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十四

歐陽文忠常愛林逋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之句(1),文忠以謂語新而屬對新切。鉤輈,鷓鴣聲也,李群玉詩云(2):「方穿詰曲崎嶇路(3),又聽鉤輈格磔聲(4)。」郭索,蟹行貌也。揚雄《太玄》曰(5):「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注釋】 (1)歐陽文忠:即歐陽修,字永叔,北宋大臣,諡文忠。參見《故事》卷一注。林逋:字君復,北宋隱士。參見《人事》卷十注。鉤輈(zhōu):鷓鴣叫聲。 (2)李群玉(808—826):澧州(今湖南常德)人。以詩獻唐宣宗,得賜弘文館校書郎,後辭官歸故里。 (3)詰(jié)曲:曲折,屈曲。 (4)格磔(zhé):鳥鳴聲。 (5)揚雄(前53—18):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漢成帝時任給事黃門郎,王莽時任大夫,校書天祿閣。有《甘泉》《河東》等賦,著有《太玄》《法言》等。 【譯文】 歐陽修喜歡林逋詩中「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一句,認為語言清新而對仗貼切。「鉤輈」說的是鷓鴣的叫聲,李群玉的詩有:「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郭索」說的是蟹行走的狀貌。揚雄的《太玄》說:「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韓退之集中《羅池神碑銘》有「春與猿吟兮秋與鶴飛」(1),今驗石刻,乃「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古人多用此格,如《楚詞》「吉日兮辰良」,又「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2)。蓋欲相錯成文(3),則語勢矯健耳。杜子美詩(4):「紅稻啄余鸚鵡粒(5),碧梧棲老鳳凰枝。」此亦語反而意全。韓退之《雪詩》:「舞鏡鸞窺沼,行天馬度橋。」亦效此體,然稍牽強,不若前人之語渾成也。 【注釋】 (1)韓退之:即韓愈,字退之,唐代大臣。參見《辨證》卷四注。 (2)「吉日兮辰良」三句:出自《九歌·東皇太一》。 (3)相錯成文:語詞顛倒成文,即倒裝。 (4)杜子美:即杜甫(712—770),字子美,河南鞏縣(今河南鞏義)人。自號少陵野老,被後人稱為「詩聖」,亦稱杜拾遺、杜工部、杜少陵等。玄宗時上三《大禮賦》,待制集賢院,安史之亂後,追隨肅宗到鳳翔,被授左拾遺。因疏救房琯被貶華州司功參軍。後入蜀,受嚴武接濟,表薦為檢校工部員外郎。嚴武去世後流落夔州等地。有《杜工部集》。 (5)稻:原作「飰」,據津逮本等及杜甫詩改。按:《秋興八首》詩原作「香稻啄余鸚鵡粒」。 【譯文】 韓愈集中《羅池神碑銘》有「春與猿吟兮秋與鶴飛」一句,現在對照石刻參看,乃是「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古人多用這種格式,比如《楚辭》「吉日兮辰良」,又如「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這是有意形成相錯成文的效果,使語勢更加矯健。杜甫的詩有:「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這也是語詞顛倒而詩意豐富。韓愈的《雪詩》:「舞鏡鸞窺沼,行天馬度橋。」也是仿效這種格式,但是稍顯牽強,不如前人的用語自然渾成。 唐人作富貴詩,多紀其奉養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如貫休《富貴曲》雲(1):「刻成箏柱雁相挨。」此下里鬻彈者皆有之(2),何足道哉?又韋楚老《蚊詩》雲(3):「十幅紅綃圍夜玉。」十幅紅綃為帳,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腳?此所謂不曾近富兒家。 【注釋】 (1)貫休(832—912):俗姓姜,字德隱,婺州蘭溪(今屬浙江)人,五代時畫僧,著有《禪月集》。 (2)鬻(yù)彈者:賣唱的人。 (3)韋楚老:字壽朋,長慶四年(824)進士,官至國子祭酒。 【譯文】 唐人寫作的富貴詩,多描寫其衣食器用的豐盛,不過是窮人眼中感到驚奇罷了,比如貫休的《富貴曲》道:「刻成箏柱雁相挨。」這些東西鄉間賣唱的人都有,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呢?又比如韋楚老的《蚊詩》道:「十幅紅綃圍夜玉。」拿十幅紅綃做帳子,四面還不到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腳?這就是沒見過富貴世面。 詩人以詩主人物,故雖小詩,莫不埏蹂極工而後已(1)。所謂旬鍛月煉者,信非虛言。小說崔護《題城南詩》(2),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以其意未全,語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只今何處在。」至今傳此兩本,唯《本事詩》作「只今何處在。」唐人工詩,大率多如此,雖有兩「今」字,不恤也(3),取語意為主耳,後人以其有兩「今」字,只多行前篇。 【注釋】 (1)埏蹂(shān róu):反覆修改、錘鍊詩文。 (2)崔護(772—846):字殷功,博陵(今河北定州)人。貞元十二年(796)進士,大和三年(829),任京兆尹,遷御史大夫、嶺南節度使。 (3)不恤:近體詩,特別是絕句,一般避免出現重複用字的現象,這裡說崔護為了表達詩意,不惜犯此忌諱。 【譯文】 詩人作詩以表現人物為主,因此即使是小詩,也沒有不花功夫仔細錘鍊潤色之後才成稿的。所謂的「旬鍛月煉」,即經年累月的錘鍊,確實不是虛言。小說家記載崔護的《題城南詩》,開始作:「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來因為其詩意表達不完整,語言不工穩,於是就改了第三句作:「人面只今何處在。」到現在流傳了這兩種版本,唯獨《本事詩》作「只今何處在。」唐人作詩工穩,大多如此,即使有兩個「今」字也不在乎,作詩以語言和詩意為主,但是後人因為其中有兩個「今」字,所以一般只通行前一篇。 書之闕誤,有可見於他書者。如《詩》:「天夭是椓(1)。」《後漢·蔡邕傳》作「夭夭是加」,與「速速方谷」為對。又「彼岨矣岐,有夷之行(2)。」《朱浮傳》作「彼岨者岐,有夷之行(3)。」《坊記》:「君子之道,譬則坊焉(4)。」《大戴禮》:「君子之道,譬猶坊焉。」《夬卦》:「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王輔嗣曰(5):「居德而明禁。」乃以「則」字為「明」字也。 【注釋】 (1)天夭是椓(zhuó):出自《詩經·小雅·正月》,意為上天降禍於民。夭,災禍。椓,打擊,加害。其下改「天」為「夭」,意為災禍一個連一個地降臨百姓。 (2)彼岨矣岐,有夷之行:出自《詩經·周頌·天作》,為祭祀先王之詩。 (3)彼岨者岐,有夷之行:本句沈括指出於《後漢書》,然《後漢書·朱浮傳》中無此句,見於《後漢書·西南夷列傳》。 (4)君子之道,譬則坊焉:出自《禮記》。此句意為君子之道就像設防而使之不逾禮。坊,通「防」。 (5)王輔嗣:即王弼(226—249),字輔嗣,山陽郡(今山東金鄉)人。曾任尚書郎。好儒道,著有《老子注》《周易注》等。 【譯文】 典籍的缺漏、謬誤之處,有的可以在別的書中見到。比如《詩經》中有:「天夭是椓。」《後漢書·蔡邕傳》作「夭夭是加」並與「速速方谷」對仗。又如《詩經·周頌·天作》的「彼岨矣岐,有夷之行。」《後漢書·朱浮傳》作「彼岨者岐,有夷之行。」《禮記·坊記》中有:「君子之道,譬則坊焉。」《大戴禮》作:「君子之道,譬猶坊焉。」《夬卦》有:「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王弼說:「居德而明禁。」這是誤把「則」字作為「明」字了。 音韻之學,自沈約為四聲(1),及天竺梵學入中國(2),其術漸密。觀古人諧聲(3),有不可解者。如「玖」字、「有」字多與「李」字協用;「慶」字、「正」字多與「章」字、「平」字協用。如《詩》「或群或友,以燕天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終三十里,十千維耦」;「自今而後,歲其有,君子有谷,貽孫子」;「陟降左右,令聞不已」;「膳夫左右,無不能止」;「魚麗於罶,鯉,君子有酒,旨且有(4)。」如此極多。又如:「孝孫有慶,萬壽無疆」;「黍稷稻粱,農夫之慶」;「唯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則篤其慶,載錫之光」;「我田既藏,農夫之慶」;「萬舞洋洋,孝孫有慶」;《易》雲「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5);班固《東都賦》「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長兮膺天慶」,如此亦多。今《廣韻》中「慶」一音「卿」(6)。然如《詩》之「未見君子,憂心怲怲;既得君子,庶幾式臧」;「誰秉國成,卒勞百姓;我王不寧,覆怨其正」(7),亦是「怲」、「正」與「寧」、「平」協用,不止「慶」而已,恐別有理也。 【注釋】 (1)四聲:指古代漢語中的平、上、去、入四聲。沈約曾著有《四聲譜》,提出「四聲八病」說,開創了永明體。 (2)天竺:指印度。 (3)諧聲:即押韻。下面的「協用」亦指押韻。 (4)「或群或友」數句:分別出自《詩經》中《小雅·吉日》《王風·丘中有麻》《衛風·木瓜》《周頌·噫嘻》《魯頌·有》《大雅·文王》《大雅·雲漢》《小雅·魚麗》。 (5)「孝孫有慶」數句:分別出自《詩經》中《小雅·楚茨》《小雅·甫田》《小雅·裳裳者華》《大雅·皇矣》《小雅·甫田》《魯頌·宮》及《易·坤》卦、《白雉詩》。 (6)《廣韻》:本名《切韻》,隋陸法言撰,將12158個漢字分為206韻,唐代重新刊定,改名《唐韻》,北宋大中祥符年間,又命陳彭年、邱雍等重修,賜名《大宋重修廣韻》。 (7)「未見君子」數句:分別出自《詩經》中《小雅·弁》《小雅·節南山》。 【譯文】 音韻學,從沈約發明四聲開始,等到來自印度的梵學傳入中國,其理論逐漸精密。看古人的押韻諧聲,有一些不能理解的情況。比如「玖」字、「有」字多與「李」字通押;「慶」字、「正」字多與「章」字、「平」字通押。比如《詩經》中的「或群或友,以燕天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終三十里,十千維耦」;「自今而後,歲其有,君子有谷,貽孫子」;「陟降左右,令聞不已」;「膳夫左右,無不能止」;「魚麗於罶,鯉,君子有酒,旨且有。」像這樣的例子有很多。又比如:「孝孫有慶,萬壽無疆」;「黍稷稻粱,農夫之慶」;「唯其有章矣,是以有慶矣」;「則篤其慶,載錫之光」;「我田既藏,農夫之慶」;「萬舞洋洋,孝孫有慶」;《易》有「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班固《東都賦》「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長兮膺天慶」,像這樣的例子也很多。現在的《廣韻》中「慶」又讀為「卿」。然而像《詩經》中的「未見君子,憂心怲怲;既得君子,庶幾式臧」;「誰秉國成,卒勞百姓;我王不寧,覆怨其正」,也是「怲」、「正」與「寧」、「平」通押,不只是「慶」而已,恐怕另有道理。 小律詩雖末技(1),工之不造微(2),不足以名家。故唐人皆盡一生之業為之,至於字字皆煉,得之甚難,但患觀者滅裂(3),則不見其工,故不唯為之難,知音亦鮮,設有苦心得之者,未必為人所知。若字字是,皆無瑕可指,語意亦掞麗(4),但細論無功(5),景意縱全,一讀便盡,更無可諷味(6),此類最易為人激賞,乃詩之《折楊》《黃華》也(7)。譬若三館楷書作字(8),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此病最難為醫也。 【注釋】 (1)小律詩:此相對於排律而言,指八句的律詩。 (2)造微:達到微妙的境地。 (3)滅裂:草率,粗略。 (4)意:原作「音」,據《類苑》三十九引改。掞(shàn):鋪張。 (5)功:《類苑》引作「切」,胡道靜據改,亦可通。 (6)諷味:諷誦玩味。 (7)《折楊》《黃華》:古代的民俗小曲。 (8)三館:指廣文館、太學館、律學館。 【譯文】 小律詩雖然是末等技藝,但是錘鍊得不細膩,也不足以成名。所以唐人都窮盡一生的精力去作詩,以至於字字都要錘鍊,要寫好很難,就怕讀者匆匆讀過,無法領略其中的精妙之處,所以不僅寫作很難,能得知音的也很少,即使有費盡心力而寫作的詩句,也未必被別人了解。如果一首詩每個字都沒有瑕疵,語意也鋪張而華麗,但是仔細推敲起來又沒什麼佳處,即使寫景與意境周全完備,也是一讀就透,沒有什麼可以諷誦玩味的,這類詩反而最容易為人激賞,屬於詩中的《折楊》《黃華》之類。就像三館學士用楷書寫字,不可謂不精緻、不典麗,但是要找出其中佳處,到死也找不出一筆,這種病最難醫治。 王聖美治字學(1),演其義以為右文。古之字書,皆從左文。凡字,其類在左,其義在右。如木類,其左皆從「木」(2)。所謂右文者,如「戔」,小也,水之小者曰「淺」,金之小者曰「錢」,歹而小者曰「殘」(3),貝之小者曰「賤」(4)。如此之類,皆以「戔」為義也。 【注釋】 (1)王聖美:即王子韶,字聖美,太原(今屬山西)人。進士出身,為王安石引入條例司,擢監察御史里行。後出知上元縣,遷湖南轉運判官。神宗召論字學,擢禮部員外郎。累官吏部郎中、衛尉少卿、出知濟州,後以太常少卿召,進秘書監,拜集賢殿修撰、知明州。卒贈顯謨閣待制。《宋史》卷三二九有傳。治:研究。 (2)其左皆從「木」:指表示與木有關的字,其左邊都以「木」為意符。現在一般認為,下面所舉「戔」的例子中,「戔」仍然是聲符,但是聲符可兼表意,未必一定以右符為意符。 (3)歹:殘骨。 (4)貝:上古時期曾以貝為貨幣。 【譯文】 王子韶研究文字學,推演文字的規律,認為右邊的部件表示字義。古代的字書,字義都從左邊的部件。一個漢字,其類別在左半邊,其語義在右半邊。比如木類,其左半邊都從木旁。所謂的「右文」之說,比如「戔」字表示小的意思,所以小的水稱為「淺」,小的金稱為「錢」,小的歹稱為「殘」,小的貝稱為「賤」。像這樣的情況,都由「戔」來表達字義。 王聖美為縣令時,尚未知名,謁一達官,值其方與客談《孟子》,殊不顧聖美,聖美竊哂其所論(1)。久之,忽顧聖美曰:「嘗讀《孟子》否?」聖美對曰:「平生愛之,但都不曉其義。」主人問:「不曉何義?」聖美曰:「從頭不曉。」主人曰:「如何從頭不曉?試言之。」聖美曰:「『孟子見梁惠王』,已不曉此語。」達官深訝之,曰:「此有何奧義?」聖美曰:「既雲孟子不見諸侯,因何見梁惠王?」其人愕然無對。 【注釋】 (1)哂(shěn):譏笑。 【譯文】 王子韶擔任縣令的時候,還不知名,一次去謁見一位達官,趕上他正與客人談論《孟子》,完全沒有理會王子韶,王子韶私下譏笑他們的談論。過了很久,那位達官忽然想起王子韶,問道:「你也曾經讀過《孟子》嗎?」王子韶回答道:「我平生愛讀此書,但是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主人問:「什麼地方不明白?」王子韶答道:「從頭不明白。」主人問:「怎麼就從頭不明白了?說說看。」王子韶說:「『孟子見梁惠王』,這句就已經不明白了。」達官非常驚訝,問道:「這有什麼深奧的意義?」王子韶說:「既然說了孟子不見諸侯,那為什麼要見梁惠王?」那人驚訝得無言以對。 楊大年因奏事論及《比紅兒詩》(1),大年不能對,甚以為恨。遍訪《比紅兒詩》,終不可得。忽一日,見鬻故書者有一小編(2),偶取視之,乃《比紅兒詩》也,自此士大夫始多傳之。予按《摭言》(3),《比紅兒詩》乃羅虬所為(4),凡百篇,蓋當時但傳其詩而不載名氏,大年亦偶忘《摭言》所載。 【注釋】 (1)楊大年:即楊億,字大年,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一注。 (2)鬻:賣。 (3)《摭言》:即《唐摭言》,五代時王定保撰,記載唐代士人貢舉活動及制度、文人逸事、詩文等。 (4)羅虬(qiú):台州(今屬浙江)人。唐代士人,累舉進士不第,作有《比紅兒詩》百首。 【譯文】 楊億因為奏事時皇帝談起《比紅兒詩》,自己不能對答,感到特別遺憾。於是到處尋找《比紅兒詩》,最終還是找不到。忽然有一天,看見賣舊書的人有一個小冊子,偶然拿來閱讀,發現是《比紅兒詩》,從此《比紅兒詩》在士大夫之間開始流傳起來。我查閱《唐摭言》,《比紅兒詩》是羅虬所作,一共有百篇,當時只是流傳了詩歌而沒有記載作者姓名,楊億也是偶然間忘記了《唐摭言》的記載。 晚唐士人專以小詩著名,而讀書滅裂。如白樂天《題座隅詩》雲(1):「俱化為餓殍(2)。」殍作孚字押韻。杜牧《杜秋娘詩》雲(3):「厭飫不能飴(4)。」飴乃餳耳(5),若作飲食,當音「飤」(6)。又陸龜蒙作《藥名詩》雲(7):「烏啄蠹根回。」乃是烏喙(8),非烏啄也。又「斷續玉琴哀」,藥名止有續斷(9),無斷續,此類極多。如杜牧《阿房宮賦》誤用「龍見而雩」事(10),宇文時斛斯椿已有此繆(11),蓋牧未嘗讀《周》《隋書》也。 【注釋】 (1)白樂天:即白居易,字樂天,唐代大臣,詩人。參《樂律》卷五注。 (2)殍(piǎo):餓死的人。 (3)杜牧:字牧之,晚唐詩人。參《辨證》卷四注。 (4)厭飫(yù):吃得太飽。飴(yí):麥芽糖。 (5)餳(xíng):麥芽糖。 (6)飤:同「飼」,餵養。 (7)陸龜蒙(?—881):字魯望,號天隨子、江湖散人,長洲(今屬江蘇)人。曾任湖州、蘇州刺史幕僚,後隱居松江甫里,著有《甫里先生文集》等。 (8)烏喙(huì):附子的別稱,多年生草本,可入藥,主治中風癱瘓、腰痛腳冷、頭風、耳鳴等。 (9)續斷:多年生草本植物,其根可入藥。主治腰膝疼痛、筋傷骨折等。 (10)龍見而雩(yú):指《阿房宮賦》「長橋臥波,未云何龍」一句,沈括認為典出「龍見而雩」,所以「未云何龍」應該作「未雩何龍」。其實杜牧蓋用《易》「雲從龍」典。雩,古代求雨的一種祭祀活動。 (11)斛斯椿(493—534):字法壽,廣牧富昌(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南)人。狡猾多能,先後投靠爾朱榮、元悅、爾朱兆等,官至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卒贈大司馬。 【譯文】 晚唐士人專以寫作小詩而著名,但是讀書方面卻粗疏不精。比如白居易的《題座隅詩》道:「俱化為餓殍。」「殍」字當成了「孚」字押韻。杜牧的《杜秋娘詩》道:「厭飫不能飴。」「飴」是指麥芽糖,如果用作飲食的意思,應當讀作「飤」。又如陸龜蒙《藥名詩》道:「烏啄蠹根回。」說的乃是烏喙,而不是烏啄。又如「斷續玉琴哀」,如果是藥名的話只有「續斷」,沒有「斷續」,這類例子極多。又如杜牧的《阿房宮賦》誤用「龍見而雩」一事,宇文氏王朝時的斛斯椿就已經犯了同樣的錯誤,是杜牧沒有讀過《周書》《隋書》的原因。 往歲士人多尚對偶為文。穆修、張景輩始為平文(1),當時謂之古文。穆、張嘗同造朝,待旦於東華門外,方論文次,適見有奔馬踐死一犬,二人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曰:「馬逸(2),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曰:「有犬死奔馬之下。」時文體新變,二人之語皆拙澀,當時已謂之工,傳之至今。 【注釋】 (1)穆修(979—1032):字伯長,鄆州汶陽(今山東汶上)人。大中祥符間進士,授泰州司理參軍,後為潁州、蔡州文學參軍,徒居蔡州。繼柳開之後倡導古文,著有《穆參軍集》。《宋史》卷四四二有傳。張景(970—1018):少年時曾與柳開結交,柳開贈其藏書。 (2)馬逸:指馬脫離韁繩而奔跑。 【譯文】 以往的士人多喜歡對偶的駢文。穆修、張景等人開始寫散文,當時稱為古文。一天,穆修、張景一起去上朝,在東華門外等待天明,在他們正討論文章寫法的時候,恰好看見有一匹奔馬踩死了一條狗,二人分別記下這件事,來比較行文的工拙。穆修寫道:「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寫道:「有犬死奔馬之下。」當時文風剛剛發生變化,二人的語言都比較呆板生硬,但是當時就已經算是好的了,所以一直流傳到現在。 按《史記·年表》,周平王東遷二年,魯惠公方即位。則《春秋》當始惠公,而始隱,故諸儒之論紛然,乃《春秋》開卷第一義也。唯啖、趙都不解始隱之義(1),學者常疑之。唯於《纂例》隱公下注八字雲(2):「惠公二年(3),平王東遷。」若爾,則《春秋》自合始隱,更無可論,此啖、趙所以不論也。然與《史記》不同,不知啖、趙得於何書?又嘗見士人石端集一紀年書,考論諸家年統,極為詳密。其敘平王東遷,亦在惠公二年。余得之甚喜,亟問石君(4),雲出一史傳中,遽檢未得,終未見的據。《史記·年表》注東遷在平王元年辛未歲(5),《本紀》中都無說,《諸侯世家》言東遷卻盡在庚午歲(6),《史記》亦自差謬,莫知其所的。 【注釋】 (1)啖:即啖助(724—770),字叔佐,趙州(今屬河北)人。歷官任臨海尉、丹楊主簿。通經學,著有《春秋集傳》《春秋纂例》等。趙:即趙匡,字伯循,河東(今屬山西)人。官至洋州刺史。師從啖助,著有《春秋闡微纂類義疏》。二人之說現保存於陸淳《春秋集傳纂例》中。 (2)《纂例》:即《春秋集傳纂例》。 (3)惠公二年:公元767年。 (4)亟(jí):急切。 (5)平王元年:公元前770年。 (6)庚午歲:公元前771年。 【譯文】 根據《史記·年表》,周平王東遷第二年,魯惠公才即位。那麼《春秋》應當從惠公開始,實際上卻始於隱公,所以學者們對此說法不一,這是《春秋》開篇第一個問題。唯獨啖助、趙匡都不解釋《春秋》從隱公開始的意義,學者常存疑問。在《春秋集傳纂例》中,只在隱公下面注了八個字說:「惠公二年,平王東遷。」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春秋》自然應該從隱公開始,沒什麼可討論的,這是啖助、趙匡之所以不討論這個問題的原因。但是這與《史記》的記載不同,不知啖助、趙匡是根據哪本書得出的結論?我又曾經見到士人石端編纂的一本紀年書,考論各家的紀年統序,極為詳細周密。他敘及平王東遷,也說在惠公二年。我看到以後非常高興,馬上問石君出自何處,石端說出自某一史傳,我馬上去檢查,也沒找到,最終還是沒有確鑿的證據。《史記·年表》注東遷的時間在平王元年辛未歲,《周本紀》中卻沒有提及,《諸侯世家》卻說東遷時間在庚午歲,《史記》本身記載也有差錯,不知以哪種說法為準。 長安慈恩寺塔,有唐人盧宗回一詩頗佳(1),唐人諸集中不載,今記於此:「東來曉日上翔鸞,西轉蒼龍拂露盤。渭水冷光搖藻井(2),玉峰晴色墮闌竿。九重宮闕參差見,百二山河表里觀。暫輟去蓬悲不定,一憑金界望長安(3)。」 【注釋】 (1)盧宗回:字望淵,南海(今廣東廣州)人。元和十年(815)進士,官至集賢校理。 (2)藻井:繪有紋飾如井狀的天花板。 (3)金界:指佛寺。 【譯文】 長安慈恩寺塔上,有唐人盧宗回的一首題詩很好,唐人的別集中沒有記載,現在記在這裡:「東來曉日上翔鸞,西轉蒼龍拂露盤。渭水冷光搖藻井,玉峰晴色墮闌竿。九重宮闕參差見,百二山河表里觀。暫輟去蓬悲不定,一憑金界望長安。」 古人詩有「風定花猶落」之句,以謂無人能對,王荊公以對「鳥鳴山更幽」(1)。「鳥鳴山更幽」本宋王籍詩(2),元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上下句只是一意(3);「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則上句乃靜中有動,下句動中有靜。荊公始為集句詩,多者至百韻,皆集合前人之句,語意對偶,往往親切過於本詩。後人稍稍有效而為者。 【注釋】 (1)王荊公:即王安石,字介甫北宋宰相,封荊國公。參《故事》卷一注。 (2)王籍:字文海,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南朝梁詩人,非南朝宋人。天監末任湘東王蕭繹咨議參軍,遷中散大夫等。 (3)一意:即詩病中的「合掌」,指一聯之中出句和對句完全同義或基本同義,為詩家之忌。 【譯文】 古人的詩中有「風定花猶落」的句子,認為無人能對出下句,王安石對以「鳥鳴山更幽」。「鳥鳴山更幽」本來是南朝王籍的詩,原來的對仗句是「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上下句只是一個意思;而「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則上句是靜中有動,下句是動中有靜。王安石開始寫作集句詩,寫的長的達到百句,都是集合前人詩句而成,語意對偶,往往比原詩更佳。後人逐漸開始仿效著作。 歐陽文忠嘗言曰:「觀人題壁,而可知其文章矣。」 【譯文】 歐陽修曾經說:「看一個人在牆上的題辭,就能知道他的文章水平。」 毗陵郡士人家有一女(1),姓李氏,方年十六歲,頗能詩,甚有佳句,吳人多得之。有《拾得破錢詩》雲(2):「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又有《彈琴詩》云:「昔年剛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元自不由人。」雖有情致,乃非女子所宜也。 【注釋】 (1)毗陵:今江蘇常州。 (2)《拾得破錢詩》:此詩的妙處在於以殘月比喻殘破的銅錢,以清光比喻完整的銅錢,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譯文】 毗陵郡士人家有一位女子,姓李,年方十六歲,頗能寫詩,有不少佳句,江浙士人多有耳聞。她有《拾得破錢詩》道:「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又有《彈琴詩》道:「昔年剛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元自不由人。」雖然很有情致,但不是女子應該作的。 退之《城南聯句》首句曰:「竹影金鎖碎。」所謂金鎖碎者,乃日光耳,非竹影也。若題中有日字,則曰「竹影金鎖碎」可也。 【譯文】 韓愈的《城南聯句》首句說:「竹影金鎖碎。」所謂的「金鎖碎」說的是日光,而不是竹影。如果題目中有「日」字,那麼說「竹影金鎖碎」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