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二十五
宣州寧國縣多枳首蛇(1),其長盈尺,黑鱗白章(2),兩首文彩同,但一首逆鱗耳。人家庭檻間,動有數十同穴,略如蚯蚓。
【注釋】
(1)宣州寧國縣:今屬安徽宣城。枳(zhǐ)首蛇:即雙頭蛇。現在一般認為這種蛇的尾部與頸部有相同的斑紋,又有倒行的習性,所以被誤認為是兩頭蛇。
(2)章:斑紋。
【譯文】
宣州寧國縣有很多枳首蛇,身長一尺多,有黑鱗和白紋,兩個頭的紋采相同,只不過有一個頭的鱗是逆著長的。人家的庭院和門檻之間,經常就有幾十條同處一穴,大致和蚯蚓差不多。
太子中允關杞曾提舉廣南西路常平倉(1),行部邕管(2),一吏人為蟲所毒,舉身潰爛。有一醫言能治,呼使視之,曰:「此為天蛇所螫,疾已深,不可為也。」乃以藥傅其創(3),有腫起處,以鉗拔之,有物如蛇,凡取十餘條而疾不起。又余家祖塋在錢塘西溪(4),嘗有一田家,忽病癩(5),通身潰爛,號呼欲絕。西溪寺僧識之,曰:「此天蛇毒耳,非癩也。」取木皮煮,飲一斗許,令其恣飲,初日疾減半,兩三日頓愈。驗其木,乃今之秦皮也(6),然不知天蛇何物。或雲草間黃花蜘蛛是也,人遭其螫,仍為露水所濡,乃成此疾。露涉者亦當戒也。
【注釋】
(1)關杞:字蔚宗,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治平中,為觀察推官、監鄞縣船場。熙寧中,為太子中允,提舉廣西常平倉。元豐中,知邵州,遷朝議郎。常平倉:地方上設置的用以救災的糧倉。
(2)行部:巡視所部。邕管:邕州轄區,治所在今廣西南寧南。
(3)傅:塗擦。
(4)祖塋(yíng):祖墳。
(5)癩(lài):癬疥等皮膚病。
(6)秦:即小葉梣(又名白蠟樹),木樨科落葉喬木,可入藥,具有清熱燥濕、止瀉痢、明目的功效。
【譯文】
太子中允關杞曾經主管廣南西路常平倉,巡視邕州地區,見到一名屬吏中了蟲毒,渾身潰爛。有一位醫生說能治,就把他叫來診視,說:「這是被天蛇給螫了,中毒已深,無法救治了。」於是用藥敷在創口上,但凡有腫起的地方,就用鉗子往外拔,拔出的東西像蛇一樣,一共取出十幾條,但還是因病身亡了。我家祖墳在錢塘的西溪,當地曾經有一戶田家,忽然患了癩病,渾身潰爛,哀叫得死去活來。西溪寺的僧人認識這種病,說:「這是天蛇的毒,不是癩病。」於是取來一種木皮煮水,給他灌了一斗左右,然後讓他儘量多喝,第一天病就好了一半,過了兩三天就痊癒了。檢查那種樹木,就是現在的秦樹皮,但是不知道天蛇是什麼東西。有人說就是草叢中的黃花蜘蛛,人被它螫到後,再被露水沾濕,就會生這種病。經常從有露水的草叢中走的人也要當心啊。
天聖中,侍御史知雜事章頻使遼(1),死於虜中。虜中無棺櫬(2),舉至范陽方就殮,自後遼人常造數漆棺,以銀飾之,每有使人入境,則載以隨行,至今為例。
【注釋】
(1)侍御史知雜事:御史台的副長官。章頻:字簡之,建州浦城(今屬福建)人。景德間進士,任三司度支判官,詔鞫邛州牙校訟鹽井事。後出知宣州,改殿中侍御史,遷侍御史。《宋史》卷三〇一有傳。
(2)棺櫬(chèn):棺材。
【譯文】
天聖年間,侍御史知雜事章頻出使遼國,死在遼國境內。遼國人沒有棺材,於是把屍體運到范陽才入殮,從此以後遼國人經常準備好幾口漆好的棺材,用銀子裝飾好,每次有使者入境,就帶上隨行,到現在還是常例。
景祐中,党項首領趙德明卒(1),其子元昊嗣立,朝廷遣郎官楊告入蕃弔祭(2)。告至其國中,元昊遷延遙立,屢促之,然後至前受詔。及拜起,顧其左右曰:「先王大錯!有國如此,而乃臣屬於人。」既而饗告於廳,其東屋後若千百人鍛聲。告陰知其有異志,還朝,秘不敢言。未幾,元昊果叛。其徒遇乞(3),先創造蕃書,獨居一樓上,累年方成,至是獻之。元昊乃改元,製衣冠、禮樂,下令國中,悉用蕃書、胡禮,自稱大夏。朝廷興師問罪,彌歲,虜之戰士益少,而舊臣宿將如剛浪遇、野利輩,多以事誅(4),元昊力孤,復奉表稱蕃。朝廷因赦之,許其自新,元昊乃更稱兀卒曩宵(5)。
【注釋】
(1)趙德明(981—?):本名李德明,小字阿移,為西夏創立者李繼遷之子,被宋室賜姓趙。其戰略為「依遼和宋」,故足以穩定內政。當死於天聖九年(1031)或明道元年(1032),非景祐中。
(2)楊告:據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祭奠趙德明者實為朱昌符,非楊告。楊告之行乃其後宋室為承認元昊繼承趙德明的定難節度使、西平王、加封檢校太師兼侍中而出使。楊告,字道之,綿竹(今屬四川)人,楊允恭之子。賜同學究出身,調廬江尉,累遷開封府推官。出使元昊,拜右諫議大夫。官至壽州知州。《宋史》卷三〇四有傳。
(3)遇乞:西夏人,創造了西夏文字。
(4)以事誅:元昊殺野利氏乃因宋邊將從中挑唆反間,事在宋與西夏和議後第二年,非為和議之前。
(5)兀卒曩(nǎng)宵:兀卒是稱號,類似於可汗等,曩宵是元昊的名字。據《續資治通鑑長編》引司馬光日記,元昊自稱兀卒曩宵事亦在和議之前。
【譯文】
景祐年間,党項羌族首領趙德明去世,他的兒子元昊繼立,朝廷派郎官楊告前往弔唁。楊告到了那裡,元昊遲疑地站得很遠,經過多次催促,然後才上前接受封詔。等到行禮完起身之後,回頭對左右說:「先王大錯!有我們這樣的勢力,卻臣屬於別人。」接著在廳堂上宴請楊告,廳堂東屋後面好像有千百人打鐵的聲音。楊告暗中知道他懷有二心,但是回到朝廷後,卻沒敢說出來。不久,元昊果然反叛。他的屬下遇乞,事先創造了西夏文字,遇乞曾獨自居住在一座小樓上,過了一年才製成,到這時就獻上來。元昊於是改元,制訂了衣冠、禮樂制度,下令全國,都要使用西夏文、行西夏禮,自稱「大夏」。朝廷興師問罪,打了近一年,西夏的戰士越來越少,而那些老臣宿將們,比如剛浪遇、野利等人,大多因故被殺,元昊勢單力孤,就又上表稱臣。朝廷於是赦免了他,允許他改過自新,元昊於是改稱「兀卒曩宵」。
慶曆中,契丹舉兵討元昊,元昊與之戰,屢勝,而契丹至者日益加眾。元昊望之,大駭曰:「何如此之眾也?」乃使人行成(1),退數十里以避之。契丹不許,引兵壓西師陣。元昊又為之退舍(2),如是者三。凡退百餘里,每退必盡焚其草萊。契丹之馬無所食,因其退,乃許平。元昊遷延數日,以老北師。契丹馬益病,亟數軍攻之,大敗契丹於金肅城(3),獲其偽乘輿、器服、子婿、近臣數十人而還(4)。
【注釋】
(1)行成:求和。
(2)舍:古代以三十里為一舍。
(3)金肅城:在今內蒙古准格爾旗以北。
(4)子婿:指契丹駙馬都尉蕭胡睹。
【譯文】
慶曆年間,契丹舉兵討伐元昊,元昊與契丹交戰,屢戰屢勝,而契丹投入的兵力則越來越多。元昊看著契丹軍,非常驚恐地說:「為什麼來了這麼多敵人?」於是派人求和,退避十里。契丹不答應議和,繼續派兵進逼西夏軍隊的陣地。元昊退避三十里,反覆這樣三次。每次都後退百餘里,每次後退必定要把牧草都燒掉。契丹的戰馬沒有食物,於是趁著元昊後退,就答應了議和。元昊拖延了幾天,為了消耗契丹軍。契丹的戰馬更加瘦弱,這時西夏迅速派多股部隊攻擊,在金肅城大敗契丹軍,繳獲了他們的皇帝車駕、器物、服飾,以及駙馬、近臣等數十人。
先是,元昊後房生一子,曰寧令受(1),「寧令」者,華言大王也。後來又納沒臧訛哤之妹,生諒祚而愛之。寧令受之母恚忌,欲除沒臧氏,授戈於寧令受,使圖之。寧令受間入元昊之室,卒與元昊遇(2),遂刺之,不殊而走。諸大佐沒臧訛哤輩仆寧令,梟之。明日,元昊死,立諒祚,而舅訛哤相之。有梁氏者,其先中國人,為訛哤子婦。諒祚私焉,日視事於國,夜則從諸沒臧氏。訛哤懟甚(3),謀伏甲梁氏之宮,須其入以殺之。梁氏私以告諒祚,乃使召訛哤,執於內室。沒臧,強宗也,子弟族人在外者八十餘人,悉誅之,夷其宗。以梁氏為妻,又命其弟乞埋為家相(4),許其世襲。諒祚凶忍,好為亂。治平中,遂舉兵犯慶州大順城(5)。諒祚乘駱馬,張黃屋(6),自出督戰。陴者弩射之中(7),乃解圍去。創甚,馳入一佛祠,有牧牛兒不得出,懼伏佛座下,見其脫靴,血涴於踝(8),使人裹創舁載而去。至其國死(9)。子秉常立(10),而梁氏自主國事。梁乞埋死,其子移逋繼之,謂之「沒寧令」。「沒寧令」者,華言天大王也。
【注釋】
(1)寧令受:亦作寧凌噶,元昊妻野利氏第二子。
(2)卒:同「猝」,突然。
(3)懟(duì):怨恨。
(4)家相:總管皇帝私人事務的官員。
(5)慶州大順城:在今甘肅華池西北。
(6)黃屋:用黃布做的車蓋,專為皇帝所使用。
(7)陴(pí):即女牆,城上的矮牆。(guō):拉滿弓箭。
(8)涴(wò):沾染。
(9)至其國死:諒祚此次戰役後受傷,但未因傷去世。
(10)秉常立:秉常即位時年僅七歲,由其母梁太后攝政,梁乞埋為國相。
【譯文】
先前,元昊的妻子生了一個孩子,叫做「寧令受」,「寧令」在漢語裡是大王的意思。後來又娶了沒臧訛哤的妹妹,生下諒祚並且非常喜愛他。寧令受的母親又生氣又妒忌,就想除掉沒臧氏,她把武器交給寧令受,讓他找機會殺掉沒臧氏。寧令受就潛入元昊的房間,不料正好和元昊遇上,於是就乾脆刺殺元昊,結果失敗而逃。沒臧訛哤等大臣們抓住寧令受,把他殺了。第二天,元昊也死了,於是立諒祚接班,而由舅舅沒臧訛哤輔佐他。有一位梁氏,本來是中原人,是沒臧訛哤的兒媳。諒祚與她私通,白天處理國事,晚上就和這個沒臧氏的兒媳鬼混。沒臧訛哤非常憤怒,在梁氏的宮中陰謀埋伏了甲士,想等諒祚進來就殺掉他。梁氏暗中告訴了諒祚,讓他召見沒臧訛哤,在內室把他抓起來。沒臧氏是世家大族,其子弟族人在外的有八十多人,都被殺了,沒臧一族從此被滅。諒祚娶梁氏為妻,又派梁氏的弟弟梁乞埋擔任家相,允許他世襲此位。諒祚兇狠殘忍,喜歡作亂。治平年間,就舉兵侵犯慶州大順城。諒祚乘著駱馬,張著黃布車蓋,親自出兵督戰。城上的弓弩手引弓射中了他,這才解圍而去。諒祚受傷很嚴重,跑進一座佛祠,有一個牧牛的小兒沒跑出來,就恐懼地趴在佛座下面,看到諒祚脫下戰靴,鮮血浸滿了腳踝,讓人把傷口包紮後抬著回去了,等回到國中就死了。諒祚的兒子秉常即位,而太后梁氏親自主持國事。梁乞埋死後,他的兒子移逋繼任,稱為「沒寧令」。「沒寧令」在漢語裡的意思就是天大王。
秉常之世,執國政者有嵬名浪遇,元昊之弟也,最老於軍事,以不附諸梁,遷下治而死(1)。存者三人,移逋以世襲居長契,次曰都羅馬尾,又次曰關萌訛,略知書,私侍梁氏。移逋、萌訛皆以昵倖進,唯馬尾粗有戰功,然皆庸才。秉常荒孱,梁氏自主兵,不以屬其子。秉常不得志,素慕中國。有李青者(2),本秦人,亡虜中。秉常昵之,因說秉常以河南歸朝廷(3)。其謀泄,青為梁氏所誅,而秉常廢。
【注釋】
(1)下治:無關緊要的地方。
(2)李青:身世不詳。
(3)河南:指河套地區。
【譯文】
秉常主政時,執掌國政的有嵬名浪遇,是元昊的弟弟,最精通軍事,因為不肯依附梁氏一族,就被遷到無關緊要的地方死了。剩下的大臣有三人,移逋因為世襲而居住在長契,第二位叫都羅馬尾,第三位叫關萌訛,都粗略地讀過一些書,私下裡侍奉梁氏。移逋、萌訛都因為受寵而進用,只有馬尾稍微有點戰功,但都是庸才。秉常荒淫而孱弱,梁氏自己掌握兵權,不肯交給兒子。秉常鬱郁不得志,一直很羨慕中國。有個叫李青的人,本來是隴西人,後來流亡西夏。秉常很親近他,他就趁機勸說秉常把河套南部歸還朝廷。結果事情泄露,李青被梁氏所殺,而秉常也被廢黜。
古人論茶,唯言陽羨、顧渚、天柱、蒙頂之類(1),都未言建溪(2)。然唐人重串茶粘黑者(3),則已近乎「建餅」矣(4)。建茶皆喬木,吳、蜀、淮南唯叢茭而已(5),品自居下。建茶勝處曰郝源、曾坑(6),其間又岔根、山頂二品尤勝。李氏時號為北苑(7),置使領之。
【注釋】
(1)陽羨:今江蘇宜興。顧渚:山名,在今浙江長興西北,出產紫筍茶。天柱:山名,在今安徽潛山西。蒙頂:蒙山(在今四川雅安)之頂。
(2)建溪:水名,源出武夷山,流入閩江。
(3)串茶粘黑:指把茶葉加工成餅,外皮用黑茶葉裹著,中間穿一個洞,以便於攜帶。
(4)建餅:指建溪一帶所產的團茶。
(5)叢茭(jiāo):叢生的灌木。
(6)郝源、曾坑:皆在今福建建甌境內。
(7)李氏:指南唐政權。
【譯文】
古人論茶,只提到陽羨、顧渚、天柱、蒙頂之類的茶,都未曾言及建溪茶。然而唐人所重的粘黑串茶,已經近於「建餅」茶了。建溪的茶樹都是喬木,江浙、四川、淮南只是叢生的灌木而已,品位自然居於建茶之下。建溪產茶勝地中著名的是郝源、曾坑,其中又以岔根、山頂兩個品種最好。南唐時號稱「北苑」,專門派官員掌管。
信州鉛山縣有苦泉(1),流以為澗。挹其水熬之則成膽礬(2)。烹膽礬則成銅,熬膽礬鐵釜,久之亦化為銅(3)。水能為銅,物之變化,固不可測。按《黃帝素問》有「天五行,地五行,土之氣在天為濕,土能生金石,濕亦能生金石」,此其驗也。又石穴中水,所滴皆為鍾乳、殷孽(4)。春秋分時,汲井泉則結石花(5),大鹵之下,則生陰精石(6),皆濕之所化也。如木之氣在天為風,木能生火,風亦能生火。蓋五行之性也。
【注釋】
(1)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饒。鉛山縣:在今江西鉛山東南。
(2)挹(yì):舀出。膽礬:硫酸銅水合物(CuSO4·5H2O),藍色結晶體,有毒。
(3)銅:這是因為鐵鍋中的鐵與硫酸銅發生了置換反應,其化學方程式為:Fe+CuSO4=FeSO4+Cu
(4)殷孽(niè):即通稱的石筍。因石灰岩在地下微溶於水,形成碳酸氫鈣(Ca(HCO3)2)溶液,在地面上分解成難溶於水的碳酸鈣(CaCO3),向下長的稱為鍾乳,向上長的稱殷孽。
(5)汲(jí):從井裡打水。
(6)陰精石:即石膏的水合物晶體(CaSO4·2H2O)。
【譯文】
信州鉛山縣有一眼苦泉,流出來形成山澗。把泉水舀出來熬煮就能形成膽礬。再熬膽礬就能生成銅,熬膽礬的鐵鍋,時間長了也會變成銅。水能變化為銅,物質的變化,真是難以推測。根據《黃帝素問》的說法,「天五行,地五行,土氣在天為濕,土能生金石,濕也能生金石」,上述現象就是驗證。此外,石洞中的水,滴下來都成為鍾乳、石筍。春秋分的時候,把井泉水打上來就會結成石花,放在濃度高的滷水中,就會生成陰精石,這些都是濕氣所化。就像木氣在天為風,木能生火,風也能生火。這是五行的性質。
古之節如今之虎符,其用則有圭璋龍虎之別(1),皆櫝(2),將之英盪是也(3)。漢人所持節,乃古之旄也(4)。余在漢東(5),得一玉琥(6),美玉而微紅,酣酣如醉肌(7),溫潤明潔,或雲即玫瑰也(8)。古人有以為幣者,《春官》「以白琥禮西方」是也(9);有以為貨者,《左傳》「加以玉琥二」是也(10);有以為瑞節者,「山國用虎節」是也(11)。
【注釋】
(1)圭璋:圭是一種上尖下方的玉制禮器,璋為半圭,合璋則成圭。
(2)櫝:匣子。
(3)將之英盪:《周禮·地官·掌節》作「輔之英盪」。《周禮註疏》認為「英盪」即有花紋的匣子。干寶《周禮注》認為「英」為刻書,「盪」為竹箭,所謂「刻而書其所使之事,以助三節指信」。
(4)旄(máo):用氂牛尾裝飾的旗子,漢人出使的節,在竹竿上就綴有氂牛尾的飾物,稱為「節氂」。
(5)漢東:漢水以東地區。
(6)玉琥:雕成虎形的玉器。
(7)酣酣:色澤濃郁的樣子。
(8)玫瑰:一種紅色的玉石,有人認為可能是瑪瑙或玉髓。
(9)以白琥禮西方:出自《周禮·春官·大宗伯》。
(10)加以玉琥二:出自《左傳·昭公三十二年》,《左傳》作「賜以玉琥二」。
(11)山國用虎節:出自《周禮·地官·掌節》。
【譯文】
古代的節就像現在的虎符,使用時則有圭、璋、龍、虎的形狀區別,都放在匣子裡,就是所謂的「輔之英盪」。漢代使者手持的節,就是古代的旄。我在漢水以東一帶,得到一件玉琥,是塊美玉而帶有微紅,色澤濃郁就像醉後的肌膚,溫潤而潔淨,有人說就是玫瑰。古人有拿來作為禮物的,《周禮·春官》中說的「以白琥禮西方」就是例子;有拿來作為財物的,《左傳》中說的「加以玉琥二」就是例子;有拿來作為信符的,《周禮·地官》中說的「山國用虎節」就是例子。
國朝汴渠,發京畿輔郡三十餘縣夫,歲一浚。祥符中,門祗候使臣謝德權領治京畿溝洫(1),權借浚汴夫。自爾後三歲一浚,始令京畿民官皆兼溝洫河道,以為常職。久之,治溝洫之工漸弛,邑官徒帶空名,而汴渠有二十年不浚,歲歲堙澱(2)。異時京師溝渠之水皆入汴,舊尚書省都堂壁記雲,「疏治八渠,南入汴水」是也。自汴流堙澱,京城東水門下至雍丘、襄邑(3),河底皆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余。自汴堤下瞰,民居如在深谷。熙寧中,議改疏洛水入汴。余嘗因出使,按行汴渠,自京師上善門量至泗州淮口(4),凡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地勢,京師之地比泗州凡高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於京城東數裏白渠中穿井,至三丈方見舊底。驗量地勢,用水平、望尺、干尺量之(5),不能無小差。汴渠堤外,皆是出土故溝,水令相通,時為一堰節其水(6),候水平,其上漸淺涸,則又為一堰,相齒如階陛。乃量堰之上下水面相高下之數,會之乃得地勢高下之實。
【注釋】
(1)謝德權(953—1010):字士衡,福州(今屬福建)人。南唐時,署莊宅副使。歸宋,補殿前承旨,遷殿直、陝西巡檢,加門祗候,遷內殿崇班、提轄三司衙司,官至西染院使,出知泗州。《宋史》卷三〇九有傳。京畿(jī):指京城及周圍的各個州縣。溝洫(xù):即溝渠。
(2)堙(yīn)淀:淤積沉澱。
(3)雍丘:今河南杞縣。襄邑:今河南睢縣。
(4)泗州:治所在今江蘇盱眙。
(5)水平、望尺、干尺:都是古代的測量工具,水平用水來測量水平程度,望尺用來測高,干尺用來測距。
(6)堰(yàn):擋水的堤壩。
【譯文】
本朝的汴渠,每年要發動京畿輔郡三十餘縣的民夫來疏浚。大中祥符年間,門祗候使臣謝德權負責治理京城地區的溝渠,權且借用負責疏浚汴渠的民夫。從此以後,每三年疏浚一次,開始讓京城地區的官民都兼管溝渠河道,作為日常工作。時間長了,治理溝渠的工作就逐漸鬆懈下來,地方官只是徒帶空名而已,而汴渠有二十年沒有疏浚了,年年都有新的淤積沉澱。過去京城溝渠中的水都流入汴河,舊時尚書省都堂的廳壁記上寫的「疏治八渠,南入汴水」,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自從汴流被淤塞,從京城東水門至雍丘、襄邑一帶,河床都要高出堤外平地一丈二尺多。從汴水的河堤往下俯瞰,民居就像在深谷之中。熙寧年間,討論要導洛水進入汴渠。我曾因此受命勘察汴渠,從京城的上善門量到泗州淮口,一共八百四十里一百三十步。從地勢上說,京城比泗州一共高出十九丈四尺八寸六分。在京城以東幾里的白渠中挖井,挖到三丈才見到汴渠以前的河床。測量地勢時,要用水平、望尺、干尺等工具,難免會有誤差。汴渠的河堤外,都是以前修堤時挖去留下的舊溝,我挖開溝使其連通,隔一段就築一道堰攔截溝中的水,等到溝中的水與堤堰相平,就在其上游逐漸變淺或乾涸的地方再築一道堰,一道道堤堰排列起來就像台階。然後測量堤堰上下水面的高低之差,加起來就是地勢高低的實際落差。
唐風俗,人在遠或閨門間,則使人傳拜以為敬,本朝兩浙仍有此俗。客至,欲致敬於閨闥(1),則立使人而拜之,使人入見所禮乃再拜致命(2)。若有中外,則答拜,使人出,復拜客,客與之為禮如賓主。
【注釋】
(1)閨闥(tà):內室,這裡特指女眷。
(2)致命:表達敬意。
【譯文】
按照唐代風俗,人在外鄉或閨門附近,就派使者傳拜表示敬意,本朝兩浙一帶還有這種風俗。客人來了,想對女眷表示敬意,就派使者向其行禮,使者進入內室見到要致敬的對象,就再次行禮表達敬意。如果有親戚關係,那女眷就要答拜還禮,使者出來,再向客人行禮,客人和使者行禮就如同賓主之間行禮一樣。
慶曆中,王君貺使契丹(1)。宴君貺於混融江(2),觀釣魚(3)。臨歸,戎主置酒謂君貺曰(4):「南北修好歲久,恨不得親見南朝皇帝兄,托卿為傳一杯酒到南朝。」乃自起酌酒,容甚恭,親授君貺舉杯,又自鼓琵琶,上南朝皇帝千萬歲壽。先是,戎主之弟宗元為燕王(5),有全燕之眾,久畜異謀。戎主恐其陰附朝廷,故特效恭順,宗元後卒以稱亂誅。
【注釋】
(1)王君貺(kuàng):即王拱辰,字君貺,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二注。王拱辰出使當在仁宗至和二年(1055),非慶曆年間。遼興宗於慶曆四年(1044)出征西夏失敗,兩國延續戰爭狀態直到皇祐五年(1053),為了爭取北宋的中立,遼興宗需要努力與宋使保持良好關係。
(2)混融江:即混同江(今松花江)。
(3)釣魚:實為北方冬季鑿開冰層,用繩鉤捕魚。
(4)戎主:指遼興宗耶律宗真,公元1031—1054年在位。
(5)宗元:遼興宗的同母弟。遼興宗未封宗元為燕王,此燕王當指燕京留守。
【譯文】
慶曆年間,王拱辰出使契丹。契丹人在混同江設宴招待王拱辰,請他觀看釣魚。臨走時,遼興宗設酒席,對王拱辰說:「南北兩朝多年修好,恨不得親自會見南朝皇帝兄,拜託您為我傳一杯酒到南朝。」於是親自起身酌酒,容貌非常恭敬,親自舉起酒杯交給王拱辰,又親自彈起琵琶,為南朝皇帝祝壽。在這之前,遼興宗的弟弟宗元作為燕王,握有整個燕地軍民之眾,圖謀作亂已經很久了。遼興宗擔心他暗中依附北宋朝廷,所以表現得特別恭順,宗元後來終於因為作亂而被誅殺。
潘閬字逍遙(1),咸平間有詩名(2),與錢易、許洞為友(3),狂放不羈。嘗為詩曰:「散拽禪師來蹴踘,亂拖游女上鞦韆。」此其自序之實也。後坐盧多遜黨亡命(4),捕跡甚急,閬乃變姓名,僧服入中條山(5)。許洞密贈之詩曰:「潘逍遙,平生才氣如天高。倚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6)。罰教臨老頭補衲(7),歸中條。我願中條山神鎮長在,驅雷叱電依前趁出這老怪(8)。」後會赦,以四門助教召之,閬乃自歸,送信州安置(9)。仍不懲艾(10),復為《掃市舞》詞曰:「出砒霜,價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殺我。」以此為士人不齒,放棄終身。
【注釋】
(1)潘閬(làng,?—1009):自號逍遙子,大名(今屬河北)人。太宗時賜進士第,性格狂放,坐事亡命。真宗時遇赦,任滁州參軍。有詩名,著有《逍遙集》。
(2)咸平:宋真宗年號,公元998—1003年。
(3)錢易:字希白,杭州臨安(今屬浙江)人。咸平二年(999)進士,授光祿寺丞、通判蘄州。景德二年(1005)舉賢良方正,除秘書丞、通判信州,改太常博士、直集賢院,又加知制誥。天聖三年(1025),拜翰林學士。著有《南部新書》等。《宋史》卷三一七有傳。許洞(976—1015):字洞夫,一作淵夫,吳郡人,沈括的二舅。咸平三年(1000)進士,任雄武軍推官,後為烏江縣主簿。《宋史》卷四四一有傳。
(4)坐盧多遜黨:據《續資治通鑑長編》記載,潘閬曾勸王繼恩向太宗進言,不要立趙恆(宋真宗)為太子,所謂「狂妄」或指此事,與盧多遜無關。盧多遜(934—985):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後周顯德初進士,任秘書郎、集賢校理、左拾遺、集賢殿修撰等。入宋,累官祠部員外郎、權知貢舉、兵部郎中、知太原行府事、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吏部侍郎、中書侍郎、平章事、兵部尚書等,坐事流放崖州卒。《宋史》卷二六四有傳。
(5)中條山:在今山西南部。
(6)嗔(chēn):怒,生氣。呶呶(náo):喋喋不休。
(7)頭:《詩話總龜》卷三引作「投」。補衲(nà):袈裟,因袈裟為多塊碎布補綴而成,故稱。
(8)趁:《詩話總龜》卷三引作「趕」。
(9)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饒。安置:對貶謫官員的監管措施。
(10)懲艾(yì):吸取教訓。艾,通「」,警戒。
【譯文】
潘閬字逍遙,咸平年間以寫詩著名,與錢易、許洞為友,狂放不羈。曾經寫詩道:「散拽禪師來蹴踘,亂拖游女上鞦韆。」這是他的自我寫照。後來因為與盧多遜一黨而亡命天涯,官府追捕得很嚴,潘閬就改名換姓,穿著僧服潛入中條山。許洞偷偷給他寫詩說:「潘逍遙,平生才氣如天高。倚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罰教臨老頭補衲,歸中條。我願中條山神鎮長在,驅雷叱電依前趁出這老怪。」後來趕上大赦,朝廷以四門助教的官職至召他出來,潘閬就自己回來了,被遣送信州安置。但是仍然不吸取教訓,又寫了《掃市舞》詞道:「出砒霜,價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殺我。」因此被士人所不齒,到死都被放逐在外。
江湖間唯畏大風。冬月風作有漸,船行可以為備,唯盛夏風起於顧盼間(1),往往罹難。曾聞江國賈人有一術(2),可免此患。大凡夏月風景,須作於午後,欲行船者,五鼓初起(3),視星月明潔,四際至地,皆無雲氣,便可行,至於巳時即止(4),如此,無復與暴風遇矣。國子博士李元規雲(5):「平生游江湖,未嘗遇風,用此術。」
【注釋】
(1)顧盼間:形容轉瞬之間。
(2)江國賈人:往來江湖間的商人。江國,一說指江南,一說指江淮。
(3)五鼓:相當於凌晨四五點。
(4)巳時:相當於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5)李元規:身世不詳。
【譯文】
船行江湖間,就怕有大風。冬天的時候風是逐漸加大的,行船時可以提前防備,只有盛夏的風是轉瞬間興起的,船隻往往會遇難。曾經聽說往來江湖的商人有一種方法,可以避免這種危險。大凡夏天的風,都是在午後才興起,想要行船的人,五鼓初的時候起來,看到星星、月亮明亮潔淨,天際四周到地面都沒有雲氣,就可以上路了,到巳時的時候就停下,這樣做,就不會再和暴風遭遇了。國子博士李元規說:「我平生在江湖上往來,從未遇到大風,用的就是這種方法。」
余使虜,至古契丹界,大薊茇如車蓋(1),中國無此大者。其地名薊,恐其因此也,如楊州宜楊、荊州宜荊之類(2)。荊或為楚,楚亦荊木之別名也。
【注釋】
(1)大薊茇(jì bá):多年生草本植物,菊科,葉可食用,通常稱「大薊」。
(2)楊州宜楊:前「楊」字通「揚」。
【譯文】
我出使契丹時,來到古契丹的地界,看到大薊茇像車蓋那樣大,中原沒有長這麼大的。這地方名叫「薊」,恐怕也是這個原因吧,就像揚州適宜長楊樹、荊州適宜長荊木之類的。荊又稱為楚,楚也是荊木的別名。
刁約使契丹(1),戲為四句詩曰:「押燕移離畢(2),看房賀跋支(3)。餞行三匹裂,密賜十貔狸。」皆紀實也。移離畢,官名,如中國執政官。賀跋支,如執衣、防閣(4)。匹裂,小木罌(5),以色綾木為之(6),如黃漆。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果谷,嗜肉,狄人為珍膳,味如子而脆(7)。
【注釋】
(1)刁約(?—1082):字景純,上蔡(今河南汝南)人,出使契丹事在嘉祐二年(1057)。
(2)押燕:主持宴會。
(3)看房:指護衛使者的房舍。
(4)執衣、防閣:唐代官員的侍從人員。
(5)木罌:小木罐。
(6)色綾木:一種紋理像綾紋的木料。
(7):同「豚」,小豬。
【譯文】
刁約出使契丹,戲作了四句詩道:「押燕移離畢,看房賀跋支。餞行三匹裂,密賜十貔狸。」這些都是紀實之筆。「移離畢」是指官名,相當於中國的執政官。「賀跋支」,相當於執衣、防閣。「匹裂」就是小木罐子,用色綾木製成,表面塗上黃漆。「貔狸」的形狀像老鼠但比老鼠大,穴居,吃果子、穀物,尤其喜歡吃肉,契丹人用來烹製佳肴,味道像乳豬一樣,但是更脆。
世傳江西人好訟,有一書名《鄧思賢》,皆訟牒法也。其始則教以侮文(1);侮文不可得,則欺誣以取之;欺誣不可得,則求其罪劫之(2)。蓋思賢,人名也,人傳其術,遂以之名書。村校中往往以授生徒。
【注釋】
(1)侮文:歪曲法律條文。
(2)劫:威脅。
【譯文】
世上相傳江西人喜歡打官司,有一本書名叫《鄧思賢》,寫的都是寫訴訟狀的方法。開始是教人歪曲法律條文;如果靠歪曲條文不能達到目的,那就靠欺騙誣陷的方法實現;欺騙誣陷也達不到目的,就找出對方的罪名威脅他。思賢大概是人名,人們傳授他的方法,就用他的名字命名這本書。村子裡的學校中往往拿這本書教授學生。
蔡君謨嘗書小吳箋雲(1):「李及知杭州(2),市《白集》一部,乃為終身之恨。此君殊清節,可為世戒。張乖崖鎮蜀(3),當遨遊時,士女環左右,終三年未嘗回顧。此君殊重厚,可以為薄夫之檢押(4)。」此帖今在張乖崖之孫堯夫家。余以謂買書而為終身之恨,近於過激。苟其性如此,亦可尚也。
【注釋】
(1)蔡君謨:即蔡襄,字君謨,北宋大臣,書法家。參《技藝》卷十八注。
(2)李及:字幼幾,新鄭(今屬河南)人。進士出身,為寇準所薦,任大理寺丞、興化軍通判。後歷知杭州、鄆州、應天、河南府,拜御史中丞。以清廉著稱。《宋史》卷二九八有傳。
(3)張乖崖:即張詠,字復之,號乖崖,北宋大臣,諡忠定。參《神奇》卷二十注。
(4)檢押:規矩。
【譯文】
蔡襄曾經在小吳箋上寫道:「李及任杭州知州,買了一部《白居易詩集》,結果成為終身遺憾。此君非常清廉,可以作為世人的榜樣。張詠鎮守四川,他在各處遨遊時,士女環繞在其左右,卻在三年任期上始終沒有注意她們。此君非常穩重,可以作為輕薄子的榜樣。」這幅書帖現在張詠的孫子張堯夫家裡。我認為因為買書而稱終身遺憾,也近於過激了。不過如果他的天性就是這樣,那也是值得推崇的。
陳文忠為樞密(1),一日,日欲沒時,忽有中人宣召。既入右掖,已昏黑,遂引入禁中。屈曲行甚久,時見有簾幃、燈燭,皆莫知何處。已而到一小殿,殿前有兩花檻,已有數人先至,皆立廷中,殿上垂簾,蠟燭十餘炬而已,相繼而至者凡七人,中使乃奏班齊。唯記文忠、丁謂、杜鎬三人(2),其四人忘之,杜鎬時尚為館職。良久,乘輿自宮中出,燈燭亦不過數十而已。宴具甚盛,捲簾,令不拜,升殿就坐。御座設於席東,設文忠之坐於席西,如常人賓主之位(3)。堯叟等皆惶恐不敢就位,上宣喻不已,堯叟懇陳:「自古未有君臣齊列之禮。」至於再三,上作色曰(4):「本為天下太平,朝廷無事,思與卿等共樂之。若如此,何如就外朝開宴?今日只是宮中供辦,未嘗命有司(5),亦不召中書輔臣。以卿等機密及文館職任侍臣無嫌,且欲促坐語笑,不須多辭。」堯叟等皆趨下稱謝(6),上急止之曰:「此等禮數皆置之。」堯叟悚慄危坐,上語笑極歡。酒五六行,膳具中各出兩絳囊,置群臣之前,皆大珠也。上曰:「時和歲豐,中外康富,恨不得與卿等日夕相會。太平難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費。」群臣欲起謝,上云:「且坐,更有。」如是酒三行,皆有所賜,悉良金重寶。酒罷,已四鼓,時人謂之「天子請客」。文忠之子述古得於文忠,頗能道其詳,此略記其一二耳。
【注釋】
(1)陳文忠:即陳堯叟(961—1017),字唐夫,閬中(今屬四川)人。端拱二年(989)狀元,授秘書丞,累官河南東道判官、工部員外郎,出使交州,遷同平章事,拜右僕射。諡文忠。《宋史》卷二八四有傳。
(2)丁謂:字謂之,北宋宰相,封晉國公。參《人事》卷九注。杜鎬(938—1013):字文周,常州無錫(今屬江蘇)人。明經及第,歷官直秘閣、郎中、右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給事中、禮部侍郎。參與編修《冊府元龜》。《宋史》卷二九六有傳。
(3)常人賓主之位:按古代禮儀,客人坐西面東,以示尊貴,主人則坐東面西,以示謙卑。宋真宗此時坐在了地位較低的主人位上。
(4)作色:生氣,擺臉色。
(5)有司:若正式宴請群臣,則當交由光祿寺辦理。
(6)趨:恭敬地快走。
【譯文】
陳堯叟擔任樞密使的時候,有一天,太陽快落山時,忽然有宦官宣召他入宮。等進入右掖門時,天色已經黑了,於是被宦官引入宮中。彎彎曲曲地走了很久,不時看見有簾幃、燈燭等物,都不知道是在哪裡。之後來到一座小宮殿,殿前有兩列雕花欄杆,已經有幾個人先到了,都站在庭中等待,殿上垂著帘子,只有十幾支蠟燭而已,相繼而來的共有七人,宦官於是宣奏稱人已來齊。只記得有陳堯叟、丁謂、杜鎬三人,其餘四人忘記是誰了,杜鎬當時正在館閣供職。過了很久,皇帝乘著車輦從宮中出來,燈燭也不過幾十盞而已。宴席準備得很豐盛,皇帝讓人把帘子捲起來,要求大臣們不要叩拜,直接上殿就坐。皇帝的御座設在宴席東面,大臣們的座位設在宴席西面,就像常人的賓主座位一樣安排。陳堯叟等人都惶恐而不敢就位,皇帝多次命他們就坐,陳堯叟懇切地陳說道:「自古以來,沒用過君臣同列就坐的禮儀。」這樣反覆推辭了好幾遍,皇帝生氣地說道:「本來是因為天下太平,朝廷無事,想與卿等一起高興一下。如果這樣拘泥禮節,還不如就到外朝開宴。今日只是宮中設宴,沒有通知光祿寺準備,也沒有宣召中書省、門下省的輔臣。因為你們屬於機密官員或是在文館職任的侍臣,我們在一起沒什麼大礙,就是想和你們靠近點,坐下來說說笑笑,你們不必多說了。」陳堯叟等人都要恭敬地跑下台階謝恩,皇帝急忙制止道:「這些禮數都免了。」陳堯叟惶恐地正襟危坐著,皇帝則說說笑笑很高興。酒喝過五六巡,在餐具中間各放了兩個紅色袋子,擺在群臣面前,都是大珍珠。皇帝說:「現在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天下富貴安康,恨不得與卿等朝夕相會。太平時節難遇,這些東西拿來資助你們作為宴飲聚會的費用。」群臣都要起來謝恩,皇帝說:「都坐下,一會兒還有呢。」這樣又喝了三巡酒,每次都有賞賜,都是一些珍貴的金銀珠寶。等酒宴結束,已經四更天了,當時人將這件事稱為「天子請客」。陳堯叟的兒子陳述古從陳堯叟那裡聽說此事,說得頗為詳細,這裡只是簡略地記載一二而已。
關中無螃蟹。元豐中,余在陝西,聞秦州人家收得一干蟹(1)。土人怖其形狀,以為怪物。每人家有病虐者,則借去掛門戶上,往往遂差(2)。不但人不識,鬼亦不識也。
【注釋】
(1)秦州:治所在今甘肅天水。
(2)差(chài):治癒。
【譯文】
關中地區沒有螃蟹。元豐年間,我在陝西,聽說秦州有一戶人家收到一隻曬乾的蟹。當地人覺得它的形狀很可怕,認為是一種怪物。每次人們家裡有人生病時,就借去掛在門戶上,往往病也就好了。看來不但人不認識,連鬼也不認識這東西。
丞相陳秀公治第於潤州(1),極為閎壯,池館綿亘數百步。宅成,公已疾甚,唯肩輿一登西樓而已(2)。人謂之「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賣不得。
【注釋】
(1)陳秀公:即陳昇之,字暘叔,北宋宰相,封秀國公。參《權智》卷十三注。
(2)肩輿:讓人抬著。
【譯文】
丞相陳昇之在潤州修建了宅第,極為宏闊壯麗,池館綿亘數百步。宅子修好的時候,陳昇之已經病得很厲害了,只讓人抬著上了一下西樓而已。人稱此宅為「三不得」:居不得,修不得,賣不得。
福建劇賊廖恩(1),聚徒千餘人,剽掠市邑,殺害將吏,江浙為之搔然(2)。後經赦宥,乃率其徒首降,朝廷補恩右班殿直,赴三班院候差遣。時坐恩黜免者數十人。一時在銓班敘錄其腳色(3),皆理私罪或公罪,獨恩腳色稱:「出身以來,並無公私過犯。」
【注釋】
(1)廖恩:身世不詳。
(2)搔然:驚擾不安的樣子。
(3)銓(quán)班:吏部負責考察官員的機構。腳色:類似於候補官員的個人履歷表。
【譯文】
福建大盜廖恩,聚集黨徒千餘人,在城鎮裡搶劫掠奪,殺害官員,江浙一帶被他攪得不得安寧。後來經過赦免,於是就率領著他的黨徒投降了,朝廷恩賜他右班殿直的職銜,讓他到三班院聽候差遣。當時因為廖恩作亂而被罷免的官員也有幾十人。一時都在吏部匯報履歷,都註明了有什麼私罪或者公罪,唯獨廖恩的履歷上自稱:「自從授官以來,並沒有什麼公私過錯。」
曹翰圍江州三年(1),城將陷,太宗嘉其盡節於所事,遣使喻翰:「城下日,拒命之人盡赦之。」使人至獨木渡,大風數日,不可濟。及風定而濟,則翰已屠江州無遺類,適一日矣。唐吏部尚書張嘉福奉使河北(2),逆韋之亂,有敕處斬,尋遣使人赦之。使人馬上昏睡,遲行一驛,比至,已斬訖。與此相類,得非有命歟?
【注釋】
(1)曹翰圍江州:事在宋太祖開寶八年(975),而攻下江州城事在開寶九年(976),非三年。入城後,曹翰所部軍紀不佳,被江州百姓狀告給宋廷知州張霽,張霽依法將士兵治罪。曹翰怒,發兵屠城。事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十七。
(2)張嘉福:事在唐中宗景龍四年(710),中宗去世,皇后韋氏秘不發喪,任命吏部尚書張嘉福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擁立溫王李重茂為帝。不久,相王李旦之子李隆基發動政變,誅殺韋後,擁立李旦為帝,又搜捕「韋黨」,張嘉福因此被牽連處死。
【譯文】
曹翰圍攻江州三年,城池將被攻陷,太祖嘉賞江州軍士盡忠於他們的君主,就派使者命令曹翰:「城被攻下的那天,將拒守人員盡行赦免。」使者來到獨木渡,連著颳了幾天大風,無法渡河。等風停下來順利渡河之後,曹翰在江州的屠城,已經殺了一天了。唐代吏部尚書張嘉福奉命出使河北,韋後作亂時,有命令要將他處斬,但馬上又派了使者赦免他。使者因為在馬上昏睡,耽誤了一站地的時間,等趕到的時候,已經處決完了。這件事和江州的事情相似,該不是死生有命吧?
慶曆中(1),河北大水,仁宗憂形於色。有走馬承受公事使臣到闕,即時召對,問:「河北水災何如?」使臣對曰:「懷山襄陵。」(2)又問:「百姓如何?」對曰:「如喪考妣。」(3)上默然。既退,即詔門:「今後武臣上殿奏事,並須直說,不得過為文飾。」至今門有此條,遇有合奏事人,即預先告示。
【注釋】
(1)慶曆中:河北大水事在慶曆八年(1048)六月。
(2)懷山襄陵:出自《尚書·堯典》,意為洪水包圍了高山,淹沒了丘陵。
(3)如喪考妣:出自《尚書·堯典》,意為像死了父母一樣悲傷。
【譯文】
慶曆年間,河北路發大水,仁宗滿臉愁容。有一位走馬承受公事使臣到京城匯報情況,仁宗馬上召見他,問道:「河北的水災情況怎麼樣?」使臣回答說:「懷山襄陵。」又問道:「百姓情況怎麼樣?」回答說:「如喪考妣。」皇帝默然不語。等使者退出後,就下令門司:「今後武臣上殿奏事,必須直接說,不要過分文飾辭藻。」至今門司還有這條規定,遇到有需要向皇帝奏事的人,就預先提醒他們。
予奉使按邊,始為木圖,寫其山川道路(1)。其初遍履山川,旋以麵糊、木屑寫其形勢於木案上。未幾寒凍,木屑不可為,又熔蠟為之。皆欲其輕、易齎故也(2)。至官所,則以木刻上之。上召輔臣同觀。乃詔邊州皆為木圖,藏於內府。
【注釋】
(1)寫:描摹,模擬。
(2)齎(jī):攜帶。
【譯文】
我奉命出使察訪邊境,創製了木圖,以模擬當地的山川道路。首先要走遍那裡的山川,然後拿麵糊、木屑把那裡的地形做成模型,塑造在木案上。但是沒過多久因為寒凍,木屑用不了了,於是又改用熔蠟來做。選這些材料都是因為它們輕便、容易攜帶的緣故。回到官署,再雕刻成木圖獻給皇帝。皇帝召集輔臣們一同觀看。於是下詔要求邊境各州都要製作木圖,收藏在內府備查。
蜀中劇賊李順(1),陷劍南兩川(2),關右震動(3),朝廷以為憂。後王師破賊,梟李順,收復兩川,書功行賞,了無間言。至景祐中(4),有人告李順尚在廣州,巡檢使臣陳文璉捕得之,乃真李順也,年已七十餘。推驗明白,囚赴闕,覆按皆實。朝廷以平蜀將士功賞已行,不欲暴其事,但斬順,賞文璉二官,仍門祗候。文璉,泉州人,康定中老歸泉州,余尚識之。文璉家有《李順案款》,本末甚詳。順本味江王小博之妻弟(5),始王小博反於蜀中,不能撫其徒眾,乃共推順為主。順初起,悉召鄉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財粟,據其生齒足用之外(6),一切調發,大賑貧乏;錄用材能,存撫良善;號令嚴明,所至一無所犯。時兩蜀大飢,旬日之間,歸之者數萬人,所向州縣,開門延納,傳檄所至,無復完壘。及敗,人尚懷之,故順得脫去三十餘年,乃始就戮。
【注釋】
(1)李順:北宋淳化四年(993)隨王小波起義,後代為首領,攻克成都,稱大蜀王,聚數十萬眾。淳化五年(994)被鎮壓。
(2)劍南兩川:指劍南東川和劍南西川,泛指今四川劍閣以南地區。
(3)關右:今陝西中部。
(4)景祐中:據陸游《老學庵筆記》等記載,李順在廣州案發,事在宋真宗天禧初年,非仁宗景佑年間。
(5)王小博:即王小波。王小波於淳化四年(993)十二月戰死,其後李順繼位,並非王小波不能安撫叛軍。
(6)生齒:人口。
【譯文】
四川反賊李順攻陷了劍南、兩川一帶,關中地區震動,朝廷感到很憂慮。後來官軍擊破賊兵,殺了李順並收復了兩川,論功行賞,當時沒有任何懷疑的言論。到了景祐年間,有人告發說李順還在廣州,巡檢使臣陳文璉抓住了他,確實是真的李順,已經七十多歲了。將其身份核查清楚後,押解至京,覆核後知其案情屬實。朝廷考慮到對平蜀將士們的賞賜已經執行了,就不想聲張這件事,只是處斬了李順並給陳文璉加了兩級官銜,擔任門祗候。陳文璉是泉州人,康定年間因年邁而回到泉州,我還認識他。陳文璉家中有《李順案款》,事件的本末記載得很詳細。李順本來是味江王小博的妻弟,一開始和王小博在四川造反,但是王小博不能安撫跟隨他的徒眾,於是賊寇共推李順為主。李順開始起兵的時候,把鄉里的富人大姓都召集起來,讓他們把家裡所有的錢財糧食都拿出來,除了按他們的家庭人數留下口糧外,剩下的全部拿出來賑濟貧民百姓;並且在軍中錄用有才能的人,安撫良善的人;軍紀嚴明,大軍過處,秋毫無犯。當時兩川正遭遇饑荒,十幾天的時間,投奔他的人數超過了幾萬,他進攻的州縣,都開門投降,號令檄文所到之處,沒有攻不下的城池。等到他戰敗後,人們依然很懷念他,所以李順才得以逍遙法外三十多年才被殺掉。
交趾乃漢、唐交州故地(1)。五代離亂,吳文昌始據安南(2),稍侵交、廣之地。其後文昌為丁璉所殺,復有其地。國朝開寶六年,璉初歸附,授靜海軍節度使;八年,封交趾郡王。景德元年,土人黎威殺璉自立(3);三年,威死,安南大亂,久無酋長。其後國人共立閩人李公蘊為主(4)。天聖七年,公蘊死,子德政立。嘉祐六年(5),德政死,子日尊立。自公蘊據安南,始為邊患,屢將兵入寇。至日尊,乃僭稱「法天應運崇仁至道慶成龍祥英武睿文尊德聖神皇帝」,尊公蘊為「太祖神武皇帝」,國號大越。熙寧元年,偽改元寶象,次年又改神武。日尊死,子乾德立,以宦人李尚吉與其母黎氏號鸞太妃同主國事。熙寧八年,舉兵陷邕、欽、廉三州。九年,遣宣徽使郭仲通、天章閣待制趙公才討之(6),拔廣源州(7),擒酋領劉紀,焚甲峒,破機郎、決里,至富良江(8)。尚吉遣王子洪真率眾來拒,大敗之,斬洪真,眾殲於江上,乾德乃降。是時,乾德方十歲,事皆制於尚吉。
【注釋】
(1)交州:漢代轄今兩廣及越南承天以北,唐代轄今越南河內一帶。
(2)吳文昌:當作「吳昌文」,南漢靜海軍節度使牙將吳權(898—944)之子,吳權於南漢大有十二年(939)起兵稱王,割據一方。吳權去世後,政權旁落其妻黨手中,後吳昌文經政變奪回政權,被南漢冊封為靜海軍節度使兼安南都護。又,吳昌文非為丁璉所殺,而是出征時中埋伏而死。死後一時大亂,丁璉及其父丁部領(923—979)平定各方割據勢力後建國,丁部領稱帝,將靜海軍節度使委於丁璉。安南:即越南。
(3)黎威:別本一作「黎桓」。丁部領與丁璉並非為黎氏所殺,乃死於其侍從之手,事亦在景德元年(1004)之前。
(4)李公蘊(974—1028):出身僧侶家庭,在越南前黎朝任殿前指揮使,後被擁立為帝,建立「李朝」。
(5)嘉祐六年:其事當在皇祐六年(1054)。
(6)郭仲通:即郭逵,字仲通,開封(今屬河南)人。以恩蔭補三班,隸屬范仲淹麾下。以戰功累官至簽書樞密院事,因征交趾無功,貶左衛將軍。《宋史》卷二九〇有傳。趙公才:名離,字公才,邛州依政(今四川邛崍)人。進士出身,為汾州司法參軍,後為郭逵徵辟。
(7)廣源州:治所在今越南高平省廣淵。
(8)富良江:今越南紅河。
【譯文】
交趾是漢代、唐代的交州故地。五代時遭遇戰亂,吳昌文開始占據安南,逐漸入侵交州、廣州之地。後來吳昌文被丁璉所殺,丁璉又占據了那片土地。本朝開寶六年,丁璉前來歸附,授予其靜海軍節度使;開寶八年,封為交趾郡王。景德元年,當地人黎威殺死丁璉自立為節度使;景德三年,黎威去世,安南大亂,長期沒有領袖。之後,當地人一起擁立閩人李公蘊為主。天聖七年,李公蘊去世,他的兒子李德政繼立。嘉祐六年,李德政去世,他的兒子李日尊繼立。自從李公蘊占據安南開始,就成為邊境之患,屢次發兵進犯本朝。到李日尊時,他僭越地自稱「法天應運崇仁至道慶成龍祥英武睿文尊德聖神皇帝」,並尊奉李公蘊為「太祖神武皇帝」,國號大越。熙寧元年,又改元稱「寶象」,次年又改元「神武」。李日尊去世,他的兒子李乾德繼立,又宦官李尚吉與他的母親黎氏(號為「鸞太妃」)共同主持國政。熙寧八年,舉兵攻陷邕、欽、廉三州。熙寧九年,朝廷派遣宣徽使郭仲通、天章閣待制趙公才討伐李氏政權,攻陷廣源州,俘虜了敵人首領劉紀,焚毀了甲峒,攻破了機郎、決里縣,抵達富良江。李尚吉派王子李洪真率領部眾抵禦官軍,大敗而歸,李洪真被斬,部眾被殲滅於富良江上,李乾德這才投降。當時,李乾德才十歲,國政都被李尚吉把持著。
廣源州者,本邕州羈縻(1)。天聖七年,首領儂存福歸附(2),補存福邕州衛職,轉運使章頻罷遣之(3),不受其地,存福乃與其子智高東掠籠州(4),有之七源(5)。存福因其亂殺其兄(6),率土人劉川,以七源州歸存福。慶曆八年,智高自領廣源州,漸吞滅右江、田州一路蠻峒(7)。皇祐元年,邕州人殿中丞昌協奏乞招收智高,不報。廣源州孤立,無所歸。交趾覘其隙(8),襲取存福以歸。智高據州不肯下,反欲圖交趾;不克,為交人所攻,智高出奔右江文村,具金函表投邕州,乞歸朝廷;邕州陳拱拒不納(9)。明年(10),智高與其匹盧豹、黎貌、黃仲卿、廖通等拔橫山寨入寇(11),陷邕州,入二廣。及智高敗走,盧豹等收其餘眾,歸劉紀,下廣河(12)。至熙寧二年,豹等歸順。未幾,復叛從紀。至大軍南征,郭帥遣別將燕達下廣源(13),乃始得紀,以廣源為順州。
【注釋】
(1)羈縻(jī mí):懷柔,籠絡。具體指中原王朝在少數民族聚集的邊疆,用當地人首領擔任地方長官,並允許其世系的政策,這些地方受中原王朝派遣的都護府或節鎮管轄。
(2)儂存福:《宋史》及《續資治通鑑長編》作「儂全福」。
(3)章頻:字簡之,建州浦城(今屬福建)人。進士出身,授秘書省校書郎、知南昌縣,改大理寺丞、知九隴縣,遷殿中丞。後出知宣州、信州、福州、潭州等,改廣西轉運使,累遷至刑部郎中。
(4)籠州:即龍州,在今廣西龍州以北。
(5)七源:即七源州,治所在今越南諒山府七溪。
(6)殺其兄:此處敘事不詳,疑有脫漏。《宋史》及《續資治通鑑長編》載有儂全福殺害其弟儂存祿、妻弟儂當道事。
(7)右江:今廣西右江流域。田州:治所在今廣西田陽東南,在右江北岸。蠻峒(dòng):南方少數民族的聚集區。
(8)覘(chān):偷偷地觀察。
(9)陳拱:時為邕州知州。
(10)明年:據《宋史》及《續資治通鑑長編》,事當在皇祐四年(1052)。
(11)匹:部下。橫山寨:在今廣西田東。
(12)廣河:疑當作「廣源」。
(13)燕達:字逢辰,開封(今屬河南)人。行伍出身,哲宗時,官至武信軍節度使,諡毅敏。《宋史》卷三四九有傳。
【譯文】
廣源州本來是邕州下屬的羈縻之地。天聖七年,當地首領儂存福歸附本朝,被授予邕州衛一職,轉運使章頻排斥他,不接受他的土地,儂存福就與他的兒子儂智高向東劫掠了籠州,轉攻七源州。儂存福趁亂殺害了他的兄弟,當地人劉川將七源州獻給了儂存福。慶曆八年,儂智高自任廣源州首領,逐漸吞併、消滅了右江、田州一路的少數民族聚落。皇祐元年,邕州人殿中丞昌協上奏,請求朝廷招安儂智高,朝廷沒有答覆。廣源州孤立,無所歸依。交趾抓住機會,偷襲了儂存福,並把他抓了回去。儂智高占據廣源州不肯投降,反而想進攻交趾;結果失敗,遭到交趾的攻打,儂智高逃到右江文村,準備好財物和文書送到邕州,請求歸順朝廷;邕州知州陳拱拒不接納。第二年,儂智高與他的部下盧豹、黎貌、黃仲卿、廖通等攻下橫山寨,並繼續進犯,攻陷邕州,進入兩廣一帶。後來儂智高失敗的時候,盧豹等人收拾餘眾,歸附了交趾人劉紀,又攻下廣源。到熙寧二年時,盧豹等人歸順朝廷。不久,又背叛朝廷依附劉紀。到北宋大軍南征之時,主帥郭仲通派遣別將燕達攻下廣源,這才抓到劉紀,並改廣源州為順州。
甲峒者,交趾大聚落,主者甲承貴,娶李公蘊之女,改姓甲氏。承貴之子紹泰,又娶德政之女,其子景隆,娶日尊之女,世為婚姻,最為邊患。自天聖五年(1),承貴破太平寨(2),殺寨主李緒;嘉祐五年(3),紹泰又殺永平寨主李德用,屢侵邊境;至熙寧大舉,乃討平之,收隸機郎縣。
【注釋】
(1)天聖五年:公元1027年。
(2)太平寨:在今廣西大新境內。
(3)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
【譯文】
甲峒是交趾的大聚落,控制者是甲承貴,他娶了李公蘊的女兒,改姓甲氏。甲承貴的兒子甲紹泰又娶了李德政的女兒,甲紹泰的兒子甲景隆又娶了李日尊的女兒,兩家世代聯姻,最是邊境上的禍患。自從天聖五年,甲承貴攻破太平寨,殺害了寨主李緒;嘉祐五年,甲紹泰又殺死了永平寨主李德用,屢次侵犯邊境;直到熙寧年間官軍大舉南下,這才討滅他們,把甲峒收隸於機郎縣。
太祖朝,常戒禁兵之衣,長不得過膝;買魚肉及酒入營門者,皆有罪。又制更戍之法(1),欲其習山川勞苦,遠妻孥懷土之戀(2)。兼外戍之日多,在營之日少,人人少子,而衣食易足。又京師衛兵請糧者,營在城東者,即令赴城西倉;在城西者,令赴城東倉;仍不許傭僦車腳(3),皆須自負,嘗親登右掖門觀之。蓋使之勞力,制其驕惰,故士卒衣食無外慕,安辛苦而易使。
【注釋】
(1)更戍:定期輪換防區。
(2)孥(nú):子女。
(3)傭僦(jiù):僱傭。
【譯文】
太祖朝的時候,曾經約束禁衛軍的服飾,長度不得超過膝蓋;並規定凡是買了魚肉以及酒帶回軍營的人,都要治罪。又制定了定期輪換防區的法令,希望士兵們習慣于山川環境的艱苦,減少對家室以及鄉土的依戀。這麼做還有一個好處是,在外守衛的時間長,在軍營的日子少,這樣士兵們都少生孩子,衣食容易滿足。此外,京城的衛兵領取軍糧時,讓那些營區在城東的士兵,到城西的倉庫領取;那些營區在城西的士兵,到城東的倉庫領取,而且不允許僱傭車馬腳夫,必須全部自己背回來,太祖還曾經親自登上右掖門視察情況。這樣做是要讓他們勞動,以此扼制他們驕傲、怠惰的習氣,所以士兵們除了衣食方面也沒什麼可羨慕的,安於辛苦而容易指揮。
青堂羌本吐蕃別族。唐末,蕃將尚恐熱作亂,率眾歸中國,境內離散。國初,有胡僧立遵者(1),乘亂挾其主籛逋之子唃廝囉(2),東據宗哥邈川城(3)。唃廝囉人號「瑕薩籛逋」者,胡言「贊普」也(4)。唃廝,華言「佛」也;唃,華言「男」也,自稱「佛男」,猶中國之稱「天子」也。立遵姓李氏,唃廝囉立,立遵與邈川首領溫音溫反。逋相之,有漢隴西、南安、金城三郡之地(5),東西二千餘里。宗哥邈川,即所謂「三河間」也。祥符九年(6),立遵與唃廝囉引眾十萬寇邊,入古渭州(7),知秦州曹瑋攻敗之(8),立遵歸乃死。
【注釋】
(1)胡僧:藏傳佛教僧人。
(2)唃(gǔ)廝囉(997—1065):本名欺南陵溫,為吐蕃王族後裔。
(3)宗哥邈川城:其實是宗哥城和邈川城,宗哥城在今青海西寧東南,邈川城在宗哥城東南。
(4)贊普:吐蕃君主的稱號,音訛為「籛逋」。
(5)隴西:漢代轄今甘肅東鄉以東、武山以西、禮縣以北,及天水東部。南安:漢代轄今甘肅隴西縣東部及定西、武山。金城:漢代轄今甘肅蘭州以西、青海湖以東地區。
(6)祥符九年:即大中祥符九年,公元1016年。
(7)古渭州:今甘肅隴西、定西、漳縣、渭源、武山等縣。
(8)曹瑋:名將曹彬之子,字寶臣,北宋大臣。參《人事》卷九注。
【譯文】
青堂羌本來是吐蕃族的別支。唐末時,吐蕃將領尚恐熱作亂,率領部下歸附中原,吐蕃內部分裂。本朝初年,一位名叫立遵的胡僧趁亂挾持了吐蕃王室籛逋的兒子唃廝囉,向東占據了宗哥邈川城。人們稱唃廝囉為「瑕薩籛逋」,就是吐蕃人說的「贊普」。「唃廝」就是漢語裡的「佛」,「囉」是漢語裡的「男」,自稱「佛男」,就像中原稱「天子」。立遵姓李,唃廝囉繼立,李立遵與邈川首領溫音溫反。逋輔佐他,據有漢隴西、南安、金城三郡的土地,東西國界長達二千餘里。宗哥邈川就是所謂的「三河間」。大中祥符九年,李立遵與唃廝囉率領十萬眾侵犯我國邊界,攻入古渭州,被秦州知州曹瑋擊敗,回去後,李立遵就死了。
唃廝囉妻李氏,立遵之女也,生二子,曰瞎氈、磨氈角。立遵死,唃廝囉更取喬氏,生子董氈,取契丹之女為婦。李氏失寵,去為尼;二子亦去其父,瞎氈居河州(1),磨氈角居邈川,唃廝囉往來居青堂城(2)。趙元昊叛命(3),以兵遮廝囉,遂與中國絕。屯田員外郎劉渙獻議通唃廝囉(4),乃使渙出古渭州,循末邦山(5),至河州國門寺,絕河,逾廊州(6),至青堂,見唃廝囉,授以爵命,自此復通。磨氈角死,唃廝囉復取邈川城,收磨氈角妻子,質於結羅城。唃廝囉死,子董氈立,朝廷復授以爵命。
【注釋】
(1)河州:在今甘肅蘭州西南。
(2)青堂城:即青唐城,今青海西寧。
(3)趙元昊:西夏首領,於寶元元年(1038)稱帝。
(4)劉渙(1000—1080):字仲章,保州保塞(今河北保定)人。以父蔭授將作監主簿。仁宗時,擢為右正言,出知遼州等,官至工部尚書。《宋史》卷三二四有傳。
(5)末邦山:在今甘肅臨洮以南一帶。
(6)廊州:在今青海西寧東南、黃河東岸。
【譯文】
唃廝囉的妻子姓李,是李立遵的女兒,生有二子,分別叫「瞎氈」和「磨氈角」。李立遵死後,唃廝囉又娶了喬氏,生下兒子「董氈」,又娶了契丹女子做媳婦。李氏失寵,於是出家當了尼姑;兩個孩子也離開了他們的父親,瞎氈占據河州,磨氈角占據邈川,唃廝囉則往來於幾處而占據青堂城。趙元昊稱帝,派兵阻斷了吐蕃與中原的通道,於是唃廝囉就和中原斷絕了聯繫。屯田員外郎劉渙建議與唃廝囉取得聯繫,於是派劉渙出使古渭州,沿著末邦山,來到河州國門寺,渡過黃河,再穿越廊州,來到青堂,見到了唃廝囉,並授予他官職,從此又和吐蕃建立了關係。磨氈角死後,唃廝囉又攻取了邈川城,把磨氈角的妻子兒女作為人質,關押在結羅城。唃廝囉死後,他的兒子董氈繼立,朝廷又授予他官職。
瞎氈有子木征,木征者,華言「龍頭」也。以其唃廝囉嫡孫,昆弟行最長,故謂之「龍頭」。羌人語倒(1),謂之「頭龍」。瞎氈死,青堂首領瞎藥雞羅及胡僧鹿尊共立之,移居滔山(2)。董氈之甥瞎征伏,羌蕃部李鋮星之子也,與木征不協,其舅李篤氈挾瞎征居結古野反。河(3),瞎征數與篤氈及沈千族首領常尹丹波合兵攻木征,木征去,居安鄉城(4)。有巴欺溫者,唃氏族子,先居結羅城,其後稍強。董氈河南之城遂三分:巴欺溫、木征居洮河澗,瞎征居結河,董氈獨有河北之地。熙寧五年秋(5),王子醇引兵(6),始出路骨山(7),拔香子城(8),平河州。又出馬蘭州,擒木征母弟結吳叱,破洮州,木征之弟已氈角降。盡得河南熙、河、洮、岷、疊、宕六州之地(9),自臨江寨至安鄉城(10),東西一千餘里,降蕃戶三十餘萬帳(11)。明年,瞎木征降,置熙河路。
【注釋】
(1)語倒:指藏語與漢語語序相反,形容詞修飾名詞時,形容詞放在名詞之後。
(2)滔山:胡道靜等認為是「洮州」之訛,可從。洮州在今甘肅臨潭。
(3)結河:在今甘肅臨洮以北洮水與結河川交匯處。
(4)安鄉城:在今甘肅永靖西南。
(5)熙寧五年:公元1072年。
(6)王子醇:即王韶,字子純,德安(今屬江西)人。進士出身,以功拜樞密副使,後罷知洪州,諡襄敏。《宋史》卷三二八有傳。
(7)路骨山:在今甘肅臨潭以北。
(8)香子城:今甘肅和政。
(9)煕:煕州,今甘肅臨洮。岷:岷州,今甘肅岷縣。疊:疊州,今甘肅迭部。宕:宕州,今甘肅舟曲西北。
(10)臨江寨:今甘肅宕昌以南。
(11)帳:就是中原所說的「戶」。
【譯文】
瞎氈有個兒子叫「木征」,木征就是漢語裡的「龍頭」。因為他是唃廝囉的嫡孫,兄弟之間論起來最為年長,所以稱為「龍頭」。羌人的語序是顛倒的,所以其實是「頭龍」。瞎氈死後,青堂族首領瞎藥雞羅和胡僧鹿尊一起擁立了木征,移居於滔山。董氈的外甥瞎征伏,是吐蕃另一部族李鋮星的兒子,與木征不和,他的舅舅李篤氈就挾持了瞎征,占據結古結反。河,瞎征多次和李篤氈以及沈千族的首領常尹丹波合兵攻打木征,木征於是移居安鄉城。又有個叫巴斯溫的人,是唃氏的後裔,開始時居住在結羅城,後來實力逐漸變強。董氈在黃河以南的城池就分裂為三部:巴欺溫、木征分別占據洮水與黃河,瞎征占據結河,董氈一人占據黃河以北的土地。熙寧五年秋天,王韶帶兵,從路骨山出擊,攻陷香子城,平定河州。又進軍馬蘭州,俘虜了木征的舅舅結吳叱,再擊破洮州,木征的弟弟已氈角投降。於是本朝完全控制了黃河以南熙、河、洮、岷、疊、宕六州的土地,從臨江寨到安鄉城,東西有一千多里地,投降的吐蕃人有三十多萬帳。第二年,瞎木征投降,於是朝廷設置了熙河路管轄那一帶。
範文正常言(1):史稱諸葛亮能用度外人(2)。用人者莫不欲盡天下之才,常患近己之好惡而不自知也,能用度外人,然後能周大事。
【注釋】
(1)範文正:即范仲淹,字希文,北宋大臣,主持推行新政,參見《人事》卷十注。常:曾經。
(2)度外人:與自己關係不密切的人。
【譯文】
范仲淹曾經說:史稱諸葛亮能用那些與自己關係不好的人。用人的人沒有不希望把天下之才都網羅殆盡的,但常常擔心不能清晰地判斷那些與自己親近之人的好壞,能用那些與自己關係不好的人,然後才能辦成大事。
元豐中(1),夏戎之母梁氏遣將引兵卒(2),至保安軍順寧寨(3),圍之數重。時寨兵至少,人心危懼。有倡姥李氏(4),得梁氏陰事甚詳(5),乃掀衣登陴,抗聲罵之,盡發其私。虜人皆掩耳,並力射之,莫能中。李氏言愈丑,虜人度李終不可得,恐且得罪,遂托以他事,中夜解去。雞鳴狗盜皆有所用,信有之。
【注釋】
(1)元豐:宋神宗年號,公元1078—1085年。
(2)梁氏:指西夏君主趙秉常的母親梁氏。
(3)保安軍:治所在今陝西志丹。順寧寨:在今陝西志丹西北。
(4)倡:娼妓。
(5)陰事:指梁氏與元昊之子諒祚私通並謀殺其舅沒臧訛哤之事。
【譯文】
元豐年間,西夏太后梁氏率兵進攻保安軍順寧寨,把寨城圍了好幾重。當時寨里兵力很少,人們心中都很恐懼。有一個曾經是娼妓的老婦人李氏,對梁太后的秘事了解得很詳細,就掀起衣裙登上城頭,大聲叫罵,把梁太后的隱私都泄露出來。敵人都把耳朵堵上,一起射擊,但都射不中。李氏越罵越不堪入耳,敵人估計這個李氏最終也難以抓到,又怕將要得罪太后,就藉口其他事情,在半夜就解圍而去了。雞鳴狗盜之徒也都有用武之地,確實是這樣。
宋宣獻博學(1),喜藏異書,皆手自校讎(2)。常謂:「校書如掃塵,一面掃,一面生。故有一書每三四校,猶有脫謬。」
【注釋】
(1)宋宣獻:即宋綬(991—1040),子公垂,趙州平棘(今屬河北)人。大中祥符元年(1008)賜進士出身,累遷戶部郎中,權直學士院,後出知應天府。明道二年(1033),拜參知政事,後以禮部尚書知河南府。又拜兵部尚書兼參知政事。卒贈司徒兼侍中,追封燕國公,諡宣獻。《宋史》卷二九一有傳。
(2)校讎(chóu):校勘。
【譯文】
宋綬非常博學,喜歡收藏珍本圖書,都親手加以校勘。他經常說:「校書就像掃塵土一樣,一面掃,一面生。所以有時一部書即使校了三四遍,也還是有錯誤。」
藥議
【題解】
《藥議》門凡一卷,主要記載與中醫、中藥有關的內容。沈括在本卷中對各類藥材進行了詳細的考證,特別是辨析了很多誤用的藥材名稱與重複的名稱,既有文獻依據,又從生物實際出發,結論真實可信。本卷內容亦見於《蘇沈良方》中,該書將沈括與蘇軾的醫學論述合編為一書,亦可作為本卷的補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