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二十一

世傳虹能入溪澗飲水,信然。熙寧中,余使契丹,至其極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帳(1)。是時新雨霽(2),見虹下帳前澗中。余與同職扣澗觀之(3),虹兩頭皆垂澗中。使人過澗,隔虹對立,相去數丈,中間如隔綃縠(4)。自西望東則見,蓋夕虹也。立澗之東西望,則為日所鑠(5),都無所睹。久之,稍稍正東,逾山而去。次日行一程,又復見之。孫彥先雲(6):「虹,雨中日影也(7),日照雨即有之。」 【注釋】 (1)卓帳:安營紮寨。 (2)霽(jì):雨止天晴。 (3)扣:靠近,臨近。 (4)綃縠(xiāo gǔ):生絲織成的薄紗。 (5)鑠:通「爍」,耀眼,閃耀。 (6)孫彥先:即孫思恭,字彥先,登州(今山東蓬萊)人。曾先後棄官,後補國子直講,加秘閣校理,神宗時,擢天章閣待制,出知江寧府、鄧州。精易學,曾修天文院渾儀,亦通曆算之學。《宋史》卷三二二有傳。 (7)雨中日影:虹的形成是由於日光照射到水滴上發生折射以及反射等現象產生的,因為不同波長的光折射率不同,紫光折射程度最大,紅光折射程度最小,所以就形成了內紫外紅的彩色光帶。 【譯文】 世人相傳虹能到溪澗中飲水,確實如此。熙寧年間,我出使契丹,到了最北部的黑水境永安山下安營紮寨。當時新雨初晴,看見虹下垂到帳前的溪澗之中。我和同事靠近溪澗觀察,虹的兩頭都垂入溪澗中。派人跨過溪澗,隔著虹相向而立,相去幾丈遠,中間就像隔著一層薄紗。從西向東望就可以看見,因為是傍晚的虹。站在溪澗的東面向西望,因為太陽耀眼,就什麼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虹稍稍向正東方向移動,慢慢地越過山遠去了。第二天又行了一程,再次看到了虹。孫彥先說:「虹是太陽在雨中的影子,太陽照射雨時就會出現。」 皇祐中(1),蘇州民家一夜有人以白堊書其牆壁(2),悉似「在」字,字稍異。一夕之間,數萬家無一遺者,至於臥內深隱之處,戶牖間無不到者。莫知其然,後亦無他異。 【注釋】 (1)皇祐:宋仁宗年號,公元1049—1053年。 (2)白堊(è):石灰岩的一種,白色,主要成分是碳酸鈣的沉積物,常用來做粉刷材料。 【譯文】 皇祐年間的一天夜裡,蘇州民家被人用白堊在牆壁上寫了字,寫的字都像「在」字,只是各個字稍微有差異。一夜之間,幾萬家無一戶牆上沒被寫字的,甚至是臥室內部隱蔽的地方,以及那些門窗之間也都留下了字。沒有人知道原因,但是後來也沒發生什麼別的怪事。 延州天山之巔(1),有奉國佛寺,寺庭中有一墓,世傳屍毗王之墓也(2)。屍毗王出於佛書《大智論》,言嘗割身肉以飼餓鷹,至割肉盡。今天山之下有濯筋河,其縣為膚施縣(3)。詳「膚施」之義,亦與屍毗王說相符。按《漢書》,膚施縣乃秦縣名,此時尚未有佛書,疑後人傅會縣名為說。雖有唐人一碑,已漫滅斷折不可讀。慶曆中(4),施昌言鎮鄜延(5),乃壞奉國寺為倉,發屍毗墓,得千餘秤炭,其棺槨皆朽,有枯骸尚完,脛骨長二尺余,顱骨大如斗。並得玉環玦七十餘件,玉沖牙長僅盈尺,皆為在位者所取,金銀之物,即入於役夫。爭取珍寶,遺骸多為拉碎,但貯一小函中埋之。東上門使夏元象時為兵馬都監,親董是役,為余言之甚詳。至今天山倉側,昏後獨行者往往與鬼神遇,郡人甚畏之。 【注釋】 (1)延州:今陝西延安。 (2)屍毗(pí)王:佛教中的人物,曾經為普救眾生而割肉飼鷹。 (3)膚施縣:今屬陝西延安。 (4)慶曆:宋仁宗年號,公元1041—1048年。 (5)施昌言(?—1064):字正臣,通州靜海(今江蘇南通)人。仁宗時進士,授將作監丞、通判滁州。累遷三司度支副使、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歷知滄州、河陽、應天府、延州、澶州、滑州、杭州等,官至龍圖閣學士。《宋史》卷二九九有傳。鄜(fū)延:治所在今陝西延安。轄今陝西宜君、黃龍、宜川以北,吳堡、大里河、白于山以南地區。 【譯文】 延州的天山之巔,有奉國佛寺,寺庭中有一座墳墓,世人相傳是屍毗王的墓。屍毗王的故事出於佛書《大智論》,裡面講他曾經割下身上的肉來餵餓鷹,直到把肉割盡。現在天山下面有濯筋河,其縣名為膚施縣。考察「膚施」的意思,也和屍毗王的故事相符。但是根據《漢書》的記載,膚施縣是秦代的縣名,當時還沒有佛書傳入,懷疑是後人把縣名附會到這個故事上。當地雖然有一塊唐人的碑誌,但是已經模糊斷折,無法識讀了。慶曆年間,施昌言鎮守鄜延,把奉國寺拆了,改建為倉庫,發掘了屍毗王的墓,得到了千餘秤的炭,他的棺槨都腐朽了,但是枯骸還完好,脛骨長二尺多,顱骨大得像斗一樣。還得到玉環、玉玦等共七十餘件,玉沖牙只有近一尺長,這些都被有權勢的人拿走了,至於那些金銀財物,就落入服役的民夫手中。為了爭奪珍寶,墓中的遺骸多被拉碎,最後就放在一個小匣子裡埋了。東上門使夏元象當時擔任兵馬都監,親自監督了這件事,和我說得很詳細。至今在天山的這座倉庫旁邊,黃昏以後獨行者往往還會遇到鬼神,郡里的人都很害怕。 余於譙亳得一古鏡(1),以手循之(2),當其中心,則摘然如灼龜之聲(3)。人或曰:「此夾鏡也。」然夾不可鑄,須兩重合之。此鏡甚薄,略無焊跡,恐非可合也。就使焊之,則其聲當銑塞(4),今扣之,其聲泠然纖遠(5)。既因抑按而響,剛銅當破,柔銅不能如此澄瑩洞徹。歷訪鏡工,皆罔然不測。 【注釋】 (1)譙亳(qiáo bó):今安徽亳州一帶。 (2)循:撫摸。 (3)摘然:象聲詞,形容開裂的聲音。 (4)銑(xiǎn)塞:指像敲擊被塞住口的鐘那樣發出的沉悶的聲音。銑,指古代鐘下的兩角。 (5)泠(líng)然:形容聲音清越激揚。 【譯文】 我在譙亳得到一面古鏡,用手撫摸,按到鏡子中心的位置,就會發出灼燒龜甲時開裂的聲音。有人說:「這是夾鏡。」但是夾鏡無法直接鑄造,必須用兩半銅片合成。這面古鏡很薄,而且一點也沒有焊接過的痕跡,恐怕不是合成的。就算是焊接的,那它的聲音應該比較沉悶才對,現在敲它,聲音清脆悠長。既然是因為按壓而發出聲響,如果是硬銅的話應該會有所破裂,柔銅則不能像這樣聲音清脆。我為此遍訪鑄鏡工匠,都說不出箇中原因。 世傳湖湘間因震雷(1),有鬼神書「謝仙火」三字於木柱上(2),其字入木如刻,倒書之,此說甚著。近歲秀州華亭縣(3),亦因雷震,有字在天王寺屋柱上,亦倒書,云:「高洞楊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內「令章」兩字特奇勁,似唐人書體,至今尚在,頗與「謝仙火」事同。所謂「火」者(4),疑若隊伍若干人為一火耳。余在漢東時(5),清明日雷震死二人於州守園中(6),脅上各有兩字,如墨筆畫,扶疏類柏葉(7),不知何字。 【注釋】 (1)湖湘:即洞庭湖、湘江一帶。 (2)謝仙火:據王得臣《麈史》引孫載的分析,這些字可能是伐木工伐木時刻在木頭上的記號,建築時因為塗了漆故而人們不察,後來無論是因為時間長久還是遭遇雷擊,漆剝落下來,原來的文字就得以顯現了。 (3)秀州:今浙江嘉興及上海松江一帶。華亭:今上海松江。 (4)火:兵制單位,以十人為一火。 (5)漢東:今湖北鍾祥。 (6)州守園:地方官的園子。 (7)扶疏:象枝葉密布之形。 【譯文】 世人相傳在湖湘一帶,有一次發生了雷擊事故後,在一個木柱上出現了鬼神寫的「謝仙火」三個字,幾個字深入木中,就像刻上去的一樣,而且是倒著寫的,這個傳說很流行。近年在秀州華亭縣,也出現了雷擊,也有字出現在了天王寺的屋柱上,同樣是倒著寫的,作:「高洞楊雅一十六人火令章。」一共十一個字,其中「令章」兩個字特別奇勁,像是唐人的字體,至今還保留著,頗與「謝仙火」的傳說相同。所謂的「火」,我懷疑就像是隊伍中若干人為一「火」的意思。我在漢東時,清明那天發生了雷擊,在州守的園中電死了兩個人,他們的肋骨邊上各有兩個字,像是用墨筆畫的,像是柏樹葉的形狀,不知是什麼字。 元厚之少時(1),曾夢人告之:「異日當為翰林學士,須兄弟數人同在禁林。」厚之自思素無兄弟,疑此夢為不然。熙寧中,厚之除學士,同時相先後入學士院,一人韓持國維(2),一陳和叔繹(3),一鄧文約綰(4),一楊元素繪(5),並厚之名絳。五人名皆從「糸」,始悟弟兄之說。 【注釋】 (1)元厚之:元絳(1008—1083),字厚之,錢塘(今屬浙江)人。天聖間進士,調江寧推官。遷江西轉運判官,知台州。儂智高叛亂時,元絳以供給軍餉有功,遷翰林學士,拜參知政事。後罷知潁州,以太子太保致仕。諡章簡。《宋史》卷二四三有傳。 (2)韓持國維:韓維(1017—1098),字持國,開封雍丘(今屬河南)人。為歐陽修薦知太常禮院,後出為涇州通判。英宗時,詔同修起居注,進知制誥。神宗時,拜翰林學士、知開封府,與王安石不和,出知襄州、許州、河陽、鄧州、汝州等,以太子少傅致仕。著有《南陽集》。《宋史》卷三一五有傳。 (3)陳和叔繹:陳繹,字和叔,開封(今屬河南)人,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一注。 (4)鄧文約綰:鄧綰(1028—1086),字文約,成都雙流(今屬四川)人。進士出身,任職方員外郎。熙寧間,通判寧州,除集賢校理、檢正中書孔目房,同知諫院。後擢御史中丞,加龍圖閣待制,遷翰林學士。後忤王安石,貶知虢州,歷知陳、陝、永興、青、鄧等州。《宋史》卷三二九有傳。 (5)楊元素繪:楊繪(1032—1116),字元素,綿竹(今屬四川)人。仁宗時進士,任荊南通判、開封推官等。神宗時,召修起居注,忤曾公亮,改兼侍讀。累遷翰林學士、御史中丞。又忤王安石,貶知亳州。官至天章閣待制、知杭州。《宋史》卷三二二有傳。 【譯文】 元絳年輕時,曾經夢到有人告訴他說:「以後你會當上翰林學士,而且必定兄弟數人同時在禁院為官。」元絳自己琢磨,他素來沒有兄弟,懷疑這個夢說得不准。熙寧年間,元絳拜官翰林學士,同時先後有幾人進入翰林學士院,一是韓維,一是陳繹,一是鄧綰,一是楊繪,加上他名字叫絳。五個人的名字都從「糸」旁,這才領悟了夢中兄弟的說法。 木中有文,多是柿木。治平初(1),杭州南新縣民家折柿木,中有「上天大國」四字。余親見之,書法類顏真卿(2),極有筆力。「國」字中間「或」字,仍挑起作尖呂,全是顏筆,知其非偽者。其橫畫即是橫理,斜畫即是斜理。其木直剖,偶當「天」字中分,而「天」字不破,上下兩畫並一腳皆橫挺出半指許,如木中之節。以兩木合之,如合契焉。 【注釋】 (1)治平:宋英宗年號,公元1064—1067年。 (2)顏真卿(709—785):字清臣,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朝大臣,著名書法家。 【譯文】 木中有文字,大多是柿木。治平初年,杭州南新縣民家劈開柿木,中間有「上天大國」四個字。這是親眼見到的,書法很像顏真卿的字體,極有筆力。「國」字中間的「或」字,挑起一筆是尖口,全是顏真卿的筆法,可知絕對不是偽造的。字的橫畫就是木頭的橫紋,斜畫就是木頭的斜紋。那段木頭是縱向剖開的,正好從「天」字的中間分開,而「天」字沒被破壞,上下兩橫筆加上左右的一腳都橫向突出半個手指左右,就像木裡面的結節。把兩半木頭合起來,就像合契一樣。 盧中甫家吳中(1),嘗未明而起,牆柱之下,有光煟然(2),就視之,似水而動,急以油紙扇挹之(3),其物在扇中滉漾(4),正如水銀,而光艷爛然,以火燭之,則了無一物。又魏國大主家亦嘗見此物(5)。李團練評嘗與余言(6),與中甫所見無少異,不知何異也。余昔年在海州(7),曾夜煮鹽鴨卵,其間一卵,爛然通明如玉,熒熒然屋中盡明。置之器中十餘日,臭腐幾盡,愈明不已(8)。蘇州錢僧孺家煮一鴨卵(9),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類。 【注釋】 (1)盧中甫:即盧秉(?—1092),字仲甫,湖州德清(今屬浙江)人。皇祐元年(1049)進士,官吉州推官。神宗時,進制置發運副使,加集賢殿修撰、知渭州。《宋史》卷三三一有傳。 (2)煟(wèi):光明的樣子。諸明刻本一作「熠」。現代科學一般認為,這可能是磷火發光,如聯磷(P2H4)之類的氣體在空氣中自燃的現象,這種氣體燃點低,又比空氣輕,所以有可能發生所描述的現象。 (3)挹(yì):把液體舀起來。 (4)滉(huàng)漾:水晃動的樣子。 (5)大主:大長公主。 (6)李團練評:李評,字持正,上黨(今山西長治)人。由東頭供奉官遷皇城使,旋為樞密都承旨。官至成州團練使、知蔡州。《宋史》卷四六四有傳。 (7)海州:今江蘇連雲港西南。 (8)愈明不已:現代科學認為這可能是某種成光蛋白質或者發光細菌發出的光。 (9)錢僧孺:北宋官員,曾任蘇州長州主簿。 【譯文】 盧秉家在吳中,他曾經天還沒亮就起床,發現在牆柱下面,有東西在發光,靠近去看,像水一樣晃動,他急忙用油紙扇舀起來,那團物質在扇中晃動,就像水銀一樣,而且還光亮燦爛,用燭火照一下,又什麼都沒了。魏國大長公主家也曾經見到這種東西。團練李評也曾經和我說過,與盧秉所見的沒什麼差別,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異物。我以前在海州的時候,曾經夜裡煮鹹鴨蛋,其中一隻蛋,像玉石一般璀璨明亮,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把它放在容器中十幾天,等全都腐敗變質了,反而更加明亮。蘇州錢僧孺家煮過一隻鴨蛋,也像這樣。這些東西有相似的現象,想必自是屬於同一類。 余在中書檢正時,閱雷州奏牘(1),有人為鄉民詛死。問其狀,鄉民能以熟食咒之,俄頃膾炙之類悉復為完肉(2);又咒之,則熟肉復為生肉;又咒之,則生肉能動,復使之能活,牛者復為牛,羊者復為羊,但小耳;更咒之,則漸大;既而復咒之,則還為熟食。人有食其肉,覺腹中淫淫而動(3),必以金帛求解;金帛不至,則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獄具案上,觀其咒語,但曰「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無他術。 【注釋】 (1)雷州:今廣東海康一帶。 (2)膾炙(kuài zhì):切細並烤熟的肉。 (3)淫淫而動:反覆攪動。 【譯文】 我在中書省擔任檢正官時,閱讀到雷州的一份奏狀,說有人被鄉民詛咒而死。官府去調查情況,說這個鄉民能對熟肉念咒,很快被燒熟並切細的肉就都變成一塊完整的肉;再念咒,熟肉就變成生肉;再念咒,生肉變得能動,各種組織又活了起來,牛肉復活為牛,羊肉復活為羊,只是比較小而已;再念咒,開始逐漸變大;然後再念咒,就又變成熟食了。人如果吃了這種肉,就會覺得腹中有東西在反覆攪動,必須用金帛賄賂那人尋求解法;交不出金帛的話,就會腹部破裂而死,吃的那些牛羊肉,會從裂縫中湧出。結案後上報案情,看那人的咒語,只是說「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的只是說他所希望的,再沒有什麼別的法術了。 壽州八公山側土中及溪澗之間(1),往往得小金餅,上有篆文「劉主」字,世傳「淮南王藥金」也(2)。得之者至多,天下謂之「印子金」是也(3)。然止於一印,重者不過半兩而已,鮮有大者。余嘗於壽春漁人處得一餅(4),言得於淮水中,凡重七兩餘,面有二十餘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紋理分明。傳者以謂埿之所化(5),手痕正如握埿之跡。襄、隨之間(6),故舂陵、白水地(7),發土多得金麟趾、蹄(8)。麟趾中空(9),四傍皆有文,刻極工巧。蹏作團餅,四邊無模範跡,似於平物上滴成,如今干柿,土人謂之「柿子金」。《趙飛燕外傳》:「帝窺趙昭儀浴(10),多袖金餅,以賜侍兒私婢。」殆此類也。一枚重四兩餘,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艷,非他金可比。以刃切之,柔甚於鉛;雖大塊,亦可刀切,其中皆虛軟。以石磨之,則霏霏成屑(11)。小說謂麟趾蹄,乃婁敬所為藥金(12),方家謂之「婁金」,和藥最良。《漢書》注亦云:「異於他金。」余在漢東一歲凡數家得之。有一窖數十餅者,余亦買得一餅。 【注釋】 (1)壽州:今安徽壽縣、六安、霍山等地。 (2)淮南王:指漢代淮南王劉安(前179—前122),武帝時以謀反被殺,相傳他好養方士,化丹煉金。死後在八公山埋金升天。 (3)印子金:戰國時期楚國的貨幣,上有「郢爰」二字戳記,「劉主」二字或為「郢爰」之誤,據說其含金量在90%以上。 (4)壽春:今安徽壽縣。 (5)埿(ní):同「泥」,濕土。 (6)襄、隨:今湖北襄陽、隨州。 (7)舂陵:今湖北棗陽一帶。白水:水名。在棗陽境內。 (8)金麟趾:麟趾金。(niǎo)蹄:馬蹄金。均為漢代的金幣,麟趾與馬蹄都有吉祥的寓意。 (9)麟:原作「妙」,據津逮本等改。 (10)趙昭儀:指趙飛燕的妹妹趙合德。 (11)霏霏:本來形容雨雪之密,這裡代指紛紛貌。 (12)婁敬:西漢初齊國盧人,以協助劉邦有功,賜姓劉,拜為郎中,號奉春君。後建議劉邦與匈奴和親。 【譯文】 壽州八公山旁邊的土地中及溪澗之中,往往能發現小金餅,上面有篆文的「劉主」字樣,世傳是「淮南王藥金」。找到的人很多,各地稱之為「印子金」。但是只有一印那麼大,重的也不過半兩而已,很少有更大的。我曾經在壽春的漁人處得到一塊金餅,漁人說是從淮水中撈出的,重七兩左右,上面有二十幾個印,背後有五指以及手掌的印記,紋理分明。傳給我的人認為這是濕泥所化,因為上面的手痕正如握住濕泥的痕跡一樣。襄州、隨州之間,就是原來的舂陵、白水一帶,挖土經常能挖出麟趾金和馬蹄金。麟趾金中間是空的,四旁都有文字,刻得極為工巧。馬蹄金像團餅一樣,四邊沒有模鑄的痕跡,好像是在物體平整的表面上滴成的,就像現在的干柿餅,當地人稱為「柿子金」。《趙飛燕外傳》記載:「漢成帝偷看趙昭儀洗澡,經常懷揣小金餅,用來收買她的侍女和奴婢。」用的大概就是這類金幣。金幣一枚重四兩左右,就是古代的一斤。其中有紫色的,其他金餅都不能比。用刀切開,比鉛還柔軟;即使是大塊的,也可以用刀切,中間都是空軟的。用石頭打磨,就變成紛紛碎屑。小說家說麟趾金、馬蹄金是婁敬所做的藥金,方術家稱為「婁金」,用來和藥最好。《漢書》注也說:「和別的金不一樣。」我在漢東時,一年中有好幾家得到了這種金幣。有一個地窖里有幾十餅這種金幣,我也買得一餅。 舊俗正月望夜迎廁神,謂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時皆可召。余少時見小兒輩等閒則召之,以為嬉笑。親戚間曾有召之而不肯去者,兩見有此,自後遂不敢召。景祐中(1),太常博士王綸家因迎紫姑(2),有神降其閨女,自稱上帝後宮諸女,能文章,頗清麗,今謂之《女仙集》,行於世。其書有數體,甚有筆力,然皆非世間篆隸。其名有藻箋篆、茁金篆十餘名。綸與先君有舊,余與其子弟游,親見其筆跡。其家亦時見其形,但自腰以上見之,乃好女子,其下常為雲氣所擁。善鼓箏,音調淒婉,聽者忘倦。嘗謂其女曰:「能乘雲與我游乎?」女子許之。乃自其庭中涌白雲如蒸,女子踐之,雲不能載。神曰:「汝履下有穢土,可去履而登。」女子乃襪而登,如履繒絮(3),冉冉至屋復下。曰:「汝未可往,更期異日。」後女子嫁,其神乃不至,其家了無禍福,為之記傳者甚詳。此余目見者,粗志於此。近歲迎紫姑者極多,大率多能文章歌詩,有極工者,余屢見之,多自稱蓬萊謫仙,醫卜無所不能,棋與國手為敵,然其靈異顯著,無如王綸家者。 【注釋】 (1)景祐:宋仁宗年號,公元1034—1038年。 (2)王綸:身世不詳。 (3)繒(zēng)絮:絲綿。 【譯文】 舊俗在正月十五夜迎廁神,稱為「紫姑」,其實也不一定要正月,平時都可以迎紫姑。我小時候見到小孩兒們沒事幹就招紫姑,以此作為遊戲。親戚中曾經有招來紫姑而不肯離開的情況,兩次見到這種事,此後就不敢再招了。景祐年間,太常博士王綸家因為迎紫姑,導致有神靈附身在他女兒身上,自稱是上帝後宮的女子,能寫文章,頗為清麗,現在集起來稱為《女仙集》流傳於世。她的書法有多種字體,很有筆力,但都不是世間的篆書、隸書。自稱有「藻箋篆」、「茁金篆」等十餘種名稱。王綸與家父有交情,我和他家的孩子們遊玩時,曾經親眼見到她的筆跡。在她家也能時常看到她的形態,只從腰部往上看的話,就是一個美女,但是腰部以下常常被雲氣環繞。她擅長鼓箏,音調淒婉,使聽的人都忘記了疲倦。紫姑曾對那女孩說:「你能乘雲與我遊玩嗎?」女孩答應了。於是從庭中湧起一股升騰的白雲,女孩踩上去,雲不能載起她。紫姑說:「你鞋下有穢土,可以脫掉鞋子再踩上來。」女孩就只穿著襪子踩上去,就像踩在絲綿上,慢慢升到屋頂上又降下來。說:「你還不能去,改天再說吧。」後來那女孩出嫁了,紫姑就不再來了,她們家中沒什麼禍福,記載這件事的人描寫得很詳細。這些是我親眼見到的,粗略地記錄在這裡。近年來迎紫姑的人非常多,大多都能寫文章和詩歌,有一些寫得還非常精緻的,我見到好幾次,大多都自稱是「蓬萊謫仙」,醫藥、占卜等無所不能,下棋可以與國手匹敵,但是她們的靈異顯著之處,都比不上王綸家的紫姑。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制誥知潁州(1),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僅如小兒。古人不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松滋令姜愚(2),無他疾,忽不識字(3),數年方稍稍復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占過逆旅(4),老婦訴以飢,其子恥之,對德占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5),約百餅,猶稱飢不已;日飯一石米,隨即痢之,飢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6),余友人也,亦得飢疾(7),每飢立須啖物,稍遲則頓仆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飢亦便齕啖(8)。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為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每為之哀傷。 【注釋】 (1)呂縉叔:呂夏卿(1015—1068),字縉叔,泉州(今屬福建)人。慶曆二年(1042)進士,授江寧縣尉。參與歐陽修、宋祁同編《新唐書》。神宗時,遷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後出知潁州。《宋史》卷三三一有傳。潁州:治所在今安徽阜陽。 (2)松滋:今湖北松滋西北。姜愚:身世不詳。 (3)忽不識字:從現代科學來看,這可能是因為腦部視覺語言中樞受抑制或損害。 (4)徐德占:即徐禧(1035—1082),字德占,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為王安石賞識,擢太子中允、館閣校勘、監察御史里行,後累官御史中丞、給事中,奉命進攻西夏,陣亡於永樂城。 (5)簣(kuì):筐。 (6)蔡繩:山陽人,為沈括友人。曾為李慎言之夢作《拋球傳》。參《樂律》卷五。 (7)飢疾:從現代科學來看,應該是某種神經性進食障礙,或為暴食症。焦慮症或抑鬱症也會伴隨類似症狀。但是下文描述的餓時昏倒又疑似低血糖症狀。 (8)齕(hé):咬。 【譯文】 世上有一些奇怪的疾病。呂縉叔以知制誥的身份主管潁州,忽然得了一種病,身體不斷縮小,臨終時只有小孩那麼大。古人不曾有這種病,最終也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有松滋令姜愚,沒有別的問題,就是忽然不識字了,過了好幾年才漸漸恢復。又有一人家的妾,看直的東西都是彎曲的,比如那些弓弦、界尺之類的東西,看上去都像鉤子一樣,醫僧奉真曾經親自診視過。江南旅店中的一位老婦人,吃東西始終不覺得飽。徐禧經過那家旅店,老婦人向他訴說肚子餓,她的兒子覺得很難為情,就當著徐禧的面給她蒸餅吃,結果整整吃了一竹筐,大約百張餅,還是不停地說餓;每天要吃一石的米,隨即就腹瀉排掉,結果又像原來一樣飢餓。京兆府醴泉縣主簿蔡繩是我的朋友,也得了這種老覺得餓的病,每次一餓就需要馬上吃東西,稍微慢了一點,就會昏倒在地。他的懷中經常準備著餅食,即使是面對著高官,遇到餓了也馬上進食。蔡繩品性良好,博學有文才,當時也是個名人,最終卻有此不幸。沒人知道這是什麼病,我每每為他感到哀傷。 嘉祐中,揚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見。初出於天長縣陂澤中(1),後轉入甓社湖(2),又後乃在新開湖中,凡十餘年,居民行人常常見之。余友人書齋在湖上,一夜忽見其珠,甚近。初微開其房,光自吻中出,如橫一金線,俄頃忽張殼,其大如半席,殼中白光如銀,珠大如拳,爛然不可正視。十餘裡間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遠處但見天赤如野火,倏然遠去(3),其行如飛,浮於波中,杳杳如日(4)。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類月,熒熒有芒焰,殆類日光。崔伯易嘗為《明珠賦》(5)。伯易,高郵人,蓋常見之。近歲不復出,不知所往。樊良鎮正當珠往來處,行人至此,往往維船數宵以待現(6),名其亭為「玩珠」。 【注釋】 (1)天長縣:在今安徽滁州以東,江蘇揚州以西。陂(bēi)澤:湖邊。 (2)甓(pì)社湖:在今江蘇高郵。 (3)倏(shū)然:很快,轉瞬間。 (4)杳杳:幽遠。 (5)崔伯易:即崔公度,字伯易,高郵(今屬江蘇)人。英宗時授和州防禦推官,為國子直講。後為王安石器重,進光祿丞,擢御史,加集賢校理,歷兵部、禮部郎中,官至朝散大夫、直龍圖閣。 (6)維船:把船系住。 【譯文】 嘉祐年間,揚州有一顆很大的明珠,經常在陰天的時候見到。開始時出現在天長縣陂澤中,後來轉入甓社湖,又後來出現在新開湖中,有十幾年,居民和路人常常能見到。我的友人在湖上有一處書齋,一天晚上,忽然見到那顆明珠,離得很近。開始的時候略微張開蚌,光線從殼縫中射出,就像橫著一條金線,不一會兒,忽然張開了殼,殼大得像是半張蓆子,殼中的白光像銀子一般,明珠大得如拳頭,光芒耀眼以至不能正眼去看。十餘里範圍內,林木都有光影,就像初升的太陽照射一樣,遠處看來,只看到天紅得像野火,很快就遠去了,行動如飛,浮在水波中,遠看就像太陽。古代有明月之珠,而這顆珠的顏色不像月亮,發出的光有芒焰,完全像是太陽光。崔伯易曾經還寫了《明珠賦》。崔伯易是高郵人,大概經常能見到。近年來明珠不再出現了,不知道它去了哪裡。樊良鎮正好處在明珠往來的地方,過路的人來到這裡,往往會把船系住待幾天,等那顆明珠出現,並且把那座亭子取名為「玩珠」。 登州巨嵎山(1),下臨大海。其山有時震動,山之大石皆頹入海中(2)。如此已五十餘年(3),土人皆以為常,莫知何謂。 【注釋】 (1)登州:今山東蓬萊、棲霞以東一帶。 (2)頹:崩壞,倒塌。 (3)五十餘年:據《宋史·五行志》記載,登州地震發生於慶曆六年(1046)三月庚寅(4月18日)。 【譯文】 登州巨嵎山,下臨大海。那座山有時會震動,山上的大石都會墜入海中。這種情況已經五十多年了,當地人都習以為常,但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1),大如雞卵,微紺色(2),瑩徹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觀,則末底一點凝翠,其上色漸淺;若迴轉,則翠處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謂之「滴翠珠」。佛書:「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望虛空月形。」疑此近之。 【注釋】 (1)宋述:身世不詳。 (2)紺(gàn)色:微紅帶深青色。 【譯文】 士人宋述家裡有一顆珍珠,像雞蛋一樣大,微微呈現紅青色,晶瑩透徹如水一般。手拿著它,對著天空看,可以看到它的底部有一點深青綠色,往上的顏色逐漸變淺;如果反過來看,則深青綠色總在下面,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有人稱為「滴翠珠」。據佛書記載:「西域有『琉璃珠』,投入水中,即使水再深都能看見,就像人仰望水下虛空的月影一樣。」我懷疑和這顆珍珠的情況相近。 登州海中,時有雲氣,如宮室、台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1),歷歷可見,謂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氣所為」(2),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河朔(3),過高唐縣(4),驛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甚詳(5),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云:「二十年前嘗晝過縣,亦歷歷見人物。」土人亦謂之「海市」(6),與登州所見大略相類也。 【注釋】 (1)城堞:城上的矮牆。冠蓋:本來指官員的帽子和車蓋,這裡指儀仗隊伍。 (2)蛟蜃(jiāo shèn):傳說中蛟龍一類的動物,能製造幻影。 (3)歐陽文忠:即歐陽修,字永叔,北宋大臣,文壇領袖。諡文忠。 (4)高唐縣:今屬山東。 (5)其說甚詳:歐陽修之說,見於宋敏求《春明退朝錄》卷中。 (6)海市:這種現象就是現在說的海市蜃樓,是物體反射的光經過大氣的折射而形成的虛像,一般出現在沙漠和沿海地區,這是由於其空氣密度不均導致的。 【譯文】 登州一帶的海上,不時會有雲氣出現,像宮室、台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等等,都歷歷可見,稱為「海市」。有人說:「是蛟龍之氣幻化出來的」,我懷疑不是這樣的。歐陽修曾經出使河朔,路過高唐縣,住在驛舍中,夜裡聽到有鬼神從空中經過,車馬、人畜的聲音一一可辨,他也說得很詳細,這裡就不再細說了。我問當地的父老,說:「二十年前,那些鬼神曾經在白天經過縣裡,也是歷歷可見其人物。」當地人都稱為「海市」,和登州見到的那些大略相似。 近歲延州永寧關大河岸崩(1),入地數十尺,土下得竹筍一林,凡數百莖,根干相連,悉化為石。適有中人過,亦取數莖去,雲欲進呈。延郡素無竹,此入在數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無乃曠古以前,地卑氣濕而宜竹耶?婺州金華山有松石(2),又如核桃、蘆根、地蟹之類,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無,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異耳。 【注釋】 (1)延州:今陝西延安一帶。永寧關:在今陝西延川東南。 (2)婺州:今浙江金華。 【譯文】 近年來延州永寧關附近的黃河岸堤崩塌,入地下數十尺,結果在地下發現一林竹筍,共有數百莖,根干相連,都已化為石頭。正好有宦官路過這裡,也拿走幾棵,說是要進呈給皇帝。延州素來沒有竹子,這次的竹筍埋在幾十尺深的地下,也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莫非是曠古以前,此地地勢低洼、氣候濕潤而適宜竹子生長嗎?婺州金華山也有松樹化石,又比如像核桃、蘆根、地蟹之類的,都有成為化石的,但是那些都是當地本來就有的事物,不足為奇。這次發現的是在很深的地下本來沒有的東西,而且又不是當地原有的植物,所以很奇怪。 治平中(1),澤州人家穿井(2),土中見一物,蜿蜿如龍蛇。大畏之,不敢觸,久之,見其不動,試摸之,乃石也。村民無知,遂碎之,時程伯純為晉城令(3),求得一段,鱗甲皆如生物。蓋蛇蜃所化(4),如石蟹之類。 【注釋】 (1)治平:宋英宗年號,公元1064—1067年。 (2)澤州:治所在今山西晉城。 (3)程伯純:即程顥(1032—1085),字伯淳,洛陽人,學者稱明道先生。嘉祐間進士,神宗時,任太子中允、監察御史里行,反對王安石變法。為理學大師。《宋史》卷四二七有傳。 (4)蜃(shèn):一說為蛟龍,一說為大蛤蜊。現代人認為這塊化石可能不是蛇蜃所化,而是一種石炭二疊紀的古植物,名為鱗木,枝幹上的葉片脫落後會呈現出鱗片之狀。 【譯文】 治平年間,澤州一戶人家鑿井,在土中發現一樣東西,蜿蜒如龍蛇。他們非常畏懼,不敢碰它,但是過了一段時間,發現那東西也不動,試著摸了一下,原來是石頭。村民無知,就把它敲碎了,當時程顥擔任晉城縣令,找到其中一段碎片,石上的鱗甲都像活物一樣。大概是蛇蜃所化,就像蟹的化石之類的東西。 隨州醫蔡士寧常寶一息石(1),云:「數十年前得於一道人。」其色紫光,如辰州丹砂(2),極光瑩如映(3),人搜和藥劑,有纏紐之紋,重如金錫。其上有兩三竅,以細篾剔之(4),出赤屑如丹砂,病心狂熱者,服麻子許即定。其斤兩歲息。士寧不能名,乃以歸餘。或云:「昔人所煉丹藥也。」形色既異,又能滋息,必非凡物,當求識者辨之。 【注釋】 (1)隨州:今屬湖北。常:曾經。息石:在大氣中能顯著自行增重的礦石,乃受水化、氧化等作用而引起。蔡士寧:身世不詳。 (2)辰州:今湖南沅陵、辰溪一帶。丹砂:即硫化汞(HgS),紅色晶體,亦有黑色的。中醫用作安神之藥。砂,原作「沙」,據諸刻明本本改。 (3)映:字原缺,據津逮本、崇禎本等補。 (4)細篾(miè):細竹片。 【譯文】 隨州醫生蔡士寧曾經珍藏有一塊息石,他說:「是幾十年前從一位道士那裡得到的。」它有紫色的光,就像辰州的丹砂一樣,非常光瑩剔透,人們用它來配藥,表面有纏繞的紋路,像金錫一樣重。上面有兩三個小洞,用細竹片剔挖,可以挖出像丹砂一樣的紅色粉末,給躁狂患者服用,只要芝麻大小就能安定下來。它的重量每年都會增加。蔡士寧叫不出它的名字,就送給我了。有人說:「這是古人煉製的丹藥。」但是它的形狀、顏色既然如此特殊,又能自行生長,想必不是尋常之物,應當請認識的人仔細辨別。 隨州大洪山人李遙(1),殺人亡命。逾年,至秭歸,因出市,見鬻拄杖者,等閒以數十錢買之。是時秭歸適又有邑民為人所殺,求賊甚急。民之子見遙所操杖,識之,曰:「此吾父杖也。」遂以告官司。執遙驗之,果邑民之杖也,榜掠備至(2)。遙實買杖,而鬻杖者已不見,卒未有以自明。有司詰其行止來歷,勢不可隱,乃通隨州,而大洪殺人之罪遂敗。卒不知鬻杖者何人,市人千萬,而遙適值之,因緣及其隱匿,此亦事之可怪者。 【注釋】 (1)大洪山:下原多一「作」字,似衍文,據津逮本、崇禎本等刪。李遙:身世不詳。 (2)榜掠:拷打。 【譯文】 隨州大洪山人李遙,殺人之後亡命天涯。過了一年,來到了秭歸,在集市上見到一個賣拄杖的人,就隨便花幾十文錢買了一根。這時秭歸恰好也有一起殺人事件,官府正緊急捉拿兇手。被害人的兒子看到李遙手裡拿的拄杖,認出來說:「這是我父親的杖。」於是把李遙告上官府。官府把李遙捉拿之後驗看那根杖,果然是死者的拄杖,就對李遙進行拷打。李遙確實是買來的拄杖,但賣杖的人已經不見蹤影,最終也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官吏訊問他的行蹤來歷,由於情勢無法隱瞞,只好把在隨州的事情交代了,而大洪山殺人的罪行就敗露了。可惜最終還是不知道賣杖的是何人,集市上有那麼多人,恰好就讓李遙趕上了,由此導致他敗露了藏匿的罪行,這也是一件怪事。 至和中(1),交趾獻麟,如牛而大,通身皆大麟,首有一角。考之記傳,與麟不類,當時有謂之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鱗,莫知其的。回詔欲謂之麟,則慮夷獠見欺(2);不謂之麟,則未有以質之。止謂之「異獸」,最為慎重有體。今以余觀之,殆「天祿」也。按《漢書》:「靈帝中平三年,鑄天祿、蝦於平津門外(3)。」注云:「天祿,獸名。今鄧州南陽縣北宗資碑旁兩獸(4),鐫其膊,一曰天祿,一曰辟邪。」元豐中(5),余過鄧境,聞此石獸尚在,使人墨其所刻天祿、辟邪字觀之,似篆似隸。其獸有角鬣(6),大鱗如手掌。南豐曾阜為南陽令(7),題宗資碑陰雲(8):「二獸膊之所刻獨在,製作精巧,高七八尺,尾鬣皆鱗甲,莫知何象而名此也。」今詳其形,甚類交趾所獻異獸,知其必天祿也。 【注釋】 (1)至和:據范鎮《東齋紀事》卷一、王得臣《麈史》卷中等記載,此次交趾進貢當在嘉祐年間,沈括記載有誤。 (2)夷獠(liáo):泛指少數民族。 (3)平津門:東漢時洛陽的南面四門之一。 (4)鄧州南陽縣:今河南南陽。 (5)元豐:宋神宗年號,公元1076—1085年。 (6)鬣(liè):野獸頸上的長毛。 (7)曾阜:曾鞏的堂弟。江西南豐(今屬江西)人,嘉祐二年(1069)進士。 (8)宗資:東漢人。字叔都,南陽安眾(今河南鄧州附近)人。曾任汝南太守。碑陰:石碑的背面。 【譯文】 至和年間,交趾進獻麒麟,和牛很像,但比牛大一點,渾身都有大麟片,頭上長有一角。通過各種記傳的考證,覺得和麒麟不是一種東西,當時有人認為是山犀。但是犀牛身上應該沒有鱗片,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回復的詔書想說是麟,又怕被夷獠欺騙;不說是麟,又沒有什麼來稱呼它。只好稱為「異獸」,最為慎重得體。現在以我之見,估計是「天祿」。根據《漢書》記載:「漢靈帝中平三年,在平津門外鑄造了天祿、蝦銅像。」注稱:「天祿是獸名。現在鄧州南陽縣北的宗資碑旁邊有兩尊石獸,在其臂膀上刻著字,一個叫天祿,一個叫辟邪。」元豐年間,我路過鄧州境內,聽說這兩尊石獸還在,就派人把上面刻的「天祿」、「辟邪」幾個字樣拓回來看,像篆書又像隸書。那石獸有角有鬣,身上的大鱗片像手掌那麼大。南豐人曾阜曾經擔任南陽令,在宗資碑的背面題詞道:「兩尊石獸臂膀上所刻的文字還在,製作精巧,高七八尺,尾巴上都有鱗甲,不知是根據什麼命名的。」現在詳考其形態,和交趾所進獻的異獸很像,由此可知那必定是天祿。 錢塘有聞人紹者(1),嘗寶一劍。以十大釘陷柱中,揮劍一削,十釘皆截,隱如秤衡(2),而劍鑞無纖跡(3)。用力屈之如鉤,縱之鏗然有聲,復直如弦。關中種諤亦畜一劍(4),可以屈置盒中(5),縱之復直。張景陽《七命》論劍曰(6):「若其靈寶,則舒屈無方。」蓋自古有此一類,非常鐵能為也。 【注釋】 (1)錢塘:今浙江杭州。聞人紹:身世不詳。 (2)秤衡:秤桿。 (3)劍鑞(là):這裡指劍刃。 (4)關中:指秦嶺以北地區。種諤(chóng' è,1027—1083):字子正,洛陽人,種世衡之子。以父薦,知青澗城,累遷鄜延經略安撫副使,屢次擊敗西夏入侵。《宋史》卷三三五有傳。 (5)盒:原作「合」,據弘治本等改。 (6)張景陽:即張協(?—307),字景陽,安平(今屬河北)人。歷官公府掾、秘書郎、華陽令等,後遷中書侍郎,轉河間內史。時天下紛亂,遂辭官隱居。作有《七命》等。 【譯文】 錢塘人聞人紹曾經珍藏一把寶劍。把十根大釘子釘在柱子上,揮劍一削,十根釘子都被砍斷,柱子表面平得像秤桿一樣,而劍刃上沒有一點痕跡。用力把劍彎曲成鉤子那樣,鬆開手,鏗然一聲,又恢復到原來那樣直。關中的種諤也珍藏有一把寶劍,可以彎曲後放在盒子裡,拿出來又伸直了。張協的《七命》論劍說:「如果像靈寶那樣,那麼伸直、彎曲都沒有限制。」看來自古就有這樣一類寶劍,不是一般的鐵能鑄成的。 嘉祐中,伯兄為衛尉丞(1),吳僧持一寶鑑來,云:「齋戒照之,當見前途吉凶。」伯兄如其言,乃以水濡其鑒(2),鑒不甚明,仿佛見如人衣緋衣而坐(3)。是時伯兄為京寺丞,衣綠,無緣遽有緋衣(4)。不數月,英宗即位,覃恩賜緋(5)。後數年,僧至京師,蔡景繁時為御史(6),嘗照之,見已著貂蟬(7),甚自喜。不數日,攝官奉祠,遂假蟬冕。景繁終於承議郎,乃知鑒之所卜,唯知近事耳。 【注釋】 (1)伯兄:指沈括的堂兄沈批。衛尉丞:掌管儀仗衛兵械、甲冑的官員。 (2)濡(rú):沾濕,潤濕。 (3)緋(fēi)衣:紅色的衣服。 (4)遽(jù):立即,馬上。 (5)覃(tán)恩:廣施恩惠。覃,遍及,廣施。 (6)蔡景繁:即蔡承禧(1035—1084),字景繁,臨川(今屬江西)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歷太平州司理參軍、知雩都縣。神宗時,擢太子中允、監察御史等,又加集賢院校理,出為淮南計度轉運副使。《宋史翼》卷二有傳。 (7)貂蟬:古代王公貴族冠上的飾物。 【譯文】 嘉祐年間,我堂兄擔任衛尉丞,有一個江浙僧人拿著一面寶鏡前來,說:「齋戒後照它,能看見前途的吉凶。」我堂兄照他的話做了,就用水淋濕那面鏡子,鏡子不太清楚,仿佛看到有人穿著紅色衣服坐著。當時我堂兄擔任京寺丞,官服是綠色的,沒有理由馬上穿上紅官服。不到幾個月,英宗即位,廣施恩惠,因而獲賜紅色官服。又過了幾年,那僧人來到京城,蔡承禧當時擔任御史,也曾經照過那面鏡子,見到自己頭戴飾有貂蟬的冠帽,非常高興。沒過幾天,命他代理主持祭祀的官職,於是就借戴了貂蟬冠。蔡承禧最後官至承議郎,可知寶鏡能夠占卜的,只是近期將要發生的事。 三司使宅,本印經院,熙寧中,更造三司宅,自薛師政經始,宅成,日官周琮曰(1):「此宅前河,後直太社(2),不利居者。」始自元厚之(3),自拜日入居之。不久,厚之謫去,而曾子宣繼之(4)。子宣亦謫去,子厚居之(5)。子厚又逐,而余為三司使,亦以罪去。李奉世繼為之(6),而奉世又謫。皆不緣三司職事,悉以他坐褫削(7)。奉世去,安厚卿主計(8),而三司官廢,宅毀為官寺,厚卿亦不終任。 【注釋】 (1)周琮:北宋天文官,曾改鑄渾儀,改進漏刻、圭表等。英宗時,遷殿中丞、判司天監,主持編訂《明天曆》。熙寧三年(1070),因日食與歷不合遭奪官。 (2)太社:古代祭祀土神、穀神的場所。 (3)元厚之:即元絳,字厚之,北宋大臣。 (4)曾子宣:即曾布(1036—1107),字子宣,江西南豐(今屬江西)人,曾鞏之弟。嘉祐二年(1057)與曾鞏同登進士,授宣州司戶參軍、懷仁縣令。熙寧初,為集賢校理,進翰林學士,兼三司使。以忤王安石,出知饒州。哲宗時拜樞密使,排擠章惇。徽宗時,拜右僕射,為蔡京所害,終舒州司戶。《宋史》卷四七一有傳。 (5)子厚:即章惇(1035—1105),字子厚,浦城(今福建南平一帶)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歷商洛縣令、雄武軍節度推官等。王安石變法,擢為編修三司條例官,加集賢校理、中書檢正。元祐八年(1093)拜相。以反對徽宗即位被貶。卒贈太師,追封魏國公。《宋史》卷四七一有傳。 (6)李奉世:即李承之,字奉世,幽州(今河北北部地區)人。進士出身,英宗時任明州司法參軍。後為王安石所欣賞,命以察訪淮浙常平農田水利差役事,遷集賢殿修撰,擢寶文閣待制,入為三司使。後拜給事中、吏部侍郎、戶部尚書,復以樞密直學士知青州。歷應天府、河陽、陳、鄆、揚等州。《宋史》卷三一〇有傳。 (7)褫削(chǐ xuē):革除官職。 (8)安厚卿:即安燾,字厚卿,開封(今屬河南)人。嘉祐四年(1059)進士,授蔡州觀察推官。為歐陽修所薦,遷秘閣校理,出為荊湖北路轉運判官、提點刑獄兼常平農田水利差役事等。神宗時,詔修起居注,出使高麗、契丹。徽宗即位,知樞密院,後出知河南。《宋史》卷三二八有傳。 【譯文】 三司使的宅第,本來在印經院,熙寧年間,又另造了三司宅,從薛師政開始經辦,宅子建好了,天文官周琮說:「這座宅子前面是河,後面是太社,對居住的人不利。」開始是元絳,從拜官之日就搬入居住。不久,元絳被貶官,而曾布繼任。曾布也被貶官,章惇繼任。後來章惇又被罷免,我擔任三司使,也因獲罪而離任。李承之接替我,結果也被貶官。而且都不是因為三司本職的事情,全是因為其他事情被罷免。李承之離任後,安燾主持三司工作,而三司的官職被撤銷,三司宅也改為官寺,安燾也沒有干到最後。 《嶺表異物志》記鱷魚甚詳(1)。余少時到閩中,時王舉直知潮州(2),釣得一鱷,其大如船,畫以為圖,而自序其下。大體其形如鼉(3),但喙長等其身,牙如鋸齒。有黃、蒼二色,或時有白者。尾有三鉤,極銛利(4),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5)。生卵甚多,或為魚,或為鼉、黿(6),其為鱷者不過一二。土人設鉤於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鱷尾而食之,則為所斃。 【注釋】 (1)《嶺表異物志》:即《嶺表錄異》,唐劉恂撰,記載嶺南各地風俗及物產。 (2)王舉直:身世不詳。 (3)鼉(tuó):即揚子鱷。 (4)銛(xiān):鋒利。 (5)戟(jǐ):古代的一種長兵器。這裡用作動詞,刺,鉤。 (6)黿(yuán):大龜。 【譯文】 《嶺表異物志》記載鱷魚的事很詳細。我年輕時曾經到閩中,當時王舉直主管潮州,釣到一隻鱷魚,身形像船一樣大,把鱷魚形態畫成了圖,並且親自在下面作了序。大體上說,鱷魚的形態像是鼉,只是嘴巴差不多和身體一樣長,牙就像鋸齒。有黃色、青色兩種顏色,有時還有白色的。尾巴上有三行鉤子,極其鋒利,遇到鹿、豬等動物就用尾巴攻擊後吃掉。鱷魚生下的卵很多,有的長成魚,有的長成鼉、黿,能長成鱷魚的不過一兩隻。當地人在大豬身上埋設鉤子,用竹筏載著放到水裡漂流,鱷魚跟上來把豬吃下去,就被人殺死了。 嘉祐中,海州漁人獲一物(1),魚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兩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長八九尺,視人輒淚下。舁至郡中(2),數日方死。有父老云:「昔年曾見之,謂之『海蠻師』(3)。」然書傳小說未嘗載。 【注釋】 (1)海州:今江蘇連雲港西南。 (2)舁(yú):抬。 (3)師:同「獅」。 【譯文】 嘉祐年間,海州的漁民捕獲到一種動物,長著魚的身體和老虎的頭,身上也有虎紋,背部長有兩隻短足,指爪都和老虎一樣,長達八九尺,它見到人就流淚。把它抬到城中,過了幾天才死。有鄉里年長者說:「以前曾經見過,叫作『海蠻師』。」然而書傳以及小說中都沒有記載。 邕州交寇之後(1),城壘方完,有定水精舍泥佛輒自動搖,晝夜不息,如此逾月。時新經兵亂,人情甚懼。有司不敢隱,具以上聞,遂有詔令,置道場禳謝(2),動亦不己。時劉初知邕州,惡其惑眾,乃舁像投江中。至今亦無他異。 【注釋】 (1)邕州:治所在今廣西南寧附近。 (2)禳(ráng)謝:祓除不祥的宗教儀式。 【譯文】 邕州經過與敵軍交戰之後,城池、壁壘才修築完畢,有一尊定水精舍的泥佛自己會動,晝夜不停,這樣過了一個月。當時因為剛遭遇了兵亂,人們都很害怕。官府不敢隱瞞,就詳細地向上級匯報,於是朝廷下詔,讓安排道場來祛除不祥,結果那泥佛還是動個不停。當時劉初主管邕州,厭惡它迷惑百姓,就讓人抬著佛像投入江中。至今也沒什麼異常出現。 洛中地內多宿藏(1),凡置第宅未經掘者,例出掘錢。張文孝左丞始以數千緡買洛大第(2),價已定,又求掘錢甚多。文孝必欲得之,累增至千餘緡方售,人皆以為妄費(3)。及營建廬舍,土中得一石匣,不甚大,而刻鏤精妙,皆為花鳥異形,頂有篆字二十餘,書法古怪,無人能讀。發匣,得黃金數百兩。鬻之,金價正如買第之直(4),斸掘錢亦在其數(5),不差一錢。觀其款識文畫,皆非近古所有。數已前定,則雖欲無妄費,安可得也? 【注釋】 (1)宿藏:前人埋下的寶藏。 (2)張文孝:即張觀,字思正,北宋大臣。參《人事》卷九注。 (3)為:字原缺,據津逮本等補。 (4)直:同「值」,價值,價格。 (5)斸(zhú):挖掘。 【譯文】 洛陽地下有很多以前留下的埋藏品,所以凡是所購買的宅第未經挖掘過地下的,照例都要出掘地錢。左丞張觀一開始以數千緡的價錢買了一處洛陽的大宅子,價錢已經敲定,賣主又提出要一大筆掘地錢。張觀一定要買下這塊地,最後又增加了一千多緡才成交,人們都覺得他花了冤枉錢。等到營建屋舍時,在土中挖出一個石匣子,不太大,但是刻鏤得非常精妙,都是花鳥等奇異形狀,匣子上面有二十幾個篆字,書法很古怪,沒人能讀。打開匣子,得到幾百兩黃金。賣掉後,黃金的價錢正好和買宅子的錢相當,連掘地錢也包括在內,不差一分。看匣子上面的款識、字畫,都不是近古的樣式。可見命數已經預先註定了,即使想不多花那筆錢,又怎麼可能呢? 熙寧九年(1),恩州武成縣有旋風自東南來(2),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盡拔,俄頃旋風捲入雲霄中。既而漸近,乃經縣城,官舍民居略盡,悉捲入雲中。縣令兒女奴婢,捲去復墜地,死傷者數人。民間死傷亡失者,不可勝計。縣城悉為丘墟,遂移今縣。 【注釋】 (1)熙寧九年:據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記載,此事發生在熙寧十年(1077)。 (2)恩州:今山東平原縣西。 【譯文】 熙寧九年,恩州武成縣有旋風從東南方向刮來,望去風柱像羊角一樣直插天際,粗大的樹木都被拔起,很快就被旋風捲入雲霄間。旋風慢慢靠近,接著就經過了縣城,官舍民居差不多都被捲入雲中。縣令的家人、奴婢,被旋風捲起又墜落,死傷的有好幾人。民間的死傷、失蹤人員,數都數不清。整個縣城化為廢墟,於是就移到了現在的縣城。 宋次道《春明退朝錄》言(1):「天聖中,青州盛冬濃霜(2),屋瓦皆成百花之狀。」此事五代時已嘗有之,余亦自兩見如此。慶曆中,京師集禧觀渠中,冰紋皆成花果林木。元豐末,余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畫家所為折枝(3),有大花似牡丹、芍藥者,細花如海棠、萱草輩者,皆有枝葉,無毫髮不具,氣象生下,雖巧筆不能為之。以紙拓之,無異石刻。 【注釋】 (1)宋次道:即宋敏求,字次道,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一注。《春明退朝錄》:為宋敏求所撰筆記,多記載唐宋典故。 (2)青州:今屬山東。 (3)折枝:花卉畫法之一,所畫花卉不帶根部。 【譯文】 宋敏求的《春明退朝錄》記載:「天聖年間,青州在隆冬時節下了很重的霜,屋瓦上的冰霜都結成了百花的形狀。」這件事五代時就已經發生過了,我也曾親眼見到兩次。慶曆年間,京城集禧觀的溝渠中,冰霜凝結成了花果林木的紋樣。元豐末年,我在秀州,人家屋瓦上的冰也凝結成花的樣子。每片瓦上一枝,就像畫家畫的折枝圖,大的像是牡丹、芍藥,小的像是海棠、萱草之類的,都有枝葉,細微之處無所不有,氣韻、形象都非常生動,即使再巧的筆法也畫不出來。用紙去拓,和石刻沒什麼差別。 熙寧中,河州雨雹(1),大者如雞卵,小者如蓮芡(2),悉如人頭,耳、目、口、鼻皆具,無異鐫刻。次年,王師平河州,蕃戎授首者甚眾(3),豈克勝之符豫告邪? 【注釋】 (1)河州:今甘肅蘭州西南一帶。 (2)蓮芡(qiàn):蓮子和芡實。芡,一種大型水生植物,睡蓮科,紅花,種子可食用或釀酒,亦可入藥。 (3)蕃戎:西北少數民族的統稱。授首:指投降或被殺。 【譯文】 熙寧年間,河州下了冰雹,大的像雞蛋一樣大,小的像蓮子和芡實一樣小,而且還都像人頭一樣,耳、目、口、鼻都很完整,和刻出來的沒什麼差別。第二年,官軍平定河州,很多敵人投降或被斬首,那些冰雹難道是克敵制勝的徵兆嗎? 謬誤(譎詐附) 【題解】 《謬誤》門凡一卷,以記載、批評謬誤為主。本卷的謬誤是廣義上的,並不專指民間誤說(如混淆竹箭)、文人誤用(如誤解反坫之意、誤解依檐)或文獻誤載(如《酉陽雜俎》誤記植物、鄭玄不解車渠)等,還包括了對一些詭詐逸事(如丁謂的權謀、卜者算卦),以及對不良政治風氣的批評(如轉運使進貢),既有正直良知,亦不乏風趣幽默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