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十六

士人劉克博觀異書(1)。杜甫詩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2)。」世之說者，皆謂夔、峽間至今有鬼戶(3)，乃夷人也，其主謂之鬼主(4)，然不聞有「烏鬼」之說。又鬼戶者，夷人所稱，又非人家所養。克乃按《夔州圖經》，稱峽中人謂鸕鶿為「烏鬼」(5)。蜀人臨水居者，皆養鸕鶿，繩系其頸，使之捕魚，得魚則倒提出之，至今如此。余在蜀中(6)，見人家養鸕鶿使捕魚，信然，但不知謂之烏鬼耳。 【注釋】 (1)劉克：身世不詳。 (2)「家家養烏鬼」二句：出自杜甫《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之一》。關於烏鬼的說法，黃朝英《靖康緗素雜記》贊同劉克的說法，認為是鸕鶿；馬永卿《懶真子錄》認為是豬；蔡寬夫《詩話》認為是鬼神之名；惠洪《冷齋夜話》認為是「烏蠻鬼」的俗稱。 (3)夔：即夔州，今重慶奉節。峽：即峽州，今湖北宜昌。 (4)鬼主：唐宋時期，西南一帶的烏蠻及兩爨首領稱「鬼主」，又有都鬼主、大鬼主、小鬼主的區別。 (5)鸕鶿（lú cí）：即魚鷹，羽毛黑色並有紫色金屬光澤，馴化後可用於捕魚。 (6)余在蜀中：康定元年（1040）以前，沈括隨父在四川居住，其父沈周時任簡州平泉縣知縣。 【譯文】 士人劉克博覽奇書。杜甫詩中有「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解詩的人都說夔州、峽州一帶至今有「鬼戶」，是夷人，他們的首領稱為「鬼主」，然而沒聽說有「烏鬼」的說法。所謂的「鬼戶」是夷人的稱呼，不是人家所養的東西。劉克根據《夔州圖經》的記載，指出峽州人稱鸕鶿為「烏鬼」。蜀地那些臨水而居的人都養鸕鶿，用繩子系住它們的頸部，讓它們捕魚，得到魚後就從嘴中倒提出來，至今還是這樣。我在蜀中的時候，見到人家養鸕鶿捕魚，確實是這樣，但是不知道它們還被稱為「烏鬼」。 和魯公有艷詞一編(1)，名《香奩集》。凝後貴，乃嫁其名為韓偓(2)，今世傳韓偓《香奩集》，乃凝所為也。凝生平著述，分為《演綸》《遊藝》《孝悌》《疑獄》《香奩》《金》六集，自為《遊藝集序》云：「余有《香奩》《金》二集，不行於世。」凝在政府，避議論，諱其名，又欲後人知，故於《遊藝集序》實之，此凝之意也。余在秀州，其曾孫和惇家藏諸書，皆魯公舊物，末有印記甚完。 【注釋】 (1)和魯公：即和凝（898—955），字成績，鄆州須昌（今山東東平）人。五代梁貞明二年（916）進士，後唐時官至中書舍人，工部侍郎，後晉天福五年（940）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入後漢，封魯國公。 (2)韓偓：字致光，唐代詩人。參《辨證》卷三。按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及宋嚴羽《滄浪詩話》的說法，韓偓自有《香奩集》。當時或二人各有一部《香奩集》亦未可知。 【譯文】 和凝有一部寫艷情的詞集名叫《香奩集》。和凝後來地位顯貴，就把此集嫁名於韓偓，現在流傳韓偓的《香奩集》，是和凝所作。和凝生平的著述，分為《演綸》《遊藝》《孝悌》《疑獄》《香奩》《金》六集，自作《遊藝集序》說：「我有《香奩》《金》二集，沒有在世上流傳。」和凝當時執政，為了避免他人議論，就隱匿了他自己的名字，但又想讓後人知道，於是在《遊藝集序》中說明，這是和凝的本意。我在秀州的時候，和凝的曾孫和惇家裡藏有這些書，都是和凝的舊物，後面都有保存得很完好的印記。 蜀人魏野(1)，隱居不仕宦，善為詩，以詩著名。卜居陝州東門之外(2)，有《陝州平陸縣詩》云：「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最為警句。所居頗蕭灑，當世顯人多與之游，寇忠愍尤愛之(3)。嘗有《贈忠愍詩》云：「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後忠愍鎮北都，召野置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梗，士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愍令乞詩於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4)。」吳正憲《憶陝郊詩》雲(5)：「南郭迎天使，東郊訪隱人。」隱人謂野也。野死，有子閒(6)，亦有清名，今尚居陝中。 【注釋】 (1)魏野（960—1019）：字仲先，號草堂居士。以詩名，隱居不仕，卒贈秘書省校書郎。《宋史》卷四五七有傳。 (2)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市西北一帶。 (3)寇忠愍：即寇準，字平仲，北宋大臣，封萊國公。參《人事》卷九注。 (4)諳（ān）：熟悉，精通。 (5)吳正憲：即吳充，字沖卿，北宋大臣，諡正憲。參《故事》卷二注。 (6)閒：即魏閒（980—1063），字雲夫，魏野之子。亦喜為詩，隱居不仕，賜號清逸處士。 【譯文】 蜀地人魏野，隱居不做官，擅長寫詩，並以詩著名。在陝州東門外居住，有《陝州平陸縣詩》說：「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最是佳句。他日常生活的居處很瀟灑，當世的達官貴人也多和他交遊，寇準尤其欣賞他。他曾經有《贈忠愍詩》說：「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後來寇準鎮守大名府，把魏野招入門下。大名府有一位妓女，雖然美貌，但是舉止生硬，士人稱她為「生張八」。有一次官府宴會，寇準讓她向魏野求詩，魏野贈她詩道：「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吳正憲的《憶陝郊詩》說：「南郭迎天使，東郊訪隱人。」其中的隱人說的就是魏野。魏野死後，有兒子魏閒，也很有清名，現在還居住在陝中。 書畫 【題解】 《書畫》門凡一卷，以記載書畫藝術方面的內容為主。從沈括所記筆記內容看，他在藝術方面講求揣摩書畫家命意，比如吳育揣摩牡丹花時、高益揣摩繪畫撥弦指法等。又貴神韻，如論王維雪中芭蕉圖之妙、以敗壁為助體會江山活筆等。至於書畫之結構、細節，亦有提及，比如討論馬毛如何畫、佛光畫法、合體字部件組合等。可以全方位把握書畫之技巧與意蘊。此外，本卷還有一些討論漢字的內容，比如「己」、「鯉」字義、篆書到隸楷轉化中的舛誤等，本當屬於上卷藝文門的內容，亦闌入本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