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十三

陵州鹽井(1),深五百餘尺,皆石也。上下甚寬廣,獨中間稍狹,謂之杖鼓腰。舊自井底用柏木為干(2),上出井口,自木干垂綆而下(3),方能至水,井側設大車絞之。歲久,井幹摧敗,屢欲新之,而井中陰氣襲人(4),入者輒死,無緣措手。惟候有雨入井,則陰氣隨雨而下(5),稍可施工,雨晴復止。後有人以一木盤(6),滿中貯水,盤底為小竅,釃水一如雨點(7),設於井上,謂之雨盤,令水下終日不絕。如此數月,井幹為之一新,而陵井之利復舊。 【注釋】 (1)陵州:今四川仁壽、井研一帶。 (2)干:指支撐井壁的木柱。 (3)綆(gěng):汲水用的繩子。 (4)陰氣:當為井中的有毒氣體,如硫化氫(H2S)等,或者可令人窒息的氣體,如二氧化碳(CO2)、甲烷(CH4)等。 (5)隨雨而下:一方面因為硫化氫可溶於水,其溶解體積比為1:2.9,加水可以起到「洗井」的效果。此外,通過持續滴入液體,可以促進井下氣體流動,降低有害氣體濃度。 (6)有人:據《宋史》卷三三三載,此人為時任陵州推官的楊佐。 (7)釃(shī):灑。 【譯文】 陵州有一口鹽井,深五百多尺,井壁都是石頭。其上部和下部都很寬廣,只有中間稍微狹窄一點,稱為「杖鼓腰」。以前從井底用柏木作為井壁的支架,上達井口,從柏木的井架位置垂一根繩子下去,才能取到井底的鹽水,井的旁邊設有大型絞車,可以把水絞上來。時間一長,井架腐爛折斷了,人們多次想要換新的,但是井中陰氣襲人,人一下井就會死,所以無法施工。只有等到有雨的時候下井,這時的陰氣會隨著雨水而沉下去,稍微可以施工,等到雨停了就又得停工。後來有人拿來一個木盤,盤中貯滿水,盤底鑽出若干小孔,用它灑水,就像雨點落下一樣,將此裝置設置在井口,稱為「雨盤」,讓水終日不絕地灑下。這樣過了幾個月,井架終於更新完畢,而陵井也像以前一樣可以獲利了。 世人以竹、木、牙、骨之類為叫子(1),置人喉中吹之,能作人言,謂之「顙叫子」(2)。嘗有病喑者(3),為人所苦,煩冤無以自言。聽訟者試取叫子令顙之,作聲如傀儡子。粗能辨其一二,其冤獲申。此亦可記也。 【注釋】 (1)叫子:即哨子。 (2)顙(sǎng):嗓子,喉嚨。 (3)喑(yīn):啞。 【譯文】 世人用竹木、象牙、骨頭之類的材料製作哨子,放在人的口中吹,能發出人的聲音,稱為「顙叫子」。曾經有個人患病致啞,苦於被冤枉而無法自己表達。判案的人試著拿來顙叫子讓他吹,發出的聲音就像傀儡說話。大略能辨別一二,於是他的冤屈得以申訴。這也值得記下來。 《莊子》曰:「畜虎者不與全物、生物(1)。」此為誠言。嘗有人善調山鷓,使之斗,莫可與敵。人有得其術者,每食則以山鷓皮裹肉哺之,久之,望見其鷓,則欲搏而食之。此以所養移其性也。 【注釋】 (1)畜虎者不與全物、生物:出自《莊子·人間世》。 【譯文】 《莊子》里說:「養虎的人不給老虎吃完整的或者活的東西。」這是有道理的。曾經有一個人善於調教山鷓,讓他的山鷓和別人的打鬥,沒有能戰勝他的山鷓的。有人得知了他的方法,每次餵山鷓時都用山鷓皮裹著肉來喂,時間一長,那山鷓看到其他山鷓,就想捕過來吃掉。用這種方法馴養,從而改變它的性情。 寶元中(1),党項犯塞,時新募萬勝軍,未習戰陳(2),遇寇多北。狄青為將(3),一日盡取萬勝旗付虎冀軍,使之出戰。虜望其旗,易之(4),全軍徑趨,為虎翼所破,殆無遺類。又青在涇原(5),嘗以寡當眾,度必以奇勝。預戒軍中,盡舍弓弩,皆執短兵器。令軍中:聞鉦一聲則止(6);再聲則嚴陣而陽卻;鉦聲止則大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教,才遇敵,未接戰,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皆卻。虜人大笑,相謂曰:「孰謂狄天使勇?」時虜人謂青為「天使」。鉦聲止,忽前突之,虜兵大亂,相蹂踐死者,不可勝計也。 【注釋】 (1)寶元:宋仁宗年號,公元1038—1040年。 (2)陳:通「陣」。 (3)狄青:字漢臣,北宋名將。參見《人事》卷九注。 (4)易:掉以輕心。 (5)涇原:今甘肅平涼。 (6)鉦(zhēng):古代行軍時的銅製打擊樂器,形狀像鍾而略狹長。 【譯文】 寶元年間,党項羌族侵犯邊境,當時新招募的萬勝軍,不習戰法,遇到敵軍大多敗北。狄青作為將軍,一次把萬勝軍的戰旗全部取來交給虎冀軍,讓虎翼軍出戰。敵人望見是萬勝軍戰旗,就掉以輕心了,全軍都衝過來,結果被虎翼軍擊破,幾乎全軍覆沒。又有一次,狄青在涇原以寡敵眾,他想著必須出奇制勝。就預先命令軍隊,把弓弩都捨棄掉,用短兵器作戰。並號令戰士們:聽到鉦響一聲,就停下來;再響就按嚴格的陣形而假裝退敗;鉦聲停止就大叫著全軍突擊。士兵們都按照他的教導行動,才一遇敵,尚未接戰,立刻敲響了鉦,士兵們都停了下來;又敲了一次,士兵們都開始後撤。敵人大笑,互相說道:「誰說狄天使的部隊勇猛呢?」原來當時敵人稱狄青為「天使」。這邊鉦聲停止,將士們忽然向前突擊,敵軍大亂,相互踐踏而死的人,數不勝數。 狄青為樞密副使,宣撫廣西。時儂智高守崑崙關(1),青至賓州(2),值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燕將佐(3),次夜燕從軍官,三夜饗軍校(4)。首夜樂飲徹曉,次夜二鼓時,青忽稱疾,暫起如內。久之,使人諭孫元規(5),令暫主席行酒,少服藥乃出,數使人勤勞座客。至曉,各未敢退,忽有馳報者雲,是夜三鼓,青已奪崑崙矣。 【注釋】 (1)儂智高(1025—1055):廣西廣源州一帶的少數民族首領。慶曆元年(1041)建立「大曆國」,向北宋請管遭拒,又建「南天國」並稱帝,年號景瑞。皇祐四年(1052)起兵攻宋,陷邕州,改「大南國」。次年為狄青所敗,出走流亡,不知所終。崑崙關:在今廣西南寧東北崑崙山上。 (2)賓州:今廣西賓陽。 (3)燕:通「宴」,宴請。 (4)饗(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 (5)孫元規:即孫沔(997—1067),字元規,越州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天禧三年(1019)進士,補趙州司理參軍。宋仁宗時歷監察御史、陝西轉運使,兩知慶州。皇祐間,任湖南、江西路安撫使,兼廣南東、西路安撫使,以征儂智高有功,拜樞密副使。後為觀文殿學士、知慶州,徙延州。卒贈兵部尚書,諡威敏。《宋史》卷二八八有傳。 【譯文】 狄青擔任樞密副使時,被派往廣西任宣撫使。當時儂智高據守崑崙關,狄青來到賓州的時候,正值上元佳節,就下令大規模地掛上燈燭,第一夜宴請各位高級軍官,第二夜宴請次級軍官,第三夜招待下級軍官。第一夜通宵歡歌宴飲,第二夜二鼓時,狄青忽然稱病,暫時起身入內室休息。過了很久,派人告訴孫元規,讓他暫時代理宴會主席,自己吃了藥就出來,還多次派人向軍官勸酒。到第二天早上,軍官們都不敢退席,忽然有快馬傳信道,這夜三鼓時分,狄青已奪下崑崙關。 曹南院知鎮戎軍日(1),嘗出戰小捷,虜兵引去。瑋偵虜兵去已遠,乃驅所掠牛羊輜重,緩驅而還,頗失部伍(2)。其下憂之,言於瑋曰:「牛羊無用,徒縻軍,不若棄之,整眾而歸。」瑋不答,使人候(3)。虜兵去數十里,聞瑋利牛羊而師不整,遽襲之。瑋愈緩,行得地利處,乃止以待之。虜軍將至,迎使人謂之曰:「蕃軍遠來,必甚疲。我不欲乘人之怠,請休憩士馬,少選決戰。」虜方苦疲甚,皆欣然,嚴軍歇良久。瑋又使人諭之:「歇定可相馳矣。」於是各鼓軍而進,一戰大破虜師,遂棄牛羊而還。徐謂其下曰:「吾知虜已疲,故為貪利以誘之。比其復來,幾行百里矣,若乘銳便戰,猶有勝負。遠行之人若小憩,則足痹不能立,人氣亦闌(4),吾以此取之。」 【注釋】 (1)曹南院:即曹瑋,字寶臣,北宋大臣。參《人事》卷九注。南院,宣徽南院使的簡稱。鎮戎軍:治所在今甘肅固原。 (2)部伍:隊伍。 (3)候:偵查。 (4)闌:衰敗。 【譯文】 曹瑋主持鎮戎軍的時候,曾經在一次戰爭中獲得小勝,敵兵退去。曹瑋偵查得知敵兵退去已遠,就命令驅趕著掠奪來的牛羊輜重,慢慢驅趕著回去,隊伍有些零散不整。他的部下都很擔心,和曹瑋說:「牛羊沒有用處,白白拖累了隊伍,不如丟棄掉,把部隊整頓好再回去。」曹瑋不答應,讓人繼續偵查。敵兵退去數十里,聽說曹瑋貪圖牛羊之利而使隊伍不整,急忙掉頭想要偷襲他。曹瑋的部隊反而走得更慢,走到地形有利的地方,就下令停下來等待敵軍。敵軍快要到了,曹瑋派人迎接敵方首領,對他說:「貴軍遠來,想必非常疲憊了。我不想乘著別人懈怠的時候進攻,請讓將士和馬匹休息一下吧,我們過一會兒再決戰。」敵方正苦於奔波疲勞,都欣然應允,整理好隊伍休息了很長時間。曹瑋又派人和他們說:「休息好了就可以開戰了。」於是兩軍各自擊鼓進軍,曹瑋一戰而大破敵軍,於是拋棄了牛羊而回軍。曹瑋慢慢地對部下說:「我知道敵人已經疲憊了,所以故意展現出我們貪圖小利而引誘他們。等他們再來的時候,幾乎已經走了一百里了,這時如果敵人乘著銳氣開戰,恐怕還是互有勝負。而遠行之人如果稍微休息了一下,就會腿腳酸軟,不能站立,士氣也會喪失,我藉此而取勝。」 余友人有任術者(1),嘗為延州臨真尉(2),攜家出宜秋門。是時茶禁甚嚴,家人懷越茶數斤,稠人中馬驚(3),茶忽墜地。其人陽驚,回身以鞭指城門鴟尾(4),市人莫測,皆隨鞭所指望之,茶囊已碎於埃壤矣。監司嘗使治地訟,其地多山,險不可登,由此數為訟者所欺。乃呼訟者告之曰:「吾不忍盡爾,當貰爾半(5)。爾所有之地,兩畝止供一畝,慎不可欺,欺則盡覆入官矣。」民信之,儘其所有供半。既而指一處覆之,文致其參差處(6),責之曰:「我戒爾無得欺,何為見負?今盡入爾田矣。」凡供一畝者,悉作兩畝收之,更無一犂得隱者(7)。其權數多此類,其為人強毅恢廓,亦一時之豪也。 【注釋】 (1)任術:指善於應變之術。 (2)臨真:在今陝西甘泉縣東。 (3)稠人:指人員稠密之處。 (4)鴟(chī)尾:古代建築上屋脊的一種獸形裝飾。 (5)貰(shì):寬縱,赦免。 (6)參差:差錯。 (7)一犂:一點土地。 【譯文】 我的一位友人善於應變,他曾經擔任延州臨真尉,帶著家人從宜秋門外出。這時茶禁很嚴,家人懷揣著幾斤越茶,在人員稠密的地方因為馬匹受驚,茶包忽然落到地下。他裝作非常吃驚,回身用馬鞭指向城門上的鴟尾,街市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都朝著馬鞭所指的方向望去,而茶包已經被踩碎踏入土壤了。監司曾經派他處理關於土地賦稅的訴訟,那地方多山,而且險峻不可攀登,因此多次被訴訟的人欺騙。他就把訴訟的人叫來,對他們說:「我不忍心全部沒收你們的土地,可以寬縱你們一半。你們所有的土地中,兩畝地只要納一畝的稅,但是你們要小心不要再欺騙官府了,如果再欺騙官府,就把你們的土地全部沒收。」這些人就相信了他,都按全部土地的一半納稅。過了一段時間,我這位友人指定一處土地要求核查,引據條文挑出一些差錯,斥責他們說:「我告誡過你們不要欺騙官府,為什麼違背諾言?現在要求全部沒收你們的土地。」凡是之前納一畝稅的,都改按兩畝收稅,再也沒有一寸土地能隱瞞。他的權術大多像這樣,為人強毅寬宏,也是一時的豪傑。 王元澤數歲時(1),客有以一獐一鹿同籠以問雱:「何者是獐,何者為鹿?」雱實未識,良久對曰:「獐邊者是鹿,鹿邊者是獐。」客大奇之。 【注釋】 (1)王元澤:即王雱(pāng,1044—1076),字元澤,撫州臨川(今江西撫州)人,王安石之子。治平四年(1067)中進士,歷任旌德尉、太子中允、崇政殿說書、天章閣待制兼侍讀等。熙寧九年(1076)遷龍圖閣直學士,未上任而卒,贈左諫議大夫。《宋史》卷三二七有傳。 【譯文】 王雱幾歲的時候,有位客人把一頭獐和一頭鹿放在一個籠子裡問王雱:「哪只是獐,哪只是鹿?」王雱其實並不認識,想了一會兒,回答說:「獐的旁邊是鹿,鹿的旁邊是獐。」客人感到非常驚奇。 濠州定遠縣一弓手(1),善用矛,遠近皆伏其能。有一偷,亦善擊刺,常蔑視官軍,唯與此弓手不相下,曰:「見必與之決生死。」一日,弓手者因事至村步(2),適值偷在市飲酒,勢不可避,遂曳矛而斗,觀者如堵牆。久之,各未能進。弓手者忽謂偷曰:「尉至矣。我與爾皆健者,汝敢與我尉馬前決生死乎?」偷曰:「喏。」弓手應聲刺之,一舉而斃,蓋乘其隙也。又有人曾遇強寇斗,矛刃方接,寇先含水滿口,忽噀其面(3)。其人愕然,刃已揕胸(4)。後有一壯士復與寇遇,已先知噀水之事。寇復用之,水才出口,矛已洞頸。蓋已陳芻狗,其機已泄,恃勝失備,反受其害。 【注釋】 (1)濠州:今安徽鳳陽。 (2)村步:村邊泊船處。步,通「埠」,停船的碼頭。 (3)噀(xùn):含在口中而噴出。 (4)揕(zhèn):用刀劍等刺。 【譯文】 濠州定遠縣的一位弓手,擅長使用矛,遠近的人都佩服他的能力。有一個小偷,也善於用矛擊刺,經常蔑視官軍,唯獨和這個弓手不相上下,說:「見面了一定要與他決一死戰。」一天,弓手因為公事而來到村口碼頭,正巧那個小偷在街市上飲酒,二人已經不可避免地相遇了,就拿起長矛開始決鬥,圍觀的人圍成一堵牆。打了很久,互相都不能取勝。弓手忽然對小偷說:「縣尉到了。我與你都是高手,你敢和我在縣尉的馬前決戰嗎?」小偷說:「敢。」弓手應聲刺去,一招刺死了小偷,這是乘其不備。又有人曾經遇到強盜並且打鬥起來,矛刃相接之際,強盜事先含滿一口水,突然噴了那人一臉。那人愕然一驚,結果被兵刃刺穿了胸部。後來又有一個壯士與這個強盜相遇,他已經事先知道強盜噴水的伎倆。強盜又用這招,水才噴出口,就被長矛刺穿了頸部。對於已經用過的伎倆,天機早已泄露,仗恃著憑這招就能取勝而失去了防備,結果反受其害。 陝西因洪水下大石,塞山澗中,水遂橫流為害。石之大有如屋者,人力不能去,州縣患之。雷簡夫為縣令(1),乃使人各於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石入穴窖之,水患遂息也。 【注釋】 (1)雷簡夫(1001—1067):字太簡,同州郃陽(今陝西合陽)人。慶曆二年(1042),為杜衍所薦,任秘書省校書郎、秦州觀察判官。後歷任坊州、簡州、雅州、虢州、同州知州等,升尚書職方員外郎。曾向張方平、歐陽修等推薦三蘇父子。《宋史》卷二七八有傳。 【譯文】 陝西某地因為洪水衝下一塊大石,阻塞在山澗中,水於是橫流而造成水患。石頭像一間屋子那麼大,人力不能去除,州縣官員感到很憂慮。雷簡夫時任縣令,就派人分別在石下挖一個坑,規模和石頭一樣大,把石頭拉入坑裡填進去,水患就平息了。 熙寧中(1),高麗入貢,所經州縣,悉要地圖,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勢險易,無不備載,至揚州,牒州取地圖(2)。是時丞相陳秀公守揚(3),紿使者欲盡見兩浙所供圖(4),仿其規模供造。及圖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聞。 【注釋】 (1)熙寧:宋神宗年號,公元1068—1077年。 (2)牒:官方的公文。 (3)陳秀公:即陳昇之(1101—1079),初名旭,字暘叔,建州建陽(今屬福建)人。進士出身。歷知封州、漢陽軍、監察御史。熙寧元年(1068),任知樞密院事,後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與王安石不和,出為鎮江軍節度使、知揚州。諡成肅。《宋史》卷三一二有傳。 (4)紿(dài):欺騙。 【譯文】 熙寧年間,高麗國進貢,到所經過的州縣,都索要當地地圖,所到之處都製作了地圖送給他們,各州縣的山川道路,地勢險易,沒有不詳細記載的,到了揚州,又呈上公文索取地圖。當時丞相陳秀公鎮守揚州,就欺騙使者說想看看兩浙地區提供給他們的所有地圖,以便仿照其規模繪製。等圖送到了,就把地圖聚在一起全燒了,並把此事上報朝廷。 狄青戍涇原日,嘗與虜戰,大勝,追奔數里。虜忽壅遏山踴(1),知其前必遇險。士卒皆欲奮擊,青遽鳴鉦止之,虜得引去。驗其處,果臨深澗,將佐皆悔不擊。青獨曰:「不然。奔亡之虜,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殘寇不足利,得之無所加重;萬一落其術中,存亡不可知。寧悔不擊,不可悔不止。」青後平嶺寇,賊帥儂智高兵敗奔邕州(2),其下皆欲窮其窟穴。青亦不從,以謂趨利乘勢,入不測之城,非大將軍,智高因而獲免。天下皆罪青不入邕州,脫智高於垂死。然青之用兵,主勝而已。不求奇功,故未嘗大敗。計功最多,卒為名將。譬如弈棋,已勝敵可止矣,然猶攻擊不已,往往大敗。此青之所戒也,臨利而能戒,乃青之過人處也。 【注釋】 (1)壅遏(yōng è):阻塞,擁擠。 (2)邕州:治所在今廣西南寧南。 【譯文】 狄青戍守涇原的時候,曾經和敵人交戰,大勝,追趕了數里。敵軍忽然擁擠在山腳下,狄青知道前面必定遇到險境。士兵們都想一舉追擊,狄青卻立即鳴鉦收兵,敵人得以逃脫。後來檢查敵軍擁擠之處,果然面臨深澗,部將們都後悔沒有出擊。唯獨狄青說:「不是這樣的。對於奔逃的敵人來說,忽然停下來抵抗我們,怎麼知道不是計謀呢?我軍已經大勝,追擊殘餘的賊寇不足擴大戰績,取勝了也沒什麼可加功的;但是萬一落入陷阱,我們的存亡就不可知了。寧可後悔沒有出擊,也不能後悔沒有及時停止。」狄青後來平定嶺南的賊寇,叛軍統帥儂智高兵敗而出奔邕州,部下都希望窮追不捨,打到儂智高的老巢。狄青也不同意,認為順著勝利而追求擴大戰功,進入不測虛實的城池,不是大將軍的舉動,儂智高因而獲免。天下都怪罪狄青不攻入邕州城,使得儂智高垂死之際得以逃脫。然而狄青用兵,力主取勝而已。不追求奇功,所以未曾大敗過。算起來功勞最多,最後成為一代名將。這就好比下棋,大勢上已經戰勝對方,就可以停止進攻了,但是如果還不停地攻擊,往往會大敗。這是狄青時常告誡自己的,面臨有利局面而能保持警惕,這是狄青的過人之處。 瓦橋關北與遼人為鄰(1),素無關河為阻。往歲六宅使何承矩守瓦橋(2),始議因陂澤之地(3),瀦水為塞(4)。欲自相視(5),恐其謀泄。日會僚佐,泛船置酒賞蓼花,作《蓼花游》數十篇,令座客屬和(6);畫以為圖,傳至京師,人莫喻其意。自此始壅諸淀(7)。慶曆中,內侍楊懷敏復踵為之,至熙寧中,又開徐村、柳莊等濼(8),皆以徐、鮑、沙、唐等河(9),叫猴、雞距、五眼等泉為之原,東合滹沱、漳、淇、易、白等水並大河(10)。於是自保州西北沈遠濼(11),東盡滄州泥枯海口(12),幾八百里,悉為瀦潦(13),闊者有及六十里者,至今倚為藩籬。或謂侵蝕民田,歲失邊粟之入,此殊不然。深、冀、滄、瀛間、惟大河、滹沱,漳水所淤,方為美田;淤淀不至處,悉是斥鹵,不可種藝。異日惟是聚集遊民,刮鹼煮鹽,頗干鹽禁,時為寇盜。自為瀦濼,奸鹽遂少,而魚蟹菰葦之利(14),人亦賴之。 【注釋】 (1)瓦橋關:在今河北雄縣南易水上。 (2)何承矩:字正則。初為棣州衙內指揮使,端拱元年(988),領潘州刺史,命護河陽屯兵。淳化四年(993),擢西上門使、知滄州,徙雄州。景德元年(1004),領英州團練使。卒贈相州觀察使。《宋史》卷二七三有傳。 (3)陂(bēi)澤:泛指沼澤。 (4)瀦(zhū)水:蓄水。 (5)相視:視察。 (6)屬和:即和詩。 (7)壅:堵塞。 (8)濼(pō):通「泊」,湖泊,水塘。 (9)徐:徐河,源出今河北易縣狼牙山附近。鮑:即雹河,又稱瀑河,源出今河北易縣。沙:沙河,源出今河北、山西交界一帶。唐:唐河,源出今山西靈丘。 (10)滹沱:源出今山西五台山,北匯入子牙河。漳:漳河,源出今山西東南部,流入衛河。淇:淇河,源出今陝西,流入衛河。易:易水,源出今河北易縣。白:白溝河,在今河北新城東。 (11)保州:今河北保定。 (12)滄州:今河北滄州東南。 (13)潦(lǎo):積水。 (14)菰(gū):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淺水中,嫩莖稱為「茭白」。 【譯文】 瓦橋關北部與遼國相鄰,素來沒有關河等地形可資防守。往年的時候,六宅使何承矩鎮守瓦橋,開始建議利用周邊沼澤的地形,蓄水作為屏障。他想要親自去視察地形,又擔心謀略被泄漏。於是每天都約請官僚們聚會,在水中划船飲酒賞蓼花,並作《蓼花游》數十篇,讓在座的客人和詩,並且畫成圖,傳到京城,人們一開始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從此開始填堵部分池塘以聚水成湖。慶曆年間,內侍楊懷敏又繼續這樣做,到了熙寧年間,又開挖了徐村、柳莊等處的湖泊,都以徐水、鮑水、沙水、唐水等河,叫猴、雞距、五眼等泉作為水源,東面匯合滹沱、漳水、淇水、易水、白水等水流併入黃河。於是從保州西北的沈遠濼,向東到滄州泥枯海口,將近八百里的地域都形成了湖泊,寬闊處有的達到六十里,至今仍倚仗為屏障。有人說這種舉措侵蝕了民田,減少了每年邊境的糧食收入,這種說法是很錯誤的。深州、冀州、滄州、瀛州一帶、只有被黃河、滹沱,漳水浸灌的土地,才是良田;浸灌不到的地方,都是鹽鹼地,不能種植作物。過去只是聚集一些遊民,刮鹼而煮鹽,經常觸犯鹽禁,有時還成為盜賊。自從聚池成湖後,私鹽就少了,而人們也從此依賴魚、蟹、茭白、蘆葦等水產帶來的收益為生。 浙帥錢鏐時(1),宣州叛卒五千餘人送款,錢氏納之,以為腹心。時羅隱在其幕下(2),屢諫,以謂敵國之人,不可輕信,浙帥不聽。杭州新治城疊,樓櫓甚盛,浙帥攜寮客觀之。隱指卻敵(3),佯不曉曰:「設此何用?」浙帥曰:「君豈不知欲備敵邪?」隱謬曰:「審如是,何不向里設之?」浙帥大笑曰:「本欲拒敵,設於內何用?」對曰:「以隱所見,正當設於內耳。」蓋指宣卒將為敵也,後浙帥巡衣錦城,武勇指揮使徐綰、許再思挾宣卒為亂(4),火青山鎮,入攻中城。賴城中有備,綰等尋敗,幾於覆國。 【注釋】 (1)錢鏐(852—932):字具美,杭州臨安(今屬浙江)人。唐末以鎮海軍節度使鎮守杭州,後創建吳越國。 (2)羅隱(883—909):字昭諫,餘杭(今浙江杭州)人。屢舉進士不第。後入錢鏐幕府,遷節度判官、給事中等。著有《讒書》等。 (3)卻敵:城上的一種防禦工事。 (4)徐綰:晚唐武將,投奔錢鏐,後作亂被誅。許再思:身世不詳。 【譯文】 錢鏐擔任鎮海軍節度使的時候,有宣州叛軍五千餘人前來投誠,錢氏接納了他們,並把他們當作腹心。當時羅隱在錢鏐幕府,屢次進諫,認為敵國之人,不可輕信,錢鏐不聽。杭州新建了城樓,防禦設施很完備,錢鏐帶著幕僚們去視察。羅隱指著卻敵,裝作不知道地說:「設此有什麼用呢?」錢鏐說:「您難道不知道這是用來防備敵人的嗎?」羅隱故意說:「真如此的話,為什麼不衝著內城設置?」錢鏐大笑道:「本是用來拒敵的,朝內設置有什麼用?」羅隱回答道:「以我所見,正應當朝城內設置。」其意指宣州來的叛將將會再度叛亂為敵,後來錢鏐巡視衣錦城的時候,武勇指揮使徐綰、許再思挾持宣州兵作亂,火燒青山鎮,攻入中城。幸虧城中早有防備,徐綰等人很快就敗了,錢鏐差點遭遇滅頂之災。 淳化中(1),李繼捧為定難軍節度使(2),陰與其弟繼遷謀叛(3),朝廷遣李繼隆率兵討之(4)。繼隆馳至克胡,度河入延福縣(5),自鐵茄驛夜入綏州(6),謀其所向。繼隆欲徑襲夏州(7),或以謂夏州賊帥所在,我兵少,恐不能克,不若先據石堡(8),以觀賊勢。繼隆以為不然,曰:「我兵既少,若徑入夏州,出其不意,彼亦未能料我眾寡。若先據石堡,眾寡已露,豈復能進?」乃引兵馳入撫寧縣(9),繼捧猶未知,遂進攻夏州,繼捧狼狽出迎,擒之以歸。撫寧舊治無定河川中,數為虜所危。繼隆乃遷縣於滴水崖,在舊縣之北十餘里,皆石崖,峭拔十餘丈,下臨無水,今謂之羅瓦城者是也。熙寧中所治撫寧城(10),乃撫寧舊城耳,本道圖牒皆不載,唯李繼隆《西征記》言之甚詳也。 【注釋】 (1)淳化:宋太宗年號,公元990—994年。 (2)李繼捧(962—1004):党項族首領,任定難軍節度使,後入宋放棄世襲割據,授彰德軍節度使,賜名趙保忠,後遷右金吾衛上將軍,判岳州,移復州。卒贈威塞軍節度使。 (3)繼遷:即李繼遷(963—1004),党項族首領。其族兄李繼捧朝宋後,李繼遷率部叛亂,並勾結遼國,被遼國授為定難軍節度使、夏銀綏宥靜五州觀察使、特進檢校太師,都督夏州諸軍事。其子李元昊建國,被尊為太祖。 (4)李繼隆(950—1005):字霸圖,上黨(今山西長治)人。以父蔭補供奉官,雍熙三年(986),遷侍衛馬軍都虞候,為滄州都部署。淳化四年(993),以河西行營都部署,破李繼遷、李繼捧等。真宗時,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府儀同三司。卒贈中書令,諡忠武。《宋史》卷二五七有傳。 (5)延福縣:今陝西綏德東南。 (6)綏州:今陝西綏德。 (7)夏州:今陝西橫山西。 (8)石堡:今陝西志丹北。 (9)撫寧縣:今陝西米脂西。 (10)熙寧:宋神宗年號,公元1068—1077年。 【譯文】 淳化年間,李繼捧擔任定難軍節度使,與其族弟李繼遷陰謀發動叛亂,朝廷派遣李繼隆率兵討伐。李繼隆的部隊趕到克胡,渡過黃河進入延福縣,又從鐵茄驛連夜進入綏州,謀劃下一步進攻的方向。李繼隆想直接偷襲夏州,有人說,夏州是叛軍首領所在之地,我軍兵少,恐怕不能取勝,不如先占據石堡,憑藉有利地形觀察叛軍動向。李繼隆不這麼認為,他說:「我軍既然兵力不足,如果直接攻入夏州,出其不意,敵人也未必會料到我軍的眾寡。如果先占據石堡,我軍的眾寡就已暴露,到時候還怎麼再發動進攻呢?」於是率兵迅速攻入撫寧縣,李繼捧還不知道,於是進攻夏州,李繼捧狼狽出戰,戰敗被擒而歸。撫寧過去的治所在無定河川中,多次遭敵方侵擾。李繼隆就把縣所遷到滴水崖,在舊縣的北面十餘里,附近都是石崖,峭拔高達十餘丈,下臨無定河水,就是現在所謂的羅瓦城。熙寧年間撫寧縣的治所乃是撫寧舊城,當地的地圖、文書中都沒有記載,唯獨李繼隆的《西征記》中記載得非常詳細。 熙寧中,党項母梁氏引兵犯慶州大順城(1)。慶帥遣別將林廣拒守(2),虜圍不解。廣使城兵皆以弱弓弩射之。虜度其勢之所及,稍稍近城,乃易強弓勁弩叢射(3)。虜多死,遂相擁而潰。 【注釋】 (1)慶州:今甘肅慶陽。 (2)林廣:萊州(今屬山東)人。以戰功拜衛州防禦使、馬軍都虞候。《宋史》卷三三四有傳。 (3)叢射:亂箭集射。 【譯文】 熙寧年間,党項首領的母親梁氏率兵侵犯慶州大順城。慶州主帥派遣別將林廣拒守,敵兵圍困不退。林廣讓城上士兵都用威力弱的弓弩射他們。敵人估量弓弩手的攻擊範圍後,稍稍逼近了城牆,這時林廣就命令換上強弓勁弩一起射擊。敵人死傷慘重,於是相擁而敗逃。 蘇州至崑山縣凡六十里,皆淺水,無陸途(1),民頗病涉。久欲為長堤,但蘇州皆澤國,無處求土。嘉祐中(2),人有獻計,就水中以蘧蒢、芻藁為牆(3),栽兩行,相去三尺。去牆六丈又為一牆,亦如此。漉水中淤泥實蘧蒢中(4),候干,則以水車汱去兩牆之間舊水(5)。牆間六丈皆土,留其半以為堤腳,掘其半為渠,取土以為堤,每三四里則為一橋,以通南北之水。不日堤成,至今為利。 【注釋】 (1)陸途:即陸路。 (2)嘉祐:宋仁宗年號,公元1056—1063年。 (3)蘧蒢(qú chú):用蘆葦編成的粗席。芻藁:乾草。 (4)漉:灑。實:填塞。 (5)汱(tài):去除,排水。 【譯文】 蘇州到崑山縣之間一共六十里,都是淺水灘,沒有陸路,百姓苦於涉水。一直就想建造一道長堤,但是蘇州一帶都是澤國,無處獲取土石。嘉祐年間,有人獻計,在水中用葦席和乾草編成牆,分別栽種兩行,相距三尺。離牆六丈再做一道牆,也像這樣。把水中的淤泥灑在葦席和乾草之間填滿,等它們幹了,再用水車把兩道牆之間原來的水抽乾。這樣兩道牆之間的六丈就都是泥土,留下其中一半作為堤腳,挖掘另一半作為溝渠,挖出來的土用於築堤,每三四里造一座橋,以溝通南北的水流。不多久,長堤建成,到現在都為百姓帶來便利。 李允則守雄州(1),北門外民居極多,城中地窄,欲展北城,而以遼人通好,恐其生事。門外舊有東嶽行宮,允則以銀為大香爐,陳於廟中,故不設備。一日,銀爐為盜所攘(2),乃大出募賞,所在張榜,捕賊甚急。久之不獲,遂聲言廟中屢遭寇,課夫築牆圍之,其實展北城也,不逾旬而就,虜人亦不怪之,則今雄州北關城是也。大都軍中詐謀,未必皆奇策,但當時偶能欺敵,而成奇功。時人有語云:「用得著,敵人休;用不著,自家羞。」斯言誠然。 【注釋】 (1)李允則(953—1028):字垂範,太原府盂縣(今屬山西)人。以父蔭補衙內指揮使,改左班殿直。後歷知滄州、雄州,為鎮、定、高陽三路行營兵馬督監。仁宗時,為康州防禦使。《宋史》卷三二四有傳。雄州:今河北雄縣。 (2)攘(rǎng):侵奪,偷竊。 【譯文】 李允則鎮守雄州時,城北門外的民居極多,而城中土地窄狹,李允則想要擴展北城,但是因為正與遼國通好,擔心擴建城池會生出事端。北門外以前有東嶽廟,李允則用白銀鑄造了一個大香爐,擺放在廟中,故意不設防備。一天,銀爐被盜賊偷走,於是出了很高的賞錢,並在各處張榜緊急追捕盜賊。過了很久還是沒有抓到,於是聲稱廟中屢次遭到寇盜,便派民夫築牆把廟圍起來,其實是在擴展北城,不出十天就築成了,敵人也沒有怪罪,就是現在的雄州北關城。大多數軍中的詐謀,未必都是奇策,但是當時偶然能起到欺騙敵人的作用,從而成就奇功。當時有俗語說:「用得著,敵人休;用不著,自家羞。」這話是很對的。 陳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縣日(1),有人失物,捕得莫知的為盜者(2)。述古乃紿之曰:「某廟有一鍾,能辨盜,至靈。」使人迎置後祠之,引群囚立鍾前,自陳不為盜者,摸之則無聲;為盜者摸之則有聲。述古自率同職,禱鍾甚肅,祭訖(3),以帷帷之,乃陰使人以墨塗鍾,良久,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出乃驗其手,皆有墨。唯有一囚無墨,訊之,遂承為盜。蓋恐鐘有聲,不敢摸也。此亦古之法,出於小說。 【注釋】 (1)陳述古:即陳襄(1017—1080),字述古,人稱「古靈先生」,侯官(今福建閩侯)人。慶曆間進士,累官樞密院直學士、知通進銀台司、提舉進奏院,後又兼侍讀、提舉司天監、兼尚書都省事等。著有《古靈集》。《宋史》卷三二一有傳。密直:樞密院直學士的簡稱。 (2)的(dí):究竟,到底。 (3)訖:結束,完畢。 【譯文】 陳述古以樞密院直學士出知建州浦城縣的時候,有人丟失了財物,抓獲了一些嫌疑人而不知道究竟哪個是盜賊。陳述古就騙他們說:「某座廟裡有一口鐘,能辨別盜賊,非常靈驗。」派人把鍾迎來放在後室供奉起來,帶著抓來的嫌疑人站在鐘面前,解釋說沒有偷盜的人摸鐘時,鍾就不會發出聲音;而盜賊摸鐘時,鍾就會發出聲音。陳述古親自率領同僚,非常嚴肅地祭祀了靈鍾,祭祀完畢,用帷幕把鍾帷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在鐘上塗墨,過了一會兒,帶著嫌疑人,讓他們逐一把手伸入帷幕摸鐘,出來以後檢查他們的手,手上都有墨跡。唯獨一個人手上沒有墨,訊問他,於是他承認自己是盜賊。因為擔心摸到鍾會出聲,所以不敢摸。這也是以前的方法,出於小說。 熙寧中,濉陽界中發汴堤淤田(1),汴水暴至,堤防頗壞陷,將毀,人力不可制。都水丞侯叔獻時涖其役(2),相視其上數十里有一古城,急發汴堤注水入古城中(3),下流遂涸,急使人治堤陷。次日,古城中水盈,汴流復行,而堤陷已完矣,徐塞古城所決,內外之水,平而不流,瞬息可塞,眾皆伏其機敏。 【注釋】 (1)濉陽:即睢陽,今河南商丘。 (2)侯叔獻(1023—1076):字景仁,宜黃(今屬江西)人。慶曆六年(1046)進士,授雍丘縣尉,改桐廬縣令。神宗時,調淮南提舉、兩浙常平使,擢河北水路轉運使、都水監。涖:通「蒞(lì)」,官員履行職務。 (3)發:挖掘。 【譯文】 熙寧年間,濉陽地界挖開汴河河堤,引出淤泥造田,遇到汴水暴漲,堤防損壞嚴重,眼看就要崩潰,人力不能控制。都水丞侯叔獻當時負責治水,視察地形後發現上游數十里有一座古城,於是挖開那一段汴水河堤,將汴水注入古城中,於是下流水位就下降了很多,馬上派人修築河堤。第二天,古城被水灌滿了,汴水又大量流向下游,而河堤已經修好了,再慢慢堵住古城一段的決口,此時古城內外的水勢平緩、水流很慢,瞬間就能堵住,大家都佩服侯叔獻的機敏。 寶元中(1),党項犯邊,有明珠族首領驍悍,最為邊患。種世衡為將(2),欲以計擒之。聞其好擊鼓,乃造一馬持戰鼓,以銀裹之,極華煥,密使諜者陽賣之入明珠族(3)。後乃擇驍卒數百人,戒之曰:「凡見負銀鼓自隨者,並力擒之。」一日,羌酋負鼓而出,遂為世衡所擒。又元昊之臣野利(4),常為謀主,守天都山,號天都大王,與元昊乳母白姥有隙(5)。歲除日,野利引兵巡邊,深涉漢境數宿,白姥乘間乃譖其欲叛(6),元昊疑之。世衡嘗得蕃酋之子蘇吃曩,厚遇之,聞元昊嘗賜野利寶刀,而吃曩之父得幸於野利,世衡因使吃曩竊野利刀,許之以緣邊職任、錦袍、真金帶。吃曩得刀以還,世衡乃唱言野利已為白姥譖死,設祭境上,為祭文,敘歲除日相見之歡。入夜,乃火燒紙錢,川中盡明,虜見火光,引騎近邊窺覘(7),乃佯委祭具(8),而銀器凡千餘兩悉棄之。虜人爭取器皿,得元昊所賜刀,乃火爐中見祭文已燒盡,但存數十字,元昊得之,又識其所賜刀,遂賜野利死。野利有大功,死不以罪,自此君臣猜貳,以至不能軍。平夏之功,世衡計謀居多,當時人未甚知之。世衡卒,乃錄其功,贈觀察使。 【注釋】 (1)寶元:宋仁宗年號,公元1038—1040年。 (2)種世衡(985—1045):字仲平,洛陽(今屬河南)人。官至東染院使、環慶路兵馬鈐。《宋史》卷三二五有傳。 (3)諜:間諜。 (4)元昊:党項族首領,西夏國建立者。參見《人事》卷九注。 (5)隙:嫌隙,矛盾。 (6)譖(zèn):誣陷,中傷。 (7)窺覘(chān):偵查,暗中查看。 (8)委:拋棄。 【譯文】 寶元年間,党項羌族侵犯邊境,其中有位明珠族首領驍勇強悍,是邊境最大的威脅。種世衡作為主將,想用計擒住他。聽說他喜歡擊鼓,於是就造了一面馬背上手持的戰鼓,用銀飾包裹好,極其華麗,暗中派間諜假裝賣到明珠族。然後選擇數百名驍勇善戰的士兵,告訴他們說:「只要見到隨身攜帶銀鼓的人,你們就合力擒住他。」一天,羌族首領背著銀鼓出來,於是被種世衡擒獲。元昊的大臣野利,經常作為軍師,他鎮守天都山,號稱天都大王,但是和元昊的乳母白姥有嫌隙。除夕的時候,野利帶著士兵巡視邊境,深入漢族境內好幾天,白姥趁機誣陷野利將要謀反,元昊對野利產生了懷疑。種世衡曾經結交了一位西夏首領的兒子蘇吃曩,待他很周到,聽說元昊曾經把一把寶刀賞賜給野利,而蘇吃曩的父親深得野利信賴,種世衡就請蘇吃曩把野利的那把寶刀偷過來,答應事成之後給他邊境的官職、錦袍、真金帶。蘇吃曩把寶刀偷了回來,種世衡就散布言論稱野利已經被白姥陷害致死,在邊境上設置祭壇,還寫了祭文描述除夕夜二人相見之歡。入夜,就用火燒紙錢,把原野照得通明,敵人看見火光,就出動騎兵靠近邊境偵查,於是種世衡命士兵假裝拋棄祭具,把幾乎千餘兩的銀器都扔了,敵人爭著拾取這些銀制器皿,其中就得到了元昊賞賜的寶刀,在火爐中看到祭文已經燒盡,只留下數十個字,元昊得到這些,又看到他賜給野利的寶刀,於是殺死了野利。野利有大功,沒有過錯卻被處死,從此君臣之間相互猜疑,以至軍心渙散。平定西夏之功勞,種世衡的計謀居多,當時人並不十分了解。等種世衡死了,才核實他的功勞,追贈為觀察使。 藝文 【題解】 《藝文》門凡三卷,主要記載與文學有關的內容。沈括於此門不僅討論了詩文作法,比如詩文的相錯成文、詩的取意為主、律詩難工、古文簡質、詩格、詩病、賦用典等,還有大量對訓詁、音韻學的考證,尤其是古音押韻、反切起源、切韻字母等,具有一定的小學功底。此外,本門還記載了不少詩歌逸文,比如盧宗回詩、毗陵女子詩、鸛雀樓詩、《海陵王墓銘》等,可補前人別集、總集之闕漏,具有文獻價值。又有不少文獻考證的內容,比如書之闕誤的文本互勘、平王東遷時間考、《香奩集》作者考等,現在看來其中雖然不免有疏漏,但仍然是古代文學、語言學、文獻學等方面的重要研究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