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十七

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為鍾、王、顧、陸之筆(1),見者爭售,此所謂「耳鑒」。又有觀畫而以手摸之,相傳以謂色不隱指者為佳畫(2),此又在「耳鑒」之下,謂之「揣骨聽聲」(3)。 【注釋】 (1)鍾、王、顧、陸:分別指三國時的鐘繇、東晉的王羲之、顧愷之、南朝宋的陸探微,前二人為書法家,後二人為畫家。 (2)色不隱指:指畫面著色均勻,手摸上去沒有高低不平的感覺。 (3)揣骨聽聲:本為術士相面術語,指通過摸骨骼、聽聲音來預測人的未來。 【譯文】 收藏書畫作品的人大多只是為了博取虛名,沒有鑑賞力,偶然遇到相傳是鍾繇、王羲之、顧愷之、陸探微的筆墨就爭相購買,這是所謂的「耳鑒」。又有人觀畫用手去摸,相傳著色沒有高低不平的就是好畫,這水平又在「耳鑒」之下,稱為「揣骨聽聲」。 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1),其下有一貓,未知其精粗。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姻家(2),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3),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則房斂而色澤(4)。貓眼早暮則睛圓,日漸中狹長,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善求古人心意也。 【注釋】 (1)歐陽公:即歐陽修,字永叔,北宋大臣,諡文忠。北宋文壇領袖。參見《故事》卷一注。 (2)正肅吳公:即吳育(1004—1058),字春卿,建州浦城(今屬福建)人。太平興國間進士,累官臨安、諸暨、襄城知縣、大理寺丞、著作郎等。慶曆中,拜諫議大夫,參知政事。後以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知河中府。卒贈吏部尚書,諡正肅。《宋史》卷二九一有傳。 (3)披哆(chǐ):展開,散開,這裡指花朵張開,渙散無力。 (4)房斂:花瓣收緊。 【譯文】 歐陽修曾經得到一幅古畫,畫的是牡丹叢,牡丹下面有一隻貓,不知道畫得怎麼樣。丞相吳育與歐陽修是親家,一見到這幅畫就說:「這是正午的牡丹。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花瓣散開而且顏色乾燥,這是正午時的花;貓的黑眼睛就像線一樣,這是正午時的貓眼。如果是帶著露水的花朵,那麼花瓣會收緊而且顏色潤澤。貓眼在早晨和日暮時是圓的,隨太陽升高而逐漸狹長,到正午時就像一根線一樣。」這也是善於揣摩古人的心意啊。 相國寺舊畫壁(1),乃高益之筆(2),有畫眾工奏樂一堵,最有意。人多病擁琵琶者誤撥下弦(3),眾管皆發「四」字,琵琶「四」字在上弦(4),此撥乃掩下弦,誤也。余以謂非誤也,蓋管以發指為聲,琵琶以撥過為聲,此撥掩下弦,則聲在上弦也。益之布置尚能如此,其心匠可知。 【注釋】 (1)相國寺:在今河南開封市內。北齊天保六年(555)始建,唐睿宗時重建,改稱大相國寺。 (2)高益:本為契丹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太祖時來中國,以賣藥為生,以繪畫知名,後被授翰林待詔,傳世有《南國斗象》《衛士騎射》《蕃漢出獵》等圖。 (3)病:指責。 (4)四:工尺譜中的一音。詳見《樂律》。 【譯文】 相國寺以前的壁畫出自高益的手筆,其中有一堵牆上畫著眾樂工奏樂,最有意趣。人們大多質疑畫中抱著琵琶的樂者誤撥了琵琶下弦,因為各種管樂器都在發「四」字音,而琵琶的「四」字音在上弦,這裡的動作卻在撥下弦,所以畫錯了。我認為並沒有畫錯,管樂器是手指離開孔而發聲,琵琶則是手指撥過弦而發聲,這裡撥掩下弦,那麼聲應該在上弦發出。高益對畫面的布置能夠這樣細緻,他的匠心可以想見。 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觀畫者,多能指摘其間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於奧理冥造者,罕見其人。如彥遠《畫評》言(1):「王維畫物(2),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余家所藏摩詰畫《袁安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謝赫雲(3):「衛協之畫(4),雖不該備形妙,而有氣韻,凌跨群雄,曠代絕筆。」又歐文忠《盤車圖》詩云:「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5)。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此真為識畫也。 【注釋】 (1)彥遠:即張彥遠(815—907),字愛賓,蒲州猗氏(今山西臨猗)人。曾任舒州刺史、左僕射補闕、祠部員外郎、大理寺卿。精於繪畫,著有《歷代名畫記》《法書要錄》《彩箋詩集》等。 (2)王維(701—761):字摩詰,河東蒲州(今山西運城永濟)人。開元十九年(731)狀元,歷官右拾遺、監察御史、河西節度使。天寶年間,拜吏部郎中、給事中。安史之亂後,謫太子中允。乾元年間任尚書右丞,世稱「王右丞」。著有《王右丞集》。 (3)謝赫:齊梁時人,工於繪畫,著有《古畫品錄》。 (4)衛協:西晉畫家,工於人物畫,與張墨並稱「畫聖」。 (5)梅詩:指梅堯臣的詩。梅,指梅堯臣(1002—1060),字聖俞,世稱宛陵先生,宣州宣城(今屬安徽)人。皇祐三年(1051)進士,為太常博士,被歐陽修薦為國子監直講,累遷尚書都官員外郎。工詩,與蘇舜欽齊名,人稱「蘇梅」,又與歐陽修並稱為「歐梅」。著有《宛陵集》等。《宋史》卷四四三有傳。 【譯文】 書畫的奧妙,要靠神會,難以從具體的形象尋求。世上那些觀畫的人,大多只能批評畫面上形象、位置、色彩上的瑕疵而已,至於那些深奧的意蘊,則很少能夠領會。比如張彥遠的《畫評》說:「王維畫的景物,大多不管四季時令,比如畫花往往把桃、杏、芙蓉、蓮花畫在同一風景中。」我家收藏有王維畫的《袁安臥雪圖》,其中有雪中芭蕉,這正是得心應手、意到便成之處,所以畫理入神,深得天機,這很難和俗人討論。謝赫說:「衛協的畫,雖然不能全面細緻地描繪事物的形象,但是很有氣韻,所以可謂超越群雄,曠世絕筆。」又比如歐陽修的《盤車圖》詩說:「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這才真是懂得繪畫之妙。 王仲至閱吾家畫(1),最愛王維畫《黃梅出山圖》,蓋其所圖黃梅、曹溪二人(2),氣韻神檢,皆如其為人。讀二人事跡,還觀所畫,可以想見其人。 【注釋】 (1)王仲至:即王欽臣(約1034—1101),字仲至,應天宋城(今河南商丘)人,王洙之子。賜進士出身,累官集賢殿修撰、知和州、提舉太平觀、知成德軍等。藏書萬卷,手自校正。《宋史》卷二九四有傳。 (2)黃梅:指禪宗五祖弘忍(602—675),以居黃梅山東禪院得稱。曹溪:指禪宗六祖慧能(638—713),以居曲江縣曹溪得稱。 【譯文】 王欽臣看我家的藏畫,最欣賞王維畫的《黃梅出山圖》,因為畫中所畫的黃梅、曹溪二人,氣韻神韻都很像他們的為人。讀了二人的生平事跡,再看王維的畫,就可以想見他們的形象。 《國史補》言(1):「客有以《按樂圖》示王維,維曰:『此《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此好奇者為之。凡畫奏樂,止能畫一聲,不過金石管弦同用一字耳,何曲無此聲,豈獨《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或疑舞節及他舉動拍法中,別有奇聲可驗,此亦不然。《霓裳曲》凡十三疊,前六疊無拍,至第七疊方謂之疊遍,自此始有拍而舞作。故白樂天詩云:「中序擘初入拍(2)。」中序即第七疊也,第三疊安得有拍?但言「第三疊第一拍」,即知其妄也。或說:嘗有人觀畫《彈琴圖》,曰:「此彈《廣陵散》也。」此或可信。《廣陵散》中有數聲,他曲皆無,如潑攦聲之類是也(3)。 【注釋】 (1)《國史補》:即《唐國史補》,三卷。唐李肇撰,以記唐開元、長慶間逸事為主。 (2)擘(bò huō):形容刀割裂東西的聲音。白居易有《霓裳羽衣歌》。 (3)潑攦(lì):一種彈弦的聲音。 【譯文】 《唐國史補》中描寫說:「有一位客人把《按樂圖》拿給王維看,王維說:『這彈的是《霓裳》第三疊第一拍。』客人不以為然,於是找來樂工演奏此曲,這才相信。」這是好奇之人編的故事。但凡畫奏樂,只能畫其中一聲的場景,不過是金石管弦都同時演奏一字之音而已,哪首曲子沒有這個聲音呢,難道只能是《霓裳》第三疊第一拍嗎?又有人懷疑在舞蹈的節拍以及其他動作的拍法中,另有獨特的音聲可以證明,這也是不對的。《霓裳曲》一共十三疊,前六疊沒有拍,到第七疊才叫作「疊遍」,從此才開始有拍,並開始起舞。所以白居易的詩說:「中序擘初入拍。」中序就是第七疊,第三疊怎麼會有拍呢?只要說「第三疊第一拍」,就知道他是錯的。又有人說曾經有人看《彈琴圖》,說:「這彈的是《廣陵散》。」這或許可信。《廣陵散》中有幾個音聲,是其他曲調都沒有的,比如潑攦聲之類的就是。 畫牛、虎皆畫毛,惟馬不畫。余嘗以問畫工,工言:「馬毛細,不可畫。」余難之曰:「鼠毛更細,何故卻畫?」工不能對。大凡畫馬,其大不過盈尺,此乃以大為小,所以毛細而不可畫;鼠乃如其大,自當畫毛。然牛、虎亦是以大為小,理亦不應見毛,但牛、虎深毛,馬淺毛,理須有別。故名輩為小牛、小虎,雖畫毛,但略拂拭而已。若務詳密,翻成冗長,約略拂拭,自有神觀,迥然生動,難可與俗人論也。若畫馬如牛、虎之大者,理當畫毛,蓋見小馬無毛,遂亦不摹,此庸人襲跡,非可與論理也。 又李成畫山上亭館及樓塔之類(1),皆仰畫飛檐,其說以謂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塔檐間,見其榱桷(2),此論非也。大都山水之法,蓋以大觀小,如人觀假山耳。若同真山之法,以下望上,只合見一重山,豈可重重悉見?兼不應見其溪谷間事。又如屋舍,亦不應見其中庭及後巷中事。若人在東立,則山西便合是遠境;人在西立,則山東卻合是遠境。似此如何成畫?李君蓋不知以大觀小之法,其間折高、折遠,自有妙理,豈在掀屋角也? 【注釋】 (1)李成(919—967):字咸熙,營丘(今山東青州)人。開寶間進士,工書畫,以畫寒林著名。存世有《寒林平野圖》《茂林遠岫圖》等。 (2)榱桷(cuī jué):屋椽。 【譯文】 畫牛、畫虎都要畫毛,只有畫馬時不畫毛。我曾經帶著這個問題去問畫工,畫工說:「馬毛細,所以不能畫。」我詰難道:「鼠毛更細,為什麼反而要畫?」畫工無言以對。大凡畫馬,其大小不超過一尺,這是把大的畫成小的,所以毛細就不能畫;畫鼠則和本體一樣大,自然應當畫毛。然而畫牛、畫虎也是把大的畫成小的,按理也不應該看到毛,但是牛、虎的毛長,馬的毛短,論理應該有區別。所以名家畫小牛、小虎,雖然也畫毛,但只是稍微拂拭一下而已。如果追求細密,反而顯得累贅,稍微拂拭一下,則自有神韻,迥然生動,這道理難以和俗人討論。假如畫馬像畫牛、虎那樣大,理應畫毛,可能開始是看到小馬無毛,於是也就不畫毛,後來庸人沿襲舊套,不能和他們論畫理。 又如李成畫山上亭館及樓塔之類的,都以仰視的角度畫飛檐,他認為是從下往上望,就像人在平地望塔檐之間,能看到塔樓的椽子,這說法是錯的。大凡畫山水,視角是以大觀小,就像人看假山一樣。如果像畫真山那樣,從下往上望,只應該看到一重山,怎麼可能重重山都看得見呢?而且也不應該連溪谷之間的情形都看到。又比如畫屋舍,也不應該看到屋子的中庭以及後巷中的事物。如果人在東邊,那麼山的西邊就應該是遠景;人在西邊,那麼山的東邊就應該是遠景。像這樣該怎麼畫呢?李君大概不知道以大觀小之法,其間處理高低、遠近,自然有微妙的道理,哪裡在於仰觀屋角呢? 畫工畫佛身光,有匾圓如扇者(1),身側則光亦側,此大謬也。渠但見雕木佛耳(2),不知此光常圓也。又有畫行佛,光尾向後,謂之順風光,此亦謬也。佛光乃定果之光(3),雖劫風不可動(4),豈常風能搖哉? 【注釋】 (1)匾:通「扁」。 (2)渠:他。 (3)定果:修成正果。 (4)劫風:佛教認為劫有成、往、壞、空四個階段,壞劫之末有水、火、風三災,劫風為其中之一。 【譯文】 畫工畫佛身上的光環,有的畫成像扇子那樣扁圓形的,身子側過來時光環也側過來,這是非常錯誤的。他是只見過木雕的佛像而已,不知道這光環始終是圓的。又有人畫行腳佛,光有尾巴朝向後邊,稱為「順風光」,這也是錯的。佛光乃是定果之光,即使是劫風也不能動搖它,哪裡是一般的風就能動搖的? 古文「己」字從一、從亡,此乃通貫天、地、人,與「王」字義同。中則為「王」,或左或右則為「己」。僧肇曰(1):「會萬物為一己者,其惟聖人乎?子曰:『下學而上達。』人不能至於此,皆自成之也。」得己之全者如此。 【注釋】 (1)僧肇(384—414):東晉僧人。俗姓張,京兆(今陝西西安)人,為鳩摩羅什弟子,擅長般若學。著有《肇論》《維摩詰經注》等。 【譯文】 古文的「己」字從一、從亡,這是貫通天、地、人之道,與「王」的字義相同。豎筆在中間就是「王」,在左或者在右就是「己」。僧肇說:「能融會萬物為一己的,只有聖人吧?孔子說:『下學而上達。』人不能達到這一境界,都是自己束縛自己造成的。」參悟了「己」字全部內涵的人才能這樣解釋。 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1),尤善為平遠山水(2),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往歲小窯村陳用之善畫(3),迪見其畫山水,謂用之曰:「汝畫信工,但少天趣。」用之深伏其言,曰:「常患其不及古人者,正在於此。」迪曰:「此不難耳,汝先當求一敗牆,張絹素訖,倚之敗牆之上,朝夕觀之。觀之既久,隔素見敗牆之上,高平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存目想:高者為山,下者為水,坎者為谷,缺者為澗,顯者為近,晦者為遠。神領意造,恍然見其有人禽草木飛動往來之象,瞭然在目。則隨意命筆,默以神會,自然境皆天就,不類人為,是謂活筆。」用之自此畫格進。 【注釋】 (1)宋迪:字復古,洛陽(今屬河南)人。進士出身,為司封郎。性嗜山水畫。 (2)平遠:宋人郭熙提出的繪畫「三遠」(即高遠、平遠、深遠)理論之一。 (3)陳用之:郾城(今河南漯河)人,善畫佛道人物、山川林木。 【譯文】 度支員外郎宋迪工於繪畫,尤其擅長畫平遠山水,他得意的畫作有《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稱為「八景」,喜愛的人廣為傳頌。往年小窯村的陳用之也善於繪畫,宋迪見到他畫的山水圖,對他說:「你的畫確實很精緻,但是缺少了天趣。」陳用之非常佩服他的話,說:「我常常擔心自己的畫比不上古人的地方,正在這裡。」宋迪說:「這也不難,你先去找一堵破牆,在牆上掛上白色的絹,讓它貼在破牆上,每天早晚都來觀察。等觀察的時間長了,隔著素絹看到破牆的表面,高平曲折,都成了山水的景象。心中留下那些景象,閉目想像:高出的是山,低下的是水,坑窪的是山谷,缺損的是山澗,清晰的是近景,晦暗的是遠景。心領神會,恍然見到上面有人、禽、草、木飛動往來的景象,清楚地展現在眼前。這時隨意下筆,默然神會,自然意境都渾然天成,不像是人為的,這就是『活筆』了。」陳用之從此繪畫的格調日漸長進。 古文自變隸(1),其法已錯亂,後轉為楷字,愈益訛舛(2),殆不可考。如言「有口為吳,無口為天」。按字書,「吳」字本從口、從夨(3),音捩。非天字也。此固近世謬從楷法言之。至如兩漢篆文尚未廢,亦有可疑者。如漢武帝以隱語召東方朔雲(4):「先生來來。」解云:「來來,棗也。」按「棗」字從朿,音刺。不從來。此或是後人所傳,非當時語。如「卯金刀」為「劉」,「貨泉」為「白水真人」,此則出於緯書(5),乃漢人之語。按:劉字從丣、音酉。從金,如柳、、留皆從「丣」,非「卯」字也。貨從貝,真乃從具,亦非一法,不知緣何如此?字書與本史所記,必有一誤也。 【注釋】 (1)古文:這裡指金文、大篆、小篆等字體。 (2)訛舛(chuǎn):錯誤,謬誤。 (3)夨:原作「失」,然與注音異,據胡道靜等改。 (4)隱語:用諧音、析字等隱含的方式表達意義。 (5)緯書:流行於漢代的讖緯之書,有不少根據經義而講符籙瑞應的內容。 【譯文】 古文自從變為隸書以後,字法就已經開始錯亂,後來轉為楷書,就更加錯亂了,字義幾乎都無從考證。比如說「有口為吳,無口為天」。按照字書,「吳」字本來從口、從夨,音捩。下面的不是「天」字。這固然是近代誤從楷書的字形解說而導致的錯誤。至於像兩漢時候,篆書還沒有廢棄,也有可疑的解釋。比如漢武帝用隱語招來東方朔說:「先生來來。」解釋說:「來來就是棗。」據考證,「棗」字從朿,音刺。不從來。這或許是後人傳說的,不是當時的原話。又比如把「卯金刀」解釋為「劉」,把「貨泉」解釋為「白水真人」,這些則是出於讖緯之書,是漢代人的話。據考證:劉字從丣、音酉。從金,就像柳、、留等字都從「丣」,而不是從「卯」字。貨字從貝,真字從具,也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字書和原來的史書記載,必定有一種是錯誤的。 唐韓偓為詩極清麗(1),有手寫詩百餘篇,在其四世孫奕處。偓天復中避地泉州之南安縣(2),子孫遂家焉。慶曆中予過南安(3),見奕出其手集,字極淳勁可愛。後數年,奕詣闕獻之,以忠臣之後,得司士參軍,終於殿中丞。又余在京師見偓《送光上人》詩,亦墨跡也,與此無異。 【注釋】 (1)韓偓:字致光,唐代詩人。參《辨證》卷三注。 (2)天復:唐昭宗年號,公元901—903年。避地:避世隱居。 (3)慶曆:宋仁宗年號,公元1041—1048年。 【譯文】 唐人韓偓寫詩非常清麗,有手寫的詩稿百餘篇,收藏在他的四世孫韓奕那裡。韓偓於天復年間隱居在泉州的南安縣,子孫就在此安居。慶曆年間,我路過南安,見到韓奕出示韓偓的手稿,字體淳樸有力,令人非常喜愛。後來過了幾年,韓奕把此手稿獻給了朝廷,以忠臣後代的身份,被任命為司士參軍,最終官至殿中丞。我在京城還曾經見過韓偓的《送光上人》詩,也是墨跡手稿,字體和這個稿本沒有差異。 江南徐鉉善小篆(1),映日視之。畫之中心,有一縷濃墨,正當其中;至於屈折處,亦當中,無有偏側處。乃筆鋒直下不倒側,故鋒常在畫中,此用筆之法也。鉉嘗自謂:「吾晚年始得竵匾之法(2)。」凡小篆喜瘦而長,竵匾之法,非老筆不能也。 【注釋】 (1)徐鉉(916—991):字鼎臣,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南唐時任知制誥、翰林學士、吏部尚書。降宋後,官至散騎常侍。精通小學,曾受詔校定《說文解字》。 (2)竵(wāi)匾之法:一種小篆字體,一般認為是將隸書、篆書相結合的筆法,字形偏於隸,筆法作篆。 【譯文】 江南徐鉉擅長小篆,對著陽光看他的字。筆畫的中心有一縷濃墨,正在筆畫的正中;至於筆畫曲折的地方,這縷濃墨也在正中,沒有偏到兩邊的。這是因為他下筆時筆鋒直下,不往別處偏斜的原因,所以筆鋒常在筆畫的正中,這是正宗的運筆方法。徐鉉曾經自稱:「我到晚年才學會竵匾筆法。」凡是小篆一般喜歡瘦而長,竵匾筆法,不是老手寫不出來。 《名畫錄》(1):「吳道子嘗畫佛(2),留其圓光,當大會中,對萬眾舉手一揮,圓中運規,觀者莫不驚呼。」畫家為之自有法,但以肩倚壁,盡臂揮之,自然中規。其筆畫之粗細,則以一指拒壁以為準,自然均勻。此無足奇,道子妙處,不在於此,徒驚俗眼耳。 【注釋】 (1)《名畫錄》:或指為唐朱景玄撰《唐朝名畫錄》。 (2)吳道子(約680—759):又名道玄,陽翟(今河南禹州)人。曾任兗州瑕丘縣尉,玄宗時召為翰林供奉、內教博士。工畫,人稱「畫聖」。 【譯文】 《名畫錄》記載:「吳道子有一次畫佛,留著圓形的佛光不畫,在眾人集會時,對著萬眾舉手一揮,畫出來的佛光就像用圓規畫出來的一般,觀看的人無不驚呼。」畫家畫圓自有方法,只需要用肩倚著牆壁,伸直了胳臂一揮,自然就合乎圓規標準。至於筆畫的粗細,則用一根手指抵著牆壁為準,自然均勻。這沒什麼可稱奇的,吳道子繪畫的妙處不在這裡,只不過是讓俗人感到吃驚而已。 晉、宋書墨跡,多是弔喪問疾書簡。唐貞觀中(1),購求前世墨跡甚嚴,非弔喪問疾書跡,皆入內府。士大夫家所存,皆當日朝廷所不取者,所以流傳至今。 【注釋】 (1)貞觀:唐太宗年號,公元627—649年。 【譯文】 晉、宋書家的墨跡,多是弔喪問病的書信。唐貞觀年間,朝廷購求前代墨跡非常徹底,只要不是那些弔喪問病的書信,就都被收入內府。士大夫家裡保存的,都是當時朝廷不收的,所以才能流傳至今。 鯉魚當脅一行三十六鱗(1),鱗有黑文如十字,故謂之鯉。文從魚、里者,三百六十也。然井田法即以三百步為一里(2),恐四代之法,容有不相襲者。 【注釋】 (1)脅:這裡指鯉魚胸鰭以下的側面。 (2)井田法:上古的土地制度,以九百畝的土地為一里,劃分為九塊,中間的是公田,又稱甫田,周圍八塊各家自行耕種,中間一塊各家共同耕作,產出的糧食上繳國家。因為形如井字,故稱「井田」。 【譯文】 鯉魚脅部的一排鱗有三十六片,鱗上有像十字一樣的黑色紋路,所以稱為鯉。鯉字從魚、從里,「里」就是三百六十。然而井田制以三百步為一里,恐怕上古四代的法令,或許有不相沿襲的地方。 國初,江南布衣徐熙、偽蜀翰林待詔黃筌(1),皆以善畫著名,尤長於畫花竹。蜀平,黃筌並二子居寶、居實,弟惟亮,皆隸翰林圖畫院,擅名一時。其後江南平,徐熙至京師,送圖畫院品其畫格。諸黃畫花,妙在賦色,用筆極新細,殆不見墨跡(2),但以輕色染成,謂之寫生。徐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氣迥出,別有生動之意。筌惡其軋己(3),言其畫粗惡不入格,罷之。熙之子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彩色圖之,謂之「沒骨圖」(4),工與諸黃不相下。筌等不復能瑕疵,遂得齒院品,然其氣韻皆不及熙遠甚。 【注釋】 (1)徐熙:金陵(今江蘇南京)人,世為江南顯族,尚高雅而不肯出仕,工畫,尤善花鳥。黃筌(約903—965):字要叔,成都(今屬四川)人。於後蜀官至檢校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入宋後任太子左贊善大夫。工畫,亦善花鳥。 (2)殆(dài):幾乎。 (3)軋(yà):排擠。 (4)沒骨圖:指不用墨線勾勒,直接以彩色描繪物象的畫法。 【譯文】 本朝之初,江南布衣徐熙、後蜀翰林待詔黃筌,都以擅長繪畫著名,尤其長於畫花竹。後蜀被滅,黃筌帶著兩個兒子黃居寶、黃居實,弟弟黃惟亮一行人,都進入翰林圖畫院供職,聞名一時。後來南唐被滅,徐熙來到京城,把自己的繪畫送到圖畫院評定他的畫格。黃氏一家畫的花,妙在著色,用筆極其新奇細膩,幾乎看不見墨跡,只用淡彩點染而成,稱為寫生。徐熙用墨筆畫花,非常潦草,只是稍微點染一些丹粉而已,而神氣迥然而出,別有一番生動的意境。黃筌嫉妒徐熙的水平,認為他以後會排擠自己,就說他的畫風粗惡不入格,不讓他進入圖畫院。徐熙的兒子就效法黃氏一家的畫格,完全不用墨筆,直接用彩色來畫,稱為「沒骨圖」,其精緻程度與黃氏一家不相上下。黃筌等人不再能指出畫面的瑕疵,於是和他們一併進入院品,然而其氣韻都遠遠比不上徐熙。 余從子遼喜學書(1),嘗論曰:「書之神韻,雖得之於心,然法度必資講學,常患世之作字,分制無法。凡字有兩字、三、四字合為一字者,須字字可拼。若筆畫多寡相近者,須令大小均停(2)。所謂筆畫相近,如『殺』字,乃四字合為一,當使『』、『木』、『幾』、『又』四者大小皆均。如『尗』字,乃二字合,當使『上』與『小』二者,大小長短皆均。若筆畫多寡相遠,即不可強牽使停。寡在左,則取上齊;寡在右,則取下齊。如從口、從金,此多寡不同也,『唫』即取上齊,『釦』則取下齊。如從尗、從又,及從口、從胃三字合者,多寡不同,則『叔』當取下齊,『喟』當取上齊。」如此之類,不可不知,又曰:「運筆之時,常使意在筆前。」此古人良法也。 【注釋】 (1)遼:即沈遼(1032—1085),字睿達,錢塘(今屬浙江)人。熙寧初,任審官西院主簿,尋罷。後以太常寺奉禮郎監杭州軍資庫,任轉運使,又遭貶永州,徙池州。 (2)均停:均勻。 【譯文】 我的侄子沈遼愛好學習書法,曾經論書法說:「書法的神韻,雖說得之於心,但是也必須講究法度,我經常擔心世人寫字時,部件拆分都沒有法度。大凡一個字由兩個,或者由三、四個字組合而成時,必須字字可以相互拼合。如果筆畫多少相近,必須令各部分大小均勻。所謂的筆畫相近,比如『殺』字,是由四個字組合而成的,應當使『』、『木』、『幾』、『又』這四部分的大小都均勻一致。比如『尗』字,是由兩個字組合而成的,應當使『上』與『小』兩部分的大小、長短都均勻一致。如果筆畫多少相差較遠,就不能勉強使各部分均勻。筆畫少的在左邊,就取上對齊;筆畫少的在右邊,就取下對齊。比如從『口』、從『金』,這時筆畫多少不等,『唫』字的『口』就要取上對齊,『釦』字的『口』則要取下對齊。比如從『尗』、從『又』,以及從『口』、從『胃』這種三個字組合的情況,也是筆畫多少不同,那麼『叔』字的『又』應當取下對齊,『喟』字的『口』應當取上對齊。」像這樣的例子,不能不知道,又說:「運筆的時候,要時常使立意在落筆之前。」這是古人的好方法。 王羲之書(1),舊傳唯《樂毅論》乃羲之親書於石,其他皆紙素所傳。唐太宗裒聚二王墨跡(2),惟《樂毅論》石本,其後隨太宗入昭陵。朱梁時(3),耀州節度使溫韜發昭陵得之(4),復傳人間。或曰公主以偽本易之,元不曾入壙(5)。本朝入高紳學士家。皇祐中(6),紳之子高安世為錢塘主簿,《樂毅論》在其家,余嘗見之。時石已破缺,末後獨有一「海」字者是也。其家後十餘年,安世在蘇州,石已破為數片,以鐵束之。後安世死,石不知所在。或雲蘇州一富家得之,亦不復見。今傳《樂毅論》皆摹本也,筆畫無復昔之清勁。羲之小楷字,於此殆絕,《遺教經》之類,皆非其比也。 【注釋】 (1)王羲之(303—361,一作321—379):字逸少,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東晉時任秘書郞、寧遠將軍、江州刺史,後為會稽內史,領右將軍,世稱「王右軍」。工書,隸、草、楷、行各體皆精,又稱「書聖」,與其子王獻之並稱「二王」。 (2)裒(póu)聚:搜集,聚斂。 (3)朱梁:指朱溫叛唐後建立的後梁政權,公元907—923年。 (4)溫韜:原名李彥韜,華原(今陝西耀州)人。初事李茂貞,為耀州刺史,後任耀州、崇州、裕州等地節度使。盜發唐諸陵,後為唐明宗所殺。 (5)壙(kuàng):墓穴,墳墓。 (6)皇祐:宋仁宗年號,公元1049—1054年。 【譯文】 王羲之的書法,舊傳只有《樂毅論》是他親手書寫刻在石碑上的,其他的都是寫在紙和絹上流傳的。唐太宗搜集了二王的墨跡,後來只有《樂毅論》的石刻本隨太宗入葬昭陵。後梁時,耀州節度使溫韜盜挖昭陵得到它,於是又得以流傳人間。有人說當時有公主用贗品調換過了,本來就未曾埋入陵墓。本朝《樂毅論》石碑流入高紳學士家收藏。皇祐年間,高紳的兒子高安世擔任錢塘主簿,《樂毅論》就藏在他家,我曾經親眼見到。當時石碑已經破損,末尾單獨有一個「海」字的就是了。在其後的十餘年中,高安世一家居住在蘇州,石碑已經破碎為數片了,於是用鐵索箍起來。後來高安世去世,石碑就不知所在了。有人說是蘇州的一位富家得到了,但也沒有再見到。現在流傳的《樂毅論》都是摹本,筆畫不再像當年那樣清勁。王羲之的小楷字,從此差不多就絕跡了,《遺教經》之類的都不能和它相比。 王踞陝州(1),集天下良工畫壽聖寺壁,為一時妙絕。畫工凡十八人,皆殺之,同為一坎(2),瘞於寺西廂(3),使天下不復有此筆,其不道如此。至今尚有十堵余,其間西廊迎佛舍利、東院佛母壁最奇妙(4),神彩皆欲飛動。又有鬼母、瘦佛二壁差次(5),其餘亦不甚過人。 【注釋】 (1)王(hóng,?—752):太原祁縣(今屬山西)人。玄宗時歷任戶部郎中、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御史大夫、兼京兆尹等,後以謀反被賜死。《新唐書》卷一四七有傳。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 (2)坎:墓穴。 (3)瘞(yì):埋葬。 (4)舍利:即佛骨。 (5)鬼母:即鬼子母,佛教護法神。瘦佛:疑為達摩,禪宗的創始者。 【譯文】 王占據陝州的時候,召集天下優秀的畫工為壽聖寺畫壁畫,堪稱一時妙絕。畫工共有十八人,都被他殺了,一併挖了一個墳墓,葬在聖壽寺的西邊,使天下不再有這樣的妙筆,他的殘暴大致如此。至今還留有十餘幅壁畫,其中西廊的迎佛舍利畫、東院的佛母壁畫最為奇妙,都神彩飛動、栩栩如生。又有鬼母、瘦佛二幅壁畫,稍微差一點,其餘的也沒什麼過人之處。 江南中主時,有北苑使董源善畫(1),尤工秋嵐遠景(2),多寫江南真山,不為奇峭之筆。其後建業僧巨然(3),祖述源法(4),皆臻妙理。大體源及巨然畫筆,皆宜遠觀。其用筆甚草草,近視之,幾不類物象;遠觀則景物粲然(5),幽情遠思,如睹異境。如源畫《落照圖》,近視無功;遠觀村落杳然深遠(6),悉是晚景,遠峰之頂,宛有反照之色,此妙處也。 【注釋】 (1)董源(?—約962):一作董元,字叔達,鍾陵(今江西南昌)人。李璟時任北苑副使,故又稱「董北苑」,工于山水畫,存世有《夏景山口待渡圖》《瀟湘圖》《夏山圖》《溪岸圖》等。 (2)秋嵐:秋天的山色霧氣。 (3)巨然:鍾陵(今江西南昌)人。五代畫僧,入宋後居開寶寺。工于山水畫,存世畫作有《萬壑松風圖》《秋山問道圖》《山居圖》等。 (4)祖述:繼承。 (5)粲(càn)然:鮮明燦爛的樣子。 (6)杳然:深遠的樣子。 【譯文】 南唐中主時,有北苑使董源擅長繪畫,尤其精於秋嵐遠景,多描寫江南的真山,不為奇峭的筆法。後來建業僧人巨然,繼承董源的畫法,二人都達到了神妙的境界。大體上說,董源和巨然的畫風,都適宜遠觀。他們用筆非常潦草,近看會覺得幾乎不成景物;遠觀則覺得景物鮮明,幽情遠思,就像目睹了人間異境。比如董源畫的《落照圖》,近看感覺沒什麼功夫;但是遠觀就覺得村落深邃悠遠,都是一派晚景,遠處山峰的頂端,宛然有日光返照的色彩,這是他的畫的妙處。 技藝 【題解】 《技藝》門凡一卷,涉及古代科技、數理、幾何、醫藥等方面的內容。值得一提的是,本卷中記載了幾篇古代科技史的重要文獻,比如對畢昇活字印刷術的詳細描述,還有關於造屋舍、造弓、造塔等相關技藝的介紹。幾則數學公式、算法的推演也非常值得注意。沈括提出的算法處理了高階級數運算,在世界數學史上相當領先;沈括還運用了指數運算的思路處理複雜運算,並提出了一些簡化運算的方法,可見其數學造詣也極高。此外,本卷記載了部分關於曆法、考證、醫藥等的內容,疑從其他各卷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