有一些說法,但那些說法大多怪誕不經,不近人情。天聖年間,我的伯父受吏部調派,擔任明州長官,章憲太后有旨,命令在往來的船舶中尋找這兩樣東西,內府出價三百兩銀子,如果價錢還不夠,再允許州府的錢庫墊付。一直到他任期結束,竟然都沒找到。醫生潘璟家有一塊白色的摩娑石,顏色就像糯米糍,研磨後也證明是真品。潘璟用來治療中毒的人,只要服用像栗子殼那麼多的汁液,入口後病就好了。
藥有用根,或用莖、葉,雖是一物,性或不同,苟未深達其理,未可妄用。如仙靈脾(1),《本草》用葉,南人卻用根;赤箭(2),《本草》用根,今人反用苗。如此未知性果同否?如古人遠志用根(3),則其苗謂之小草,澤漆之根乃是大戟(4),馬兜零之根乃是獨行(5)。其主療各別,推此而言,其根、苗蓋有不可通者。如巴豆能利人,唯其殼能止之;甜瓜蒂能吐人,唯其肉能解之;坐拏能懵人(6),食其心則醒;楝根皮瀉人(7),枝皮則吐人;邕州所貢藍藥(8),即藍蛇之首,能殺人,藍蛇之尾能解藥;鳥獸之肉皆補血,其毛角鱗鬣皆破血(9);鷹鸇食鳥獸之肉(10),雖筋骨皆化,而獨不能化毛。如此之類多,悉是一物而性理相反如此。山茱萸能補骨髓者(11),取其核溫澀,能秘精氣,精氣不泄,乃所以補骨髓;今人或削取肉用,而棄其核,大非古人之意。如此皆近穿鑿,若用《本草》中主療,只當依本說。或別有主療改用根、莖者,自從別方。
【注釋】
(1)仙靈脾:又名淫羊藿,小檗科淫羊藿屬,多年生草本植物。根狀莖粗短,開白花或淡黃色花,可入藥,有補腎壯陽、祛風除濕之效。
(2)赤箭:藥用植物。參《藥議》卷二十六注。
(3)遠志:遠志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主根粗壯。根皮可入藥,有安神、化痰之效。
(4)澤漆:大戟科二年生草本植物,莖葉可入藥,有行水消腫、化痰止咳、解毒殺蟲之效。大戟:大戟科大戟屬多年生草本植物,與澤漆實為不同植物,其根可入藥,主治水腫,並有通經之效。
(5)馬兜零:即馬兜鈴,馬兜鈴科多年生纏繞草本植物,籽可入藥,有清肺、止咳、平喘之效。根部入藥則稱為土青木香、獨行,有祛毒、降血壓之效。
(6)坐拏(ná):一種毒草,苗可入藥,主治風痹,壯筋骨。懵(měng):使昏迷。
(7)楝:藥用植物。參《藥議》卷二十六注。
(8)邕州:今廣西南寧一帶。
(9)鬣(liè):野獸頸上的毛,或指魚頷旁的小鰭。
(10)鸇(zhān):又名晨風,一種猛禽,似鷂鷹。
(11)山茱萸:藥用植物。參《藥議》卷二十六注。
【譯文】
有的藥用植物的根部,有的用莖、葉,雖然是同一種植物,但是藥性卻有所不同,如果不能深入地體察其中藥理,就不能輕易使用。比如仙靈脾,《本草》中用葉入藥,南方人卻用根入藥;赤箭,《本草》中用根入藥,現在人卻反而用苗入藥。像這樣不了解藥性就隨便使用,藥理能一樣嗎?比如古人用遠志的根入藥,而把它的苗稱為小草,澤漆的根部其實是大戟,馬兜零的根部其實是獨行。它們主治的疾病各有分別,再推廣而言,有些植物的根、苗都有不能通用的情況。比如巴豆能利瀉,但是它的殼卻能止瀉;甜瓜的瓜蒂能讓人嘔吐,但是它的瓜肉卻能解吐;坐拏能使人昏迷,但吃它的莖髓卻能使人甦醒;楝的根皮能使人腹瀉,而其枝皮卻能使人嘔吐;邕州進貢的藍藥,就是藍蛇的頭部,能殺人,而藍蛇的尾部卻能當解藥;鳥獸的肉都可以補血,而其毛、角、鱗、鬣都會損血;鷹鸇吃下鳥獸的肉,即使那些筋骨都能消化,而唯獨不能消化毛。像這樣的例子很多,都是一種東西,而各個部分的性理如此相反。山茱萸能補骨髓,是取其核溫澀能收斂精氣,精氣不外泄,這樣就能補骨髓了;現在人有的削取山茱萸的肉吃,而把核扔掉了,完全不是古人的意思。像這樣用藥都屬於穿鑿附會,如果用《本草》中說的主治藥物,只應依據本來的說法用藥。有時另外有別的主治藥物而改用其根、莖的,那就自當依據別的方子。
嶺南深山中有大竹,有水甚清澈。溪澗中水皆有毒,唯此水無毒,土人陸行多飲之。至深冬,則凝結如玉,乃天竹黃也(1)。王彥祖知雷州日(2),盛夏之官,山溪間水皆不可飲,唯剖竹取水,烹飪飲啜,皆用竹水。次年被召赴闕,冬行,求竹水,不可復得。問土人,乃知至冬則凝結,不復成水。遇夜野火燒林木為煨燼,而竹黃不灰,如火燒獸骨而輕。土人多於火後採拾,以供藥品,不若生得者為善。
【注釋】
(1)天竹黃:又名竹黃,為青皮竹等被寄生的竹黃蜂咬洞後,竹節間貯積的傷流液,經乾涸凝結而成的塊狀物質。自然產出者很少,一般用火燒竹林的方法,使竹瀝溢出凝結。可入藥,有祛風除濕、活血舒經、止咳之效。
(2)王彥祖:即王汾,字彥祖,王禹偁曾孫,鉅野(今屬山東)人。歷官太常少卿、兵部侍郎等。《宋史》卷二九三有傳。雷州:今廣東海康。
【譯文】
嶺南的深山中有大竹,竹中有清澈的水。溪澗中的水都有毒,唯獨竹子裡的水無毒,當地人在陸上行路時大多飲用這種水。到了深冬,就會凝結成像玉一樣的東西,就是天竹黃。王彥祖任雷州知州的時候,在盛夏時赴任,山溪間的水都無法飲用,只能剖開竹子取水,烹飪飲用,都用的是竹中的水。次年被召赴京,在冬天啟行,想找竹子裡的水卻找不到了。問起當地人,才知道到冬天竹子中的水就會凝結,不再成為水了。有時夜間遇到野火把林木燒成灰燼時,那些竹黃卻不會燒成灰,就像用火燒獸骨只會變輕一樣。當地人經常在火燒之後採拾竹黃,用來作藥品,但是不如從活著的竹子中取得的好。
以磁石磨針鋒,則銳處常指南,亦有指北者,恐石性亦不同。如夏至鹿角解、冬至麋角解(1),南北相反,理應有異,未深考耳。
【注釋】
(1)解:脫落。
【譯文】
用磁石磨擦針鋒,針尖處常常指南,當然也有指北的,恐怕磁石的性質也不相同。就像夏至的時候鹿角脫落、冬至的時候麋角脫落,南北相反,論理也應該有差異,只是沒有深入研究過而已。
吳人嗜河豚魚(1),有遇毒者,往往殺人,可為深戒。據《本草》(2):「河豚味甘溫,無毒,補虛,去濕氣,理腰腳。」因《本草》有此說,人遂信以為無毒,食之不疑,此甚誤也。《本草》所載河豚,乃今之魚,亦謂之五回反。魚(3),非人所嗜者,江浙間謂之回魚者是也。吳人所食河豚有毒,本名侯夷魚。《本草注》引《日華子》雲(4):「河豚有毒,以蘆根及橄欖等解之。肝有大毒。又為魚、吹肚魚。」此乃是侯夷魚,或曰胡夷魚,非《本草》所載河豚也。引以為注,大誤矣。《日華子》稱:「又名魚。」此卻非也,蓋差互解之耳。規魚,浙東人所呼,又有生海中者,腹上有刺,名海規。吹肚魚,南人通言之,以其腹脹如吹也。南人捕河豚法:截流為柵,待群魚大下之時,小拔去柵,使隨流而下,日莫猥至(5),自相排蹙(6),或觸柵,則怒而腹鼓(7),浮於水上,漁人乃接取之。
【注釋】
(1)河豚:硬骨魚綱魨科魚類的統稱,產於淡水、鹹水交接處,小口大腹,肉極鮮美,而肝臟、生殖腺、血液均有毒素。
(2)《本草》:這裡指北宋開寶年間官修的《開寶新詳定本草》和《開寶重定本草》。
(3)(wéi):亦稱江團、魚。科,無鱗,產於長江流域,肉質鮮美。
(4)《日華子》:即《日華子諸家本草》的簡稱,相傳為五代末吳越人作,或成書於開寶年間,今已亡佚。
(5)莫:同「暮」,日暮。猥:眾多。
(6)排蹙(cù):擁擠。
(7)腹鼓:河豚腹部有氣囊,遇到意外時,氣囊會充氣,腹部朝上浮上水面。
【譯文】
江浙一帶的人喜歡吃河豚,有中毒的情況時,往往會死人,應該深以為戒。根據《開寶本草》的說法:「河豚味甘而溫和,無毒,可以補虛,去濕氣,治療腰腳病。」因為《開寶本草》中有這些說法,人們就相信了,以為河豚無毒,吃下去沒有懷疑,這是非常錯誤的。《開寶本草》所記載的河豚,乃是現在的魚,又稱為五回反。魚,不是人們愛吃的那種魚,而是江浙一帶所稱的回魚。江浙人吃的河豚有毒,本名為侯夷魚。《本草注》引《日華子》說:「河豚有毒,可以用蘆根以及橄欖等解毒。它的肝有大毒。又稱為魚、吹肚魚。」其實是侯夷魚,或者稱作胡夷魚,不是《本草》所記載的河豚。引來作為註解,這就錯了。《日華子》稱:「又名魚。」這又不對了,大概是解釋的時候相互混淆了。把它叫做規魚,是浙東人的稱呼,又有生長在海里的,腹部有刺,名叫海規。把它叫做吹肚魚,是南方人的通稱,因為它的腹部可以脹起,就像是吹起來的一樣。南方人捕捉河豚的方法是:在河流上設置柵欄把河截斷,等魚群大量游下時,稍微拔去幾根柵欄,使魚群能順流而下,到日暮時分,魚群大量出現,就會相互擁擠,有的碰到柵欄,就會怒而把腹部脹滿,浮在水面上,漁人就這樣將其捕撈上來。
零陵香(1),本名蕙,古之蘭蕙是也,又名薰。《左傳》曰:「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2)即此草也。唐人謂之鈴鈴香,亦謂之鈴子香,謂花倒懸枝間如小鈴也。至今京師人買零陵香,須擇有鈴子者,鈴子,乃其花也。此本鄙語,文士以湖南零陵郡,遂附會名之。後人又收入《本草》,殊不知《本草》正經自有薰草條,又名蕙草,注釋甚明。南方處處有,《本草》附會其名,言出零陵郡,亦非也。
【注釋】
(1)零陵香:參《辨證》卷三第十二條。
(2)「一薰」二句:出自《左傳·僖公四年》。參《象數》卷七注。
【譯文】
零陵香本名蕙,就是古代的蘭蕙,又名薰。《左傳》說:「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說的就是這種草。唐代人稱為鈴鈴香,又稱為鈴子香,意思是說它的花朵倒懸在枝間就像小鈴一樣。至今京城人買零陵香,還一定要選擇有鈴子的植株,鈴子就是它的花。這本來是民間俗稱,而文士根據湖南有零陵郡的地名,就以此附會為它的名字。後人又將其收入《本草》,殊不知《本草》中本來就有薰草一條,又名蕙草,注釋得很明白。南方到處都有,《本草》卻附會它的名字,說出自零陵郡,這也是錯誤的。
藥中有用蘆根及葦子、葦葉者。蘆葦之類(1),凡有十數多種,蘆、葦、葭、菼、、萑、葸、息理反。華之類皆是也(2),名字錯亂,人莫能分。或疑蘆似葦而小,則非葦也。今人云:「葭一名華(3)。」郭璞云:「似葦,是一物。」(4)按《爾雅》云:「菼、、葦、蘆」,蓋一物也,名字雖多,會之則是兩種耳。今世俗只有蘆與荻兩名。按《詩》疏亦將葭、菼等眾名判為二物,曰:「此物初生為菼,長大為,成則名為萑;初生為葭,長大為蘆,成則名為葦。」故先儒釋為萑,釋葭為葦。予今詳諸家所釋葭、蘆、葦,皆蘆也;則菼、、萑,自當是荻耳。《詩》云:「葭菼揭揭(5)。」則葭,蘆也;菼,荻也。又曰「萑葦」,則萑,荻也;葦,蘆也。連文言之,明非一物。又《詩》釋文云:「,江東人呼之為烏。」今吳中烏草,乃荻屬也。則萑、為荻明矣(6)。然《召南》:「彼茁者葭」(7),謂之初生可也。《秦風》曰:「兼葭蒼蒼(8),白露為霜。」則散文言之,霜降之時亦得謂之葭,不必初生,若對文須分大小之名耳。荻芽似竹筍,味甘脆,可食;莖脆,可曲如鉤,作馬鞭節(9);花嫩時紫,脆則白,如散絲;葉色重,狹長而白脊。一類小者,可為曲薄(10),其餘唯堪供爨耳(11)。蘆芽味稍甜,作蔬尤美;莖直;花穗生,如狐尾,褐色;葉闊大而色淺;此堪作障席、筐筥、織壁、覆屋、絞繩雜用(12),以其柔韌且直故也。今藥中所用蘆根、葦子、葦葉,以此證之,蘆、葦乃是一物,皆當用蘆,無用荻理。
【注釋】
(1)蘆葦: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呈針形。根狀莖稱蘆根,可入藥,有清胃火、除肺熱之效。莖稱葦子,葉稱葦葉,均可入藥,主治霍亂、嘔逆、癰疽等症。
(2)葭(jiā)、菼(tǎn)、(wàn)、萑(huán)、葸(xǐ):均為蘆葦的別稱。
(3)華:清人阮元認為此「華」當為「葦」的誤字。
(4)似葦,是一物:《爾雅》郭璞注云「葭與葦是一物」。
(5)葭菼揭揭:出自《詩經·衛風·碩人》。揭揭,長的意思。
(6)萑:原作「信」,據匯秘笈本改。
(7)彼茁者葭:出自《詩經·召南·騶虞》。
(8)兼葭蒼蒼:出自《詩經·秦風·蒹葭》,作「蒹葭蒼蒼」。
(9)馬鞭節:指其植株形態類似馬鞭。
(10)曲薄:養蠶時用以盛放蠶的用具,北方稱曲,南方稱薄。
(11)爨(cuàn):燒火。
(12)筥(jǔ):圓形竹筐。
【譯文】
藥物中有用到蘆根以及葦子、葦葉的。蘆葦之類的東西,一共有十多種名稱,蘆、葦、葭、菼、、萑、葸、息理反。華之類的都是,名字錯亂,人們難以分清。有人懷疑蘆類似葦而小,那麼就不是葦了。現在人說:「葭,又叫做華。」郭璞說:「類似葦,是一種東西。」根據《爾雅》的說法:菼、、葦、蘆,這些都是一種東西,名字雖然繁多,綜合起來就只有兩種而已。現在世上只有蘆和荻兩種名稱。《詩經》疏中也將葭、菼等眾多名稱綜合為兩種植物,說:「這兩種植物:初生時稱為菼,長大後稱為,長成後則稱為萑;初生時稱為葭,長大後稱為蘆,長成後則稱為葦。」因此先儒把「」解釋為「萑」,把「葭」解釋為「葦」。我現在仔細考證,各家所解釋的葭、蘆、葦,都是「蘆」;那麼菼、、萑,自然應當是「荻」了。《詩經》說:「葭菼揭揭。」那麼葭就是「蘆」,菼就是「荻」。又說「萑葦」,那麼萑就是「荻」,葦就是「蘆」。連起來一起說,那麼很明顯不是一種植物。此外,《詩經》的釋文說:「,江東人稱之為烏。」現在吳中有烏草,和荻是同一屬。那麼很明顯,萑和就是「荻」了。但是《召南》中說:「彼茁者葭。」把初生的稱為葭,這是可以的。《秦風》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要是分開來說,那麼霜降的時候也可以稱為葭,不必是初生時的,如果按上下文相對而言的話,就必須區分初生與長大的名目了。荻的芽類似竹筍,味道甘甜而爽脆,可以食用;莖也很脆,可以彎曲成像鉤子一樣,外形像馬鞭那樣;花朵嫩的時候是紫色的,老了就會變白,像散絲一樣;葉片的顏色很深,呈狹長形而有白色的脊。其中有一種比較小的,可以拿來做成曲薄,其餘的只能拿去燒火了。蘆的芽味道比較甜,作為蔬菜更好;莖是直的;花朵呈穗狀生長,就像孤尾一樣,是褐色的;葉片闊大而顏色比較淺;這種植物可以拿來做障席、圓筐、編織牆壁、覆蓋屋頂、絞繩子等雜用,因為它柔韌並且挺直的緣故。現在藥物中所用的蘆根、葦子、葦葉,根據以上考證,蘆和葦乃是同一種植物,都應該用蘆,沒有用荻的道理。
扶栘即白楊也(1)。《本草》有白楊(2),又有扶栘。扶栘一條,本出陳藏器《本草》(3),蓋藏器不知扶栘便是白楊,乃重出之。扶栘亦謂之蒲栘,《詩》疏曰(4):「白楊,蒲栘是也。」至今越中人謂白楊只謂之蒲栘。藏器又引《詩》云:「棠棣之華,偏其反而。」又引鄭注云:「棠棣,栘也,亦名栘楊。」此又誤也。《論語》乃引逸《詩》:「唐棣之華,偏其反而。」(5)此自是白栘(6),小木,比郁李稍大(7),此非蒲栘也,蒲栘乃喬木耳。木只有常棣(8),有唐棣(9),無棠。《爾雅》云:「棠棣,棣也。唐棣,栘也。」常棣,即《小雅》所謂「常棣之華,鄂不」者(10);唐棣即《論語》所謂「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者。常棣,今人謂之郁李。《豳詩》云:「六月食郁及薁(11)。」注云:「郁,棣屬,即白栘也。」以其似棣,故曰棣屬。又謂之車下李,又謂之唐棣,即郁李也。郁、薁同音。注謂之薁(12),蓋其實似,即含桃也(13)。《晉宮閣銘》曰:「華林園中有車下李三百一十四株,薁李一株。」車下李,即郁也,唐棣也,白栘也;薁李,即郁李也,薁也,常棣也;與蒲栘全無交涉。《本草》續添「郁李,一名車下李」,此亦誤也。《晉宮閣銘》引華林園所種車下李與薁李,自是二物。常棣字或作棠棣,亦誤耳。今小木中卻有棣棠(14),葉似棣,黃花綠莖而無實,人家亭檻中多種之。
【注釋】
(1)白楊:楊柳科楊屬,落葉喬木,葉卵形,樹皮可入藥,可治療毒風、腳氣腫。
(2)《本草》:指《開寶新詳定本草》和《開寶重訂本草》。
(3)陳藏器《本草》:指唐代陳藏器所撰《本草拾遺》。
(4)《詩》疏:指孔穎達所撰《毛詩正義》。
(5)「唐棣」二句:出自《論語·子罕》。前人一般認為「唐」通「棠」。
(6)白栘(yí):二字原缺,據匯秘笈本補。
(7)郁李:薔薇科李屬,落葉小灌木,葉卵形,開淡紅色花,籽可入藥,可治水腫,利小便。
(8)常棣:原作「棠棣」,下面明確說「無棠」,可知其有誤,從胡道靜等改。
(9)唐棣:薔薇科,落葉小喬木,葉卵形,開白花,果實為藍黑色。按,自「棠棣,有唐棣」至下文「唐棣,栘也」十八字原缺,據別本補。
(10)「常棣」二句:出自《詩經·小雅·常棣》。鄂,通「萼」。,光明華美的樣子。
(11)六月食郁及薁(yù):出自《詩經·豳風·七月》。薁,即郁李。
(12)薁:野葡萄,藤本植物,果實黑色,可釀酒,亦可入藥,有祛濕、利小便、解毒之效。
(13)含桃:櫻桃的別稱。
(14)棣棠:薔薇科,落葉灌木,葉呈橢圓狀卵形,開黃色花,花可入藥,有消腫、止痛、止咳、助消化等效。
【譯文】
扶栘就是白楊。《開寶本草》中有白楊,又有扶栘。扶栘一條,本來出自陳藏器的《本草拾遺》,估計陳藏器不知道扶栘就是白楊,所以重出了一條。扶栘也稱為蒲栘,《詩》疏說:「白楊就是蒲栘。」至今浙江人說到白楊時還只說蒲栘。陳藏器又引《詩》說:「棠棣之華,偏其反而。」又引鄭玄注說:「棠棣就是栘,也叫做栘楊。」這就又不對了。《論語》中引逸《詩》說:「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說的其實是白栘,是一種小樹木,比郁李稍微大一點,不是蒲栘,蒲栘乃是喬木。樹木中只有常棣、唐棣,沒有棠棣。《爾雅》說:「常棣就是棣。唐棣就是栘。」常棣就是《小雅》中所說的「常棣之華,鄂不」中的常棣;唐棣就是《論語》中所說的「唐棣之華,偏其反而」中的唐棣。常棣,現在人稱為郁李。《豳風》詩說:「六月食郁及薁。」注釋說:「郁是棣屬植物,就是白栘。」因為它的外形像棣,所以說是棣屬。又稱為車下李,又稱為唐棣,就是郁李。郁和薁發音相同。注釋中說是薁,因為它的果實像,就是含桃。《晉宮閣銘》說:「華林園中有車下李三百一十四株,薁李一株。」車下李就是郁,即唐棣、白栘,薁李就是郁李,即薁、常棣,和蒲栘完全沒有關係。《本草》中又增加「郁李,一名車下李」一句,這也是錯誤的。《晉宮閣銘》中引華林園所種的植物,車下李和薁李本來就是兩種植物。常棣字有的書也寫作棠棣,這也是錯的。現在小型樹木中卻有棣棠,葉子和棣類似,開黃花,綠色的莖而沒有果實,人們家中的亭院中經常種植。
杜若即今之高良姜(1),後人不識,又別出高良姜條,如赤箭再出天麻條,天名精再出地菘條,燈籠草再出苦躭條(2),如此之類極多。或因主療不同,蓋古人所書主療,皆多未盡,後人用久,漸見其功,主療浸廣。諸藥例皆如此,豈獨杜若也?後人又取高良姜中小者為杜若,正如用天麻、蘆頭為赤箭也,又有用北地山姜為杜若者。杜若,古人以為香草,北地山姜,何嘗有香?高良姜花成穗(3),芳華可愛,土人用鹽梅汁淹以為菹(4),南人亦謂之山姜花,又曰豆蔻花(5)。《本草圖經》雲(6):「杜若苗似山姜,花黃赤,子赤色,大如棘子(7),中似豆蔻,出峽山、嶺南北(8)。」正是高良姜,其子乃紅蔻也,騷人比之蘭、芷。然藥品中名實錯亂者至多,人人自主一說,亦莫能堅決,不患多記,以廣異同。
【注釋】
(1)杜若:鴨跖草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開白花,有香氣,結藍紫色果實。根莖可入藥,有溫中下氣、明目止痛之效。高良姜: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有根狀莖,開淡紅色花,結橙紅色果實。根狀莖可入藥,有溫中、散寒、止痛之效。外形與杜若相近,而實不同。
(2)「如赤箭」三句:赤箭、天名精、燈籠草,參見《藥議》卷二十六倒數第十五、十四、十條。
(3)穗(suì):禾本植物聚生在莖的頂端的花和果實。
(4)鹽梅汁:用鹽和醋兌的調料。菹(zū):醃菜。
(5)豆蔻: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形似芭蕉,開淡黃色花,籽可入藥,有行氣、化濕、和胃之效。
(6)《本草圖經》:指五代後蜀官修的《重廣英公本草》,亦稱《蜀本草》。
(7)棘子:酸棗。
(8)峽山:胡道靜等疑當作「硤州」,在今湖北宜昌。嶺南北:胡道靜等疑當作「嶺南者甚好」,二說據《證類本草》引文。
【譯文】
杜若就是現在的高良姜,後人因為不認識,就又另外列出高良姜一條,就像赤箭條再分出天麻條,天名精條再分出地菘條,燈籠草條再分出苦躭條,像這樣的例子極多。有時是因為主治病症不同,大概古人所記載的藥物的主治病症,都不完善,後人用的時間長了,逐漸發現它的功效,主治病症也就慢慢增廣。各種藥物都是這樣,哪裡只有杜若是這樣呢?後人又取高良姜中形態較小的稱為杜若,正像取天麻、蘆頭稱為赤箭一樣,又有取北地山姜稱為杜若的。杜若,古人說它是一種香草,北地山姜何曾有香氣呢?高良姜的花呈穗狀,芳華可愛,當地人用鹽梅汁淹成醃菜吃,南方人又稱為山姜花,又稱為豆蔻花。《本草圖經》說:「杜若苗類似山姜,開黃赤色花,籽是紅色的,大小像酸棗一樣,中間像豆蔻,產於峽山、嶺南以北。」這正是高良姜,它的籽就是紅蔻,文人將其比作蘭、芷。不過藥品中名實錯亂的現象很多,人人都各自持一種說法,我也不能完全肯定,所以不怕多記下一段,以便增廣異同。
鉤吻(1),《本草》「一名野葛」,主療甚多。注釋者多端:或雲可入藥用,或雲有大毒,食之殺人。予嘗到閩中,土人以野葛毒人及自殺,或誤食者,但半葉許入口即死,以流水服之,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矣。經官司勘鞫者極多(2),灼然如此。予嘗令人完取一株觀之,其草蔓生,如葛;其藤色赤,節粗,似鶴膝(3);葉圓有尖,如杏葉,而光厚似柿葉;三葉為一枝,如菉豆之類(4),葉生節間,皆相對;花黃細,戢戢然一如茴香花(5),生於節葉之間。《酉陽雜俎》言「花似梔子稍大」,謬說也。根皮亦赤。閩人呼為吻莽,亦謂之野葛,嶺南人謂之胡蔓,俗謂斷腸草。此草人間至毒之物,不入藥用。恐《本草》所出,別是一物,非此鉤吻也。予見《千金》《外台》藥方中(6),時有用野葛者,特宜仔細,不可取其名而誤用。正如侯夷魚與魚同謂之河豚,不可不審也。
【注釋】
(1)鉤吻:參《技藝》卷十八倒數第五條。
(2)勘鞫(kān jū):審訊,判決。
(3)鶴膝:比喻上下兩端細、中間粗的東西。
(4)菉(lù)豆:即綠豆。
(5)戢戢:聚集的樣子。茴香:傘形科茴香屬,多年生草本植物,開黃花,果實橢圓形,可入藥,有溫肝、暖胃、散寒之效。
(6)《外台》:指唐代王燾所撰《外台秘要》四十卷。
【譯文】
鉤吻,《神農本草》中說「又叫做野葛」,主治病症很多。但是注釋的人有很多說法:有人說可以作為藥用,有人說有劇毒,吃下可以殺人。我曾經到過福建一帶,當地有人用野葛毒害他人或者用來自殺,也有誤食的,只要半片葉子入口就會死,用流水服下,毒性更加迅速,往往剛放下杯子人就已經死了。這些事經官府審訊勘察的案例極多,毒性非常明顯。我曾經派人取來一株完整的植株觀察,它的草是蔓生的,像葛一樣;它的藤是紅色的,藤節很粗,就像鶴膝;葉片圓型而有尖,像杏葉的形狀,但又光滑厚實像柿葉一樣;三片葉子是一枝,就像綠豆之類的,葉子生長在藤節之間,都是相對而生的;開小黃花,聚在一起就像茴香花,生長在藤節的葉片之間。《酉陽雜俎》說「花像梔子而稍大」,是錯誤的。它的根皮也是紅色的。福建人稱為吻莽,也稱為野葛,嶺南人稱為胡蔓,俗稱斷腸草。這種草是人間毒性最大的植物,不可作為藥用。恐怕《神農本草》中出現的是另一種植物,不是這種鉤吻。我看到《千金方》和《外台秘要》記載的藥方中,有時有用到野葛的,特別應該仔細考察,不能因為名稱相同就誤用了。正如侯夷魚與魚都稱為河豚,不能不仔細辨別啊。
黃鐶,即今之朱藤也(1),天下皆有。葉如槐,其花穗懸,紫色,如葛花。可作菜食,火不熟亦有小毒。京師人家園圃中作大架種之,謂之紫藤花者是也。實如皂莢(2),《蜀都賦》所謂「青珠黃鐶」者,黃鐶即此藤之根也。古今皆種以為亭檻之飾。今人采其莖,於槐幹上接之,偽為矮槐。其根入藥用,能吐人。
【注釋】
(1)朱藤:即紫藤,豆科高大木質藤本,葉為羽狀複葉,開青紫色花,果實為莢果,為觀賞樹種。果實可入藥,治療食物中毒等。
(2)皂莢:豆科落葉喬木,葉為卵形羽狀複葉,開黃白色花,果實為帶狀莢果,可入藥,具有祛痰之效,亦可作為洗滌劑。
【譯文】
黃鐶就是現在的朱藤,各地都有。葉子像槐葉,花朵呈懸穗狀,紫色,就像葛花。可作為蔬菜食用,但燒不熟的話也有小毒。京城人家的園圃中搭上大架子種植,稱為紫藤花的就是了。果實像皂莢一樣,就是《蜀都賦》中所謂的「青珠黃鐶」,黃鐶就是這種藤的根。古往今來,人們都種植起來作為亭院的裝飾。現在的人把它採集起來,把它的莖部嫁接到槐樹幹上,偽裝成矮槐。它的根部可以作為藥用,能使人嘔吐。
欒有二種(1):樹生,其實可作數珠者(2),謂之木欒,即《本草》欒花是也。叢生,可為杖棰者,謂之牡欒,又名黃荊,即《本草》牡荊是也(3)。此兩種之外,唐人《補本草》又有欒荊一條,遂與二欒相亂。欒花出《神農正經》,牡荊見於《前漢·郊祀志》,從來甚久。欒荊特出唐人新附,自是一物,非古人所謂欒荊也。
【注釋】
(1)欒:無患子科落葉喬木,有羽狀複葉,小葉卵形,開淡黃色花,結蒴果,長橢圓形。花可作為染料,亦可入藥,主治目疾。
(2)數珠:即念珠。
(3)牡荊:馬鞭草科落葉灌木,掌狀複葉,開淡紫色花,可入藥,主治白帶下、小腸疝氣、濕痰白濁等。
【譯文】
欒有兩個品種:樹形的那種,它的果實可以做成念珠,稱為木欒,就是《本草》中的欒花。灌木形叢生的那種,可以做成杖棰,稱為牡欒,又叫做黃荊,就是《本草》中的牡荊。這兩種欒以外,唐人的《補本草》中又有欒荊一條,於是就和那兩種欒相混了。欒花出自《神農正經》,牡荊見於《前漢書·郊祀志》,來歷都很久遠。欒荊只是唐人新附加上的,自然是另一種植物,不是古人所謂的欒荊。
紫荊(1),陳藏器雲(2):「樹似黃荊,葉小,無椏。夏秋子熟,正圓如小珠。」大誤也。紫荊與黃荊(3),葉叢生,小木,葉如麻葉,三椏而小。紫荊稍大(4),圓葉,實如樗英(5),著樹連冬不脫(6),人家園亭多種之。
【注釋】
(1)紫荊:豆科落葉喬木或灌木,葉圓心形,開紫花,果實為莢果。可入藥,有活血行氣、消腫解毒之效。
(2)陳藏器:唐代醫學家,著有《本草拾遺》。
(3)黃荊:馬鞭草科落葉灌木,葉卵狀披針形,開淡藍紫色花,果實為球形堅果。其下語義不連屬,疑有脫文。或疑「與黃荊葉」四字為衍文,未知孰是。
(4)紫荊:胡道靜等疑當作「黃荊」,可從。
(5)樗(chū)英:胡道靜等疑當作「樗莢」,可從。樗,臭椿,苦木科落葉喬木,葉為卵狀披針形,開白綠色花,根皮可入藥,主治血痢、赤白帶下等症。
(6)著樹:指掛在樹上。
【譯文】
紫荊,陳藏器說它:「樹類似黃荊,葉片小,沒有枝椏。夏秋時籽實成熟,圓形,就像小珠子一樣。」這是很錯誤的。紫荊是葉片叢生的小樹木,葉片像芝麻的葉子,有三個枝椏,但形狀比較小。黃荊稍微大一點,葉片是圓形的,果實就像樗的果實,掛在樹上一整個冬天都不脫落,人們家裡的園亭中經常種植。
六朝以前醫方,唯有枳實(1),無枳殼,故《本草》亦只有枳實。後人用枳之小嫩者為枳實,大者為枳殼,主療各有所宜,遂別出枳殼一條,以附枳實之後,然兩條主療亦相出入。古人言枳實者,便是枳殼,《本草》中枳實主療,便是枳殼主療。後人既別出枳殼條,便合於枳實條內摘出枳殼主療,別為一條,舊條內只合留枳實主療。後人以《神農本經》不敢摘破,不免兩條相犯,互有出入。予按,《神農本經》枳實條內稱:「主大風在皮膚中如麻豆苦癢(2),除寒熱結,止痢,長肌肉,利五臟,益氣輕身,安胃氣,止溏泄(3),明目。」儘是枳殼之功,皆當摘入枳殼條。後來別見主療,如通利關節、勞氣、咳嗽、背膊悶倦(4),散瘤結、胸脅痰滯(5),逐水(6),消脹滿、大腸風(7),止痛之類皆附益之,只為枳殼條。舊枳實條內稱:「除胸脅痰癖,逐停水,破結實,消脹滿、心下急痞痛、逆氣(8)。」皆是枳實之功,宜存於本條,別有主療亦附益之可也。如此二條始分,各見所主,不至甚相亂。
【注釋】
(1)枳(zhǐ):芸香科落葉灌木或小喬木,開白花,果實為球形暗黃色。未成熟的果實入藥稱枳實,成熟乾燥後的果實入藥稱枳殼,功能基本相似,枳殼藥效更緩和,以行氣、寬中、除脹為主。
(2)大風在皮膚中:風邪引起的皮膚瘙癢。
(3)溏(táng)泄:指大便不成形,腹瀉。
(4)勞氣:因過度勞累而損傷元氣。
(5)瘤結:指體內氣血鬱結。《證類本草》作「留結」。
(6)逐水:消除水腫。
(7)大腸風:因風熱或濕熱而引起的腸胃疾病。
(8)心下急痞痛:胸腹間感到阻塞和疼痛。
【譯文】
六朝以前的醫方中,只有枳實,沒有枳殼,所以《本草》中也只有枳實。後人把枳的小嫩果實稱為枳實,把個大的果實稱為枳殼,主治病症也各有分別,於是就另外分出枳殼一條,附列在枳實的後面,然而兩條的主治病症也互有出入。古人說的枳實就是枳殼,《本草》中枳實的主治病症就是枳殼的主治病症。後人既然另外分出枳殼一條,就很自然地在枳實條內摘出枳殼的主治病症,另外單列一條,舊的條目中只應該保留枳實的主治病症。後人因為不敢割裂《神農本經》,所以這兩條就難免相犯、互有出入了。據我考證《神農本經》枳實條中所說的:「主治風邪引起的皮膚瘙癢,祛除寒熱鬱結,止痢疾,長肌肉,利五臟,益氣輕身,安胃氣,止腹瀉,明目。」都是是枳殼的功效,都應當摘入枳殼條。後來另外發現的主治病症,比如通利關節、勞氣、咳嗽、背膊悶倦,散氣血鬱結、胸脅痰滯,消除水腫,消脹滿、風熱腸胃病,止痛之類的,都附益在上面,另外設立了枳殼一條。原來的枳實條則只說:「祛除胸脅痰癖,消除水腫,破氣血鬱結,消脹滿、胸腹間阻塞疼痛、逆氣。」這些都是枳實的功效,應該留存在原本的條目中,另外還有別的主治病症也可以附加上去。這樣兩個條目才能分清,各有自己的主治病症,不至於相互混淆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