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二十六

古方言:「雲母粗服(1),則著人肝肺不可去」,如枇杷、狗脊毛不可食(2),皆雲「射入肝肺」。世俗似此之論甚多,皆謬說也。又言「人有水喉、氣喉」者(3),亦謬說也。世傳《歐希范真五臟圖》(4),亦畫三喉,蓋當時驗之不審耳。水與食同咽,豈能就中遂分入二喉(5)?人但有咽、有喉二者而已。咽則納飲食,喉則通氣。咽則下入胃脘(6),次入胃,又次入腸(7),又次入大、小腸。喉則下通五臟,出入息。五臟之含氣呼吸,正如冶家之鼓鞴(8)。人之飲食藥餌,但自咽入腸胃,何嘗能至五臟?凡人之肌骨、五臟、腸胃雖各別,其入腸之物,英精之氣味,皆能洞達,但滓穢即入二腸。凡人飲食及服藥既入腸,為真氣所蒸(9),英精之氣味,以至金石之精者(10),如細研硫黃、硃砂、乳石之類,凡能飛走融結者(11),皆隨真氣洞達肌骨,猶如天地之氣,貫穿金、石、土、木,曾無留礙。自余頑石、草木,則但氣味洞達耳。及其勢盡,則滓穢傳入大腸,潤濕滲入小腸,此皆敗物,不復能變化,惟當退泄耳(12)。凡所謂某物入肝、某物入腎之類,但氣味到彼耳,凡質豈能至彼哉?此醫不可不知也。 【注釋】 (1)雲母:矽酸鹽一類的礦物,可入藥,具有止瀉、補腎等功效,亦為煉丹的主要物質。 (2)枇杷(pí pɑ):薔薇科植物,葉可入藥,有潤肺、下氣、止渴的功效,其果實及葉部有絨毛。狗脊毛:多年生常綠草本植物,根莖可入藥,具有清熱解毒的功效,藥用時需去掉根莖上的細毛。 (3)水喉、氣喉:據《蘇沈良方》,「水喉」、「氣喉」之間另有「食喉」二字。 (4)《歐希范真五臟圖》:宋代一部解剖學圖書。歐希范是廣西少數民族叛亂首領,後被官府所殺,官方並對屍體進行了解剖,將五臟等器官繪成了圖譜,今已亡佚。 (5)「水與食」二句:《蘇沈良方》「中」上多一「口」字,可從。 (6)胃脘(wǎn):胃的內腔。此句與下句疑似顛倒。 (7)腸:《蘇沈良方》作「廣腸」,即直腸。然此處疑誤,實際上應該是十二指腸。 (8)鞴(bèi):古代皮製的鼓風機。 (9)為真氣所蒸:實際上就是被人體的正常生理機能所代謝。 (10)金石:指礦物類藥物。 (11)飛走融結:這裡指揮發與融化。 (12)退泄:排泄。 【譯文】 古代醫方上說:「雲母如果不經加工就直接服用,會粘附在肝肺上去除不掉」,就像枇杷、狗脊毛不能直接吃一樣,說這些東西都會「刺入肝肺」。世上像這樣的議論很多,都是荒謬的說法。又有人說「人有水喉、氣喉」,這也是錯誤的說法。世傳的《歐希范真五臟圖》上面也畫有三個喉部,這是當時人檢驗得不夠仔細的緣故。水和食物一起咽下去,怎麼可能吃進去就自然分成水喉與食喉兩部分呢?人體只有咽和喉二者而已。咽負責吞咽食物,喉負責通氣。食物從咽部向下進入胃腔,又進入腸道,又進入大、小腸。喉則向下通到五臟,是氣息的出入口。五臟的含氣呼吸,就像煉鐵家的鼓風機一樣。人體服下的飲食藥物,只能從咽喉進入到腸胃,怎麼能到達五臟呢?人的肌骨、五臟、腸胃雖然各自有別,但是進入腸胃的食物,其中精華的氣味,都能通達全身,只有其中的殘渣會進入大、小腸。人的飲食以及服下的藥物進入腸道以後,就會被人體的真氣所蒸發,那些精華的氣味,以至於金石藥物中的精粹,比如精細研磨的硫黃、硃砂、乳石之類的,凡是能揮發融化的,都可以隨著真氣而通達全身肌骨,就像天地之氣可以貫穿金、石、土、木而毫無阻礙一樣。其餘的頑石、草木之藥,就只有氣味能通達全身。等到功能用盡,其殘渣就會進入大腸,水分則滲入小腸,這些都是廢物,不能再進一步變化了,只能排泄出來。凡是所謂的「某物入肝,某物入腎」之類的說法,只是說氣味能到達那裡,那些物質性的東西怎能到達肝、腎等臟器呢?這些道理,醫生不可不知啊。 余集《靈苑方》,論雞舌香以為丁香母,蓋出陳氏《拾遺》(1)。今細考之,尚未然。按《齊民要術》雲(2):「雞舌香,世以其似丁子(3),故一名丁子香。」即今丁香是也。《日華子》雲(4):「雞舌香,治口氣。」所以三省故事,郎官日含雞舌香,欲其奏事對答,其氣芬芳。此正謂丁香治口氣,至今方書為然。又古方五香連翹湯用雞舌香,《千金》五香連翹湯無雞舌香,卻有丁香,此最為明驗。《新補本草》又出丁香一條(5),蓋不曾深考也。今世所用雞舌香,乳香中得之,大如山茱萸(6),剉開(7),中如柿核,略無氣味。以治疾,殊極乘謬。 【注釋】 (1)陳氏《拾遺》:即唐代陳藏器編纂的《本草拾遺》。 (2)《齊民要術》:北魏時賈思勰著,是中國現存最早的農業科學專著。 (3)丁:同「釘」。 (4)《日華子》:即《日華子諸家本草》,著者說法不一,書當成於北宋開寶年間,今已亡佚。 (5)《新補本草》:北宋官方編修的《嘉祐補註神農本草》,今已亡佚,其內容收入《證類本草》。 (6)山茱萸(zhū yú):山茱萸科,落葉喬木,開黃花,果實可入藥,有補腎壯陽之效。 (7)剉(cuò):同「銼」。《蘇沈良方》本作「剖」。 【譯文】 我編集《靈苑方》時,論定雞舌香應該是丁香母,這個說法出自陳藏器的《本草拾遺》。現在詳細考證,好像還不完全是這樣的。根據《齊民要術》的說法:「雞舌香這種植物,世人因為它形似釘子,所以又稱為丁子香。」就是現在的丁香。《日華子》上說:「雞舌香可以用來祛除口氣。」所以按照三省的慣例,郎官每天要口含雞舌香,這是希望他們奏事對答的時候能夠氣息芬芳。這正是所謂的丁香能祛除口氣,到現在的醫方上還是這樣說。此外,古方的五香連翹湯里也用雞舌香,《千金方》中的五香連翹湯里沒有雞舌香,但是有丁香,這也是最明顯的證據。《新補本草》這本書在雞舌香之外又單列了丁香一條,這是沒有深入考證的緣故。現在世上所用的雞舌香是從乳香中得到的,大小就像山茱萸一樣,剖開來,中間就像柿核,沒什麼氣味,用這種東西來治病是極其錯誤的。 舊說有「藥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之說(1)。其意以謂藥雖眾,主病者專在一物,其他則節級相為用,大略相統制,如此為宜,不必盡然也。所謂君者,主此一方者,固無定物也。《藥性論》乃以眾藥之和厚者定以為君(2),其次為臣、為佐,有毒者多為使,此謬說也。設若欲攻堅積(3),如巴豆輩(4),豈得不為君哉? 【注釋】 (1)君:指起主要作用的主藥。臣:指起輔助作用的配藥。佐:指治療兼症或抑制主藥副作用的藥。使:指藥引子。 (2)《藥性論》:隋唐間中醫甄權所撰,今已亡佚。 (3)堅積:指頑固的積食症。 (4)巴豆:大戟科常綠喬木,其籽有毒,主要作為瀉藥使用。 【譯文】 舊說中有「藥用一君、二臣、三佐、五使」的說法。大意是說藥雖然有很多,但是主治病症的專在一種藥上,其他的藥則是按一定次序發揮作用,大體上相互統屬、制約,這樣是最恰當的,但也不必盡然。所謂的「君藥」,指在治療過程中起主要作用的藥,本來就沒有一定之限。而《藥性論》中卻把各種藥物中藥性平和淳厚的那些定為「君藥」,其他的依次定為「臣藥」、「佐藥」,具有毒性的藥則大多定為「使藥」,這是錯誤的認識。假設想要用藥物治療頑固的積食症,那麼像巴豆這樣的藥,難道不應該作為「君藥」嗎? 金罌子止遺泄(1),取其溫且澀也。世之用金罌者,待其紅熟時,取汁熬膏用之,大誤也。紅則味甘,熬膏則全斷澀味,都失本性。今當取半黃時采,干,搗末用之。 【注釋】 (1)金罌子:即金櫻子,常綠灌木,薔薇科薔薇屬,結黃紅色果實。遺泄:指遺精、泄瀉等症狀。 【譯文】 金罌子可以治療遺精、泄瀉,這是取它溫且澀的藥性。世人用金罌都是等它的果實紅熟時,榨取汁液熬成膏方使用,這是非常錯誤的。果實紅熟就會味甘,熬成膏方就完全沒了澀味,都失去了藥的本性。應當在果實半黃時採摘,曬乾後搗成末服用。 湯、散、丸(1),各有所宜。古方用湯最多,用丸、散者殊少。煮散古方無用者(2),唯近世人為之。大體欲達五臟四肢者莫如湯,欲留膈胃中者莫如散(3),久而後散者莫如丸。又無毒者宜湯,小毒者宜散,大毒者須用丸。又欲速者用湯,稍緩者用散,甚緩者用丸。此其大概也。近世用湯者全少,應湯皆用煮散。大率湯劑氣勢完壯,力與丸、散倍蓰(4)。煮散者一啜不過三五錢極矣(5),比功較力,豈敵湯勢?然湯既力大,則不宜有失消息(6)。用之全在良工,難可定論拘也。 【注釋】 (1)湯、散、丸:中藥的三種劑型,把藥煮成汁稱為湯劑,研磨成粉末稱為散劑,把研磨的粉末製成丸稱為丸劑。 (2)煮散:先把藥物研磨成粗製的粉末,再加水煮湯服用。 (3)膈:隔膜,及胸腔、腹腔交界處的橫膈膜。 (4)倍蓰(xǐ):數倍。蓰,五倍。 (5)一啜(chuò):一服藥。 (6)消息:指劑量的多少。 【譯文】 中醫上有湯劑、散劑、丸劑,治療各種病有其適宜的用法。古方中用湯劑的最多,用丸劑、散劑的情況很少。煮散這種方法,古方中是不用的,只在近代以來世人才開始使用。大體上說,想要讓藥力通達五臟、四肢的話最好用湯劑,想要讓藥力留在膈膜、腸胃中的話最好用散劑,希望藥力持久、最後才發散的話最好用丸劑。此外,無毒性的藥適宜用湯劑,有微弱毒性的藥適宜用散劑,毒性比較強的藥必須用丸劑。又次,想要藥效快的建議用湯劑,稍緩一點的用散劑,更緩的用丸劑。這些是用藥的大概方法。近代以來,世人很少用湯劑,應該用湯劑的時候都用煮散方。大致上說,湯劑氣勢完整而壯實,藥力是丸劑、散劑的幾倍。煮散的話,每服不過三五錢就到頭了,其藥效和功力哪裡比得上湯劑的力量呢?然而湯劑既然藥力大,就不應在劑量上有任何差錯。其實藥劑用起來全靠好大夫,很難有某種定論。 古法采草藥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當。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辯識耳,在藥則未為良時。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1),須取無莖葉時采,則津澤皆歸其根(2)。欲驗之,但取蘆菔、地黃輩觀(3),無苗時采,則實而沉;有苗時采,則虛而浮。其無宿根者,即候苗成而未有花時采,則根生已足而又未衰。如今之紫草(4),未花時采,則根色鮮澤;過而采(5),則根色黯惡,此其效也。用葉者取葉初長足時,用芽者自從本說,用花者取花初敷時,用實者成實時采。皆不可限以時月,緣土氣有早晚,天時有愆伏(6)。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則四月花。白樂天《游大林寺》詩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蓋常理也,此地勢高下之不同也。如筀竹筍(7),有二月生者,有三四月生者(8),有五月方生者,謂之「晚筀」;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謂之「晚稻」。一物同一畦之間(9),自有早晚,此性之不同也。嶺、嶠微草(10),凌冬不凋,並、汾喬木(11),望秋先隕;諸越則桃李冬實(12),朔漠則桃李夏榮(13),此地氣之不同也。一畝之稼,則糞溉者先芽(14);一丘之禾,則後種者晚實,此人力之不同也。豈可一切拘以定月哉? 【注釋】 (1)宿根:一些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在莖葉枯萎後可繼續生存,隔年再發芽,稱為宿根。 (2)津澤:植物的精華、養分。 (3)蘆菔(fú):即蘿蔔。地黃: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莖可入藥,鮮地黃可清熱生津,生地黃可養陰涼血,熟地黃可生精補腎。 (4)紫草:多年生草本植物,根可入藥,紫色,開白花。然而紫草並不屬於沒有宿根的植物。 (5)過:《蘇沈良方》前多一「花」字,可從。 (6)愆(qiān)伏:指氣候失常。 (7)筀(guì):一種竹子,一說為桂竹。 (8)三四月:原作「四月」,據《蘇沈良方》補。 (9)畦(qí):田園中分成的小區。 (10)嶺、嶠:泛指今湘贛、兩廣交界地區。 (11)並: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帶。汾:汾州,今山西汾陽一帶。 (12)諸越:泛指今兩廣地區。 (13)朔漠:泛指北方草原。 (14)糞溉:施肥灌溉。 【譯文】 按古法,采草藥多在二月和八月進行,這是很不合適的。只是因為二月時草已經發芽,八月時苗還未枯,所以採藥的人容易辨識而已,但對藥來說卻不是好時候。大致上說,用根入藥的話,如果有宿根,就必須在沒有莖葉的時候採集,這時植物的精華都集中在根部。想要驗證的話,只要拿蘆菔、地黃這些植物觀察一下,在沒有苗的時候採摘,其根部充實飽滿;長了苗以後再采,就會空虛輕浮。那些沒有宿根的植物,就要等苗長成以後,而還沒有開花的時候採摘,這樣根部已經充分生長又還沒到衰敗的時候。就像紫草,沒開花的時候采,根部就顏色鮮澤;如果花期過了再采,根部就顏色枯暗,這就是明證。用葉入藥的植物,要在葉子剛剛長成的時候采;用芽入藥的植物,按過去的時間采即可;用花入藥的植物,要在花剛剛綻開時采;用果實入藥的植物,要在果實剛剛長成的時候采。都不能限定在固定的時間,這是因為地氣有早晚,天時也會有氣候失常。比如在平原地區三月開花的植物,在深山中就要四月才開花。白居易的《游大林寺》詩說:「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這是常理,因為地勢的高低不同。比如筀竹筍,有的二月萌生,有的三、四月萌生,有的到五月才萌生,稱為「晚筀」;稻子有七月成熟的,有八九月成熟的,有十月才成熟的,稱為「晚稻」。一種植物種在同一壟畦里,也有早有晚,這是物性的不同。嶺、嶠一帶的小草,經冬而不凋謝,並、汾一帶的喬木,將近秋天時就已經落葉;南越一帶的桃李冬天結果,朔漠一帶的桃李夏天開花,這是地氣的不同。同一畝的莊稼,水肥充足的就先發芽;同一丘的禾苗,後種的就晚結實,這是人力的不同。有這麼多差別,怎麼可以全都限定在固定的時間呢? 《本草注》:「橘皮味苦,柚皮味甘。」此誤也。柚皮極苦,不可向口,皮甘者乃橙耳。 【譯文】 《本草注》上說:「橘皮味道苦,柚皮味道甜」,這是錯誤的。柚皮味道極苦,無法入口,皮有甜味的是橙子。 按《月令》:「冬至麋角解(1),夏至鹿角解」,陰陽相反如此。今人用麋、鹿茸作一種(2),殆疏也。又有刺麋、鹿血以代茸,雲「茸亦血耳」,此大誤也。竊詳古人之意,凡含血之物,肉差易長,其次筋難長,最後骨難長。故人自胚胎至成人,二十年骨髓方堅。唯麋角自生至堅,無兩月之久,大者乃重二十餘斤,其堅如石,計一晝夜鬚生數兩。凡骨之頓成生長,神速無甚於此,雖草木至易生者,亦無能及之。此骨之至強者,所以能補骨血、堅陽道、強精髓也(3),豈可與凡血為比哉?麋茸利補陽,鹿茸利補陰。凡用茸,無樂大嫩,世謂之「茄子茸」,但珍其難得耳,其實少力,堅者又太老。唯長數寸,破之肌如朽木,茸端如瑪瑙、紅玉者最善(4)。又北方戎狄中有麋、麖、麈(5),駝鹿極大而色蒼(6),麂黃而無斑(7),亦鹿之類。角大而有文,瑩瑩如玉,其茸亦可用(8)。 【注釋】 (1)解:脫落。 (2)鹿茸:雄鹿未骨化的帶茸毛的幼角,可入藥,有補腎壯陽、生精益血之效。 (3)堅陽道:指增強男性的性功能。 (4)瑪瑙、紅玉:都是紅色的珍貴礦物。 (5)麋(mí)、麖(jīng)、麈(zhǔ):都是鹿類動物,體型較大。 (6)駝鹿:體型最大的鹿,分布於我國東北、西北地區。 (7)麂(jǐ):一種善於跳躍的鹿。 (8)「角大而有文」三句:原為小字注,按其文意,實非注釋之文,據弘治本改。 【譯文】 根據《月令》的記載:「冬至時麋角脫落,夏至時鹿角脫落」,其陰陽差異如此相反。今人把麋茸、鹿茸當作一種東西,這就疏於考察了。又有人刺麋、鹿的血來代替鹿茸,說「茸也是血」,這是完全錯誤的。我私下考究古人的意思,凡是含血的動物,肉比較容易生長,其次是筋,筋就比較難長,最後是骨,骨最難長。所以人類從胚胎開始到長大成人,需要二十年時間,骨髓才能足夠堅實。只有麋角從開始生長到堅實,還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大的重達二十多斤,堅硬如石,算起來一晝夜就要長几兩重。大凡那些骨質生長迅速的生物,沒有比這更神速的,即使是草木那樣最容易生長的生物,也比不過它。這就是骨性最強的東西,所以能用來補養骨血、壯實陽性、增強精髓,哪裡是那些普通的骨血能比的呢?麋茸利於補陽,鹿茸利於補陰。凡是用茸,不是越嫩越好,世人所謂的「茄子茸」,只是因為珍稀難得而已,其實藥力不大,而過於堅硬的茸又太老。只有那些幾寸長的茸,剖開來質地像朽木,茸端像瑪瑙、紅玉的茸是最好的。此外,北方戎狄地區有麋、麖、麈,駝鹿體型極大而毛色蒼灰,麂的毛色黃而沒有斑紋,也是鹿的一種。角大而有花紋,光潔瑩瑩如玉,它的茸也能用。 枸杞(1),陝西極邊生者,高丈余,大可作柱,葉長數寸,無刺,根皮如厚朴(2),甘美異於他處者。《千金翼》云:「甘州者為真,葉厚大者是。」大體出河西諸郡(3),其次江池間埂上者(4)。實圓如櫻桃,全少核,暴干如餅,極膏潤有味(5)。 【注釋】 (1)枸杞:茄科枸杞屬落葉小灌木,莖有短刺,果實稱枸杞子,可入藥,有補肝腎、強筋骨、明目之效。這裡提到的是寧夏枸杞,與其他地區品種不同。 (2)厚朴:木蘭科落葉喬木,樹皮可入藥,有溫中、下氣、燥濕之效。 (3)河西諸郡:指酒泉、張掖、武威、敦煌等郡。 (4)埂:《蘇沈良方》上多一「圩(wéi)」字,是堤壩之意。 (5)膏潤:肥厚滋潤。 【譯文】 枸杞,生長在陝西極靠近邊境的地方,高一丈多,大的能作柱子,葉子長几寸,沒有刺,根皮就像厚朴一樣,比其他地方的都要甘美。《千金翼》上說:「甘州產的才是真枸杞,葉片厚大的那種就是。」大體上產於河西地區的最好,稍次一點的是產於江河湖泊邊的田埂上的。果實像櫻桃一樣圓,基本沒有核,把它曬乾了就像餅一樣,特別肥厚滋潤而有滋味。 「淡竹」對「苦竹」為文。除苦竹外,悉謂之「淡竹」,不應別有一品謂之淡竹。後人不曉,於《本草》內別疏淡竹為一物。今南人食筍有苦筍、淡筍兩色,淡筍即淡竹也。 【譯文】 「淡竹」是相對「苦竹」而言的。除了苦竹以外,都可以稱為「淡竹」,不應另有一個品種稱為淡竹了。後人不了解,在《本草》之中另外分列出一種淡竹。現在南方人吃的筍有苦筍和淡筍兩種,所謂淡筍就是淡竹。 東方、南方所用細辛皆杜衡也(1),又謂之「馬蹄香」,黃白,拳跼而脆(2),干則作團,非細辛也。細辛出華山,極細而直,深紫色,味極辛,嚼之習習如椒(3),其辛更甚於椒。故《本草》云:「細辛,水漬令直。」是以杜衡偽為之也。襄、漢間又有一種細辛(4),極細而直,色黃白,乃是鬼督郵(5),亦非細辛也。 【注釋】 (1)細辛:馬兜鈴科細辛屬,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呈心形,開暗紫色花。根可入藥,用於治療頭痛、牙痛等。杜衡:亦馬兜鈴科細辛屬,與細辛類似。 (2)拳跼:捲曲。 (3)習習:形容咀嚼細辛時辛辣的感覺。椒:花椒。 (4)襄:今湖北襄樊。漢:漢水。 (5)鬼督郵:據李時珍《本草綱目》應該是獨搖草的訛名。又據陶弘景說,徐長卿草亦稱鬼督郵。 【譯文】 東方、南方所用的細辛都是杜衡,又稱為「馬蹄香」,顏色是黃白色的,捲曲而脆,曬乾了就成團狀,這其實不是細辛。細辛出產自華山,極細而且直,開深紫色花,味道極其辛辣,嚼起來像花椒一樣,比花椒更辣。所以《本草》里說:「細辛,用水浸漬可以使它伸直。」是用杜衡冒充的。襄陽、漢水一帶又有一種細辛,極細而且直,顏色是黃白色的,其實是鬼督郵,也不是細辛。 《本草注》引《爾雅》云:「蘦(1),大苦。」註:「甘草也。蔓延生,葉似荷,青黃,莖赤。」(2)此乃黃藥也(3),其味極苦,謂之「大苦」,非甘草也。甘草枝葉悉如槐,高五六尺,但葉端微尖而糙澀,似有白毛,實作角生,如相思角(4),四五角作一本生(5),熟則角坼(6)。子如小匾豆,極堅,齒齧不破。 【注釋】 (1)蘦(líng):通「苓」,一種可食用的野生植物,古人一般解釋為甘草,沈括則以為不然。 (2)「甘草」五句:甘草,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葉羽狀,開紫色花,果實呈狹長橢圓形。根狀莖可入藥,有緩中補虛、瀉火解毒之效。青黃,「黃」字原脫,據郭璞《爾雅注》補。今人或認為郭璞所謂的甘草不是特指這種植物,而是泛指味甘之草。 (3)黃藥:即黃獨,薯蕷科多年生蔓草植物,葉呈掌形。其塊狀莖可入藥,稱黃藥子,可用於解毒涼血。 (4)相思:亦稱「紅豆」,豆科木質藤本植物,葉長橢圓形,果實亦為長橢圓形。角:這裡指莢狀的果實。 (5)四五角:三字原缺,據《蘇沈良方》補。 (6)坼(chè):裂開。 【譯文】 《本草注》引《爾雅》稱:「蘦,大苦。」郭璞注說:「就是甘草,蔓延而生,葉像荷,青黃色,莖是紅色的。」這其實是黃藥,味道非常苦,所以說它「大苦」,不是甘草。甘草的枝葉都像槐樹一樣,高有五六尺,只是葉端稍微尖細並且粗糙,好像長有白毛,果實呈莢狀,就像相思豆一樣,四五個果實長在一枝上,成熟了果實就會裂開。結的籽就像小扁豆,非常堅硬,用牙都咬不破。 胡麻直是今油麻(1),更無他說,余已於《靈苑方》論之。其角有六棱者、有八棱者。中國之麻,今謂之大麻是也(2),有實為苴麻,無實為枲麻(3),又曰牡麻。張騫始自大宛得油麻之種(4),亦謂之麻,故以「胡麻」別之,謂漢麻為「大麻」也。 【注釋】 (1)油麻:即芝麻。 (2)大麻:又稱火麻,大麻科大麻屬,雌雄異株,開花結實的雌株稱為「苴(jū)」,開花而不能結實的雄株稱為「枲(xǐ)」,其纖維可用來織布。 (3)麻:字原缺,據《蘇沈良方》補。 (4)張騫(前163—前114):字子文,漢中郡城固(今屬陝西)人。奉漢武帝之命出使西域,開闢了絲綢之路,以此封博望侯。張騫引進芝麻的說法始自南北朝的陶弘景,今人多不信,據出土的新石器時代遺址文物可知,中原地區早有芝麻種子。大宛: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一帶的古國。 【譯文】 胡麻就是現在的油麻,再沒有別的說法了,我已經在《靈苑方》中討論過這個問題。它的莢果有六棱的、有八棱的。中原地區的麻,就是現在所說的大麻,開花結實的雌株稱為苴麻,開花而不能結實的雄株稱為枲麻,又稱為牡麻。張騫最初從大宛國得到的油麻品種也叫做麻,所以用「胡麻」來區別,把漢族地區產的麻稱為「大麻」。 赤箭(1),即今之天麻也。後人既誤出天麻一條,遂指赤箭別為一物。既無此物,不得已又取天麻苗為之,滋為不然。《本草》明稱「采根陰乾」(2),安得以苗為之?草藥上品,除五芝之外(3),赤箭為第一,此神仙補理、養生上藥。世人惑於天麻之說,遂止用之治風(4),良可惜哉。以謂其莖如箭(5),既言赤箭,疑當用莖,此尤不然。至如鳶尾、牛膝之類,皆謂莖葉有所似,用則用根耳,何足疑哉? 【注釋】 (1)赤箭:蘭科多年生寄生草本植物,莖高數尺,開黃白色花,地下有塊莖,上莖入藥稱赤箭,塊莖入藥稱天麻。 (2)《本草》:這裡指陶弘景的《本草經集》。 (3)五芝:指青、赤、黃、白、黑五種靈芝,帶有五行的印記。 (4)風:指中風、癧風等症。 (5)以謂:《蘇沈良方》「以謂」前多「或」字,可從。 【譯文】 赤箭就是現在的天麻,後人先是誤分出天麻一條,於是又把赤箭當成了另一種東西。既然本來沒有這種東西,不得已又把天麻苗說成是赤箭,其實完全不是這樣的。《本草》很明白地說「采根陰乾」,怎麼能用苗來充當呢?草藥中的上品,除了五種靈芝以外,就數赤箭為第一了,這是神仙用來調理、養生的上等藥材。世人因為困惑於天麻的說法,所以就只用來治療中風等症,實在是很可惜。有人認為它的莖部像箭,既然說是赤箭,就懷疑應該用莖來入藥,這種說法更是不對的。就像鳶尾、牛膝之類的藥,其名稱都是和莖、葉有所相似的,但是入藥時用的卻是根,這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地菘即天名精也(1)。世人既不識天名精,又妄認地菘為火蘞(2),《本草》又出鶴虱一條,都成紛亂。今按,地菘即天名精,蓋其葉似菘(3),又似名精(4),名精即蔓精也。故有二名,鶴虱即其實也。世間有單服火蘞法,乃是服地菘耳,不當用火蘞。火蘞,《本草》名稀蘞,即是豬膏苗。後人不識,亦重複出之。 【注釋】 (1)地菘(sōng):即天名精,又稱「天蔓菁」等,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開黃色花,結黑褐色果實,其根、葉、果實均可入藥。根入藥稱土牛膝,果實入藥稱鶴虱,可治療蟲蛇咬傷。 (2)火蘞(liǎn):菊科豨薟屬多年生草本植物,葉狹長,開黃白色花,果實與天名精果實相似。 (3)菘:即大白菜。 (4)名精:《蘇沈良方》作「蔓菁」,即蕪菁,十字花科,類似於蘿蔔的球狀根。 【譯文】 地菘就是天名精。世人既然不認識天名精,又錯誤地把地菘當成是火蘞,於是《唐本草》中又列出鶴虱一條,全都攪亂了。現在據我考證,地菘就是天名精,大概因為它的葉子像菘,又像名精,名精就是蔓精。所以有兩個名字,鶴虱是它的果實。世間有單獨服用火蘞的方法,其實是服用地菘,不能說是服用火蘞。火蘞在《唐本草》中叫做「稀蘞」,就是豬膏苗。後人不認識,也重複設立了不同條目。 南燭草木(1),記傳、《本草》所說多端,今少有識者。為其作青精飯(2),色黑,乃誤用烏桕為之(3),全非也。此木類也,又似草類,故謂之「南燭草木」(4),今人謂之「南天燭」者是也。南人多植於庭檻之間(5),莖如朔藋(6),有節,高三四尺,廬山有盈丈者,葉微似楝而小(7),至秋則實赤如丹。南方至多。 【注釋】 (1)南燭草木:亦名南燭、南天燭,杜鵑花科常綠灌木,開白花,果實為球形,黑紫色,味甜,可食用。其根、葉、果實皆可入藥,有強筋健骨之效。 (2)青精飯:道家的一種健身食品,據《本草綱目》引陶弘景的《登真隱訣》,就是一種用南燭的莖葉浸出的水泡米後蒸熟的飯。 (3)烏桕(jiù):大戟科落葉喬木,開黃色花,果實為球形,其籽可用於榨油。 (4)謂:原作「為」,據諸明刻本改。燭:字原缺,從《蘇沈良方》補。 (5)庭檻:即庭院。其實種在庭院裡的不是南天燭,而是南天竹,屬小櫱科常綠灌木,莖高一米,開白色小花,果實為球形,成熟後為紅色或白色。 (6)朔藋(shuò diào):即蒴藋,灌木狀草本植物,葉呈長橢圓形,開白花,果實球狀。可入藥,有抗菌消炎、清熱解毒之效。 (7)楝(liàn):楝科落葉喬木,葉呈橢圓狀卵形,開淡紫色花,果實為球形或長圓形。可入藥,用於驅蟲等。 【譯文】 南燭草木,在記傳、《本草》中有各種不同說法,現在很少有人認識了。因為用它做出來的青精飯是黑色的,就誤用烏桕來充當,完全不是這樣的。它屬於木類,又類似於草類,所以稱為「南燭草木」,就是現在人說的「南天燭」。南方人大多種在庭院裡,莖部像蒴藋,有節,高三四尺,廬山上有高一丈多的,葉子像楝而有點小,到秋天的時候,它的果實紅得像丹砂一樣。南方有很多。 太陰玄精(1),生解州鹽澤大鹵中(2),溝渠土內得之。大者如杏葉,小者如魚鱗,悉皆六角(3),端正如龜甲。其裙小墮(4),其前則下剡(5),其後則上剡,正如穿山甲,相掩之處,全是龜甲,更無異也。色綠而瑩徹,叩之則直理而折(6),瑩明如鑒,折處亦六角,如柳葉。火燒過則悉解折,薄如柳葉,片片相離,白如霜雪,平潔可愛。此乃稟積陰之氣凝結,故皆六角。今天下所用玄精,乃絳州山中所出絳石耳(7),非玄精也。楚州鹽城古鹽倉下土中(8),又有一物,六棱,如馬牙硝(9),清瑩如水晶,潤澤可愛,彼方亦名太陰玄精,然喜暴潤(10),如鹽鹼之類(11)。唯解州所出者為正。 【注釋】 (1)太陰玄精:又稱陰精石、玄精石等,即石膏晶體。 (2)解州:今山西運城西南一帶。 (3)六角:原作「尖角」,據《蘇沈良方》改,下文作「六角」。 (4)裙(lán):指龜甲邊緣的肉質部分。 (5)剡(yǎn):尖銳,銳利。這裡形容傾斜。 (6)直理而折:順著紋理裂開。 (7)絳州:今山西新絳。 (8)楚州:今江蘇淮安一帶。 (9)馬牙硝:即芒硝(硫酸鈉晶體,Na2SO4·10H2O)。 (10)暴潤:指晶體吸水潮解。 (11)鹽鹼:一說這裡指不純淨的氯化鎂晶體(MgC12·6H2O)。 【譯文】 太陰玄精,產生於解州鹽澤的滷水中,可以在溝渠的土壤里找到。大的像杏葉那麼大,小的像魚鱗那麼大,都是六角形的,像龜甲一樣端正。晶石的邊緣部分微微低下,前端斜面向下傾斜,後部斜面向上傾斜,就像穿山甲那樣,重疊相掩的地方全是龜甲,沒什麼不同。晶石的顏色是綠的,而且晶瑩剔透,敲上去會順著紋理裂開,晶瑩明澈,像鏡子一樣,斷裂的部分也是六角形,如同柳葉。用火燒過就會全部散裂開來,薄的像柳葉一樣,片片分離,白如霜雪,平整潔淨,十分可愛。這是稟受了積久的陰氣而凝結形成的,所以都是六角形。現在天下所使用的玄精石,大都是來自絳州山中出產的絳石,不是玄精石。楚州鹽城古鹽倉下面的土壤中,又有另一種晶石,呈六棱狀,和馬牙硝相似,清澈透明,就像水晶一樣潤澤可愛,那裡的人們也稱其為「太陰玄精」,但是那種晶體容易潮解,就像鹽鹼之類的東西。只有解州產出的才是正宗的玄精石。 稷乃今之穄也(1)。齊、晉之人謂即、積皆曰「祭」,乃其土音,無他義也。《本草注》雲(2):「又名穈子(3)。」穈子乃黍屬。《大雅》:「維秬維秠,維穈維芑。」(4)秬、秠、穈、芑皆黍屬,以色別,丹黍謂之「穈」,音門。今河西人用糜字而音穈(5)。 【注釋】 (1)穄(jì):即稷的別稱,一年生草本植物,是一種糧食。 (2)《本草注》:這裡指唐代編修的《新修本草》,又稱《唐本草》。 (3)穈(mén):一種穀物,隨著植物的生長,其葉逐漸由紅變青。 (4)「維秬(jù)」二句:出自《詩經·大雅·生民》篇。秬,黑黍。秠(pī),一殼二米的黑黍。穈(mén),赤苗。芑(qǐ),白苗。它們都是不同種類的穀物。 (5)糜:愛廬本一作「」。 【譯文】 稷就是現在的「穄」。齊、晉一帶的人把「即」、「積」都說成是「祭」,這是當地的方言,沒有什麼別的意義。《本草注》說:「又叫穈子。」穈子屬於黍類作物。《詩經·大雅》里說:「維秬維秠,維穈維芑。」秬、秠、穈、芑都屬於黍類作物,可以根據顏色相區別,紅色的黍稱為「穈」,音門。現在河西人用「糜」的字形而讀作「穈」的音。 苦躭即《本草》酸漿也(1)。新集《本草》又重出苦躭一條(2)。河西番界中,酸漿有盈丈者。 【注釋】 (1)躭:音dān。酸漿:茄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開白花,果實為紅色漿果,可入藥,有清熱化痰之效。 (2)新集《本草》:指嘉祐年間蘇頌編修的《本草圖經》。 【譯文】 苦躭就是《本草》中的酸漿。新集《本草》中又重複單列了一條苦躭。河西的西夏境內,有的酸漿可高達一丈多。 今之蘇合香(1),如堅木,赤色,又有蘇合油,如膠(2),今多用此為蘇合香。按劉夢得《傳信方》用蘇合香雲(3):「皮薄,子如金色,按之即少,放之即起,良久不定如蟲動。氣烈者佳也(4)。」如此則全非今所用者,更當精考之。 【注釋】 (1)蘇合香:金縷梅科落葉喬木,產自廣西。其樹脂即「蘇合香」,可入藥,有通竅、理氣之效。 (2)(lí)膠:一說類似於現在的麥芽糖,一說為粘膠。 (3)《傳信方》:唐代劉禹錫所撰醫方,今已亡佚。現存劉禹錫文集中存有《傳信方述》一篇。 (4)氣烈:「氣」字原缺,據《蘇沈良方》補。 【譯文】 現在的蘇合香,就像堅硬的木頭,是紅色的,又有蘇合油,就像膠,現在多把這種東西當作蘇合香。根據劉禹錫《傳信方》對蘇合香的描述說:「皮薄,顏色像黃金,用手按上去就變小,把手鬆開就會彈起,長時間搖擺不定,就像蟲子蠕動一樣。氣味濃烈的最好。」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完全不是現在所用的蘇合香,應當進一步仔細考證。 薰陸即乳香也。本名薰陸,以其滴下如乳頭者,謂之「乳頭香」;鎔塌在地上者,謂之「塌香」。如臘茶之有滴乳、白乳之品(1),豈可各是一物? 【注釋】 (1)臘茶:建州所產的一種茶,有滴乳、白乳、石乳等不同品種。 【譯文】 薰陸就是乳香。它本名叫薰陸,將其滴下來像乳頭的稱為「乳頭香」,融化後攤在地上的稱為「塌香」。就像臘茶有滴乳、白乳的不同品種,怎麼能說它們分別是不同的東西呢? 山豆根味極苦(1),《本草》言味甘者(2),大誤也。 【注釋】 (1)山豆根:豆科植物,可入藥,有清熱解毒之效。 (2)《本草》:這裡指北宋開寶年間官修的《開寶新詳定本草》和《開寶重定本草》。 【譯文】 山豆根味道非常苦,《本草》里說它味甘,完全是錯誤的。 蒿之類至多。如青蒿一類(1),自有兩種:有黃色者,有青色者。《本草》謂之「青蒿」,亦恐有別也。陝西綏、銀之間有青蒿(2),在蒿叢之間,時有一兩株,迥然青色,土人謂之香蒿,莖葉與常蒿悉同,但常蒿色綠,而此蒿色青翠,一如松檜之色(3)。至深秋,余蒿並黃,此蒿獨青,氣稍芬芳。恐古人所用,以此為勝。 【注釋】 (1)青蒿(hāo):菊科草本植物,可入藥,有清熱解毒之效。現代科學通過提取青蒿素治療瘧疾。 (2)綏:綏德軍,治所在今陝西綏德。銀:銀州,治所在今陝西榆林之南。 (3)檜(guì):柏科常綠喬木,常用來做建築材料。 【譯文】 蒿的種類很多。比如青蒿一類,就有兩個品種:有黃色的,有青色的。《本草》上稱為「青蒿」,也可能還有別的品種。陝西的綏德、銀州一帶有青蒿,在蒿叢之間,時常有一兩株青色的,與其他蒿完全不同,當地人稱為「香蒿」,它的莖葉與一般的蒿都不一樣,但是一般的蒿是綠色的,而這種蒿是青翠色的,就像松檜的顏色。到了深秋,其他的蒿都發黃了,唯獨這種蒿還是青色的,氣味稍微有點芬芳。恐怕古人所用的蒿,以這種為好。 按,文蛤即吳人所食花蛤也,魁蛤即車螯也(1)。海蛤今不識其生時,但海岸泥沙中得之,大者如棋子,細者如油麻粒。黃、白或赤相雜,蓋非一類。乃諸蛤之房(2),為海水礱礪光瑩(3),都非舊質。蛤之屬其類至多,房之堅久瑩潔者,皆可用,不適指一物,故通謂之「海蛤」耳。 【注釋】 (1)車螯(áo):蛤的一種,又名昌娥,和文蛤很相似。 (2)房:指貝殼。 (3)礱礪(lóng lì):指被海水沖刷、磨礪。 【譯文】 據考證,文蛤就是江南人吃的花蛤,魁蛤就是車螯。我們現在不了解這些海蛤的生活情況,只是在海岸的泥沙中找到它們,大的就像棋子一樣,小的就像油麻粒一樣。黃色、白色或是紅色相夾雜,應該不是同一種類。各種蛤類的殼,被海水沖刷、磨礪得非常光瑩,已經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蛤的種類很多,那些貝殼堅硬、持久光瑩的都可以食用,不專指一種,所以通稱為「海蛤」。 今方家所用漏蘆乃飛廉也(1)。飛廉一名漏蘆,苗似箬葉(2),根如牛蒡、綿頭者是也(3),采時用根。今閩中所用漏蘆,莖如油麻,高六七寸,秋深枯黑如漆,采時用苗。《本草》自有條,正謂之「漏蘆」。 【注釋】 (1)漏蘆:即漏盧,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莖上有細密的白毛,開淡紫色花,根可入藥,有清熱解毒之效。 (2)箬(ruò)葉:百合科多年生常綠草本植物,葉單生,呈橢圓形。根狀莖可入藥,有活血散瘀、補虛止咳之效。《蘇沈良方》作「苦芺(ǎo)」,或為另一藥用植物。 (3)牛蒡(bàng):菊科二年生大型草木,開紫紅色花,結實如葡萄,殼似栗而有刺,籽可入藥,有散風熱、宣肺氣、消腫毒之效。綿頭:指根部有白色的細毛。 【譯文】 現在方術家所用的漏蘆就是飛廉。飛廉又名漏蘆,苗像箬葉一樣,根像牛蒡一樣,有白色細毛的就是,採摘的時候用它的根部。現在福建一帶所用的漏蘆,莖像油麻一樣,高六七寸,深秋時枯萎得像黑漆一樣,採摘的時候用苗的部分。《本草》中自有條目,正稱之為「漏蘆」。 《本草》所論赭魁皆未詳審(1),今赭魁南中極多(2),膚黑肌赤,似何首烏(3)。切破,其中赤白理如檳榔(4),有汁赤如赭,南人以染皮製靴,閩、嶺人謂之「餘糧」。《本草》「禹餘糧」注中所引,乃此物也。 【注釋】 (1)赭魁(zhě kuí):又名薯莨,多年生宿根性纏繞藤本植物,常攀附在喬木或灌木叢中,葉互生或對生,可入藥,有活血、理氣、解毒之效。 (2)南中:這裡指四川地區。 (3)何首烏:蓼科多年生纏繞草本植物,其塊狀莖可入藥,有補肝腎、益精血之效。 (4)檳榔:檳榔科常綠喬木,果實呈長橢圓形,橙紅色,可食用。其籽可入藥,有消積殺蟲之效。 【譯文】 《本草》中對赭魁的論述都不夠詳細精確,現在四川有很多赭魁,外面是黑色的,裡面是紅色的,就像何首烏一樣。把它切破,裡面紅白色肌理就像檳榔,有紅得像赭色一樣的汁液,南方人用來給皮革染色製成靴子,福建、五嶺一帶的人稱為「餘糧」。《本草》「禹餘糧」的注中所引述的就是這種東西。 石龍芮今有兩種(1):水中生者葉光而末圓,陸生者葉毛而末銳。入藥用生水者(2)。陸生亦謂之「天灸」,取少葉揉系臂上,一夜作大泡如火燒者是也。 【注釋】 (1)石龍芮(ruì):毛茛科一年生草本植物,開黃色花,果實為扁圓形,籽可入藥,有治風寒、祛邪氣之效。 (2)生水:崇禎本作「水生」,亦可從。 【譯文】 石龍芮現在有兩種:水生的那種葉面光滑而末端渾圓,陸生的那種葉面粗糙而末端尖銳。入藥時要用水生的那種。陸生的也稱為「天灸」,取少量葉片揉碎後系在胳臂上,一夜間就能灼出大水泡,像是被火燒的一樣。 麻子,海東來者最勝,大如蓮實,出屯羅島(1)。其次上郡、北地所出,大如大豆,亦善。其餘皆下材。用時去殼,其法取麻子帛包之,沸湯中浸,候湯冷,乃取懸井中一夜,勿令著水。明日,日中暴干,就新瓦上輕挼(2),其殼悉解。簸揚取肉,粒粒皆完。 【注釋】 (1)屯羅島:《蘇沈良方》作「柘蘿島」。參《雜誌一》卷二十四。 (2)挼(ruó):揉搓。 【譯文】 芝麻,要數從東海傳來的那種最好,大小像蓮子一樣,出自屯羅島。其次是上郡、北地出產的,大小像大豆一樣,也不錯。其餘的都屬於下等材質了。食用的時候要去殼,方法是將麻子用布帛包好,在沸水中浸泡,等水冷卻後,取出來懸掛在井裡過一夜,不要讓它沾著水。第二天,在太陽底下曬乾,放在新瓦上輕輕揉搓,它的殼就都脫落下來。用簸箕把殼篩掉,取出籽實,粒粒都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