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十五

切韻之學本出於西域,漢人訓字止曰「讀如某字」,未用反切。然古語已有二聲合為一字者,如「不可」為「叵」,「何不」為「盍」,「如是」為「爾」,「而已」為「耳」,「之乎」為「諸」之類,以西域二合之音,蓋切字之原也,如「」字文從而、犬(1),亦切音也,殆與聲俱生,莫知從來。今切韻之法,先類其字,各歸其母,唇音、舌音各八,牙音、喉音各四,齒音十,半齒、半舌音二,凡三十六,分為五音,天下之聲總於是矣。每聲復有四等,謂清、次清、濁、平也,如顛、天、田、年、邦、胮、龐、厖之類是也,皆得之自然,非人為之。如幫字橫調之為五音(2),幫、當、剛、臧、央是也。幫,宮之清。當,商之清。剛,角之清。藏,徵之清。央,羽之清。縱調之為四等(3),幫、滂、傍、茫是也。幫,宮之清。滂,宮之次清。傍,宮之濁。茫,宮之不清不濁。就本音本等調之為四聲,幫、牓、傍、博是也。幫,宮清之平。牓,宮清之上。傍,宮清之去。博,宮清之入。四等之聲,多有聲無字者,如封、峰、逢,止有三字;邕、胸,止有兩字;竦,火,欲,以,皆止有一字。五音亦然,滂、湯、康、蒼,止有四字。四聲,則有無聲,亦有無字者。如「蕭」字、「餚」字,全韻皆無入聲,此皆聲之類也。所謂切韻者(4),上字為切,下字為韻,切須歸本母,韻須歸本等。切歸本母,謂之「音和」,如「德紅為東」之類,「德」與「東」同一母也。字有重、中重、輕、中輕,本等聲盡泛入別等(5),謂之「類隔」。雖隔等,須以其類,謂唇與唇類,齒與齒類,如「武延為綿」、「符兵為平」之類是也。韻歸本等,如「冬」與「東」字母卷十五皆屬「端」字,「冬」乃「端」字中第一等聲,故都宗切,「宗」字第一等韻也,以其歸「精」字,故「精」徵音第一等聲;「東」字乃「端」字中第三等聲,故德紅切,「紅」字第三等韻也,以其歸「匣」字,故「匣」羽音第三等聲。又有互用借聲,類例頗多。大都自沈約為四聲,音韻愈密。然梵學則有華、竺之異,南渡之後,又雜以吳音,故音韻厖駁(6),師法多門,至於所分五音,法亦不一。如樂家所用,則隨律命之,本無定音,常以濁者為宮,稍清為商,最清為角,清濁不常為徵、羽。切韻家則定以唇、齒、牙、舌、喉為宮、商、角、徵、羽。其間又有半徵、半商者,如「來」、「日」二字是也,皆不論清濁。五行家則以韻類清濁參配,今五姓是也。梵學則喉、牙、齒、舌、唇之外,又有折、攝二聲。折聲自臍輪起至唇上發(7),如浮金反。字之類是也;攝字鼻音,如歆字鼻中發之類是也。字母則有四十二(8),曰阿、多、波、者、那、囉、拖、婆、荼、沙、、哆、也、瑟吒、二合。迦、娑、麽、伽、他、社、鎖、呼、拖、前一拖輕呼,此一拖重呼。奢、佉、叉、娑多、二合。壤、曷多、三合。婆、上聲。車、娑麽、二合。訶婆、、伽、上聲。吒、拏、娑頗、二合。娑迦、二合。也娑、二合。室者、二合。佗、陀(9),為法不同,各有理致,雖先王所不言,然不害有此理,歷世浸久,學者日深,自當造微耳。 【注釋】 (1)(ruǎn):沈括認為此字從而、從犬,故而反切得音。然而據《說文》,「耎」字從大、而聲,並非從犬。 (2)五音:即前面的喉音、舌音、齒音、唇音、牙音。 (3)四等:古代發聲方法的歸類,各家說法不一,沈括這裡以清濁分為四等。 (4)切韻:這裡即是反切,用上一個字的聲母和下一個字的韻母及聲調相拼,來表示某字的字音。 (5)本等聲盡泛入別等:指反切上字與所切之字有重唇、輕唇或舌頭、舌上等的差異。其實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所以都是同聲相切,不存在嚴格的「類隔」現象。 (6)厖(páng)駁:駁雜散亂。厖,通「龐」。 (7)臍輪:肚臍。 (8)字母:指梵文字母,其實有五十個。 (9)荼:原作「茶」,胡道靜據《大藏經》字母譜校改,今從之。 【譯文】 切韻之學本來出於西域,漢代人解釋字音只說「讀如某字」,不用反切。然而古語已經有二音合為一字的例子,比如「不可」作「叵」,「何不」作「盍」,「如是」作「爾」,「而已」作「耳」,「之乎」做「諸」之類的,類似西域的兩個字拼成一個字,是反切讀字的起源,比如「」字的字形從而、從犬,也是反切拼音,大概是與字音同時產生,沒人知道其起源。現在的切韻之法,先把字歸類,分到各個不同的聲母,唇音、舌音各八個,牙音、喉音各四個,齒音十個,半齒、半舌音兩個,一共三十六個,總分為五音,天下所有的聲音都包含其中。每個聲母又有四等,就是所謂的清、次清、濁、平,比如顛、天、田、年、邦、胮、龐、厖之類的,這些都是自然形成而非人為的。比如幫字橫調的五音,是幫、當、剛、臧、央。幫是宮之清。當是商之清。剛是角之清。藏是徵之清。央是羽之清。幫字縱調的四等,是幫、滂、傍、茫。幫是宮之清。滂是宮之次清。傍是宮之濁。茫是宮之不清不濁。在本音、本等基礎上又根據音調分為四聲,就是幫、牓、傍、博。幫是宮清之平。牓是宮清之上。傍是宮清之去。博是宮清之入。四等之聲多會出現有聲而無字的現象,比如封、峰、逢,只有個三字;邕、胸,只有兩個字;竦,火,欲,以,都只有一個字。五音也是這樣,比如滂、湯、康、蒼,只有四個字。四聲則會出現沒有聲調的情況,也有一個聲調內沒有字的情況。比如「蕭」字、「餚」字,整個韻部都沒有入聲,這些都是聲母會出現的情況。所謂的切韻,是說上字為切,下字為韻,上字須與被切字的聲母相同,下字須與被切字的韻母相同。上字和被切字的聲母相同,稱為「音和」,比如「德紅為東」之類的,「德」與「東」是同一聲母。字的讀音有重、中重、輕、中輕的區別,如果本等聲都散入別等,就稱為「類隔」。雖然隔等,仍然要同類相切,指唇音與唇音同類、齒音與齒音同類,比如「武延為綿」、「符兵為平」之類的。下字與被切字的韻母相同,比如「冬」與「東」的韻母都屬於「端母」,「冬」是「端母」中的第一等聲,所以都宗切為「冬」,「宗」是第一等韻,它屬於「精母」,所以讀「精母」徵音的第一等聲;「東」字是「端母」中的第三等聲,所以德紅切為東,「紅」字是第三等韻,它屬於「匣母」,所以讀「匣母」羽音的第三等聲。又有互相借用聲母的,例子也有很多。大概從沈約創為四聲之後,音韻之學越發精密。然而梵學則有中土與印度的差異,晉室南渡之後,又夾雜了南方的吳音,所以音韻系統更加龐雜散亂,有不同的師法傳承,至於對五音等的分類,方法也不一致。比如樂律家使用的五音,就是根據音律來命名的,本來沒有定音,常以濁音為宮,稍清音為商,最清音為角,清濁音不定的為徵、羽。切韻家則根據唇、齒、牙、舌、喉的發音部位確定宮、商、角、徵、羽。其間又有半徵、半商兩音,比如「來」、「日」兩個字母就是這樣,它們都不論清濁。五行家則根據韻的清濁搭配確定五音,就是現在的五姓。梵學則在喉、牙、齒、舌、唇之外,還有折、攝二聲。折聲從肚臍開始到唇上發出,比如浮金髮。字之類的;攝聲是鼻音,如歆字是從鼻中發音之類的。梵文的字母有四十二個,是阿、多、波、者、那、囉、拖、婆、荼、沙、、哆、也、瑟吒、二合。迦、娑、麽、伽、他、社、鎖、呼、拖、前一拖輕呼,此一拖重呼。奢、佉、叉、娑多、二合。壤、曷多、三合。婆、上聲。車、娑麽、二合。訶婆、、伽、上聲。吒、拏、娑頗、二合。娑迦、二合。也娑、二合。室者、二合。佗、陀。採用方法不同,各有各的道理,雖然先王不曾講過,但並不妨礙有這些理論,經歷的時間越久,學者的研究也會逐漸深入,自然會日漸精微。 幽州僧行均集佛書中字為切韻訓詁(1),凡十六萬字,分四卷,號《龍龕手鏡》,燕僧智光為之序,甚有詞辯,契丹重熙二年集(2)。契丹書禁甚嚴,傳入中國者法皆死。熙寧中,有人自虜中得之,入傅欽之家(3),蒲傳正帥浙西(4),取以鏤版。其序末舊云:「重熙二年五月序。」蒲公削去之。觀其字音韻次序,皆有理法,後世殆不以其為燕人也。 【注釋】 (1)行均:俗姓於,字廣濟。精通小學,著有《龍龕手鏡》。《龍龕手鏡》,今本做《龍龕手鑒》,收入約26430字。然其序中紀年稱「統合」,非「重熙」。 (2)重煕二年:公元1033年。 (3)傅欽之:即傅堯俞(1024—1091),字欽之,鄲州須城(今山東東平)人。慶曆二年(1042)進士,累官殿中侍、御史、右司諫,以反對新法被貶。哲宗時,任給事中、御史中丞、吏部尚書兼侍講等,官至中書侍郎,諡獻簡。 (4)蒲傳正:即蒲宗孟(1022—1088),字傳正,閬州新井(今四川閬中)人。皇祐五年(1053)進士,任夔州觀察推官。神宗時為館閣校勘,進集賢校理,同修起居注、知制誥,轉翰林學士兼侍讀。後與司馬光不和被貶知亳、揚、杭、鄆等州。《宋史》卷三二八有傳。 【譯文】 幽州和尚行均把佛書中的字收集起來做了注音和解釋,一共十六萬字,分為四卷,稱為《龍龕手鏡》,燕地的僧人智光為之作序,很有說服力,該書於契丹重熙二年編集成書。契丹的書禁很嚴,如果把書傳入中原,依法都要處死。熙寧年間,有人從契丹那裡得到此書,傳到傅堯俞那裡,蒲宗孟任浙西長官時,拿來用雕版進行了印刷。該書序的末尾以前寫作:「重熙二年五月序。」蒲宗孟把這句刪去了。看書中字的音韻次序,都很有邏輯法度,後世大概不會認為作者是燕人。 古人文章,自應律度,未以音韻為主。自沈約增崇韻學,其論文則曰:「欲使宮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1)。」自後浮巧之語,體制漸多,如傍犯、蹉對、蹉,音千過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2),詩又有正格、偏格,類例極多。故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3)。今略舉數事,如徐陵雲(4):「陪游娑(5),騁纖腰於《結風》(6);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又云:「厭長樂之疏鍾(7),勞中宮之緩箭(8)。」雖兩「長樂」,意義不同,不為重複,此類為傍犯。如《九歌》:「蕙殽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當曰「蒸蕙殽」對「奠桂酒」,今倒用之,謂之蹉對。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唯「赤」對「朱」,「耶」對「子」,兼「狼狽」、「流離」乃獸名對鳥名;又如「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對「楊」,如此之類,皆為假對。如「幾家村草里,吹唱隔江聞」(9),「幾家」、「村草」與「吹唱」、「隔江」,皆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10),「侵簪」、「逼履」皆疊韻。詩第二字側入謂之正格(11),如:「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入謂之偏格(12),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唐名賢輩詩,多用正格,如杜甫律詩,用偏格者,十無一二。 【注釋】 (1)「欲使宮羽相變」幾句:出自《宋書·謝靈運傳》。浮聲,輕音,一說為平聲。切響,重音,一說為仄聲。 (2)傍犯:指在一首詩中出現意義不同而文字相同的詞語,此為詩家所忌。蹉對:指對仗中對應詞的位置不同,參差為對。假對:指借同音或諧音為對。雙聲:指兩個字的聲母相同。疊韻:指兩個字的韻母相同。 (3)三十四格:詩歌的對句形式,如隔句對、雙聲對、疊韻對、回文對等。八病:八種詩病,即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 (4)徐陵(507—583):字孝穆,東海郯城(今山東蘭陵)人。梁時任東宮學士,入陳後歷任尚書左僕射,中書監等。諡號章。工詩文,尤以宮體詩見長,與庾信齊名,人稱「徐庾」。著有《徐孝穆集》,編有《玉台新詠》。 (5)娑(sà suō):漢代宮殿名。 (6)《結風》:古代歌曲名。 (7)長樂:前一句的長樂指長久歡樂,這一句的長樂指長樂宮。 (8)中宮:皇后。緩箭:指刻漏的浮標。 (9)吹唱:聲母都是ch,故為雙聲。隔江:古代漢語中無j、q、x,其部分來自g、k、h,所以現在讀的g與j,在古代也是雙聲。 (10)履:《修辭鑒衡》引一作「屐」,似當從。逼、屐皆為職部韻。 (11)側入:即以仄聲字起句。 (12)平入:指以平聲字起句。 【譯文】 古人的文章,自然符合法則,並不以音韻為主。從沈約開始推崇韻律之學,他評論文章說:「要使宮聲、羽聲相互變化,高低強弱分明,如果前有清揚之音,那麼後面就要有重濁之音。一章之內,要使音韻完全不同,兩句之中,要使輕重都不一樣。能完美地達到這種境界,才能談論文章。」從此以後浮艷精巧的語言、體制規範逐漸多起來,比如傍犯、蹉對、蹉,音千過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的,詩又有正格、偏格,類似的例子非常多。因此有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的說法。現在大略舉出幾例,比如徐陵說:「陪游娑,騁纖腰於《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又說:「厭長樂之疏鍾,勞中宮之緩箭。」雖然用了兩個「長樂」,但是意義不同,不算重複,這是傍犯。比如《楚辭·九歌》有:「蕙殽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應該寫作「蒸蕙殽」才能對上「奠桂酒」,現在卻顛倒使用,稱為蹉對。比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不僅「赤」對「朱」,「耶」對「子」,而且「狼狽」和「流離」也是以獸名對鳥名;又如「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對「楊」,如此之類的,都是假對。比如「幾家村草里,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與「吹唱」、「隔江」,都是雙聲。比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履清」,「侵簪」、「逼履」都是疊韻。詩的第二字以仄聲起句,稱為正格,比如:「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的。第二字以平聲起句,稱為偏格,比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的。唐代知名詩人的詩多用正格,比如杜甫的律詩,用偏格的,十首中不到一二首。 文潞公保洛日(1),年七十八。同時有中散大夫程珦、朝議大夫司馬旦、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2),皆年七十八。嘗為同甲會,各賦詩一首。潞公詩曰:「四人三百十二歲,況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園為賦客(3),合成商嶺采芝仙。清談亹亹風盈席(4),素髮飄飄雪滿肩。此會從來誠未有,洛中應作畫圖傳。」 【注釋】 (1)文潞公:即文彥博,字寬夫,北宋大臣,封潞國公。參《辨證》卷三注。保:弘治本、學津本一作「歸」,亦通。 (2)程珦:原作「程煦」,據胡道靜考證改。程珦(xiàng,1006—1090),字伯溫,洛陽(今屬河南)人,程頤、程顥之父。慶曆間,通判南安,後歷知磁州、漢州等,官至太中大夫。《宋史》卷四二七有傳。司馬旦(1006—1087):陝州夏縣(今屬山西)人,字伯康,司馬光之兄。仁宗時為秘書省校書郎,官至太中大夫。席汝言:字君從,北宋大臣。 (3)梁園:漢代梁孝王所築園名,又名菟園。 (4)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 【譯文】 文潞公知洛陽的時候,年高七十八歲。同時有中散大夫程珦、朝議大夫司馬旦、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都是七十八歲。他們曾經發起「同甲會」,各自賦詩一首。文彥博的詩寫道:「四人三百十二歲,況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園為賦客,合成商嶺采芝仙。清談亹亹風盈席,素髮飄飄雪滿肩。此會從來誠未有,洛中應作畫圖傳。」 晚唐五代間,士人作賦用事,亦有甚工者。如江文蔚《天窗賦》(1):「一竅初啟,如鑿開混沌之時;兩瓦飛(2),類化作鴛鴦之後。」又《土牛賦》:「飲渚俄臨,訝盟津之捧塞(3);度關儻許(4),疑函谷之丸封(5)。」 【注釋】 (1)江文蔚(901—952):字君章,建陽(今福建建甌)人。後唐長興二年(931)進士,後投奔李昪,任宣州觀察判官。南唐建國,任中書舍人,因彈劾馮延巳被貶江州,馮延巳罷相,還任禮部侍郎,諡號簡。 (2)(yù):鳥類疾飛的樣子。此句用《莊子·應帝王》「混沌開七竅」典,以及《魏志》周宣占夢,「瓦化鴛鴦」典。 (3)盟津:即孟津。 (4)關:此句用老子騎牛出函谷關典。 (5)丸封:比喻函谷關守備士兵之少。 【譯文】 晚唐五代之間,士人作賦的用典,也有很精工的。比如江文蔚的《天窗賦》:「一竅初啟,如鑿開混沌之時;兩瓦飛,類化作鴛鴦之後。」又如《土牛賦》:「飲渚俄臨,訝盟津之捧塞;度關儻許,疑函谷之丸封」。 河中府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唐人留詩者甚多,唯李益、王之奐、暢諸三篇能狀其景(1)。李益詩曰:「鸛雀樓西百尺牆,汀洲雲樹共茫茫。漢家簫鼓隨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知長。風煙並在思歸處,遠目非春亦自傷。」王之渙詩曰:「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暢諸詩曰(2):「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注釋】 (1)李益(約750—約830):字君虞,隴西姑臧(今甘肅武威)人。大曆四年(769)進士,授鄭縣尉,建中四年(783)登書判拔萃科,官至禮部尚書。以邊塞詩見長,尤工七絕。王之奐:當作王之渙(688—742),字季凌,絳州(今山西新絳)人。曾任冀州衡水主簿,後出為文安縣尉。亦以邊塞詩見長。暢諸:汝州(今河南臨汝)人。開元間進士,開元九年(721)登書判拔萃科,官至許昌尉。 (2)暢諸詩:《全唐詩》誤為暢當詩。 【譯文】 河中府有鸛雀樓,高三層,前面對著中條山,下面可以俯瞰黃河。唐人在此留詩的人很多,只有李益、王之渙、暢諸三篇能描繪其景致。李益詩說:「鸛雀樓西百尺牆,汀洲雲樹共茫茫。漢家簫鼓隨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知長。風煙並在思歸處,遠目非春亦自傷。」王之渙詩說:「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暢諸詩說:「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慶曆間,余在金陵,有饔人以一方石鎮肉(1),視之,若有鐫刻。試取石洗濯,乃宋海陵王墓銘(2),謝朓撰並書(3)。其字如鍾繇(4),極可愛。余攜之十餘年,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5),遂托以墜水,今不知落何處。此銘朓集中不載,今錄於此:「中樞誕聖,膺歷受命(6),於穆二祖(7),天臨海鏡。顯允世宗(8),溫文著性。三善有聲(9),四國無競。嗣德方衰(10),時唯介弟(11)。景祚雲及(12),多難攸啟。載驟獵(13),高辟代邸(14)。庶辟欣欣(15),威儀濟濟(16)。亦既負扆(17),言觀帝則。正位恭己,臨朝淵嘿(18)。虔思寶締(19),負荷非克(20),敬順天人,高遜明德。西光已謝,東龜又良。龍纛夕儼(21),葆挽晨鏘(22)。風搖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長。」 【注釋】 (1)饔(yōng)人:廚師。 (2)宋海陵王:當為齊海陵王,事見《南史·齊本紀·廢帝海陵王傳》。 (3)謝脁(464-499):字玄暉,南朝詩人。參《故事》卷二注。 (4)鍾繇(yáo,151—230):字元常,潁川長社(今河南許昌)人。漢末任尚書郎、黃門侍郎等,封東武亭侯。後為曹操所重,以功遷前軍師。曹丕稱帝,為廷尉,進封崇高鄉侯。後遷太尉,轉封平陽鄉侯。明帝繼位,遷太傅,進封定陵侯。諡號成。工於書法,尤善隸書、行書,與王羲之齊名,人稱「鐘王」。 (5)文思副使:文思院,宋代掌管金銀等工藝品製造的機構。 (6)膺(yīng)歷受命:指受命於天。膺,接受。 (7)於(wū)穆:對美好的讚嘆。 (8)顯允:英明信誠。世宗:指南齊文惠太子長懋。 (9)三善:指事君、事父、事長三件善事。 (10)嗣:繼承。 (11)時唯介弟:實際上是他弟弟乾的。 (12)景祚(zuò):大的福氣。 (13)獵:打獵時乘坐的小車。 (14)邸:高級的住所。 (15)辟(bì):君主。 (16)濟濟:端莊禮敬的樣子。 (17)負扆(yǐ):背靠著屏風,指皇帝臨朝聽政。 (18)嘿:用同「默」,深沉靜默。 (19)虔思寶締:虔敬地記誦先帝的寶訓。 (20)負荷非克:指先祖的功業不易繼承。 (21)龍纛(dào):龍旗。儼:莊嚴。這裡是描寫海陵王的葬禮隆重。 (22)葆:通「寶」,珍貴的。挽:輓歌。 【譯文】 慶曆年間,我在金陵,有個廚師拿一塊石板壓肉,我看到石板上好像有刻痕。就試著把石頭沖洗了一下,原來是《齊海陵王墓銘》,謝朓撰文並書寫。上面的文字像是鍾繇的字體,非常令人喜愛。我帶在身上有十多年,後來被文思副使夏元昭借去,就藉口掉入水中,現在不知落在何處了。這篇銘文,謝朓集中沒有記載,現在記錄在這裡:「中樞誕聖,膺歷受命,於穆二祖,天臨海鏡。顯允世宗,溫文著性。三善有聲,四國無競。嗣德方衰,時唯介弟。景祚雲及,多難攸啟。載驟獵,高辟代邸。庶辟欣欣,威儀濟濟。亦既負扆,言觀帝則。正位恭己,臨朝淵嘿。虔思寶締,負荷非克,敬順天人,高遜明德。西光已謝,東龜又良。龍纛夕儼,葆挽晨鏘。風搖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晚夜何長。」 棗與棘相類,皆有刺。棗獨生,高而少橫枝;棘列生,卑而成林,以此為別。其文皆從朿音刺,木芒刺也。朿而相戴立生者(1),棗也;朿而相比橫生者(2),棘也(3)。不識二物者,觀文可辨。 【注釋】 (1)相戴:指上下相疊。因「棗」字繁體作「棗」,乃兩「朿(cì)」相疊而成。 (2)相比:指左右並列。 (3)棘:乃兩「朿」並列而成。 【譯文】 棗與棘類似,都有刺。棗樹獨生,樹幹高而少橫枝;棘樹並生,樹形低矮而叢生,以此作為二者的分別。它們的文字都從朿,讀音為刺,表示草木上的小刺。朿上下相疊而直立的是棗字;朿左右並列而橫排的是棘字。不認識這兩種植物的人,看著字形也能分辨。 金陵人胡恢博物強記(1),善篆隸,臧否人物(2),坐法失官十餘年,潦倒貧困,赴選集於京師。是時韓魏公當國(3),恢獻小詩自達,其一聯曰:「建業開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魏公深憐之,令篆太學石經,因此得復官,任華州推官而卒。 【注釋】 (1)胡恢:金陵(今江蘇南京)人。一說任華州推官任上罷免,後得高若訥推薦復官。精通書法,奉命書《石經》。撰有《南唐書》,今已亡佚。 (2)臧否(zāng pǐ):褒貶。 (3)韓魏公:即韓琦(1008—1075),字稚圭,號贛叟,相州安陽(今屬河南)人。天聖五年(1027)進士,授將作監丞、通判淄州。累遷開封府推官、度支判官、太常博士、右司諫。後與范仲淹一起被任命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慶曆間又同為樞密副使,與范仲淹、富弼等推行新政。新政失敗遭貶,以資政殿學士出知揚州。嘉祐中,召還為三司使,尋拜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遷昭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封魏國公。神宗即位,出知相州。卒贈尚書令,諡忠獻。《宋史》卷三一二有傳。 【譯文】 金陵人胡恢博聞強識,擅長篆書和隸書,喜歡褒貶人物,因為犯法而失去官職十多年,貧困潦倒,為參加官員選拔而來到京城。當時韓琦主持國政,胡恢獻上小詩自通姓名,其中一聯寫道:「建業開山千里遠,長安風雪一家寒。」韓琦很同情他,就命他用篆書刻寫太學石經,因此得以恢復官職,在華州推官任上去世。 熙寧六年(1),有司言日當蝕四月朔。上為徹膳,避正殿。一夕微雨,明日不見日蝕,百官入賀,是日有皇子之慶。蔡子正為樞密副使(2),獻詩一首,前四句曰:「昨夜薰風入舜韶(3),君王未御正衙朝。陽輝已得前星助(4),陰沴潛隨夜雨消(5)。」其敘四月一日避殿、皇子慶誕、雲陰不見日蝕,四句盡之,當時無能過之者。 【注釋】 (1)熙寧六年:公元1073年。 (2)蔡子正(1014—1079):即蔡挺,字子政,宋城(今河南商丘)人。景祐元年(1034)進士,累官至直龍圖閣,知慶州,屢拒西夏犯邊。神宗時,加天章閣待制,知渭州。熙寧五年(1072),拜樞密副使,卒贈工部尚書,諡敏肅。《宋史》卷三二八有傳。 (3)韶:舜時的音樂。 (4)陽輝:比喻皇子。 (5)陰沴(lì):災害。 【譯文】 熙寧六年,掌管天文曆法的官員匯報說四月初一將有日蝕。皇帝為此撤掉了宴席,並且暫停上朝。而前一天晚上恰好下小雨,第二天看不到日蝕,百官入宮慶賀,這天又有皇子誕生之喜。蔡挺時任樞密副使,獻詩一首,前四句說:「昨夜薰風入舜韶,君王未御正衙朝。陽輝已得前星助,陰沴潛隨夜雨消。」敘述了四月一日暫停上朝、皇子誕生、陰天不見日蝕,用四句詩說完了,當時沒有人能超過他。 歐陽文忠好推挽後學。王向少時為三班奉職(1),幹當滁州一鎮(2),時文忠守滁州(3)。有書生為學子不行束脩(4),自往詣之,學子閉門不接。書生訟於向,向判其牒曰(5):「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寧不少高?盍二物以收威(6),豈兩辭而造獄?」書生不直向判,徑持牒以見歐公。公一閱,大稱其才,遂為之延譽獎進,成就美名,卒為聞人。 【注釋】 (1)王向:字子直,侯官(今福建閩侯)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官峽石主簿。《宋史》卷三四二有傳。 (2)幹當:即「勾當」,管理,辦理。為避宋高宗趙構諱而改為「幹當」。 (3)滁州:今屬安徽。 (4)束脩(shù xiū):原指送給老師的報酬,這裡是指拜師禮。脩,干肉。 (5)牒:文書,這裡指訴狀。 (6)二物:《禮記·學記》:「夏楚二物,收其威也。」夏楚二物為古代體罰工具。 【譯文】 歐陽修喜歡推薦後學。王向年輕時在三班供職,管轄滁州一鎮,當時歐陽修為滁州長官。有一個書生因為學子不行拜師禮,就親自去見學子,學子卻閉門不予接待。書生於是向王向提出訴訟,王向在訴狀上判道:「按禮只聽說前來學習的,沒聽說前去教學的。先生既然已經屈尊了,弟子怎麼會不自高呢?為什麼不用體罰的方法使他收斂威風,哪裡用得著為此而打官司呢?」書生不服王向的判決,直接拿著訴狀去見歐陽修。歐陽修一看到判詞,極為稱賞王向的才華,於是播揚他的名譽、並且獎掖提攜他,成就他的美名,王向最終成了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