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十九

禮書所載黃彝(1),乃畫人目為飾,謂之「黃目」。余游關中,得古銅黃彝,殊不然,其刻畫甚繁,大體似繆篆(2),又如闌盾間所畫回波曲水之文(3),中間有二目,如大彈丸,突起煌煌然,所謂「黃目」也。視其文,仿佛有牙、角、口吻之象,或說「黃目」乃自是一物。又余昔年在姑熟王敦城下土中得一銅鉦(4),刻其底曰「諸葛士全茖鳴鉦」,「茖」即古「落」字也,此部落之「落」,士全,部將名耳。鉦中間鑄一物,有角,羊頭,其身亦如篆文,如今時術士所畫符。傍有兩字,乃大篆「飛廉」字,篆文亦古怪,則鉦間所圖,蓋飛廉也。飛廉,神獸之名。淮南轉運使韓持正亦有一鉦(5),所圖飛廉及篆字,與此亦同。以此驗之,則「黃目」疑亦是一物。飛廉之類,其形狀如字非字,如畫非畫,恐古人別有深理。大底先王之器,皆不苟為,昔夏後鑄鼎以知神奸(6),殆亦此類,恨未能深究其理(7),必有所謂。或曰:《禮圖》樽彝,皆以木為之,未聞用銅者。此亦未可質,如今人得古銅樽者極多,安得言無?如《禮圖》瓮以瓦為之(8),《左傳》卻有瑤瓮(9);律以竹為之,晉時舜祠下乃發得玉律,此亦無常法。如蒲谷璧,《禮圖》悉作草稼之象,今世人發古冢,得蒲璧,乃刻文蓬蓬如蒲花敷時,谷璧如粟粒耳,則《禮圖》亦未可為據。 【注釋】 (1)禮書:一說為宋代陳祥道所撰《禮書》。一說為聶崇義所撰《三禮圖集注》,下文《禮圖》顯系此《三禮圖》,「禮書」或亦當為此書。 (2)繆(miù)篆:漢代摹制印章用的篆文,為王莽六書之一。 (3)闌盾:即欄杆。 (4)鉦(zhēng):古代一種銅製樂器,形狀似鍾,一般用於行軍時敲打。 (5)韓持正:即韓存中,字持正,潁川(今河南許昌)人。為蔡京所排斥,宣和間曾知鄭州。 (6)鑄鼎以知神奸:詳見《左傳·宣公三年》。現在一般認為是夏後氏的大禹把各種神物或妖物的圖像鑄在鼎上,如圖譜一般,使人遇到神魔時有所預備。 (7)恨:遺憾。 (8)瓦:這裡指陶製。 (9)瑤瓮:玉制的瓮。 【譯文】 禮書所記載的黃彝,是畫人的眼睛作為裝飾,稱為「黃目」。我遊歷關中時,得到一件古銅黃彝,完全不是這樣的,上面的紋飾非常繁縟,大體上像是繆篆字體,又像欄杆上畫的迴旋的水波紋,中間有兩隻眼睛,像大彈丸一樣突起,而且還發亮,這就是所謂的「黃目」。觀察它的紋飾,仿佛有牙、角、口吻的形象,有人說「黃目」自是一件東西。我當年在姑熟王敦城下的土中得到一件銅鉦,底部刻有「諸葛士全茖鳴鉦」幾個字,「茖」就是古代的「落」字,就是部落的「落」字,「士全」是部將的名字。鉦的中間鑄有一個動物,有角,羊頭,它的身體也像篆文一樣,類似現在術士畫的符。旁邊還有兩個字,是大篆體的「飛廉」二字,篆文也很古怪,那麼鉦中間所畫的應該就是「飛廉」了。飛廉是神獸的名字。淮南轉運使韓持正也有一件鉦,上面畫的飛廉和篆字,與此相似。根據這些判斷,懷疑「黃目」也是一種動物。飛廉這類圖案,形狀像字又不是字,像畫又不是畫,恐怕古人另有深意。大蓋先王作器,都不是隨意為之的,當時夏代的帝王鑄鼎是為了使人知神奸,大概也是這樣的,遺憾的是現在還不能深究其中的道理,但一定是有緣故的。有人說:《三禮圖》中所記載的樽彝,都是木製的,沒聽說有用銅製的。這也未必可信,就像今人也經常得到古代的銅樽,怎麼能說沒有銅製的呢?又比如說《三禮圖》說瓮是用陶製作的,但是《左傳》中卻有玉制的瓮;說律管是竹製的,但是晉代舜祠地下卻發掘出了玉制律管,可見這些也沒有常規。又如蒲璧和谷璧,《三禮圖》都畫的是草稼的形象,現代人發掘古墓,得到的蒲璧刻的紋樣卻是茂盛的蒲花,谷璧刻的紋樣像粟粒,可見《三禮圖》也未必就能作為依據。 禮書言罍畫雲雷之象(1),然莫知雷作何狀。今祭器中畫雷,有作鬼神伐鼓之象,此甚不經。余嘗得一古銅罍,環其腹皆有畫,正如人間屋樑所畫曲水。細觀之,乃是雲、雷相間為飾,如者,古雲字也,象雲氣之形;如者,雷字也,古文為雷,象迴旋之聲。其間銅罍之飾,皆一一相間,乃所謂雲、雷之象也。今《漢書》罍字作,蓋古人以此飾罍,後世自失傳耳。 【注釋】 (1)罍(léi):古代的一種盛酒器,形狀像壺。 【譯文】 禮書上說,罍上刻的是雲雷的形象,但不知道雷是什麼形象。現在的祭器上畫有雷,有的畫成鬼神敲鼓的樣子,這很荒誕。我曾經得到一件古銅罍,整個腹部都有圖畫,就像人們在屋子的樑上畫的曲水紋樣。仔細觀察,原來是雲、雷相間的紋飾,比如是古代的雲字,形狀像雲氣的樣子;比如是雷字,古文的雷字作,象徵迴旋的聲音。銅罍上的紋飾,都是一一相間,這就是所謂雲、雷的形象。現在《漢書》的「罍」字作,大概是古人以此為罍的紋飾,後來就失傳了。 唐人詩多有言「吳鉤」者。吳鉤,刀名也,刃彎。今南蠻用之,謂之「葛黨刀」。 【譯文】 唐詩中經常提到「吳鉤」。吳鉤是刀的名字,它是一種彎刀。現在南蠻一帶的人還在使用,稱為「葛黨刀」。 古法以牛革為矢服(1),臥則以為枕。取其中虛,附地枕之,數里內有人馬聲,則皆聞之。蓋虛能納聲也。 【注釋】 (1)矢服:即矢箙(fú),箭袋。 【譯文】 古法用牛皮做箭袋,休息時以此為枕頭。利用它中空的特點,放在地上當枕頭,幾里之內只要有人馬聲,就都能聽到。大概因為中空的東西能接納聲音。 鄆州發地得一銅弩機(1)。甚大,製作極工。其側有刻文曰:「臂師虞士,牙師張柔。」(2)史傳無此色目人(3),不知何代物也。 【注釋】 (1)鄆州:治所在今山東東平。 (2)牙:原作「耳」,從王國維之說改。本句意為造弩臂的工匠是虞士,造鉤弦的工匠是張柔。 (3)色目人:對西北少數民族的統稱。 【譯文】 鄆州掘地發掘出一架銅弩機。非常大,而且製作得非常精緻。它的側面刻有文字:「臂師虞士,牙師張柔。」史傳中沒有這樣的色目人,不知道這是什麼年代的東西。 熙寧中(1),李定獻偏架弩(2),似弓而施干鐙(3)。以鐙距地而張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札(4),謂之「神臂弓」,最為利器。李定本党項羌酋,自投歸朝廷,官至防團而死,諸子皆以驍勇雄於西邊。 【注釋】 (1)熙寧:宋神宗年號,公元1068—1077年。 (2)李定:身世不詳。偏架弩:一種機械弓,一說因其弓架上沒有箭槽,發射時箭在弓架一邊而得名。 (3)干鐙(dèng):圓形的踏腳環,腳踏用以張弓。 (4)重札:原作「重扎」,據諸明刻本改。意為多層的鎧甲。 【譯文】 熙寧年間,李定進獻了一台偏架弩,形狀像弓而安裝了一種鐵鐙。用腳踩著鐙,抵著地面而張弓,箭射出三百步,還能穿透基層鎧甲,稱為「神臂弓」,堪稱最厲害的武器。李定本來是党項羌族的首領,自從他投歸於朝廷,官至團練使、防禦使而去世,他的兒子們都以驍勇善戰而在西部邊疆上稱雄。 古劍有沈盧、魚腸之名(1),沈音湛。沈盧謂其湛湛然黑色也。古人以劑鋼為刃(2),柔鐵為莖幹,不爾則多斷折。劍之鋼者,刃多毀缺,巨闕是也(3),故不可純用劑鋼。魚腸即今蟠鋼劍也(4),又謂之「松文」,取諸魚燔熟,褫去脅(5),視見其腸,正如今之蟠鋼劍文也。 【注釋】 (1)沈:同「沉」。「湛」的古音亦讀如「沉」。盧:黑色。 (2)劑鋼:即今天的合金鋼,因為不是純鋼,所以稱為「劑鋼」。 (3)巨闕:古劍名。 (4)蟠鋼劍:即蟠龍劍,又稱為「松紋劍」。 (5)褫(chǐ):剝去或解下衣服。脅:腋下到肋骨的部分。 【譯文】 古劍有沈盧、魚腸等名目,沈音湛。沈盧是說劍有深黑色的光澤。古人用劑鋼鑄劍刃,用柔鐵鑄劍柄,不這樣的話就容易折斷。劍如果過於堅硬,劍刃就容易缺損,巨闕就是這樣的,所以不能純用劑鋼。魚腸就是現在的蟠鋼劍,又稱為「松紋」,為什麼取名「魚腸」呢?把魚烤熟,剝去兩邊的肉,露出魚腸,那樣子就像現在蟠鋼劍的花紋。 濟州金鄉縣發一古冢(1),乃漢大司徒朱鮪墓(2),石壁皆刻人物、祭器、樂架之類。人之衣冠多品,有如今之幞頭者,巾額皆方,悉如今制,但無腳耳。婦人亦有如今之垂肩冠者,如近年所服角冠,兩翼抱面,下垂及肩,略無小異。人情不相遠,千餘年前冠服已嘗如此,其祭器亦有類今之食器者。 【注釋】 (1)濟州金鄉縣:今屬山東濟寧。 (2)朱鮪(wěi):字長舒,漢陽(今湖北武漢)人。西漢末,以擁立劉玄為帝,被拜為大司馬。後降劉秀,拜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 【譯文】 濟州金鄉縣發掘了一座古墓,是漢大司徒朱鮪的墓,石壁上刻有人物、祭器、樂架之類的壁畫。人物穿戴的衣冠有很多樣式,有的像現在的幞頭,巾額都是方的,都像現在的樣式,只是沒有幞腳而已。婦人也有的戴著像今人的垂肩冠,就像近年所戴的角冠,兩翼貼著臉部,下面垂到肩頭,和現在的樣式沒什麼區別。可見人情不相遠,一千多年前的衣帽就已經是這樣了,至於那些祭器,也有的類似於現在的食器。 古人鑄鑒,鑒大則平,鑒小則凸。凡鑒窪則照人面大(1),凸則照人面小。小鑒不能全視人面,故令微凸,收人面令小,則鑒雖小而能全納人面,仍復量鑒之小大,增損高下,常令人面與鑒大小相若。此工之巧智,後人不能造,比得古鑒(2),皆刮磨令平,此師曠所以傷知音也(3)。 【注釋】 (1)鑒窪:指鏡面向內凹陷。 (2)比:等到。 (3)師曠:字子野,洪洞(今屬山西臨汾)人。春秋時晉國宮廷樂師。 【譯文】 古人鑄銅鏡,鏡面大就鑄成平面鏡,鏡面小就鑄成凸面境。凡是鏡面凹陷的,照出來人臉就大,鏡面凸起的,照出來人臉就小。小鏡子不能照全人臉,所以讓它微微凸起,使收進去的人臉變小,這樣鏡子雖然小但卻能完整地照出人臉,再根據鏡子的大小,增損打磨,使人臉與鏡面的大小相當。這是工匠的巧智,後人不能這麼造,等得到古鏡後,又都把鏡面刮磨成平面鏡,這就是為什麼師曠會感傷沒有知音的原因。 長安故宮闕前,有唐肺石尚在(1)。其制如佛寺所擊響石而甚大,可長八九尺,形如垂肺,亦有款志,但漫剝不可讀。按《秋官·大司寇》:「以肺石達窮民。」原其義,乃伸冤者擊之,立其下,然後士聽其辭,如今之撾登聞鼓也(2)。所以肺形者,便於垂。又肺主聲,聲所以達其冤也。 【注釋】 (1)肺石:相傳為古代設在朝廷門外的石頭,百姓可以站在石上伸冤。 (2)撾(zhuā):敲打。登聞鼓:懸掛在朝堂外的一面大鼓。 【譯文】 長安舊的宮殿前面,還有一塊唐代的肺石。它的形制就像佛寺里敲擊的響石那樣,不過更大,大約長達八九尺,形狀像垂下的肺,上面還刻有文字,只是侵蝕剝落而難以識讀了。按照《秋官·大司寇》的記載:「用肺石傳達百姓的意見。」推究其義,應該是提供給伸冤的人敲擊的,敲完之後就站在石下,然後就有官員聽他申訴,就像現在敲登聞鼓一樣。之所以用肺的形狀,是為了便於垂掛。此外,肺負責發聲,發聲是為了表達冤屈的。 熙寧中,嘗發地得大錢三十餘千文,皆「順天」、「得一」。當時在庭皆疑古無「得一」年號,莫知何代物。余按《唐書》,史思明僭號鑄「順天」、「得一」錢(1)。「順天」其偽年號,「得一」特以名鑄錢耳,非年號也。 【注釋】 (1)史思明(703—761):寧夷州突厥人,為安祿山親信。安史之亂時,被安祿山任為范陽節度使,乾元二年(759)自立為大聖燕王,年號應天。後又稱大燕皇帝,年號順天。後被其義子史朝義所殺。僭(jiàn)號:冒用帝王的稱號。 【譯文】 熙寧年間,曾經出土了一批古錢,有三十餘千文,都鑄有「順天」、「得一」的字樣。當時在場的人都懷疑古代沒有「得一」的年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東西。我查閱《唐書》,發現史思明曾經僭號鑄造了「順天」、「得一」的銅錢。「順天」是他的偽年號,「得一」是特別用來給鑄的錢命名的,不是年號。 世有透光鑒,鑒背有銘文,凡二十字,字極古,莫能讀。以鑒承日光,則背文及二十字(1),皆透在屋壁上,了了分明。人有原其理,以謂鑄時薄處先冷,唯背文上差厚,後冷而銅縮多。文雖在背,而鑒面隱然有跡,所以於光中現。余觀之,理誠如是。然余家有三鑒,又見他家所藏,皆是一樣,文畫銘字無纖異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樣光透,其他鑒雖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人別自有術(2)。 【注釋】 (1)文:紋飾。 (2)術:現代對這一現象的分析,認為是鏡面存在微小的凹凸不平的曲率差異造成的,凹處光線會聚,凸處光線發散,於是在映像中出現與背面圖文相應的亮部和暗部,從而形成投影。至於原因,有人認為是通過研磨而成,有人認為是通過淬火而成。 【譯文】 世上有透光鏡,鏡的背面刻有銘文,共有二十字,字體非常古奧,不能識讀。把鏡子放在陽光下,背後的紋飾以及二十個字,都通過鏡子照在牆壁上,非常清晰。有人考察其中原理,認為鑄鏡時薄的地方先冷卻,而背面有紋飾及文字的地方稍微厚一點,冷卻得慢,因而銅收縮得就多。紋飾雖然在背面,但是鏡面隱約還有痕跡,所以能在光的照射下顯現。據我觀察,理論上講確實是這樣的。但是我家有三面這樣的銅鏡,又見到別人家收藏的銅鏡,都是一樣的,紋飾以及銘文沒有絲毫差異,形制都很古雅。卻只有這一面能透光,其他的銅鏡雖然也很薄,但都不能透光,我估計古人還有別的技術。 余頃年在海州(1),人家穿地得一弩機,其望山甚長(2),望山之側為小矩,如尺之有分寸。原其意,以目注鏃端(3),以望山之度擬之,准其高下,正用算家句股法也(4)。《太甲》曰:「往省括於度則釋(5)。」疑此乃度也。漢陳王寵善弩射(6),十發十中(7),中皆同處,其法以「天覆地載,參連為奇,三微三小。三微為經,三小為緯,要在機牙」。其言隱晦難曉。大意天覆地載,前後手勢耳;參連為奇,謂以度視鏃,以鏃視的,參連如衡,此正是句股度高深之術也;三經、三緯,則設之於堋(8),以志其高下左右耳。余嘗設三經、三緯,以鏃注之發矢,亦十得七八。設度於機,定加密矣。 【注釋】 (1)頃年:近年。海州:治所在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 (2)望山:弩機的瞄準部件,類似於現在的準星。 (3)鏃(zú)端:箭頭。 (4)句股法:即運用勾股定理。這裡是以望山上的某一刻度為勾,弩臂為股,望山到箭頭為弦,構成一個直角三角形。 (5)省(xǐng):察看。括:箭端,箭頭。釋:射。 (6)陳王寵:指東漢明帝的兒子,陳王劉寵。 (7)十發:原作「一發」,據津逮本、崇禎本改。 (8)堋(péng):射擊瞄準用的土牆,也指箭靶、靶場。 【譯文】 我近年在海州,看見有人家掘地時挖出一台弩機,它的瞄準部件很長,瞄準部件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刻度,像尺子一樣有分寸。推測其用意,是用眼睛盯著箭頭,用瞄準部件旁邊的刻度來和它匹配,計算發射的角度,用的正是算術家的勾股之法。《尚書·太甲》篇說:「看清箭端的標度再放箭。」我懷疑說的就是這個刻度。漢代陳王寵善於發射弓弩,十發十中,而且命中的位置都一樣,他的方法是:「天覆地載,參連為奇,三微三小。三微為經,三小為緯,要在機牙。」這些話隱晦難懂。推測其大意,「天覆地載」是說發射前後的手勢;「參連為奇」說的是使刻度、箭頭與目標三點一線,這正是利用勾股定理測量高低的方法;「三經」、「三緯」,則是設置在靶牆上的三條經線、三條緯線,是用來標記箭靶的上下左右的。我曾經設置過這種三經、三緯標度,把箭頭瞄準靶子發射,也能十中七八。如果設置在機械上,一定會更加準確。 余於關中得一銅匜(1),其背有刻文二十字曰(2):「律人衡蘭注水匜(3),容一升。始建國元年二月癸卯造(4)。」皆小篆。律人當是官名,《王莽傳》中不載。 【注釋】 (1)關中:秦嶺以北的地區。銅匜(yí):古代用來盥洗的器具。 (2)背:原作「臂」,據諸明刻本改。 (3)律人衡:據清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解釋,當以「律人衡」而非「律人」作為官名。蘭:當為人名。 (4)始建國元年:此為王莽年號,公元9年。 【譯文】 我在關中得到一件銅匜,其背面刻有銘文二十字,說:「律人衡蘭注水匜,容一升。始建國元年二月癸卯造。」都是小篆字體。「律人」應該是官名,《王莽傳》中沒有記載。 青堂羌善鍛甲(1),鐵色青黑,瑩徹可鑑毛髮,以麝皮為旅之(2),柔薄而韌。鎮戎軍有一鐵甲,櫝藏之(3),相傳以為寶器。韓魏公帥涇原(4),曾取試之。去之五十步,強弩射之,不能入。嘗有一矢貫札(5),乃是中其鑽空(6);為鑽空所刮,鐵皆反卷,其堅如此。凡鍛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鍛之,比元厚三分減二乃成。其末留筯頭許不鍛(7),隱然如瘊子(8),欲以驗未鍛時厚薄,如浚河留土筍也(9),謂之「瘊子甲」。今人多於甲札之背隱起,偽為瘊子,雖置瘊子,但無非精鋼,或以火鍛為之,皆無補於用,徒為外飾而已。 【注釋】 (1)青堂羌:生活在青堂一帶的羌人,原為吐蕃的一支。 (2)麝(shè):又稱為麝獐、香獐,皮可製革。(xiǔ):連綴鎧甲的帶子。旅:按順序排列。 (3)櫝(dú):柜子,匣子。 (4)韓魏公:指韓琦,字稚圭,北宋宰相。支持范仲淹新政。參《藝文》卷十五注。 (5)札:甲片。 (6)鑽空:指甲片上用來穿帶子用的小孔。 (7)筯(zhù):同「箸」,筷子。 (8)瘊(hóu)子:即疣,皮膚上長的小瘤子。 (9)土筍:土樁子。 【譯文】 青堂羌人擅長鍛造鎧甲,鎧甲鐵片的顏色青黑,晶瑩透亮可以照見毛髮,用麝皮作成綴有甲片的帶子,按順序排列好,柔軟輕薄而堅韌。鎮戎軍有這麼一件鐵甲,用木匣收藏著,代代相傳作為寶器。韓琦作為涇原路主帥,曾經取來試驗。離開鎧甲五十步以外,用強弩射擊,箭都射不穿它。曾經有一支箭穿透了甲片,原來是射中了甲片中間的鑽孔;而箭頭被鑽空所刮,導致鐵片都反捲起來,這件鎧甲竟堅硬如此。鍛造鎧甲的方法是,開始的時候鐵片很厚,不用火加熱,直接冷鍛打,等到只有原來厚度的三分之一時就成了。在末端留下筷子頭大小的地方不鍛,隱約像個瘊子,這是用來檢查沒有經過鍛打時鐵片的厚度,就像疏浚河道時留下的土樁子,這稱為「瘊子甲」。今人鑄甲,多在甲片背上暗留一個偽造的瘊子,雖然留了瘊子,但用的材料原本不是精鋼,或者是用火煅燒出來的,都沒什麼大用,只是徒為裝飾而已。 朝士黃秉少居長安(1),游驪山(2),值道士理故宮石渠(3),石下得折玉釵,刻為鳳首,已皆破缺,然製作精巧,後人不能為也。鄭嵎《津陽門》詩云(4):「破簪碎鈿不足拾(5),金溝淺溜和纓(6)。」非虛語也。余又嘗過金陵(7),人有發六朝陵寢,得古物甚多。余曾見一玉臂釵,兩頭施轉關,可以屈伸,合之令圓,僅於無縫,為九龍繞之,功侔鬼神。世多謂前古民醇,工作率多鹵拙(8),是大不然。古物至巧,正由民醇故也,民醇則百工不苟。後世風俗雖侈,而工之致力不及古人,故物多不精。 【注釋】 (1)黃秉:身世不詳。 (2)驪山:在今陝西臨濟東南。 (3)石渠:石砌的排水溝。 (4)鄭嵎:字賓先,唐代詩人,大中五年進士。 (5)鈿(diàn):這裡指鑲嵌在裝飾品上的寶石。原作「細」,據諸明刻本改。 (6)纓(ruí):帽子和飾物。 (7)金陵:今江蘇南京。 (8)鹵拙:粗魯笨拙。 【譯文】 朝官黃秉年輕的時候居住在長安,曾經游驪山,趕上道士清理舊時宮殿的石渠,在石頭下面得到一枚折斷的玉釵,釵頭刻成鳳首形狀,已經破損了,但是製作非常精巧,是後人做不出來的。鄭嵎的《津陽門》詩道:「破簪碎鈿不足拾,金溝淺溜和纓。」不是虛傳。我曾經路過金陵,有人發掘了六朝的陵寢,得到很多古物。我曾經見到一支玉臂釵,兩頭都設有可以旋轉的機關,可以伸縮,合起來就可以變成圓形,幾乎看不出有縫隙,雕了九條龍繞在上面,真是鬼斧神工。世人多稱古時民風淳樸,手工大多粗魯笨拙,根本不是這樣的。古物如此精巧,正是因為民風淳樸的緣故,民風淳樸則百工做事不苟且。後世的風俗雖然奢侈,但是工匠下工夫不如古人,所以器物大多不夠精緻。 屋上覆橑(1),古人謂之「綺井」,亦曰「藻井」,又謂之「覆海」。今令文中謂之「斗八」,吳人謂之「罳頂」(2)。唯宮室祠觀為之。 【注釋】 (1)橑(liáo):屋椽。 (2)罳(sī)頂:一種經雕飾後連綴而成的天花板。 【譯文】 在屋頂上鋪設屋椽,古人稱為「綺井」,又稱為「藻井」,又稱為「覆海」。現在的規程中稱為「斗八」,江浙之人稱為「罳頂」。只有宮室、祠廟、寺觀中才有這種裝飾。 今人地中得古印章,多是軍中官。古之佩章,罷免、遷、死皆上印綬(1),得以印綬葬者極稀。土中所得,多是沒於行陣者。 【注釋】 (1)印綬(shòu):印章和緞帶,這裡特指印章。 【譯文】 今人從地下挖掘出來的古印章,大多是軍中武官的印。古人佩帶印章,在罷免、遷官、病故的時候,都要上交印章,能帶著印章埋葬的人很少。挖掘出土的那些印章,大多是在死於行軍途中的武官身上發現的。 大駕玉輅(1),唐高宗時造,至今進御。自唐至今,凡三至泰山登封(2)。其他巡幸,莫記其數。至今完壯,乘之安若山嶽,以措杯水其上而不搖。慶曆中(3),嘗別造玉輅,極天下良工為之,乘之動搖不安,竟廢不用。元豐中,復造一輅,尤極工巧,未經進御,方陳於大庭,車屋適壞,遂壓而碎,只用唐輅。其穩利堅久,歷世不能窺其法。世傳有神物護之,若行諸輅之後,則隱然有聲。 【注釋】 (1)玉輅(lù):用玉裝飾的皇帝的專車。 (2)登封:這裡指封禪泰山。 (3)慶曆:宋仁宗年號,公元1041—1048年。 【譯文】 皇帝乘坐的玉輅,是唐高宗時造的,到現在還在使用。從唐代到現在,經歷了三次封禪泰山。其他的各次巡幸,不計其數。至今依然完好無缺,乘坐上去穩如山嶽,把一杯水放在上面,水面也不會搖晃。慶曆年間,曾經另外造了一輛玉輅,召集了天下的良工打造,結果乘上去晃動不平穩,最後就廢棄不用了。元豐年間,又造了一輛,非常精緻,但還沒有送入皇宮,正陳列在大庭中,碰巧存車的屋子塌了,結果玉輅也跟著被壓碎了,只好繼續使用唐代的玉輅。那輛玉輅堅固而且平穩,多年以來都不能了解其製作方法。世人相傳有神物保護它,如果外出時排在其他車輛後面,就會聽到隱約的響聲。 神奇 【題解】 《神奇》門凡一卷,以記載神異事件為主。部分是自然現象,比如雷擊、隕石、菜花變異、雷火等,更多的則是超自然現象,特別是種種神奇的預言,往往能預言人的死亡日期、一生經歷等,類似於志怪小說筆法。但是另一方面,沈括又不完全相信事可前定,故而有專條從邏輯上反駁宿命論的事皆前定觀點,於此亦可見人類在面對超自然現象時感性思維與理性思維之間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