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續筆談十一篇

魯肅簡公勁正(1),不狥愛憎(2),出於天性,素與曹襄悼不協(3)。天聖中(4),因議茶法,曹力擠肅簡,因得罪去,賴上察其情,寢前命(5),止從罰俸。獨三司使李諮奪職,謫洪州(6)。及肅簡病,有人密報肅簡,但云「今日有佳事」。魯聞之,顧婿張昷之曰(7):「此必曹利用去也。」試往偵之,果襄悼謫隨州(8)。肅簡曰:「得上殿乎?」張曰:「已差人押出門矣。」魯大驚曰:「諸公誤也,利用何罪至此?進退大臣,豈宜如此之遽?利用在樞密院,盡忠於朝廷。但素不學問,倔強不識好惡耳,此外無大過也。」嗟惋久之,遽覺氣塞。急召醫視之,曰:「此必有大不如意事動其氣,脈已絕,不可復治。」是夕,肅簡薨。李諮在洪州,聞肅簡薨,有詩曰:「空令抱恨歸黃壤,不見崇山謫去時(9)。」蓋未知肅簡臨終之言也。 【注釋】 (1)魯肅簡公:即魯宗道,其下議茶法及李諮被貶事。參《官政》卷十二第八條。 (2)狥(xùn):通「徇」,順從,曲從。 (3)曹襄悼:即曹利用,字用之,北宋宰相,諡襄悼。參《補筆談》卷三《雜誌》注。 (4)天聖:宋仁宗年號,公元1023—1032年。 (5)寢:中止。 (6)洪州:今江西南昌。 (7)張昷之:字景山。進士出身,補樂清尉、潤州觀察推官,遷集賢校理,通判常州,知溫州。擢提點淮南路刑獄,還為鹽鐵副使,擢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按察使。官至光祿卿。《宋史》卷三〇三有傳。 (8)隨州:今屬湖北。 (9)崇山:用舜流放兜於崇山典故。 【譯文】 魯宗道正直剛毅,做事不出於一己的愛憎,這齣於他的天性,而素來與曹利用關係不好。天聖年間,因為討論茶法的事,曹利用極力排擠魯宗道,魯宗道獲罪而罷官,幸虧皇帝察覺到他的冤情,於是中止了之前的命令,只罰了一些俸祿。只有三司使李諮被罷官,貶謫到洪州。等到魯宗道病重了,有人把宮中消息密報給他,只說「今天有好事」。魯宗道聽到後,對他的女婿張昷之說:「這一定是曹利用要丟官了。」張昷之試著打聽了一下,果然是曹利用被貶隨州。魯宗道問:「他上殿面聖了嗎?」張昷之說:「已經被差人押出城門了。」魯宗道大驚道:「執政大臣們辦錯事了啊,曹利用有什麼罪過,一定要如此呢?進退大臣,怎能如此倉促?曹利用在樞密院的時候,盡忠於朝廷。只是素來沒什麼學問,性格倔強,不識好歹而已,除此之外沒什麼大的過錯啊。」嗟嘆了很長時間,忽然覺得胸悶氣塞。急忙請醫生診視,醫生說:「一定是有什麼大不如意的事讓他動氣了,現在氣脈已絕,無法救治了。」這天夜裡,魯宗道去世了。李諮在洪州,聽說魯宗道去世,有詩道:「空令抱恨歸黃壤,不見崇山謫去時。」大概他不知道魯宗道臨終時的話吧。 太祖皇帝常問趙普曰(1):「天下何物最大?」普熟思未答間,再問如前,普對曰:「道理最大。」上屢稱善。 【注釋】 (1)趙普(921—991):字則平,薊(今屬天津)人,宋初宰相,拜太師,封魏國公,卒後追封韓王,諡忠獻。 【譯文】 太祖皇帝曾經問趙普道:「天下什麼東西最大?」趙普正在思考還沒有回答的時候,太祖又問了一遍,趙普回答道:「道理最大。」皇帝屢屢稱讚他說得好。 杜甫詩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之句(1),近世注杜甫詩,引《夔州圖經》稱(2):「峽中人謂鸕鶿為烏鬼。」蜀人臨水居者,皆養鸕鶿,繫繩其頸,使之捕魚,得魚則倒提出之,至今如此。又嘗有近侍奉使過夔、峽(3),見居人相率十百為曹,設牲酒于田間(4),眾操兵仗,群噪而祭,謂之養鬼。養讀從去聲。言烏蠻戰殤(5),多與人為厲(6),每歲以此禳之(7),又疑此所謂養烏鬼者。 【注釋】 (1)家家養烏鬼:可參《藝文》卷十六注。 (2)夔州:今四川奉節。 (3)峽:峽州,今湖北宜昌。原作「陝」,注云「稗海本作峽」,考察上文,當作「峽」,今從之。 (4)牲:犧牲,即祭品。 (5)殤(shāng):為國戰死者。 (6)厲:厲鬼。 (7)禳(ráng):祈禱消除災殃。 【譯文】 杜甫詩中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的句子,近代人們注杜甫的詩,引《夔州圖經》說:「峽州人把鸕鶿稱為烏鬼。」蜀地那些臨水而居的人都養鸕鶿,用繩子系住它們的頸部,讓它們捕魚,得到魚後就從嘴中倒提出來,至今還是這樣。此外,曾經有近侍奉使路過夔州、峽州一帶,見到當地居民數十百人為一群,在田間陳涉祭品和酒,眾人手持兵器,一起叫喊著舉行祭祀活動,稱為養鬼。說是那些烏蠻間爭戰的死難者,常變成厲鬼,每年人們就用這種儀式驅逐厲鬼,又懷疑這才是所謂的養烏鬼。 寇忠愍拜相白麻(1),楊大年之詞(2),其間四句曰:「能斷大事,不拘小節。有干將之器(3),不露鋒芒;懷照物之明(4),而能包納。」寇得之甚喜,曰:「正得我胸中事。」例外別贈白金百兩(5)。 【注釋】 (1)寇忠愍:即寇準,字平仲,北宋大臣,封萊國公。白麻:指拜相時謄寫在白麻紙上的詔書。 (2)楊大年:即楊億,字大年,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一注。 (3)干將:古代著名鑄劍師。 (4)照物:指審查事理。 (5)白金:即銀子。 【譯文】 寇準拜相時,楊億起草了詔書,其中有四句說道:「能斷大事,不拘小節。有干將之器,不露鋒芒;懷照物之明,而能包納。」寇準看到後非常高興,說:「這些話正合我心意。」於是在規定以外,又送給楊億一百兩銀子。 陶淵明《雜詩》(1):「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往時校定《文選》,改作「悠然望南山」,似未允當。若作「望南山」,則上下句意全不相屬,遂非佳作。 【注釋】 (1)陶淵明:即陶潛(?—427),字元亮,私諡「靖節」,世稱靖節先生,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人。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參軍、鎮軍參軍、彭澤縣令等,後辭官隱居,為隱逸詩人之宗。有《陶淵明集》。 【譯文】 陶淵明的《雜詩》寫道:「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以前校定《文選》時,改作「悠然望南山」,好像不太合適。如果寫作「望南山」,那麼上下句的意思完全不相關,就不是佳作了。 狄侍郎棐之子遵度(1),有清節美才。年二十餘,忽夢為詩,其兩句曰:「夜臥北斗寒掛枕,木落霜拱雁連天。」雖佳句,有丘墓間意,不數月卒。高郵士人朱適(2),予舅氏之婿也。納婦之夕,夢為詩兩句曰:「燒殘紅燭客未起,歌斷一聲塵繞樑。」不逾月而卒。皆不祥之夢,然詩句清麗,皆為人所傳。 【注釋】 (1)狄棐(fěi):字輔之,潭州長沙(今屬湖南)人。進士出身,以大理評事知分宜縣。歷開封府司錄,知壁州。擢開封府判官,歷京西益州路轉運、江淮制置發運使,累遷太常少卿、知廣州,加直昭文館。拜右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權判吏部流內銓,出知滑州,進給事中,徙天雄軍。《宋史》卷二九九有傳。 (2)高郵:今屬江蘇。朱適:身世不詳。 【譯文】 狄棐侍郎的兒子狄遵度有清廉的節操和聰慧的才幹。二十歲左右時,忽然在夢中得一句詩,其中兩句說:「夜臥北斗寒掛枕,木落霜拱雁連天。」雖然是佳句,但是有墳墓間的意象,沒過幾個月就死了。高郵士人朱適,是我舅舅的女婿。新婚成親那天夜裡,也在夢中得詩,其中兩句道:「燒殘紅燭客未起,歌斷一聲塵繞樑。」不出一個月就死了。這些都是不祥之夢,但是詩句卻清麗,都被人廣為傳頌。 成都府知錄(1),雖京官(2),例皆庭參(3)。蘇明允常言(4):張忠定知成都府日(5),有一生,忘其姓名,為京寺丞知錄事參軍,有司責其庭趨,生堅不可。忠定怒曰:「唯致仕即可免。」生遂投牒乞致仕(6),自袖牒立庭中。仍獻一詩辭忠定,其間兩句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忠定大稱賞,自降階執生手曰:「部內有詩人如此而不知,詠罪人也。」遂與之升階置酒,歡語終日,還其牒,禮為上客。 【注釋】 (1)知錄:知錄事參軍的簡稱,負責掌管文書等。 (2)京官:特指不能參預朝謁的京師官員。 (3)庭參:到公堂拜見長官。 (4)蘇明允:即蘇洵(1009—1066),字明允,自號老泉,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為韓琦所薦,授秘書省試校書郎,後為霸州文安縣主簿。與其子蘇軾、蘇轍並稱「三蘇」。著有《嘉祐集》。《宋史》卷四四三有傳。 (5)張忠定:即張詠,字復之,號乖崖,北宋大臣,諡忠定。參《神奇》卷二十注。 (6)投牒:呈遞文書。 【譯文】 成都府知錄事參軍雖然是京官,但照例都要到公堂參見長官。蘇洵曾經提到說:張詠知成都府的時候,有一位年輕人,忘記了他的姓名,以京寺丞的身份擔任知錄事參軍,官府人員命令他到公堂參見,那人堅決不同意。張詠發怒道:「只有辭官才能免去這些禮節。」那位年輕人於是呈上文書請求辭職,先把文書藏在袖子裡,站立在庭中。獻上一首詩辭別張詠,中間兩句詩說:「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張詠大加稱賞,親自走下台階握著那人的手說:「我的官署里有這麼好的詩人,我卻不知道,這是我的罪過啊。」於是拉著他走上台階,擺設酒宴,談笑了一整天,又把他辭職的文書還給他,從此像對待上賓一樣禮遇他。 王元之知黃州日(1),有兩虎入郡城夜斗,一虎死,食其半。又群雞夜鳴,司天占之曰:「長吏災。」時元之已病,未幾移刺蘄州(2),到任謝上表兩聯曰:「宣室鬼神之問(3),絕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4),付之身後。」上聞之愕然,顧近侍曰:「禹偁安否?何以為此語?」不逾月,元之果卒,年四十八。遺表曰:「豈知游岱之魂,遂協生桑之夢(5)。」 【注釋】 (1)王元之:即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濟州鉅野(今山東巨野)人。太平興國八年(983)進士,歷任右拾遺、左司諫、知制誥、翰林學士等,後貶至黃州。著有《小畜集》。《宋史》卷二九三有傳。黃州:今湖北黃岡。 (2)蘄(qí)州:今湖北蘄春。 (3)宣室鬼神之問:這裡用漢文帝宣室問賈誼鬼神之事的典故。 (4) 茂陵封禪之書:這裡用司馬相如遺書言漢武帝封禪之事的典故。 (5)生桑之夢:這裡用何祗夢桑生井中,後來應此夢,四十八歲去世的典故。 【譯文】 王禹偁擔任黃州知州的時候,有兩隻老虎進入郡城夜斗,一隻老虎被咬死,被吃掉了一半。還有一群雞在夜裡鳴叫,掌管天象的官員占卜道:「長官將有災禍。」當時王禹偁已經病了,沒過多久就被調任到蘄州,到任時寫的謝上表中有兩聯道:「宣室鬼神之問,絕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付之身後。」皇帝聽到後很是驚訝,回頭對身邊的侍臣說:「王禹偁身體還好嗎?怎麼寫出這樣的話?」不到一個月,王禹偁果然去世了,年僅四十八歲。他的遺表說:「豈知游岱之魂,遂協生桑之夢。」 元祐六年,高麗使人入貢,上元節於闕前賜酒,皆賦《觀燈》詩,時有佳句。進奉副使魏繼延句有:「千仞彩山擎日起,一聲天樂漏雲來。」主簿朴景綽句有「勝事年年傳習久,盛觀今屬遠方賓。」 【譯文】 元祐六年,高麗使者入朝進貢,上元節的時候,皇帝在宮殿前賜酒,百官都作《觀燈》詩,時有佳句。比如進奉副使魏繼延有詩句說:「千仞彩山擎日起,一聲天樂漏雲來。」主簿朴景綽有詩句說:「勝事年年傳習久,盛觀今屬遠方賓。」 歐陽文忠有《奉使回寄劉元甫》詩云:「老我倦鞍馬,誰能事吟嘲?」王荊公稗海本荊公作介甫。《贈弟和甫》詩云:「老我銜主恩,結草以為期。」言「老我」則語有情,上下句皆有惜老之意。若作「我老」,與「老我」雖同,而語無情,詩意遂頹惰。此文章佳語,獨可心喻。 【譯文】 歐陽修《奉使回寄劉元甫》詩道:「老我倦鞍馬,誰能事吟嘲?」王安石《贈弟和甫》詩道:「老我銜主恩,結草以為期。」說「老我」就顯得詩句中飽含深情,上下句都有惜老的意思。若是寫作「我老」,雖然與「老我」相同,但是詩句里卻無情,詩意就顯得消沉、萎靡。這是文章中的佳語,只可以意會。 韓退之詩句有「斷送一生唯有酒」,又曰「破除萬事無過酒」。王荊公戲改此兩句為一字題四句曰:「酒,酒,破除萬事無過,斷送一生唯有。」不損一字,而意韻如自為之。稗海本此後復出七卷,「易有納甲之法」一條,別以「納甲」二字。標目後附圖,亦多訛舛。 【譯文】 韓愈的詩句中有「斷送一生唯有酒」,又說「破除萬事無過酒」。王安石戲改這兩句詩,合為「一字題」,詩的四句說:「酒,酒,破除萬事無過,斷送一生唯有。」沒有減少原詩中的一個字,而意韻就像是自己寫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