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二十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1),云:「雷神所墜,多於震雷之下得之。」而未嘗親見。元豐中,予居隨州(2),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傳。凡雷斧多以銅鐵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無孔。世傳雷州多雷(3),有雷祠在焉,其間多雷斧、雷楔。按《圖經》,雷州境內有雷、擎二水,雷水貫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則「雷」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有電白縣(4),乃是鄰境,又何謂也?
【注釋】
(1)楔(xiē):插在木器榫子裡的木片。
(2)隨州:在今湖北北部。
(3)雷州:今廣東雷州半島。
(4)高州:今廣東鑒江及漠陽流域。電白縣:在高州東北。
【譯文】
世人有聲稱得到雷斧、雷楔的,說:「是雷神墜下人間的,常在震擊後得到。」但是都未曾親眼見到。元豐年間,我住在隨州,夏天的時候,大雷擊斷了一棵樹,後來在下面找到一件楔子,真如傳說一樣。大凡雷斧多是用銅鐵做的,雷楔則是石制的,像斧頭而又沒有孔。世人傳說雷州多雷,這裡還有雷祠,裡面有很多雷斧、雷楔。根據《圖經》記載,雷州境內有雷水、擎水兩條河流,雷水貫穿城下,所以用「雷」作為州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雷」自是水的名字,說雷州「多雷」就是虛妄的了。但是高州有電白縣,它和雷州相鄰,又如何解釋呢?
越州應天寺有鰻井(1),在一大磐石上,其高數丈,井才方數寸,乃一石竅也,其深不可知,唐徐浩詩云(2):「深泉鰻井開。」即此也,其來亦遠矣。鰻時出遊,人取之置懷袖間,了無驚猜。如鰻而有鱗,兩耳甚大,尾有刃跡,相傳雲黃巢曾以劍刜之(3)。凡鰻出遊,越中必有水旱疫癘之災,鄉人常以此候之。
【注釋】
(1)越州:今浙江紹興。
(2)徐浩(703—783):字季海,越州(今浙江紹興)人。肅宗時任中書舍人,後封會稽郡公,諡號定。《舊唐書》卷一三七、《新唐書》卷一六〇有傳。
(3)黃巢(820—884):曹州冤句(今山東菏澤西南)人,唐末農民軍領袖。乾符四年(877)起兵攻陷鄆州,次年被舉為領袖,廣明元年(880)攻入洛陽、長安,稱帝,國號大齊。中和四年(884)兵敗而死。刜(fú):砍。
【譯文】
越州應天寺有一口鰻井,在一塊大磐石上,高達幾丈,而井口只有幾寸寬,其實就是一個石洞,裡面有多深則不知道,唐代徐浩有詩道:「深泉鰻井開。」說的就是這裡,可見由來也很久遠了。井鰻時而游出水面,人把它拿起來放在懷裡或者袖子裡,它也不驚異。那東西長得像鰻而有鱗片,兩隻耳朵很大,尾巴上有刀刃的痕跡,相傳是黃巢曾經用劍砍的。而一旦這隻井鰻游出水面,越中一帶就必有水旱、瘟疫之災,當地人經常據此來預測。
治平元年(1),常州日禺時(2),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幾如月,見於東南;少時而又震一聲,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3),許氏藩籬皆為所焚。是時火息(4),視地中有一竅如杯大,極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然(5)。良久漸暗,尚熱不可近。又久之,發其竅,深三尺余,乃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一頭微銳,色如鐵,重亦如之。州守鄭伸得之(6),送潤州金山寺(7),至今匣藏,遊人到則發視,王無咎為之傳甚詳(8)。
【注釋】
(1)治平元年:公元1064年。
(2)日禺(yú):日落。傳說中把太陽落下的地方稱為禺谷。
(3)赫然:形容令人驚訝或引人注目的事物突然出現。
(4)息:熄滅。
(5)熒熒然:光閃爍的樣子。
(6)鄭伸:身世不詳。
(7)潤州:今江蘇鎮江。
(8)王無咎(1024—1069):字補之,南城縣(今江西撫州)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授江都縣尉,調衛真縣主簿、天台縣令。後師從王安石,之後補為南康縣主簿。《宋史》卷四四四有傳。
【譯文】
治平元年,常州正逢太陽落山時,天上傳來如雷般的巨響,只見一顆大星,像月亮那麼大,出現在東南方;不一會兒,又震了一聲,大星移動到西南方;又一聲震動後,墜落在宜興縣民許氏的園子裡,遠近的人都看到了,火光照亮天空,許氏園子裡的藩籬都被燒毀了。等到火熄滅以後,發現地里有個像杯子那麼大的洞,非常深。往下看,大星就落在裡面,還在閃閃發光。過了很久,漸漸暗下來,但還是很熱,不能接近。又過了很久,挖開那個洞,深達三尺左右,得到一塊圓石,還是熱的,像拳頭那麼大,一頭稍微尖銳,顏色像鐵一樣,重量也和鐵類似。州長官鄭伸得到它,送到了潤州金山寺,至今收藏在盒子裡,有遊人參觀時才打開供欣賞,王無咎為此還寫了一篇文章,記載得非常詳細。
山陽有一女巫(1),其神極靈。予伯氏嘗召問之(2),凡人間物,雖在千里之外,問之皆能言,乃至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試數白黑棋握手中,問其數,莫不符合。更漫取一把棋,不數而問之,則亦不能知數。蓋人心所知者,彼則知之,心所無,則莫能知。如季咸之見壺子(3),大耳三藏觀忠國師也(4)。又問以巾篋中物,皆能悉數。時伯氏有《金剛經》百冊,盛一大篋中,指以問之:「其中何物?」則曰:「空篋也。」伯氏乃發以示之,曰:「此有百冊佛經,安得曰空篋?」鬼良久又曰(5):「空篋耳,安得欺我!」此所謂文字相空(6),因真心以顯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窺也。
【注釋】
(1)山陽:今江蘇淮安一帶。
(2)伯氏:指沈括的堂兄沈批一門。
(3)季咸:古代巫師。壺子:戰國時期道家人物。其事見於《列子》。季咸為壺子看相,壺子分別展示無生之相、有生之相、太虛之象、無相之相,而季咸自失而逃。
(4)大耳三藏:通曉佛教三藏(經、律、論)的僧人,相傳其有心通能力。忠國師:即慧忠國師,唐肅宗時高僧。慧忠國師曾與大耳三藏鬥法,最終大耳三藏測不出慧忠國師心中所想的地理位置。
(5)鬼:指山陽女巫。
(6)相:佛教術語,佛教把事物外顯的形象、狀態稱為相。相空、非相,都是說不能外顯的形象、狀態。禪宗講不立文字,因為文字無法反映出宇宙終極的真理。
【譯文】
山陽縣有一位女巫,她的神力特別靈異。我堂兄的家裡人曾經把她請來試問,但凡人間事物,即使是在千里之外,只要被問起就都能說出來,以至於人內心中萌生出的想法,也能知道。在座的一位客人正在下棋,就試著數出若干枚白、黑棋子,握在手中,問她棋子數目,都能準確說出。又隨意地抓了一把棋子,沒有數過就問她,這時她就不知道有多少了。大概她能測知人心中知道的事情,但是如果心中空無一物,她就無法測知了。這就像季咸看不出壺子的相,大耳三藏不知道慧忠國師所想的地理位置一樣。又問她箱子裡有什麼東西,都能說出來。當時我胞兄家有一百冊《金剛經》,放在一個大箱子中,就指著箱子問道:「這裡面放了什麼?」女巫說:「是一個空箱子。」我堂兄於是打開箱子給她看,說道:「這裡面有一百冊佛經,你怎麼說是空箱子呢?」女巫看了很久,還是說:「明明就是空箱子,為什麼要騙我呢!」這就是所謂的文字本身顯現不出相,要依靠真心來顯現,當然那些鬼神就窺探不到了。
神仙之說,傳聞固多,余之目睹者二事。供奉官陳允任衢州監酒務日(1),允已老,發禿齒脫。有客候之,稱孫希齡(2),衣服甚襤褸,贈允藥一刀圭(3),令揩齒(4)。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齒,數揩而良,及歸家,家人見之,皆笑曰:「何為以墨染須?」允驚,以鑒照之,上髯黑如漆矣(5)。急去巾,視童首之發(6),已長數寸,脫齒亦隱然有生者。余見允時年七十餘,上髯及發盡黑,而下髯如雪。
【注釋】
(1)陳允:身世不詳。衢州:今浙江衢州一帶。
(2)孫希齡:身世不詳。
(3)刀圭:本為中藥的量器,這裡用作量詞。
(4)揩(kāi):擦,抹。
(5)髯(rán):兩腮的鬍子。
(6)童首:禿頂。
【譯文】
關於神仙的說法,有很多傳聞,我親眼目睹了兩件事。供奉官陳允擔任衢州監酒務的時候,他已經衰老了,頭髮禿了、牙齒也脫落了。一天,有一位客人等著要見他,自稱叫孫希齡,衣衫襤褸,送給陳允一些藥,讓他擦在牙齒上。陳允也不太相信。等空閒時,就把藥拿出來擦在上牙齒上,擦了幾次感覺還不錯,等他回家後,家人看見他,都笑著說:「你為什麼要用墨染鬍鬚呢?」陳允大驚,對著鏡子一照,果然兩腮上的鬍子黑得像漆過一樣。趕忙把頭巾摘下,發現本來的禿頂上長出了頭髮,已經有幾寸長了,脫落的牙齒也好像隱約在生長。我見到陳允的時候他年紀已經七十多了,兩腮上的鬍子以及頭髮都還是烏黑的,而下巴上的鬍子卻已雪白。
又正郎蕭渤罷白波輦運(1),至京師,有黥卒姓石,能以瓦石沙土,手挼之悉成銀(2),渤厚禮之,問其法,石曰:「此真氣所化,未可遽傳。若服丹藥,可呵而變也。」遂授渤丹數粒。渤餌之,取瓦石呵之,亦皆成銀。渤乃丞相荊公姻家,是時丞相當國,余為宰士,目睹此事,都下士人求見石者如市,遂逃去,不知所在。石才去,渤之術遂無驗。石,齊人也。時曾子固守齊(3),聞之,亦使人訪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丹,亦宜有補年壽,然不數年間,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注釋】
(1)正郎:正侍郎的簡稱,是一種武官。蕭渤:身世不詳。白波:今山西曲沃侯馬鎮北。
(2)挼(ruó):揉搓。
(3)曾子固:即曾鞏(1019—1083),字子固,南豐(今屬江西)人,後居臨川。嘉祐二年(1057)進士,任太平州司法參軍,熙寧間,歷知齊州、襄州、洪州、福州、明州、亳州、滄州等,後擢為史館修撰,諡文定。著有《元豐類稿》。《宋史》卷三一九有傳。
【譯文】
另外一件事:正郎蕭渤被罷免了白波輦運,來到京城,有一個被刺了字的士兵姓石,有異術,經他用手揉搓之後,就能把瓦石沙土都變成銀子,蕭渤熱情地招待了他,問他用的什麼方法,石氏說:「這是真氣所化,不能馬上傳給你。如果服下我的丹藥,對著石頭呵一口氣也能變成銀子。」於是給了蕭渤幾粒丹藥。蕭渤吃下後,對著瓦石呵了口氣,也都變成銀子了。蕭渤是丞相王安石的親家,當時王安石主持朝政,我作為宰相的屬官,目睹了這件事,京城的士人都想要見一見石氏,他就逃跑了,不知去了哪裡。石氏才走,蕭渤的法術就不靈驗了。石氏是齊州人。當時曾鞏任齊州長官,聽說此事後,也派人去他家找他,最終也不知道石氏在哪。蕭渤既然服用了他的丹藥,按理也應該能延長壽命,但是沒過幾年,蕭渤就病死了,懷疑當時石頭變銀子的法術只不過是幻術而已。
熙寧中,予察訪過咸平(1),是時劉定子先知縣事(2),同過一佛寺。子先謂余曰:「此有一佛牙,甚異。」余乃齋潔取視之。其牙忽生舍利(3),如人身之汗,颯然湧出(4),莫知其數,或飛空中,或墮地。人以手承之,即透過,著床榻,摘然有聲,復透下。光明瑩徹,爛然滿目。余到京師,盛傳於公卿間。後有人迎至京師,執政官取入東府(5),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異之跡,不可悉數。有詔留大相國寺(6),創造木浮圖以藏之(7),今相國寺西塔是也。
【注釋】
(1)咸平:今河南通許。
(2)劉定子先:劉定,字子先,身世不詳。
(3)舍利:佛教高僧火化後剩下的堅硬珠狀物稱為舍利。
(4)颯(sà)然:形容風吹過的聲音。
(5)東府:宰相的居住地。
(6)大相國寺:北齊天保六年(555)始建,初名建國寺,於唐睿宗時重建,改名大相國寺,宋代又進行了擴建。
(7)木浮圖:木塔。
【譯文】
熙寧年間,我以察訪使的身份路過咸平,當時劉子先擔任知縣,我與他一同經過一座佛寺。子先對我說:「這寺里有一顆佛牙,非常神異。」我齋戒之後取來觀察。那顆佛牙忽然生出舍利,就像人身上的汗,颯然湧出,不知有多少,有的飛向空中,有的墮落地下。有人用手去接,結果穿透了手掌,落在床榻上,錚錚有聲,然後又穿透床榻而下。一時間光明瑩徹,滿目璀璨。我到京城之後,在公卿間盛傳此事。後來有人把佛牙迎到京城,宰相把它帶入自己的府邸,然後依次在士大夫之家流傳。各種神異的跡象都數不清楚。皇帝下詔,把它留在大相國寺,並建造木塔收藏它,現在大相國寺的西塔就是為了貯藏這顆佛牙而建的。
菜品中蕪菁、菘、芥之類(1),遇旱其標多結成花(2),如蓮花,或作龍蛇之形。此常性(3),無足怪者。熙寧中,李賓客及之知潤州,園中菜花悉成荷花,仍各有一佛坐於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數。暴干之,其相依然。或云:「李君之家奉佛甚篤,因有此異。」
【注釋】
(1)蕪菁(wú jīng):一種外形像蘿蔔的根菜,可食用。菘(sōng):即白菜。芥:芥菜。這三種蔬菜都是十字花科蕓薹屬蔬菜。
(2)標:指菜的頂部。
(3)常性:現代科學認為,十字花科蕓薹屬的植物引發霜霉病或者白鏽病時,花軸會腫脹彎曲,花瓣肥厚、經久不凋,不能結實。這種畸形的花形似荷花,而膨大的子房形似佛像。李賓客及之:即李及之,字公達,濮陽(今屬河南)人。由蔭登第,通判安肅軍,徙判河南府。後歷開封府判官,知涇、晉、陝三州,以太中大夫致仕。著有《君臣龜鑑》等。《宋史》卷三一〇有傳。賓客,即太子賓客,東宮最高級別屬官。潤州:今江蘇鎮江。
【譯文】
菜品中蕪菁、菘、芥之類的植物,遇到乾旱時,其頂部多結成花,就像蓮花一樣,也有的結成龍蛇的樣子。這是自然規律,沒什麼好奇怪的。熙寧年間,李及之任潤州知州,園中的菜花都長成了荷花的樣子,還各有一尊佛坐在花中,就像雕刻出來的一樣,數不清有多少。曬乾後,那些形狀依然不變。有人說:「李君家裡篤信佛法,因此才有這種異象。」
彭蠡小龍(1),顯異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著。熙寧中,王師南征,有軍仗數十船,泛江而南。自離真州(2),即有一小蛇登船。船師識之,曰:「此彭蠡小龍也,當是來護軍仗耳。」主典者以潔器薦之(3),蛇伏其中。船乘便風,日棹數百里,未嘗有波濤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4)。世傳其封域止於洞庭,未嘗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狀聞,詔封神為順濟王,遣禮官林希致詔(5)。子中至祠下,焚香畢,空中忽有一蛇墜祝肩上(6),祝曰:「龍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勝。徐下至几案間,首如龜,不類蛇首也。子中致詔意曰:「使人至此,齋三日,然後致祭。王受天子命,不可以不齋戒。」蛇受命,徑入銀香奩中(7),蟠三日不動(8)。祭之日,既酌灑,蛇乃自奩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濕胭脂,爛然有光。穿一剪彩花過,其尾尚赤,其前已變為黃矣,正如雌黃色。又過一花,復變為綠,如嫩草之色。少頃,行上屋樑。乘紙幡腳以行(9),輕若鴻毛。倏忽入帳中,遂不見。明日,子中還,蛇在船後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龍常游舟楫間,與常蛇無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行,江人常以此辨之。
【注釋】
(1)彭蠡(lǐ):一般認為即今江西鄱陽湖。
(2)真州:今江蘇儀征。
(3)薦:墊,承放。
(4)南康:今屬江西贛州。
(5)林希:字子中,福州(今屬福建)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神宗時同知太常寺禮院。紹聖間,知成都府,遷中書舍人、同知樞密院等,諡文節。《宋史》卷三四三有傳。
(6)祝:祭祀場合中,主持祭祀的人。
(7)香奩(lián):古代女性的梳妝匣。
(8)蟠(pán):屈曲,盤伏。
(9)紙幡:紙做的旗幟,用於祭祀。
【譯文】
彭蠡小龍顯現的神異非常多,人人都能講出一二,有一件事最為著名。熙寧年間,王師南征,有幾十艘載著軍械的船,沿江南下。自從離開真州,就有一條小蛇爬到船上。船上的師傅認識它,說:「這就是彭蠡小龍,應該是來保護軍械的。」負責典禮的官員拿出潔淨的容器承放它,蛇就趴在裡面。船借著順風,日行百里,一路上未曾遇到兇險的波濤。沒過幾天,船到了洞庭,蛇就跟著一艘商人的船返回南康了。世人相傳是因為它的封域到洞庭為止,從來沒有越過洞庭往南的情況。主管的官員把這件事上奏朝廷,皇帝下詔,封小龍神為順濟王,派禮官林希去宣讀詔書。林希來到神祠下,焚香之後,空中忽然出現一條蛇,墜落在祝的肩上,祝說:「龍君來了。」它重得單只手臂不能承受。慢慢地爬到几案中間,頭像是龜的樣子,不像是蛇首。林希宣讀詔書意旨道:「使者來到這裡,齋戒了三日,然後祭祀。王接受天子冊封,不可以不齋戒。」蛇於是受命,徑自爬入銀香奩中,盤伏了三天不動。祭祀的那天,酌灑之後,蛇就自己從香奩中把頭伸出來吸酒。過一會兒爬出來,沿著桌子爬行,顏色就像濕胭脂一樣,璀璨發光。穿過一朵彩花,它的尾巴還是紅色的,而前面已經變為黃色了,就像雌黃色一樣。又穿過一朵花,又變為綠色,就像嫩草的顏色一樣。過了一會兒,爬上屋樑。乘著紙幡的尾部爬行,輕如鴻毛。忽然又穿入帳中,於是就不見了蹤影。第二天,林希還朝,蛇在船後送他,送過了彭蠡就回去了。這條龍經常遊走於舟船之間,和一般的蛇沒什麼區別。但是蛇必定蜿蜒爬行,而這條小龍卻是直行,江上的人經常用這一點來分辨它們。
天聖中(1),近輔獻龍卵(2),云:「得自大河中。」詔遣中人送潤州金山寺(3)。是歲大水,金山廬舍為水所飄者數十間,人皆以為龍卵所致。至今櫝藏,余屢見之。形類、色理,都如雞卵(4),大若五升囊,舉之至輕,唯空殼耳。
【注釋】
(1)天聖:宋仁宗年號,公元1023—1031年。
(2)近輔:皇帝親近、寵信的大臣。
(3)中人:宦官,太監。
(4)如:原作「是」,據諸明刻本改。
【譯文】
天聖年間,有親近大臣獻上龍卵,說:「是從黃河中得到的。」皇帝下詔,派宦官送到潤州金山寺。這一年發大水,金山寺的房舍被洪水沖走了幾十間,人們都認為是收藏龍卵導致的。龍卵至今還收藏在小盒子裡,我見過好幾次。形狀、顏色都和雞蛋差不多,大小有五升的袋子那麼大,舉起來非常輕,只有空殼而已。
內侍李舜舉家曾為暴雷所震(1)。其堂之西室,雷火自窗間出,赫然出檐,人以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2),其舍宛然,牆壁窗紙皆黔(3)。有一木格,其中雜貯諸器,其漆器銀扣者(4),銀悉鎔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寶刀,極堅鋼,就刀室中鎔為汁(5),而室亦儼然。人必謂火當先焚草木,然後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鑠(6),而草木無一毀者,非人情所測也(7)。佛書言:「龍火得水而熾,人火得水而災」,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區區世智情識,窮測至理,不其難哉?
【注釋】
(1)內侍:宦官。李舜舉(1033—1082):字公輔,開封(今屬河南)人。熙寧中進內侍押班,制涇原軍馬,後轉嘉州團練使,諡忠敏。曾與沈括共同抵禦西夏。《宋史》卷四六七有傳。
(2)止:原作「火」,據諸明刻本改。
(3)黔(qián):黑。
(4)銀扣:用銀飾鑲嵌。
(5)刀室:刀鞘。
(6)鑠(shuò):融化金屬。
(7)非人情所測:現代科學認為,高壓雷擊放電時,可在周圍產生高頻交變電磁場,使其中的導體發生電磁感應現象,從而產生高強度電流,電流生熱從而使金屬融化。草木不會產生感應電流,也不會生熱,所以不受影響。
【譯文】
內侍李舜舉家曾經被雷暴擊中。他家屋堂的西室,有雷火從窗戶里冒出來,明晃晃地竄上屋檐,人們都以為堂屋已經被焚毀了,都跑出來躲避。等到雷擊停止後,他家的屋舍還在,只是牆壁上的窗戶紙都黑了。屋裡有一個木頭格子,上面雜放著各種器皿,那些鑲銀的漆器,銀都融化了流在地上,漆器卻沒有燒焦。有一把寶刀,鋼質非常堅硬,在刀鞘中也融化了,而刀鞘還是原來的樣子。人們都說火總是先燒著草木,然後才會把金石熔化,現在卻是金石都被熔化了,而草木卻無一損毀,這不是人的常識所能預料的。佛書上說:「龍火遇到水會更旺盛,人火遇到水會熄滅」,道理確實是這樣的。人只知道人世上的事情,人世以外的事哪有止境呢?想靠區區人世上的知識、情理去窮究天理,不也很難嗎?
知道者苟未至脫然,隨其所得淺深,皆有效驗。尹師魯自直龍圖閣謫官(1),過梁下,與一佛者談,師魯自言以靜退為樂。其人曰:「此猶有所系,不若進退兩忘。」師魯頓若有所得,自為文以記其說。後移鄧州(2),是時范文正公守南陽。少日,師魯忽手書與文正別,仍囑以後事,文正極訝之。時方饌客(3),掌書記朱炎在坐(4),炎老人,好佛學,文正以師魯書示炎曰:「師魯遷謫失意,遂至乖理(5),殊可怪也。宜往見之,為致意開譬之,無使成疾。」炎即詣尹,而師魯已沐浴衣冠而坐,見炎來道文正意,乃笑曰:「何希文猶以生人見待?洙死矣。」與炎談論頃時,遂隱几而卒。炎急使人馳報文正,文正至,哭之甚哀。師魯忽舉頭曰:「早已與公別,安用復來?」文正驚問所以,師魯笑曰:「死生常理也,希文豈不達此?」又問其後事,尹曰:「此在公耳。」乃揖希文,復逝。俄頃,又舉頭顧希文曰:「亦無鬼神,亦無恐怖。」言訖,遂長往。師魯所養至此,可謂有力矣,尚未能脫有無之見,何也?得非進退兩忘猶存於胸中歟?
【注釋】
(1)尹師魯:即尹洙(zhū,1001—1047),字師魯,洛陽人,世稱河南先生。天聖二年(1024)進士,授絳州正平縣主簿,累遷河南府戶曹參軍、館閣校勘、太子中允等。因為范仲淹辯護遭貶,後起為經略判官、右司諫等,又遭誣陷,貶監均州酒稅。著有《河南先生文集》。《宋史》卷二九五有傳。
(2)鄧州:治所在今河南鄧州。
(3)饌(zhuàn):飲食,這裡指招待、宴請。
(4)朱炎:身世不詳。
(5)乖理:違背常理。
【譯文】
學道的人如果沒有達到超脫的境界,那麼根據他得道的程度,都會有所應驗。尹洙從直龍圖閣的位置上被貶官,路過汴梁,和一位佛家弟子交談,尹洙自稱以靜心恬退為樂。那人說:「這還是有所牽掛,不如進退兩忘。」尹洙頓時覺得若有所得,回去自己寫了篇文章記下僧人的話。後來他移官鄧州,當時范仲淹正主管南陽。沒過幾天,尹洙忽然寄來親筆信和范仲淹訣別,並且囑咐了後事,范仲淹非常驚訝。當時正好在招待客人,掌書記朱炎也在座,朱炎年長並且喜好佛學,范仲淹就把尹洙的信拿給朱炎看,並說道:「尹洙因為遷謫失意,以至於說出違反常理的話,實在是奇怪得很。您應該去看看他,為他開導開導,不要因此落下病來。」於是朱炎就去見尹洙,尹洙已經沐浴乾淨、穿好衣冠坐下,見到朱炎來轉達范仲淹的意思,就笑道:「為什麼范仲淹還用對待活人的方式對我呢?我已經死了。」和朱炎談了一會兒,就靠著桌子死去了。朱炎趕忙派人快馬報知范仲淹,范仲淹來了以後,哭得非常哀慟。尹洙忽然抬頭道:「早就和您告別過了,何必又來呢?」范仲淹吃驚地問是怎麼回事,尹洙笑道:「死生是人之常理,您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嗎?」范仲淹又問起後事,尹洙道:「這就拜託您了。」於是向他拱手作揖,就又逝去了。一會兒,又抬頭和范仲淹說:「也沒有鬼神,也沒什麼可怕的。」說完,就溘然長逝了。尹洙修煉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是有功力的了,但還沒能超脫有無之見,為什麼呢?莫不是「進退兩忘」的意念還留存在心中吧?
吳人鄭夷甫(1),少年登科,有美才。嘉祐中(2),監高郵軍稅務,嘗遇一術士,能推人死期,無不驗者。令推其命,不過三十五歲。憂傷感嘆,殆不可堪。人有勸其讀老莊以自廣。久之,潤州金山一僧端坐與人談笑間遂化去(3)。夷甫聞之,喟然嘆息曰(4):「既不得壽,得如此僧,復何憾哉?」乃從佛者授《首楞嚴經》(5),往還吳中。歲余,忽有所見,曰:「生死之理,我知之矣。」遂釋然放懷,無復芥蒂(6)。後調封州判官(7),預知死日,先期旬日,作書與交遊親戚敘訣,及次敘家事備盡,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園,面溪一亭潔飾,夷甫至其間,親督人灑掃及焚香,揮手指畫之間,屹然立化。家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亭亭如植木,一手猶作指畫之狀。郡守而下,少時皆至,士民觀者如牆。明日,乃就斂。高郵崔伯易為墓誌(8),略敘其事。余與夷甫遠親,知之甚詳。士人中蓋未曾有此事。
【注釋】
(1)鄭夷甫:身世不詳。
(2)嘉祐:宋仁宗年號,公元1056—1063年。
(3)潤州:今江蘇鎮江。
(4)喟(kuì)然:嘆氣的樣子。
(5)《首楞嚴經》:即《佛說首楞嚴三昧經》,東晉時由鳩摩羅什翻譯。
(6)芥蒂(jiè dì):細小的梗塞物,比喻內心的不快。
(7)封州:今廣東封川一帶。
(8)崔伯易:即崔公度,字伯易,高郵人。英宗時,授和州防禦推官,擢國子直講。為王安石所器重,進光祿丞,擢御史,加集賢校理,知太常理院。累遷兵部、禮部郎中,國子司業,知潁、潤、宣、通等州,官至朝散大夫,直龍圖閣。《宋史》卷三五三有傳。
【譯文】
江浙人鄭夷甫,少年就考中科第,很有才華。嘉祐年間,負責監督高郵軍的稅務,曾經遇到一位術士,能推算人的死期,沒有不應驗的。鄭夷甫讓他推算自己的命運,結果算出來活不過三十五歲。鄭夷甫憂傷感嘆,幾乎要活不下去了。有人勸他讀讀老莊的書,來開闊心胸。過了一段時間,潤州金山寺有一位僧人,端坐與人談笑間就去世了。鄭夷甫聽說後,感慨地嘆息道:「既然不得長壽,如果能像這位僧人這樣,又有什麼遺憾呢?」於是跟從佛家弟子學習《首楞嚴經》,往來於吳中。過了幾年,忽然有所領悟,道:「生死的道理,我已經明白了。」於是就放開心懷,徹底釋然了,心中也不再有芥蒂。後來他調任封州判官,預先知道死期,在那之前十天左右,就寫信和朋友、親戚們訣別,把家裡的事情都詳細安排妥當,到那一天,就沐浴更衣、做好準備。他屋舍外有一座小園子,面對著小溪有一座亭子很潔淨,鄭夷甫就來到園中,親自督促下人灑掃並且焚香,就在揮手指畫之間,站著去世了。家人跑出來喊他,屍體已經站著僵硬了,亭亭地像棵樹一樣,一隻手還在做著指畫的動作。沒過多久,郡守以下的官員都來了,士民前來觀看的人多得圍成了一堵牆。第二天,就把他入殮安葬了。高郵崔伯易為他作了墓誌,簡略地敘述了這件事情。我和鄭夷甫是遠親,了解得很詳細。士人中恐怕也沒有過這種事情。
人有前知者,數千百年事皆能言之(1),夢寐亦或有之,以此知萬事無不前定。余以謂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時,即是今日,中間年歲,亦與此同時,元非先後。此理宛然(2),熟觀之可諭。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遷避之。」亦不然也。苟可遷避,則前知之時,已見所避之事,若不見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注釋】
(1)數千:諸明刻本一作「數十」,亦通。
(2)宛然:真切、清晰的樣子。
【譯文】
有人號稱是先知,數千百年以後的事都能預言,甚至做夢的事也能知道,以此知道萬事都是事先預定好的。我認為不是這樣的,事情並非事前預定的。當將來的某件事被人知道的時候,那就已經是那一刻「今日」的事了,從現在到將來這中間的歲月,也都與這個「今日」等同,本來就沒有先後之分。這道理是很清楚的,仔細想想就能明白。有人說:「如果能夠事先預知未來,那麼有不好的事發生,就可以及時避免。」這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能夠避免,那麼預知未來的時候,就已經見到需要避免的那件事了,如果看不到需要避免的事,那就不是預知未來。
吳僧文捷(1),戒律精苦,奇蹟甚多,能知宿命,然罕與人言。余群從為知制誥(2),知杭州,禮為上客。遘嘗學誦《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日相見曰:「舍人誦咒,何故闕一句?」既而思其所誦,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通不壽,一日齋心(3),往問捷,捷曰:「公更三年為翰林學士,壽四十歲。後當為地下職任,事權不減生時,與楊樂道待制聯曹(4)。然公此時當衣衰絰視事(5)。」文通聞之,大駭曰:「數十日前,曾夢楊樂道相過云:『受命與公同職事,所居甚樂,慎勿辭也。』」後數年,果為學士,而丁母喪,年三十九矣。明年秋,捷忽使人與文通訣別,時文通在姑蘇,急往錢塘見之。捷驚曰:「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來?宜即速還。」屈指計之,曰:「急行,尚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馳還,遍別骨肉,是夜無疾而終。捷與人言多如此,不能悉記,此吾家事耳。捷嘗持如意輪咒,靈變尤多,瓶中水咒之則涌立。畜一舍利,晝夜常轉於琉璃瓶中,捷行道繞之,捷行速,則舍利亦速,行緩,則舍利亦緩。士人郎忠厚事之至謹,就捷乞以舍利,捷遂與之,封護甚嚴。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瓶耳。忠厚齋戒,延捷加持,少頃,見觀音像衣上一物,蠢蠢而動,疑其蟲也,試取,乃所亡舍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余愛之,持以見歸,予家至今嚴奉,蓋神物也。
【注釋】
(1)文捷:身世不詳。
(2)群從:子侄。稗海本、學津本「群從」下多一「遘」字。沈遘(gòu,1025—1067),字文通,杭州錢塘(今屬浙江)人。皇祐元年(1049)榜眼,通判江寧府,上《本治論》十篇,為仁宗所欣賞,除集賢校理,遷起居舍人,加知制誥。後出知越州,徙杭州,遷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拜翰林學士,遭母喪,未就而卒。《東都事略》卷七六有傳。
(3)齋心:指靜心休養,祛除雜念。
(4)楊樂道:即楊畋,字樂道,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一注。聯曹:一起分職掌權。
(5)衰絰(cuī dié):喪服。
【譯文】
江浙僧人文捷,遵守戒律嚴格刻苦,身邊有很多奇蹟發生,他能預知人的宿命,但是很少和人說。我的侄子沈遘以知制誥的身份出知杭州,將文捷視為上賓招待。沈遘曾經學習誦讀《揭帝咒》,沒人知道他念的是什麼,一天,文捷見到他說:「您誦讀咒語,為什麼少念了一句?」沈遘回想自己誦讀的咒語,果然少念一句。浙江一帶的人常說沈遘不會長壽,一天,沈遘靜修之後,前去拜訪文捷,文捷說:「您再過三年會升任翰林學士,但壽命只有四十歲。此後會在陰間供職,權力不比活著的時候小,會與楊樂道待制一起掌權。但是您那時正在穿著喪服辦喪事。」沈遘聽說後,非常驚駭地說:「幾十天前,我曾夢到楊樂道拜訪我,並說道:『受命與您共同擔任職事,相處得會很快樂,您千萬不要推辭。』」此後數年,果然拜為翰林學士,又遭遇母親的喪事,年紀正好三十九歲。第二年秋天,文捷忽然派人和沈遘訣別,當時沈遘在姑蘇,急忙趕往錢塘去見文捷。文捷驚道:「您的死期就在這個月,還來找我幹什麼?您要趕緊回去。」然後屈指計算道:「抓緊走,還來得及到家。」沈遘聽了他的話,馬上往回趕,回去後向家人一一告別,當夜,沒有疾病而去世了。文捷和人說的話大多如此,不能全部記下來,這只是我家遇到的事而已。文捷曾經拿著如意輪念咒,靈異的變化尤其多,瓶子裡的水被念了咒就會湧起。他收藏了一枚舍利,晝夜常常在琉璃瓶中轉動,文捷繞著瓶子走,走得快,舍利也跟著快速地轉,走得慢,舍利也跟著慢慢地轉。有位叫郎忠厚的士人侍奉他非常周到,請求文捷給他舍利,文捷就把舍利給他了,保護得很嚴密。一天,忽然找不到了,只留下一個空瓶子。郎忠厚虔誠地齋戒,並請文捷加持,過了一會兒,見到觀音像的衣服上有一物,蠢蠢而動,懷疑是蟲子,試著取下來,則是丟失的舍利,像這樣的事情不止一件。郎忠厚因為我喜愛這顆舍利,就拿來送給我,我家至今還敬奉著,因為是神物啊。
郢州漁人擲網於漢水(1),至一潭底,舉之覺重。得一石,長尺余,圓直如斷椽,細視之,乃群小蛤,鱗次相比,綢繆鞏固。以物試抉其一端,得一書卷,乃唐天寶年所造《金剛經》(2),題志甚詳,字法奇古,其末云:「醫博士攝比陽縣令朱均施。」比陽乃唐州屬邑(3)。不知何年墜水中,首尾略無沾漬。為土豪李孝源所得(4),孝源素奉佛,寶藏其書,蛤筒復養之水中。客至欲見,則出以視之。孝源因感經像之勝異,施家財萬餘緡,寫佛經一藏於郢州興陽寺,特為嚴麗。
【注釋】
(1)郢州:今湖北鍾祥、京山兩縣。
(2)天寶:唐玄宗年號,公元742—753年。《金剛經》:「經」字原缺,據崇禎本補。《金剛經》即《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簡稱,以金剛比喻斬斷煩惱的智慧。東晉時由鳩摩羅什翻譯傳入。
(3)比陽:今河南泌陽,唐代為唐州治所。
(4)李孝源:身世不詳。
【譯文】
郢州漁人在漢水中撒網,網下到潭底,拉起來時覺得很沉。結果撈得一塊石頭,長一尺多,形狀尺寸就像一根斷了的椽子,仔細觀察,原來是一群小蛤蜊,鱗次櫛比,粘得很牢固。拿工具試著挖開它的一端,結果得到一個書卷,乃是唐代天寶年間所造的《金剛經》,題款都很詳細,字法奇古,最後寫道:「醫博士攝比陽縣令朱均施。」比陽是唐州下屬的縣邑。不知是何年墜入水中的,書的首尾沒有一處被浸濕。後來被土豪李孝源得到,李孝源素來信奉佛法,非常珍惜這本佛經,就把那個蛤筒又放到水裡養起來。有客人來了想看一看,就拿出來觀看。李孝源因為有感於這一經卷的神異,便把家財萬貫都施捨出去,還寫了一套佛經藏在郢州興陽寺中,特別莊重華麗。
張忠定少時(1),謁華山陳圖南(2),遂欲隱居華山。圖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當分半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勢如失火家待君救火,豈可不赴也?」乃贈以一詩曰:「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閒散,亦須多謝鬢邊瘡。」始皆不諭其言。後忠定更鎮杭、益,晚年有瘡發於頂後,治不差,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忠定在蜀日,與一僧善。及歸,謂僧曰:「君當送我至鹿頭(3),有事奉托。」僧依其言。至鹿頭關,忠定出一書,封角付僧曰:「謹收此,後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當請於官司,對眾發之。慎不可私發,若不待其日及私發者,必有大禍。」僧得其書。至大中祥符七年,歲乙卯(4),時凌侍郎策帥蜀(5),僧乃持其書詣府,具陳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凌信其言,集從官共開之,乃忠定真容也。其上有手題曰:「詠當血食於此(6)。」後數日,得京師報,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六日捐館(7)。凌乃為之築廟於成都。蜀人自唐以來,嚴祀韋南康(8),自此乃改祠忠定至今。
【注釋】
(1)張忠定:即張詠(946—1015),字復之,號乖崖,濮州鄄城(今屬山東)人。太平興國間進士,累擢樞密直學士,兩知益州,真宗時官至禮部尚書,出知陳州,諡忠定。著有《乖崖集》。《宋史》卷二九三有傳。
(2)陳圖南:即陳摶(871—989),字圖南,號扶搖子。後唐末舉進士不第,遂隱居武當山,太宗時賜號「希夷先生」,著有《指玄篇》《高陽集》《釣潭集》等。《宋史》卷四五七有傳。
(3)鹿頭:山名。在今四川德陽。
(4)歲乙卯:大中祥符七年(1014)歲甲寅,非乙卯。一說張詠卒於大中祥符七年,乙卯歲乃其周年忌日。
(5)凌侍郎策:即凌策(957—1018),字子奇,宣州涇縣(今屬安徽)人。雍熙二年(985)進士,授廣安軍判官,後知數州,遷江南轉運使,拜右諫議大夫、集賢殿學士、知益州。又拜給事中,權御史中丞,官至工部侍郎。《宋史》卷三〇七有傳。
(6)血食:指接受祭祀。
(7)捐館:去世的婉稱。
(8)韋南康:即韋皋(764—805),字城武。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大曆初,任華州參軍。德宗時,以功擢隴州節度使,入為左金吾衛大將軍。貞元間,出任劍南節度使,累加至中書令、檢校太尉,封南康郡王。卒贈太師,諡忠武。《舊唐書》卷一四〇、《新唐書》卷一五八有傳。
【譯文】
張詠年少時曾經去華山拜見陳摶,於是就想隱居華山。陳摶對他說:「別人我不知道,但是像您這樣的人,我應當分出一半地盤給您。然而您現在正有官運,不能和您談隱居的問題,這情勢就像是失火的人家等著您去救火一樣緊急,您難道能不去嗎?」於是贈給他一首詩道:「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閒散,亦須多謝鬢邊瘡。」一開始,大家都不明白詩的意思。後來張詠先後任杭州、益州知州,晚年在腦後生出惡瘡,無法治癒,就自請調到金陵任閒職,這些事都像詩中寫的那樣。張詠在益州的時候,和一位僧人友善。等他要離開蜀地的時候,對僧人說:「您送我到鹿頭關吧,我有事想拜託您。」僧人聽了他的話。到鹿頭關時,張詠拿出一封書信,把信角都封好,交給僧人道:「請謹慎地收藏好這封信,等到了乙卯年的七月二十六日,要請官府的人當眾打開。千萬不能私自打開,如果不到那天就打開或者私自打開的話,必有大禍。」僧人收下了這封信。轉眼到了大中祥符七年,歲逢乙卯,侍郎凌策當時鎮守蜀地,僧人就拿著這封信拜謁州府,把陳詠當時的話都對凌策說了。那位僧人也是有道之人,凌策相信了他的話,就把各位從官都召集起來,一起打開看,原來是張詠的畫像。上面有手書道:「詠當血食於此。」過了幾天,從京城得到消息,張詠在那年的七月二十六日去世。凌策於是為他在成都修築了祠廟。蜀地之人從唐代以來,一直虔誠地祭祀韋皋,從此就改為祭祀張詠,直到現在。
熙寧七年(1),嘉興僧道親,號通照大師,為秀州副僧正(2)。因游溫州雁盪山(3),自大龍湫回(4),欲至瑞鹿院。見一人衣布襦,行澗邊,身輕若飛,履木葉而過,葉皆不動。心疑其異人,乃下澗中揖之,遂相與坐於石上,問其氏族、閭里、年齒,皆不答。鬚髮皓白,面色如少年。謂道親曰:「今宋朝第六帝也。更後九年,當有疾,汝可持吾藥獻天子。此藥人臣不可服,服之有大責,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錫,以授道親曰:「龍壽丹也。」欲去,又謂道親曰:「明年歲當大疫,吳越尤甚,汝名已在死籍。今食吾藥,勉修善業,當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葉與之,道親即時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藥,至癸亥歲(5),自詣闕獻之。」言訖遂去。南方大疫,兩浙無貧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親殊無恙。至元豐六年夏,夢老人趣之曰(6):「時至矣,何不速詣闕獻藥?」夢中為雷電驅逐,惶懼而起,徑詣秀州,具述本末,謁假入京(7),詣尚書省獻之。執政親問,以為狂人,不受其獻。明日因對奏知,上急使人追尋,付內侍省問狀,以所遇對。未數日,先帝果不豫(8),乃使勾當御藥院梁從政持御香(9),賜裝錢百千,同道親乘驛詣雁盪山,求訪老人,不復見,乃於初遇處焚香而還。先帝尋康復,謂輔臣曰:「此但預示服藥兆耳。」聞其藥至今在彰善閣,當時不曾進御(10)。
【注釋】
(1)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
(2)秀州:今浙江嘉興一帶。僧正:管理僧人的官員。
(3)雁盪山:在今浙江東北部海濱。
(4)大龍湫:雁盪山中一瀑布,現為著名景區。
(5)癸亥歲:即下文元豐六年,公元1083年。
(6)趣(cù):督促,催促。
(7)謁(yè)假:請假。
(8)不豫:天子患病的諱稱。
(9)勾當:管理。
(10)當時不曾進御:宋神宗崩於元豐八年(1085)。
【譯文】
熙寧七年,嘉興僧人道親和尚,號通照大師,擔任秀州副僧正。趁著游溫州雁盪山的機會,從大龍湫返回,想到瑞鹿院去。路上遇見一個人,身穿布襖,在山澗邊行走,身輕如飛,從樹葉上踏過,樹葉都不動。道親心裡懷疑這是一位高人,就走下澗中和他行禮,然後在石頭上相對坐下,詢問他的氏族、籍貫、年紀,他都不回答。他的鬍鬚、頭髮都已雪白,但是面色卻如同少年。老人對道親說:「現在是宋朝第六位皇帝了。往後九年,天子會生一場病,你可以拿著我的藥獻給他。這藥人臣不可服用,服用了就會有大的處罰,你要把它保護好。」於是從囊中取出一顆丸藥,像指尖那麼大,紫色,像金錫一樣重,把藥交給道親說:「這是龍壽丹。」要走的時候,又對道親說:「明年會爆發瘟疫,吳越一帶尤其嚴重,你的名字已經列在死亡名錄里了。現在吃下我的藥,勤勉地修行善業,就可免一死。」又從囊中取出一枚柏葉給他,道親當場就吃了。老人說:「必定可以免去一死了。小心保護好我的藥,到癸亥年的時候,親自到京城去獻藥。」說完就走了。到了南方爆發瘟疫,兩浙一帶無論貧富都得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親卻安然無恙。到元豐六年夏天,夢到老人催促他說:「時候到了,還不快去京城獻藥?」夢中被雷電驅逐,驚惶恐懼而醒,於是直接來到秀州,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請假入京,拜謁尚書省想要獻藥。執政大臣親自詢問了情況,認為他是個瘋子,不接受他的獻藥。第二天把這件事情奏報皇帝,皇帝急忙派人去追,交付內侍省詢問具體情況,道親把事情的始末都匯報了。沒過幾天,皇帝果然患病,於是派管理御藥院的梁從政帶著御香,賞賜了很多錢,和道親乘驛車拜訪雁盪山,求訪那位老人,卻沒有再見到,於是就在和他初次相遇的地方焚香之後返回了。皇帝不久就康復了,對身邊的大臣說:「這只是預示著服藥的徵兆而已。」聽說這顆藥至今還放在彰善閣,當時沒有送給皇帝服用。
廬山太平觀,乃九天採訪使者祠(1),自唐開元中創建(2)。元豐二年(3),道士陶智仙營一舍(4),令門人陳若拙董作(5)。發地忽得一瓶,封甚固(6),破之,其中皆五色土,唯有一銅錢,文有「應元保運」四字。若拙得之,以歸其師,不甚為異。至元豐四年,忽有詔進號九天採訪使者為應元保運真君,遣內侍廖維持御書殿額賜之,乃與錢文符同。時知制誥熊本提舉太平觀(7),具聞其事,召本觀主首,推詰其詳,審其無偽,乃以其錢付廖維表獻之。
【注釋】
(1)九天採訪使者:此為道教信奉的神仙職事名。
(2)開元:唐玄宗年號,公元713—741年。
(3)元豐二年:公元1078年。
(4)陶智仙:身世不詳。董:監督。
(5)陳若拙:身世不詳。
(6)(jué):器物上裝鎖的鈕。
(7)熊本(1026—1091):字伯通,番陽(今江西鄱陽)人。慶曆六年(1046)進士,累官建德縣知縣、秦鳳路都轉運使、桂州知州兼廣西經略使、吏部侍郎、洪州知州等。《宋史》卷三三四有傳。
【譯文】
廬山太平觀是九天採訪使者的祠廟,唐代開元年間始建。元豐二年,道士陶智仙營造了一處屋舍,派他的弟子陳若拙監督工程。挖地時忽然得到一個瓶子,密封得非常嚴密,打開以後,裡面都是五色土,只有一枚銅錢,寫著「應元保運」四個字。陳若拙得到後,就拿回去交給師傅,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到了元豐四年,忽然下詔,給九天採訪使者晉升封號,稱應元保運真君,派內侍廖維拿著皇帝手書的殿額賜給太平觀,居然和挖出來的錢上刻的文字相同。當時知制誥熊本掌管太平觀,聽說了這件事,就把太平觀的住持找來,詳細地詢問情況,知道不是偽造的,就把那枚銅錢交給了廖維並上表進獻。
祥符中(1),方士王捷(2),本黥卒(3),嘗以罪配沙門島(4),能作黃金。有老鍛工畢升(5),曾在禁中為捷鍛金。升云:「其法為爐灶,使人隔牆鼓(6),蓋不欲人覘其啟閉也(7)。其金,鐵為之,初自冶中出,色尚黑。凡百餘兩為一餅,每餅輻解(8),鑿為八片,謂之『鴉觜金』者是也(9)。」今人尚有藏者。上令上坊鑄為金龜、金牌各數百(10),龜以賜近臣,人一枚。時受賜者,除戚里外,在庭者十有七人,余悉埋玉清昭應宮寶符閣及殿基之下,以為寶鎮。牌賜天下州、府、軍、監各一,今謂之「金寶牌」者是也。洪州李簡夫家有一龜(11),乃其伯祖虛己所得者(12),蓋十七人之數也。其龜夜中往往出遊,爛然有光,掩之則無所得。其家至今匱藏。
【注釋】
(1)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宗年號,公元1008—1016年。
(2)王捷:汀州長汀(今屬福建)人。通煉金之術,以其能得授許州參軍,留止京師,累官至左神武軍大將軍,康州團練使。卒贈鎮南軍節度使。
(3)黥(qíng)卒:因為犯罪,而被在臉上刺字並塗墨的士兵。
(4)沙門島:今山東蓬萊西北海中的大島。
(5)畢升:身世不詳,非前書造活字之畢昇。
(6)(bài):各類機械中的活塞。這裡是指風箱。
(7)覘(chān):偷偷地察看。
(8)輻解:分解。
(9)鴉觜(zuǐ)金:像烏鴉嘴一樣的金塊。觜,同「嘴」。
(10)上坊:即尚方署,負責製作御用器物的官署。
(11)洪州:今江西南昌。李簡夫:即李宗易(?—1075),字簡夫,宛丘(今河南淮陽)人。天禧三年(1019)進士,歷官尚書屯田員外郎,知光化軍事,終於太常少卿,詩學白居易。
(12)虛己:李虛己,字公受,建安(今屬福建)人。進士出身,太宗時,任沈丘縣尉,遷殿中丞,後知遂州,官至工部侍郎,分司南京。著有《雅正集》。《宋史》卷三〇〇有傳。
【譯文】
大中祥符年間,有一位方士叫王捷,他本來是臉上刺字的士兵,曾經因為犯罪發配沙門島,能鍛造黃金。有一位老鍛工叫畢升,曾經在宮中幫助王捷鍛金。畢升說:「他的方法是用爐灶鍛金,派人隔著牆鼓動風箱,因為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動作。他的金子是鐵變的,剛從爐灶中取出的時候,顏色還是黑的。大概百餘兩為一餅,每餅分開,鑿成八片,稱為『鴉觜金』。」現在還有人收藏著。皇帝命令尚方署鑄造金龜、金牌各數百件,把金龜賜給親近大臣,每人一件。當時接受賞賜的,除了外戚之外,在朝廷的還有十七人,其餘的都埋在了玉清昭應宮寶符閣以及殿基下面,作為寶物鎮藏。金牌賜給天下州、府、軍、監各一塊,就是現在所稱的「金寶牌」。洪州李簡夫家裡有一隻金龜,是他的伯祖李虛己當時得到的,大概他就在那十七個人之中。那隻金龜夜裡往往會爬出來,璀璨有光,遮蓋起來的話就什麼也沒有了。他家至今珍藏著。
異事(異疾附)
【題解】
《異事》門凡一卷,亦以記載奇異的自然現象為主。其中不乏科學考證的內容,比如虹、冷光等的形成,亦有單純記載異常事件,而不認為與其他現象有聯繫的條目,比如蘇州民家牆上顯字、邕州泥佛會動等,這些都體現出沈括較為科學的眼光。當然,與上卷同樣,本卷依然對無法解釋的超自然現象展現了強烈的興趣,記錄了一些異夢、咒術殺人、紫姑顯靈、殺人報應、預知未來、宅第風水等無法解釋的神秘現象。此外,本卷還略及一些名物分析,如夾鏡、印子金、夜明珠、息石、天祿、寶劍、鱷魚等,以及對一些氣象災害的記錄,比如地震、海市蜃樓、龍捲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