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二十三
石曼卿為集賢校理(1),微行倡館(2),為不逞者所窘(3)。曼卿醉與之校,為街司所錄(4)。曼卿詭怪不羈,謂主者曰:「只乞就本廂科決(5),欲詰旦歸館供職(6)。」廂帥不喻其謔,曰:「此必三館吏人也。」杖而遣之。
【注釋】
(1)石曼卿:即石延年,字曼卿,北宋大臣。
(2)倡館:妓院。
(3)不逞者:胡作非為的人。
(4)錄:逮捕,拘留。
(5)科決:依法裁決。
(6)詰(jié)旦:指第二天早上。
【譯文】
石延年擔任集賢校理時,曾私下混跡妓院,被胡作非為的人為難。石延年喝醉了和他吵起來,被巡街的廂軍士兵逮捕。石延年行為怪誕不拘束,對主事者說:「只請求在你們這裡依法裁決,希望明天早晨還能回三館上班。」廂兵長官不知道這是玩笑話,道:「這人必是三館小吏。」於是打了一頓後把他放了。
司馬相如敘上林諸水曰(1):丹水、紫淵,灞、滻、涇、渭,「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灝溔潢漾」,「東注太湖」。李善注(2):「太湖,所謂震澤。」按八水皆入大河,如何得東注震澤?又白樂天《長恨歌》云:「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嵋在嘉州,與幸蜀路全無交涉。杜甫《武侯廟柏》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3),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長乎?防風氏身廣九畝,長三丈(4),姬室畝廣六尺,九畝乃五丈四尺,如此防風之身,乃一餅耳(5)。此亦文章之病也。
【注釋】
(1)上林諸水:對本條之註解與考證可參見《辨證》卷四注。
(2)李善:唐代大臣,曾為《文選》作注。參《樂律》卷五注。
(3)霜皮:指柏樹的樹皮呈白色。
(4)丈:原作「尺」,據諸明刻本改。
(5)餅(dàn):糕餅一類的吃食。
【譯文】
司馬相如《上林賦》敘述上林苑各條水系稱:「丹水、紫淵,灞、滻、涇、渭」,「八川分流,相互呼應而形態各異」,「水流蕩漾無涯,向東流入太湖」。李善注說:「太湖就是所謂的震澤。」據考證,八條河流都是流向黃河的,怎麼會東流入震澤呢?另外,白居易的《長恨歌》中說:「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嵋山在嘉州,和玄宗逃亡四川的路途完全沒有關係。杜甫的《武侯廟柏》詩說:「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就是直徑七尺,這樹豈不是太細長了嗎?傳說防風氏身寬九畝,長三丈,按周代長度算,一畝寬六尺,九畝就是五丈四尺,這樣算防風氏的身形,就是一塊糕餅的樣子。這也是寫文章的問題。
庫藏中物,物數足而名差互者,帳籍中謂之「色繳」。音叫。嘗有一從官,知審官西院(1),引見一武人,于格合遷官,其人自陳年六十,無材力,乞致仕,敘致謙厚,甚有可觀。主判攘手曰(2):「某年七十二,尚能拳歐數人(3)。此轅門也,方六十歲,豈得遽自引退(4)?」京師人謂之「色繳」。
【注釋】
(1)審官西院:審院,即審官院,負責考察京官與朝官的品級、職務,分為東、西兩院。
(2)攘(rǎng)手:揮手。
(3)歐:通「毆」,毆打。
(4)遽(jù):急促,匆忙。
【譯文】
倉庫里的物品,數目充足但是名稱上有誤的,在賬本上就稱為「色繳」。音叫。曾經有一位從官主管審官西院,想引見一名武人,按規定可以調任,那人自己說已經六十歲了,沒什麼才幹,請求退休,講述得謙虛誠懇,非常動人。管事的官員揮著手說道:「我年紀已經七十二了,還能拳打數人。這裡是軍營,你才剛剛六十歲,怎能匆忙讓自己退休呢?」京城人戲稱為「色繳」。
舊日官為中允者極少,唯老於幕官者,累資方至,故為之者多潦倒之人。近歲州縣官進用者,多除中允。遂有「冷中允」、「熱中允」。又集賢院修撰,舊多以館閣久次者為之。近歲有自常官超授要任(1),未至從官者多除修撰(2),亦有「冷撰」、「熱撰」。時人謂「熱中允不博冷修撰」(3)。
【注釋】
(1)常官:即常調官,指升遷時按正常程序授予相應職務的官員。
(2)從官:即侍從官,指各個館閣的學士、直學士、待制以及翰林學士、給事中、六部尚書、侍郎。
(3)博:換取。
【譯文】
過去被授予太子中允官職的人極少,只有那些長時間擔任幕府屬官的人,靠著多年的資歷才能達到,所以被任命者多是失意潦倒之人。近年來,從州縣官的位置上升遷的人,大多授予太子中允。於是有了「冷中允」和「熱中允」的說法。另外,集賢院修撰以前大多也是授予那些長時間在館閣擔任職務卻還沒被提拔的人。近年來,那些從常調官越級提拔擔任要職,卻又沒有侍從官資格的人,大多被授予集賢院修撰,所以也有「冷撰」和「熱撰」的說法。當時人稱「熱中允不換冷修撰」。
梅詢為翰林學士(1),一日,書詔頗多,屬思甚苦,操觚循階而行(2),忽見一老卒,臥於日中,欠伸甚適。梅忽嘆曰:「暢哉!」徐問之曰:「汝識字乎?」曰:「不識字。」梅曰:「更快活也!」
【注釋】
(1)梅詢(964—1041):字昌言,宣城(今屬安徽)人。端拱二年(989)進士,授利豐監判官。為真宗所賞識,任太常丞、三司戶部判官,屢次上書言西北軍務。歷知蘇、濠、鄂、楚、壽、陝等州,後入為翰林侍讀學士,拜給事中,知審官院。《宋史》卷三〇一有傳。
(2)操觚(gū):原指執木簡寫作,後來代指寫文章,這裡指拿著筆。
【譯文】
梅詢擔任翰林學士時,有一天,要起草的詔書很多,構思得很苦悶,就拿著筆沿著台階散步,忽然見到一位老兵,躺在太陽底下,很舒服地伸著懶腰。梅詢忽然感嘆道:「真舒暢啊!」又慢慢問道:「你識字嗎?」答道:「不識字。」梅詢說:「這就更快活了!」
有一南方禪僧到京師,衣間緋袈裟(1)。主事僧素不識南宗體式,以為妖服,執歸有司,尹正見之(2),亦遲疑未能斷。良久,喝出禪僧,以袈裟送報慈寺泥迦葉披之(3)。人以謂此僧未有見處,卻是知府具一隻眼。
【注釋】
(1)間緋袈裟:雜染紅色的袈裟。
(2)尹正:古代府官的統稱。
(3)迦葉:全名摩訶迦葉波,釋迦的十大弟子之一,禪宗認為他是傳承佛法的第一代祖師。
【譯文】
有一位南方禪僧來到京城,穿著雜染紅色的袈裟。主事的和尚素來不了解南宗禪的服裝式樣,以為是妖服,就把他抓起來送到官府,知府見了,也遲疑不決。過了很久,大聲叫出這位禪僧,讓他把袈裟送到報慈寺,給泥塑的迦葉法師披上。人們認為主事的和尚沒有見識,卻是知府獨具隻眼。
士人應敵文章(1),多用他人議論,而非心得。時人為之語曰:「問即不會,用則不錯。」
【注釋】
(1)應敵文章:類似於駁論文。
【譯文】
士人寫駁論文章時,經常使用他人的議論,而不是自己的心得。當時人們概括道:「問起來不會,用起來不錯。」
張唐卿進士第一人及第(1),期集於興國寺(2),題壁云:「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其下云:「君看姚曄並梁固(3),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終於京官。
【注釋】
(1)張唐卿(1010—1037):字希元,青州(今屬山東)人。景祐元年(1008)狀元,通判陝州。因丁父憂,吐血而死。
(2)期集:指唐宋進士按慣例進行的集會游宴活動。
(3)姚曄(958—?):商水人(今屬河南)。大中祥符元年(1008)狀元,後任著作郎。梁固(987—1019):大中祥符二年(1009)狀元,授將作監丞,入值史館,歷戶部判官、判戶部勾院。《宋史》卷二八五有傳。
【譯文】
張唐卿考中狀元,在興國寺集會宴遊,寫下題壁詩句道:「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給續了下句道:「君看姚曄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來張唐卿果然只做到了京官。
信安、滄、景之間(1),多蚊虻。夏月,牛馬皆以泥塗之,不爾多為蚊虻所斃(2)。效行不敢乘馬,馬為蚊虻所毒,則狂逸不可制。行人以獨輪小車,馬鞍蒙之以乘,謂之「木馬」。輓車者皆衣韋褲(3)。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4),謂之「凌床」。余嘗按察河朔(5),見挽床者相屬,問其所用,曰:「此運使凌床」,「此提刑凌床」也。聞者莫不掩口(6)。
【注釋】
(1)信安:在今河北霸縣東北信安鎮。滄:滄州,治所在今河北滄州東南。景:景州,治所在今河北遵化。
(2)不爾:不然,否則。
(3)挽(wǎn):拉,牽引。韋褲:皮褲。
(4)拽:牽拉。
(5)按察河朔:沈括擔任河北西路察訪使時,曾經巡視河北邊防。
(6)掩口:因「凌床」與停屍的「靈床」同音,所以引人發笑。
【譯文】
信安、滄州、景州一帶,有很多蚊蠅。夏天的時候,牛馬的身上都要塗上泥,不然的話多半會被蚊蠅叮咬致死。在城郊出行時都不敢乘馬,因為馬被蚊蠅叮咬中毒後,就會狂奔不止。路人就用獨輪小車,把馬鞍放在小車上乘坐,稱為「木馬」。拉車的都身穿皮褲。冬天的時候,就製作一種小型坐床,在冰上拉著走,稱為「凌床」。我曾經察訪河朔一帶,見到拉床的人接連不斷,問是給誰使用的,說:「這是轉運使凌床」,「這是提刑凌床」。聽到的人都掩口而笑。
廬山簡寂觀道士王告(1),好學有文,與星子令相善(2)。有邑豪修醮(3),告當為都工(4)。都工薄有施利,一客道士自言衣紫,當為都工,訟於星子云:「職位顛倒,稱號不便。」星子令封牒與告,告乃判牒曰:「客僧做寺主,俗諺有云:散眾奪都工,教門無例。雖紫衣與黃衣稍異,奈本觀與別觀不同。非為稱呼,蓋利乎其中有物,妄自尊顯,豈所謂大道無名?宜自退藏,無抵刑憲。」告後歸本貫登科(5),為健吏,至祠部員外郎、江南西路提點刑獄而卒。
【注釋】
(1)王告:身世不詳。
(2)星子:星子縣,臨近今江西鄱陽湖。
(3)修醮(jiào):指道士設壇念經的宗教儀式。
(4)都工:即「都功」,一種道教職稱。
(5)本:字原缺,據《類苑》卷六十四引補。
【譯文】
廬山簡寂觀的道士王告,好學有而文采,與星子縣縣令關係很好。縣裡有個富豪要做法事,王告應當擔任都工。都工能稍微得到一些利益,一個外來道士自稱穿紫色道袍,應當擔任都工,就狀告到星子縣說:「這麼做是將職位顛倒了,不便於稱呼。」星子縣令將訴狀封好交給王告,王告就對狀子下了判詞道:「外來和尚作本寺主持,這就是俗諺說的:閒散之眾爭當都工,教門沒有這種先例。雖然紫衣道袍與黃衣道袍稍微不同,無奈本道觀和別的道觀不同。這不是為了稱呼考慮,實際上是為了貪圖利益而妄自尊大,哪裡知道所謂的『大道無名』呢?應該自行退避,不要觸犯法典。」王告後來回到原籍考中進士,成為一名能幹的官員,做官做到祠部員外郎、江南西路提點刑獄而去世。
舊制,三班奉職月俸錢七百,驛羊肉半斤(1)。祥符中(2),有人為詩,題所在驛舍間曰:「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朝廷聞之曰:「如此何以責廉隅(3)?」遂增今俸。
【注釋】
(1)驛:驛站,古代為傳遞政府文書的人中途更換馬匹並休息的地方。羊,原作「券」,據弘治本等改,下文亦作「羊肉」。
(2)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宗年號,公元1008—1016年。
(3)廉隅(yú):比喻端正不苟的品行。
【譯文】
按舊的規定,三班奉職每月給七百文俸錢,驛站供給羊肉半斤。大中祥符年間,有人寫了首詩,題在所住的驛舍之中,道:「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朝廷得知後,說:「像這樣怎麼能要求官員廉潔呢?」於是就增加到現在的俸額。
嘗有一名公,初任縣尉,有舉人投書索米,戲為一詩答之曰:「五貫九百五十俸,省錢請作足錢用(1)。妻兒尚未厭糟糠,僮僕豈免遭飢凍?贖典贖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夢?為報江南痴秀才,更來謁索覓甚瓮(2)。」熙寧中,例增選人俸錢,不復有五貫九百俸者,此實養廉隅之本也。
【注釋】
(1)省錢:古代以一百文錢稱為足錢,不足一百文稱為省錢。
(2)甚瓮:大型陶製容器。
【譯文】
曾經有一位名人,最初擔任縣尉時,有舉子寫信想索要一些錢糧,他開玩笑地寫了一首詩回答道:「五貫九百五十俸,省錢請作足錢用。妻兒尚未厭糟糠,僮僕豈免遭飢凍?贖典贖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夢?為報江南痴秀才,更來謁索覓甚瓮。」熙寧年間,按例提高入選官員的俸錢,就不再有「五貫九百俸」的戲謔了,這實在是養廉的根本之舉。
石曼卿初登科(1),有人訟科場,覆考落數人,曼卿是其數。時方期集於興國寺,符至,追所賜敕牒靴服(2)。數人皆啜泣而起,曼卿獨解靴袍還使人,露體戴幞頭,復坐,語笑終席而去。次日,被黜者皆授三班借職。曼卿為一絕句曰:「無才且作三班借,請俸爭如錄事參?從此罷稱鄉貢進,且須走馬東西南。」(3)
【注釋】
(1)石曼卿:即石延年,字曼卿,北宋大臣。參《辨證》卷三注。
(2)敕牒:皇帝頒發的詔令文書。
(3)「無才」四句:這是一首「縮腳體」詩,類似於歇後語,每句句末隱藏一字,首句隱「職」,次句隱「軍」,三句隱「士」,末句隱「北」,倒過來就是「北士軍職」。北,敗北,落選。軍職,三班借職乃是武官官階的閒職。所以這首詩意思就是「落選進士的閒職」。
【譯文】
石延年剛考中進士時,有人申訴科場舞弊,經過覆核,黜落了數人,石延年是其中之一。當時,新科進士正在興國寺集會游宴,命令下來,追回了賞賜的文書詔令和官服。很多人都哭著起身離席,只有石延年解下賞賜的官服還給使者,赤身露體,只戴著幞頭,又坐下繼續談笑,直到宴會散場才走。第二天,那些被黜落的進士都被授予三班借職。石延年就寫了一首絕句道:「無才且作三班借,請俸爭如錄事參?從此罷稱鄉貢進,且須走馬東西南。」
蔡景繁為河南軍巡判官日(1),緣事至留司御史台閱案牘,得乾德中回南郊儀仗使司牒檢雲(2):「准來文取索本京大駕鹵簿(3),勘會本京鹵簿儀仗,先於清泰年中(4),末帝將帶逃走,不知所在。」
【注釋】
(1)蔡景繁:即蔡承禧,字景繁,北宋大臣。參《異事》卷二十一注。
(2)乾德:宋太祖年號,公元963—967年。
(3)鹵簿:皇帝出行時的前後儀仗。
(4)清泰:唐末帝年號,公元934—936年。
【譯文】
蔡承禧擔任河南軍巡判官的時候,因為有公務而來到留司御史台查閱案卷,得到乾德年間回復南郊儀仗使司的文書,寫道:「依照來文索取本朝皇帝的車馬儀仗,經過調查,本朝的儀仗早在後唐清泰年間,就被末帝帶著逃跑了,現在不知在哪裡。」
江南宋齊丘(1),智謀之士也,自以謂江南有精兵三十萬:士卒十萬,大江當十萬,而已當十萬。江南初主(2),本徐溫養子(3),及僭號,遷徐氏于海陵(4)。中主繼統(5),用齊丘謀,徐氏無男女少長,皆殺之。其後,齊丘嘗有一小兒病,閉閣謝客,中主置燕召之,亦不出。有老樂工(6),且雙瞽(7),作一詩書紙鳶上,放入齊丘第中,詩曰:「化家為國實良圖,總是先生畫計謨。一個小兒拋不得,上皇當日合何如?」海陵州宅之東,至今有小兒墳數十,皆當時所殺徐氏之族也。
【注釋】
(1)宋齊丘(887—959):本字超回,改字子嵩,豫章(今江西南昌)人。仕南唐,李昪時,任右諫議大夫、兵部侍郎,又拜中書侍郎,遷右僕射平章事。李璟時,拜太保、中書令。有人告發他陰謀篡位,後流放九華山,自縊而死。
(2)江南初主:南唐開國君主李昪(888—943),字正倫,小字彭奴,徐州(今屬江蘇)人。原名徐知誥,為南吳大將徐溫養子。天祚三年(937)稱帝,國號齊。升元三年(939)改國號為唐,史稱南唐。
(3)徐溫(862—927):字敦美,海州(今江蘇連雲港一帶)人,五代時吳國人。初與楊行密起事,任右衙指揮使。後發動政變並擁立楊行密次子繼位,任行軍司馬、潤州刺史、鎮海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封齊國公,獨攬大權。諡號武。《新五代史》卷六一有傳。
(4)海陵:今江蘇泰州。
(5)中主:南唐中主李璟(916—961)。李璟所殺實為楊行密一族,非徐溫一族。沈括當誤記。
(6)老樂工:據馬令《南唐書》,其人名為李家明。
(7)瞽(gǔ):目盲。
【譯文】
南唐的宋齊丘是智謀之士,自稱江南有精兵三十萬:其中士卒十萬,長江可當十萬,而自己可當十萬。江南初主李昪本來是徐溫的養子,等他僭號稱帝之後,把徐氏一族遷到了海陵。中主繼位,採納了宋齊丘的計謀,將徐氏一家,無論男女老幼,全部殺光。後來,有一次宋齊丘的一個小兒子病了,他就閉門謝客,中主設宴招他,他也不出門。有一位老樂工,已經雙目失明,寫了首詩,題在風箏上,放入宋齊丘的府第中,詩中寫道:「化家為國實良圖,總是先生畫計謨。一個小兒拋不得,上皇當日合何如?」海陵州府的東側,至今還有幾十個小兒墳,都是當時殺害的徐氏一族。
有一故相遠派在姑蘇(1),有嬉遊,書其壁曰:「大丞相再從侄某嘗游。」有士人李璋(2),素好訕謔(3),題其傍曰:「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至(4)。」
【注釋】
(1)姑蘇:蘇州的別稱。
(2)李璋:身世不詳。
(3)訕(shàn)謔:譏諷,調侃。
(4)混元皇帝:即老子,名李耳,被道教尊為混元皇帝。
【譯文】
有一位前宰相的遠支族人在姑蘇遊玩,在牆壁上寫道:「大丞相再從侄某到此一游。」有位士人名叫李璋,素來喜歡戲謔,就在旁邊題了一句道:「混元皇帝三十七代孫李璋繼而來訪。」
吳中一士人,曾為轉運司別試解頭(1),以此自負,好附托顯位(2)。是時侍御史李制知常州,丞相莊敏龐公知湖州(3)。士人游毗陵(4),挈其徒飲倡家,顧謂一騶卒曰(5):「汝往白李二,我在此飲,速遣有司持酒肴來。」李二,謂李御史也。俄頃,郡廚以飲食至,甚為豐腆。有一蓐醫(6),適在其家,見其事,後至御史之家,因語及之。李君極怪,使人捕得騶卒,乃兵馬都監所假,受士人教戒,就使庖買飲食,以紿坐客耳(7)。李乃杖騶卒,使街司白士人出城(8)。郡僚有相善者,出與之別,唁之曰(9):「倉卒遽行,當何所詣?」士人應之曰:「且往湖州,依龐九耳。」聞者莫不大笑。
【注釋】
(1)轉運司:負責糧食、財賦轉運事務的官署。別試解頭:臨時借調的負責押運糧草的差役頭目。
(2)附托顯位:假託攀附高官。
(3)莊敏龐公:即龐籍,字醇之,北宋大臣,諡莊敏。參《人事》卷十注。
(4)毗(pí)陵:治所在今江蘇鎮江東丹徒鎮。
(5)騶(zōu)卒:掌管車馬的差役。
(6)蓐(rù)醫:產科醫生。
(7)紿(dài):欺騙。
(8)白:《類苑》卷六五引作「押」,亦通,可從。
(9)唁(yàn):慰問。
【譯文】
吳中的一個士人,曾經擔任轉運司的別試解頭,因此而自負,喜歡假託攀附高官。當時侍御史李制為常州知州,丞相龐籍為湖州知州。那個士人到毗陵遊覽,帶著手下到妓院飲酒,看見一個趕車的差役說:「你去告訴李二,說我在這裡飲酒,快點派人把美酒佳肴送來。」李二,指的就是李御史。很快,府衙的廚子就把酒菜送到了,非常豐盛。有一位產科醫生,正好在那裡,目睹了這件事,後來來到李御史家中,就說起了這件事。李制很奇怪,就派人把那個趕車的差役抓回來訊問,原來是從兵馬都監那裡借來的,受了那個士人的指使,讓廚師去買來酒菜,欺騙在座的客人。李制用杖刑懲罰了這個差役,並讓街司押解那個士人出城。郡中有一些和他關係不錯的小官吏,出城與他告別,慰問他說:「如此匆忙就走了,你要去什麼地方呢?」士人回答道:「我要去湖州找龐九。」聽到的人沒有不大笑的。
館閣每夜輪校官一人直宿(1),如有故不宿,則虛其夜,謂之「豁宿」。故事,豁宿不得過四,至第五日即須入宿。遇豁宿,例於宿歷名位下書(2):「腹肚不安,免宿。」故館閣宿歷,相傳謂之「害肚歷」。
【注釋】
(1)直宿:值夜班。直,值守。
(2)宿歷:即值班排班表。
【譯文】
館閣每夜輪流由一名校官值夜班,如果因為有事而不值班,那麼這夜就輪空,稱為「豁宿」。按照慣例,豁宿不能超過四天,到第五天就必須值班。遇到豁宿時,按例要在排班表的名字下面寫上:「肚子不舒服,免班。」所以館閣的排班表,相傳稱為「害肚歷」。
吳人多謂梅子為「曹公」(1),以其嘗望梅止渴也。又謂鵝為「右軍」(2),以其好養鵝也(3)。有一士人遺人醋梅與鵝(4),作書云:「醋浸曹公一甏(5),湯右軍兩隻,聊備一饌。」
【注釋】
(1)曹公:指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東漢時任丞相,封魏王,開創魏國基業。曹丕稱帝,追封為「魏武帝」。這裡用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
(2)右軍:指王羲之,字逸少,東晉書法家,官至右軍將軍。參《書畫》卷十七注。
(3)以其好養鵝也:六字原缺,胡道靜據《續墨客揮犀》卷八補,今從之。
(4)遺(wèi):贈送。(xún):用火燒熟。
(5)甏(bèng):一種盛放食物的容器。
【譯文】
江浙一帶的人多稱梅子為「曹公」,因為曹操曾經有望梅止渴的典故。又稱鵝為「右軍」,因為王羲之喜歡養鵝。有一個士人給別人送了醋梅和燒鵝,並寫了封信道:「醋浸曹公一甏,湯燒右軍兩隻,姑且算作一頓便飯。」
雜誌一
【題解】
《雜誌》門凡兩卷,凡沈括認為不宜歸類的條目,均收入《雜誌》門,本門所載條目甚多,一部分與自然科學有關,一部分與歷史人文有關。在自然科學方面,較早地討論了石油及其衍生產品,討論了風與曬鹽的關係,記錄了跳兔等稀見動物,探討了雁盪山的地形與變化,總結了指南針的用法,嘗試解釋了膽礬制銅的原因等等。在人文歷史方面,尤其長篇記載了西夏、交趾、吐蕃三個少數民族部落與北宋關係的歷史,對時間線索有較為清晰的梳理,一方面可佐史料之用,一方面又給人以清晰的發展脈絡。此外,本門中還有一些嘉言逸事等,亦頗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