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愛經 · 卷三 悲劇與哀歌二神爭奪對詩人的支配權

奧維德 《羅馬愛經》
有一處古老的森林,經歷漫長時間未被開墾。其中一草一木都令人相信:這就是神靈的居住之所。林中有一神泉,並有一處懸掛著鐘乳石的山洞。周圍可聞百鳥吟唱。我就在這裡的林蔭之下徘徊,尋找著詩歌的靈感。我看見哀歌飄然來到,頭髮梳得講究,飄著幽香。若沒看錯,她的腳一長一短148。她美麗優雅,衣著輕盈,顯示出一副戀人的媚態。連她腿上的小毛病也為她增添一分嫵媚。我也看到大步奔來的悲劇,粗野豪爽,額上亂髮蓬然,他長袍拖地,左手揮舞著君王的節杖,足蹬呂底亞厚底靴。 悲劇首先向我發話:「噢,你這太沉迷於自己主題的詩人,總有一天會結束你的情愛吧?在酒醉狂歡之時,人們常談論你的放肆言行。在街市路口,你經過時人們便指指點點,說道:『看哪,看哪,這位便是受無情愛火煎熬的詩人。』你自己也許還沒有意識到,你不顧廉恥地炫耀自己的艷行之時,已成為街談巷議的人物。該是考慮高雅著作的時候了。你已放鬆自己多時,著手去寫更高尚的作品吧。你的作品主題狹隘,抑制了你的才華,歌頌英雄們的偉績吧。——你會反駁道:『我選擇的道路正適合我自己的才能,』——可你已創作了許多溫柔少女吟唱的輕巧情詩;你的青春年少時期,已經獻給適合於這個年齡的詩律;而今,我,羅馬的悲劇,期待著借你而名揚世界,你詩歌的音律會合上我的節拍的。」 他高高地站立在彩色厚底靴上,晃動著滿頭濃密的厚發,對我說出這番話來。 記得當時哀歌斜著眼睛,對我微微一笑。如果我沒弄錯,她當時手執一根香桃木這樣說道:「脾氣暴烈的悲劇,為何你總這般大言不慚以勢壓人呢?難道你總也忍不住,非得大吹大擂不可嗎?別忘了你也採用了高低不等的二行詩律,你在貶我之時竟也採用了我的詩句。我當然不能與你比語調的高雅;你層疊的宮殿越顯我寒舍的卑微。我自是輕巧,如同我鍾愛的丘比特愛神一般:我的能力並未超越我歌唱的主題。然而,我卻能承受你高傲地皺起眉頭加以排斥的東西,我比你有更大的影響力,那是理所應當。缺了我,淘氣的愛神的母親149無非是個村婦,我天生就作為這位女神的助手和伴侶。你用堅硬的厚底靴踢不開的大門,我用柔和的聲音便將它催開。正是從我這裡,科琳娜學會怎樣騙過她的門衛,打開關閉的深閨大門,從床上下來,穿著輕飄的內長衣,悄然在冪夜中行走。多少次,人們將我刻在蠟版上,掛在意中人緊閉的門上150,絲毫不怕自己的情思暴露在過路行人眼前!還有呢,我還記得:我曾作為情書寄出,女僕在等待嚴厲的門衛走開之時,將我珍藏在胸前的內衣里。怎麼!你不是把我作為生日禮物,寄給科琳娜的嗎?這驕橫的科琳娜竟將我撕作碎片,扔到水中151。正是依靠我,你的才華才得以萌芽生長;悲劇夫人想奪去你的才華,而這正是我賜予給你的。」 她話音落下,我說道:「祈求二位,請仔細聽聽不才的愚見。悲劇賦予我節杖和厚底靴,我隨即便傾吐出崇高的音調;而你呀,哀歌,你卻讓我的愛情流芳百世。來吧,哀歌,讓我將長短不一的詩句結合起來吧。悲劇呀,且讓我再享受片刻時光,在你的詩域裡耕耘是長久的工作,而哀歌所要求的僅僅是短暫的時光而已。」悲劇為我的真情所動,接受了我的請求。但願在這偷來的片刻,我能儘快地完成輕柔的「戀情集」:今後還有更崇高的作品待我去譜寫呢。 競技場的馬車賽 不,我之所以坐在這裡,並不因為對人們談論的高貴馬匹感興趣;儘管如此,你滿心希望它贏的那一匹馬,我也會衷心祝願它取勝。我來到這裡,是想與你傾談,是想坐在你的身邊,讓你感覺到你激發起的情思。你兩眼盯著賽馬場,而我卻凝望著你;且讓我們兩個人都看著令我們賞心悅目的東西,讓我們各自大飽眼福吧。那位得到你關心支持的馭手,該多麼幸福啊!他成為你此時關心注目的對象,真是幸運;若我得到這般青睞,也會變得勇不可擋,俯身馬上,從神聖的馬閘衝出來,飛奔向前。我不時會放鬆韁繩,不時會在馬背上抽上幾鞭,我的馬車輪會不時軋著內圈跑線。如果賽馬當中,我瞥見你的話,我會放慢速度,韁繩將會從我手中滑落。就會像珀羅普斯152一般,的確,就在珀羅普斯凝望著心上人希波達彌亞153的剎那,就幾乎中了皮薩王的長矛而倒下。幸而他靠著他心上人的支持,終於贏得了勝利。但願我們都能憑著我們心上人的支持而取勝! 可你為什麼要往旁邊挪開呢?這無濟於事。座位間隔就讓我們這般緊緊相依。好在競技場的座位就是這樣安排的。不過,右邊的鄰座,請小心讓著我的美人兒:你緊挨著她是會妨礙她的。後排的觀眾,請把腿往後縮縮,你若懂點禮貌的話,就別讓膝蓋碰著夫人的後背。 喲,我看見你的裙子撩起來的時候沒有折好,拖在地上。把裙邊撩起來吧,否則我就忍不住用手幫你的忙了。你呀,你這裙子竟起了妒心,緊緊遮住美麗的雙腿;細看下去,確是裙子起了妒意。矯健的阿塔蘭塔154的雙腿也是這個樣子,彌拉尼翁曾恨不得用雙手去托起她的腿兒呢。畫幅上的黛安娜155的雙腿也不過如此,她在追趕野獸時撩起長袍,比野獸還要勇猛。 我在見你的雙腿之前就已受愛火煎熬,如今還用說嗎?你這是火上添油,恰似水漲船高。從你的雙腿我就可以斷定,我也會愛上你輕盈的衣裙下其餘的誘人部分。 在比賽開場前的空隙,你願享用一絲怡人的涼風嗎?我會用節目單為你扇風。不過我覺得熱不可耐,恐怕不是因為氣溫,而是因為內心的熱情。你將我的心俘虜了去,我為愛上一位女子而熱血沸騰。正在我傾吐心聲的這一刻,一層薄薄的灰塵落在了你潔白的裙子上。骯髒的塵土,遠離美人雪白的身體吧。 儀仗隊來了,請莊嚴肅穆地迎接它的到來吧,該是鼓掌的時候了。光輝的行進隊列已到。打頭的是勝利女神之像,高展著雙翼。勝利女神,保佑我吧。讓我贏得她的歡心。現在讓我們擊掌歡迎海神,你們對他左右浪濤的能力無比信任,我卻不大喜愛海,我鍾愛大地,大地是我的靈魂。士兵們,現在鼓掌歡迎瑪爾斯戰神吧,我厭惡戰爭。我喜愛的是和平與和平環境中的愛戀。但願太陽神福玻斯保佑占卜者,月亮女神菲貝保佑獵人!藝術家和藝人,請向智慧女神密涅瓦伸出求援之手。農夫們,起來迎接穀物女神刻瑞斯和充滿青春氣息的酒神巴克科斯吧。但願波呂刻斯156保佑鬥獸士,卡斯托爾157保佑騎士。而我們,我們最歡迎的是溫柔的愛神維納斯和她拉弓射箭的孩子丘比特。噢,維納斯女神哪,請支持我的行動吧,促使我的心上人接受我的愛。女神似向我點了點頭,給了我成功的預兆。既然女神已經答應了我的祈願,求求你,請你也答應我的祈求吧。我會請女神原諒我的冒犯,因為對我來說,你竟然在她之上。我向你起誓,而且當著隊列中所有神靈起誓,願你永遠是我的心上人。 哦,你的雙腿似沒有依託,那麼,如果你喜歡,你可以把腳尖擱在圍欄上。 儀仗隊走過,競技場變得空闊起來。主持人一聲令下,馬廄門一同打開,四馬二輪戰車飛奔而出,成為注視的焦點,我看得出你最關心的是哪一輛馬車。無論你支持的是哪一輛馬車,它一定會取勝;就連馬也似乎明白你的心意。哎喲,可惜!這馬車在跑道邊上繞了一大圈,車夫,你在做什麼?緊跟著你的那輛馬車貼著跑道快要追上你了。可憐的車夫,你怎麼啦?你要讓美人兒的心愿落空了。求求你,趕快拉緊左手的韁繩。難道我們看中的竟是一輛笨拙的馬車!不行,馬車賽必須從頭再開始,市民們,請你們抖動長袍作為信號,要求重開新的一輪馬車賽。好啊!大家都要求重新開賽。到處長袍飛揚,為了不讓揮動的長袍亂了你的秀髮,你就依在我的懷中吧。 看啊,鎖已拉開,馬廄門再次打開,兩隊不同顏色的馭者放手讓馬匹四蹄騰空,疾馳而過。這一次,車夫,你一定要取勝,快呀,前面沒有絲毫障礙,你一定要讓我的願望,讓我心上人的願望得到實現。啊!我的情人終於如願以償了,而我還在等待。馬車已經獲勝了,我的心愿還有待實現。 我的美人兒歡笑起來,她眼中含情,似向我許諾什麼。在這個地方,暫時就滿足於此吧。請在別處再給我其餘的恩賜。 眾神袒護女人的背信棄義 是啊,本該相信神靈的存在。可為什麼她背信棄義,美麗的容顏卻一如往昔?以往她長發飄揚,觸犯神靈後青絲依舊;以往她顏容姣好,白裡透紅,現在依舊面白如雪,頰紅似玫瑰;以往她雙腳嬌小,現在依然玲瓏;以往她高挑苗條,現在依舊窈窕動人;以往她雙眼含情,現在她目如明星,而且常用這雙動人的眼睛來欺騙我!看來,就連神靈也容許女人不斷背信棄義,因為美貌本身就具有神靈的威力。曾幾何時,她以自己的眼睛、也以我的眼睛起誓,而痛哭流淚的只是我的眼睛。諸神哪,她竟能這般背叛你們而不受罰,為什麼卻該由我來為他人贖過呢?可是刻甫斯158的女兒最後不也惹怒了你們嗎?即便她母親對她的美貌引以為榮,最後你們還是賜死刻甫斯的女兒。我忍無可忍,你作為她誓言的證人卻毫無作用,她背叛了神靈,欺騙了我,卻逍遙自在。她正在用我的苦楚來為自己贖罪,難道我在受騙之後,還要把自己呈獻出來作祭品嗎? 或許神靈無非是個空名,我們只是無端地對他們敬畏,百姓的天真信奉才使神靈顯赫逼人;或許真的有神靈,而神靈卻偏愛女子,一任她們胡作非為。 戰神瑪爾斯舉起戰劍攻擊的是我們男子;戰爭和勞動女神帕拉絲也是向男子舞動長矛;阿波羅神拉開長弓射向的是我們男子。朱庇特右手執著的閃電槍也是向男人投來。而面對女子的冒犯,諸神往往放任不究,他們甚至害怕那些大膽犯上的女人。這樣,誰還願意在神龕上燒香供奉呢?男子肯定會有更多的怨恨情緒。 為何我在此怨天尤人呢?神靈有眼,也有心。如果我也是一位神靈,或許我也會容忍女人的謊言把我欺騙。我甚至可能發誓說:女人從來不會背信棄義;我不願意人家認為我是個粗野的神靈。 可你呀,年輕的美人兒,可別濫用了神靈的寬厚之意;至少別當著我的面做出不光彩的事情。 被禁限的女子更能激發男子的愛欲 殘酷的戀人,你竟給你的愛人設置門衛。可你這樣做卻無濟於事:一名女子不出事情靠的是自己的美德。若是她因沒有放蕩的可能而保持貞潔,那也就算不上是貞潔。若她因沒有與人私交的條件而保持忠貞,則一如她與人私交了一般。你盡可以小心地看管著她的軀體,她的靈魂已經背叛了你。若是你違背了一名女子的意願將她強加看管,就算將她鎖在深閨,也保不住她軀體的貞潔:你即便將重重門閂關緊,那情夫依舊會到來。 一個女人若無束縛,反而容易做到忠貞不渝:放任她使壞的時候,做壞事的願望反而沒那麼強烈。請相信我吧,別再用禁止的手段推動行惡;抱著寬容的態度,你會獲得更大的成功。 不久前我見到一匹馬,不服馬籠頭的束縛,它推開了馬嚼子,衝擊如雷電。可是它一旦感覺到騎師放鬆韁繩,任由韁繩落在飄揚的馬鬃上,就立刻停止不前了。我們總是這樣,企圖逾越禁區,摘取禁果。病人節制飲食時愈覺乾渴,亦出於此理。儘管百眼巨人阿耳戈斯頭頸上長有一百隻眼睛,愛神還是常常躲過他的監視。達娜厄走進牢不可破的用鐵、石築成的房間時還是處女,當她走出房間時已經做了母親。帕涅羅珀無人看管,在眾多年輕的求愛者當中卻依舊保持了貞潔。 層層看管下的禁果,越是激起我們的欲望。看守嚴密反而引起賊心。很少人去愛別人容許你愛的女子。有些女人並不因為自己的美貌而是因為丈夫的妒忌而引起他人的窺測之心。人們猜度,這些女子不知有著什麼吸引男人的魅力。丈夫看管下的女子無須美艷過人,若她對丈夫不忠,便會招來男子。擔心被發現的心情比起她的風韻帶來更強烈的刺激。你也許會為此而感到忿忿不平:禁果格外有滋味。唯有能說「我害怕」的女子,才會給人實在的歡愉。 然而,我們是無權關禁一個生來自由的女子的,只能對外國女子採取這樣的做法。也許你想你的門衛能夠這樣說:「多虧了我!」而且,倘若你的妻子保住貞潔,你就能對你的奴僕大加讚揚。如果一個人因妻子有外遇而感到奇恥大辱,那他就絲毫不了解羅馬的風情,不了解戰神瑪爾斯對伊利婭159施暴後生下洛摩羅斯和瑞穆斯兩兄弟的故事。若你想要一個貞潔的女子,為何又要求她美艷呢?二者是不可兼得呀。 如果你明智的話,你就對你的愛人寬宏大量一些吧。別再繃著嚴厲的面孔,別一味強調你作為丈夫的特權,跟妻子的相識(她會有不少的)交朋結友吧。這樣你便可以毫不費力地博得眾人的好感。這樣你在所有年輕人的宴會上就有一席之地,家中便會堆滿並非來自於你的各式禮物。 夢境預示情人的離棄 夜色降臨,我的雙眼疲憊地合上了:眼前的幻覺令我心驚膽跳。 陽光普照的山坡上長著一片神聖的橡樹林,枝繁葉茂,枝椏成為百鳥棲息的樂園,樹下有一片綠草茵茵的平地,潺潺的溪水流淌其中。我在林陰下尋覓一片陰涼,即便在樹葉遮擋下依然感到天氣炎熱。 一頭白色母牛,在散布絢麗花朵的草地上尋覓青草,就停在我跟前;她毛色潔白,似剛落而未化的白雪;她的伴侶,一頭幸福的公牛陪伴著她,伏在柔軟的地上,依在他妻子的身旁。他臥在那裡反芻,嘴裡咀嚼著草葉,似已昏昏欲睡,頭頂上的雙角,就快要伏在肥沃的土地上了。一隻小嘴烏鴉輕巧地在天空中滑翔而過,朝他們飛去。烏鴉停在草地上,喋喋不休地叫著。它曾三次粗魯無禮地啄了白母牛的前胸,扯下幾撮雪白的長毛。 母牛猶豫良久,終於帶著胸前一道黑色的傷痕,離開公牛和這片草地。當她看到稍遠的地方另有幾頭公牛在吃草時,她就飛跑過去,混入公牛群中,低頭向這片更肥美的草地尋覓食物了。 「占夢者啊,無論你是什麼人,若這些夢幻包含某些真情的話,請告訴我預兆如何。」 我說完之後,占夢的人仔細掂量了我夢中的全部情節,答道:「你在林蔭里盡力尋覓陰涼,卻總也避不開熱浪,那是愛火在燃燒。母牛象徵你的情人,她潔白如雪。你則是她的配偶,你的情人是母牛,所以你則形為公牛。那在母牛胸前亂啄的尖嘴烏鴉,便是在你情人耳邊進讒言的媒婆。母牛猶豫許久後終於離開公牛,意味著你將被她拋棄,獨守空床。母牛胸前的傷口和黑斑意味著你的情人曾對你不忠。」 解夢的人說完了,我只覺臉色蒼白,臉頰冰涼,眼前黑夜無盡。 致無名小溪,它阻礙詩人去往情人之處的道路 岸邊滿是淤泥、長滿蘆葦的河流呀,我急著奔向我的情人,請你暫停流淌吧。你既無橋樑,亦無渡船,我無法僅靠一根纜繩渡到彼岸,不得不倚仗擺渡的船夫。 曾幾何時,你還是小溪一條,我可以不假思索地趟水而過,水最深處也只及我的腳面。而如今,你吸飽了鄰近山區的融雪,泥濘河床的污水滾滾向前。 早知困在此地,早知無法抵達近在咫尺的彼岸,我又何苦匆忙趕路,何必不顧休息,日夜兼程地急行呢?此時,我多麼想能效仿達娜厄的兒子160,手捧可怕的長滿蛇的頭顱,展翅飛翔;我也想擁有那神奇的馬車161,跑遍荒蕪大地,到處散播谷種;我說的都是老一輩詩人們想像中的虛無縹緲的傳說,現世不會兌現,將來也不會看見。 倒是你呀,洶湧澎湃的河水,請你恢復平日的模樣吧,這樣你才好在你的河床內細水長流。湍急的河流,請相信我的話好了,若我指責你擋住了情人的腳步,這般罪名你如何擔當得起。 河川應為年輕人的戀情助一臂之力,因為江河本身也曉得愛是什麼。傳說中河神伊那科斯因愛戀比杜尼的林中仙女墨利婭而變得蒼白無力,清冷的河水中卻藏著對墨利婭的熾烈愛火。特洛伊圍城未滿十年時,克桑西河便對內爾拉一見鍾情了。還有河神阿爾斐俄斯,他愛戀著阿卡迪亞地帶的一位女郎162,一往情深竟為她流向遙遠的地方。還有佩內河,傳聞你曾將許配給克蘇托斯的克瑞烏薩藏在弗西奧蒂德的田野中。更不用提河神阿索波斯了,他愛上了瑪爾斯後代好鬥的忒貝,與她共生育了五個女兒。 還有河神阿刻羅俄斯,如果我問你,你頭上的雙角為何不見了?你會痛苦地告訴我,是情敵赫丘利一怒之下將它們折斷的;阿刻羅俄斯和赫丘利爭奪的並非是卡呂冬尼亞地區,也不是埃托利亞整個領地,而是為一名叫得伊阿尼拉的女子展開搏鬥。還有博大的尼羅河,他小心保守著源泉所在的秘密,波濤洶湧,共有七個入海的河口,就連這澎湃的河水也撲滅不了他對阿索波斯的女兒厄汪特燃起的愛火。為了擁吻薩爾摩紐斯的女兒163而避免她沾濕衣服,河神厄尼剖斯竟令河水退去。河水也就乖乖地退下了。 我不會不提你的呀,安紐奧河,你從陡峭的岩石中穿流而過,澆灌著阿耳戈斯蒂布爾164的果實纍纍的田地。伊利婭雖然顏容不整,模樣可怕,還是得到了你的歡心:她抓亂了自己的頭髮,抓破了自己的雙頰,赤腳獨自徘徊在荒無人煙的野外,申訴她叔叔的罪過165和瑪爾斯的暴行。在奔騰不息的浪花中,安紐奧看見了伊利婭,他在水中以洪亮的聲音發問道:「伊利婭呀,為什麼你滿臉愁容地來到我的河岸,你可是伊得山的拉俄墨冬166的後代呀。」 「為什麼你不施脂粉,獨自彷徨?為什麼你頭上沒戴潔白的發圈?為什麼你雙眼濕潤,淚流滿面?為什麼你有如失去理智一樣捶打著自己裸露的前胸?看到你姣好的面容上淌著眼淚,除非是鐵石心腸才不會感到心痛。伊利婭呀,不用擔心,我流過的地區居住著千百位林中仙女,她們都會聽從你的吩咐的。特洛伊人的女兒,請別拒絕我,我的要求只限於此。我帶給你的,會遠遠超過我的許諾。」 他說完了,伊利婭眼睛含羞地望著地上,痛苦的淚水滴落在她的胸前。她曾幾次想逃去,但每次還是在深深的河水之畔停住;她膽戰心驚,鼓不起逃跑的勇氣。沉默良久,她終於以顫抖的聲音說出令人心碎的話: 「為什麼諸神在我還是貞女之時不讓我早些化為灰燼,長眠在祖先的墓地呢?昨日,我冰清玉潔,如今卻名譽喪盡,連伊利昂城167之火都配不上,而人們卻建議我舉行婚禮!為什麼啊?為什麼不讓我早些化為灰燼?世人都在指點,罵我是個野合的女子,噢,讓我這蒙受羞恥污辱的人離開這世界吧。」 她這樣說著,以衣衫掩著紅腫的雙眼,絕望地投入洶湧的浪濤之中。傳說安紐奧河頓時變得舒緩柔和,輕輕地用手托著她的胸脯,把她送到他的河床——新婚床上。 你呀,眼前的河流,你也一樣,你一定也曾愛上美麗的女郎,但往昔的秘密深藏於河畔的森林之中。在我言談之間,眼前河水猛漲,洶湧澎湃,雖然河床寬廣,似乎也容不下奔騰的水流。河呀,你為何沖我發怒?你為何阻礙我們幸福團圓? 為什麼,你如同一個粗俗的村夫,將我攔在旅途當中?若你是一條長流不息的河流,若你是一條為人熟知的大河,名揚天下,那也罷了!可你竟是個無名之輩,由斷斷續續的小溪匯聚而成;你既無源頭,亦無固定的河道。雨水和融雪是你的源泉,這是休閒的冬季提供給你的財富。 或者你在多霧的季節里流淌著污水,或者是河道乾裂,只剩灰塵。旅行者可不能指望借你來解渴。哪一位旅客不以感激的口吻祈願:「願你的河水長流不息!」 你的流水不僅妨礙了牲畜群,而且也損害了農田作物;也許還有別的受害者呢。而我,我就在此列。我真可憐,我竟然這般無知地向它講述江河之愛!我竟不知羞慚地列舉了大江大河的名字。當著這無名小溪,我竟然舉出了阿刻羅俄斯、伊那科斯和尼羅河的大名。 可惡的溪流,我願你罪有應得,終年陽光暴曬,冬日斷水乾涸。 詩人怨恨自己面對玉體橫陳的情人卻無法滿足她肉體的歡愉 如此說來,這位女郎恐怕美貌不足,欠缺風雅,而且也不是我長期追求的對象。然而,我已經將她擁入懷內,但我卻提不起勁來,無所作為地躺著,成為床上的負擔,羞辱的對象。儘管我有此意願,女郎亦由衷期待,我卻感到疲軟無力,無法給她帶來快樂。她用潔白如斯托尼168雪山的象牙般的手臂繞著我的頸項,她給我以多情的深吻,用舌頭挑逗著我,淫蕩地將大腿伸入我的大腿之下,說了百般甜蜜的悄悄話,把我喚作她的「征服者」,還加上千萬種挑逗的言辭。可這些都無濟於事。我的四肢就像擦過冷毒芹一般,發麻的肢體無法助我實現自己的意願。我如朽木一般臥著,或如一具殭屍,或如一尊雕像;的確,我似活人亦如鬼影。 我正當青春年華,就這般無用,若是長壽,老來該會如何?的確,我為自己的年齡而感到羞恥!既是少壯的男兒,卻無法令我鍾愛的女子感受自己的陽剛之氣。她離床之時,像一位準備去看守祭神長明燈的女祭司,又像是該受自己兄弟尊重的親姐妹。然而不久之前,在盡男子之責時,我可以毫不間歇地與金髮的施爾德兩度雲雨,與肌膚雪白的皮托三度交歡,還與莉芭三次做愛。169我還記得,在一個短短的夜晚,科琳娜曾九次向我提出請求,我亦滿足了她。 難道是一份有毒的春藥令我中魔而癱軟無用?難道是一道巫術,一份媚藥帶來這般惡果?抑或是一個巫婆將我的名字刻在紅蠟上,又或是一根細針插進了我的肝臟? 穀神刻瑞斯中魔之後,曾經變成了一棵疲軟不結果的植物。在巫術作用下,泉水也會幹涸;咒語之下,橡子會從樹上脫落,葡萄從藤上掉下來,果實,樹不搖而自下。或許巫術也對人的精力產生影響?恐怕這便是我陽痿的緣故。除此之外,還加上了羞愧之心。我為自己的無能而感到恥辱因而精神愈加緊張,這就是我未能勃起的第二個原因吧。 然而這位女子確實嫵媚動人,而我卻只能享享眼福,輕觸芳體!我貼近她,猶如她的衣衫緊貼她的肌膚。撫摸著她,就連皮羅斯王170也會返老還童,就連高齡的提托諾斯171也會煥發青春。而我,當時本有機會擁有她,可惜的是,她卻沒有這個幸運,她跟前並非是陽剛的男子。到如今我該如何祈禱、如何來做新的許願呢?我甚至這樣去想:至上的神靈,見到我這般無能,丟人現眼,該會後悔在我出世時賦予我這樣的厚賜。 的確,我當初有心探訪這位美人,她也向我打開了閨門。我希望能親吻她,心愿得到了滿足;期望將她擁入懷中,也如願以償。可是,面對如此好的機會又有什麼用呢? 我得到了王位卻無法行使王權,恰如吝嗇鬼守著財富而不會享用一般。好比泄露秘密的坦塔羅斯,身在水中,卻無法飲水,焦渴難耐;眼前隨手可摘的水果,卻不能觸碰。一名男子,晨起剛離開美人兒的睡床,能馬上去祭拜神靈,誰曾見過呢172? 不過,也許她體貼溫柔的話說得不夠,也許她給我的甜吻(這也無濟於事)不夠多?也許她沒有盡力去刺激我的欲望?然而,她的撫摸本應是可以喚醒最厚實的橡樹、最堅硬的金剛鑽、最頑固的岩石的。她本可以催動生命,煥發陽剛之氣。可我卻絲毫沒有感到往昔的強壯和活力。 斐彌俄斯173的歌聲能帶給聾子什麼愉悅?而瞎了眼的可憐的塔密里斯174,面對一幅名畫又有什麼欣喜可言? 然而,我卻早就夢寐以求與她享受床笫之歡!也曾設想和安排種種的姿勢!而我的身體卻給我以奇恥大辱!這般疲軟無力,如同殭屍一般,甚至比不上隔天採下凋謝了的玫瑰花,如今,時機已過,而我好像又恢復了強壯和活力;現在又躍躍欲試想出擊了。 噢,我身上最卑賤的部位,難道你不感到羞愧難當嗎?在與美人幽會之前,我聽信了你的許諾,而你卻背叛你的主人!你令我束手無策,羞慚不已,損失重大。 而我的美人兒,為了喚醒它,竟至於不惜以纖纖玉手去撫摸。她眼見它毫無動靜,似忘卻了昔日的榮光,全無生氣。她喊了起來:「混賬傢伙,你為何這般羞辱我,誰強迫你來我的眠床上?難道是埃阿島175下毒的女巫用針刺和毛絨小人施法使你著魔了?抑或是你赴約之前已經在另一名女子身上用盡了精力!」 她隨即跳下床來,只用輕飄的長袍裹住身體(她赤腳逃去,倒合時宜),而且為了不讓侍女們曉得她的床笫幽會已經落空,便以淋浴來遮掩這一恥辱。 富有者霸占愛情 當今誰還會看重自由藝術,將情詩放在眼內呢?從前,人貴有才;而如今,若無金銀財寶,則一錢不值。我讚美心上人的情詩贏得了一致歡迎,詩篇暢行無阻的地方,我卻被拒之於門外。有些人當時誇獎我,過後卻向我關上大門:我雖然不乏才華,卻只好到處遊蕩,臉上無光。人們寧願款待新近獲得納稅權的新富,寧願迎接滿身血污的騎士,而將我拒之門外。 我的命根兒呀,你怎能用美麗的雙臂去擁抱他呢?怎能熱切地投入他的懷抱呢?也許你不知道,他頭上常戴著頭盔,你環抱的腰間常繫著佩劍。他的左手常執盾牌,戴著後來奪得的大小不配的金戒指。你碰碰他的右手吧,這隻手曾沾染過鮮血,這隻手曾奪走過生命,你怎可以去握這隻手呢?唉,往日你細膩敏感如今怎麼變了?看看他的傷疤吧,儘是過往征戰中留下的痕跡,他正是靠賣命才獲得了今天的一切。他甚至會告訴你曾親手掐死過多少人吧。而你這貪婪女子,他承認這些之後,你還是摸他的手!可我,我是詩神和太陽神的信徒,從未叫人灑過鮮血,我卻只配在你緊閉的門外吟唱無用的詩句! 聰明的年輕人哪,你們別仿效我們了,我們在安定環境中學到的東西並無用處;你們該去從軍,到處征戰,體驗粗獷的軍營生活,不該去吟詩寫歌,而該去指揮百人團隊。若是荷馬願著戎裝,他也能獲得某種軍銜。就連朱庇特也深知黃金比什麼都更有威力,他為誘惑一位女郎176也曾化作黃金。他最初空手而來,女郎的父親對他置之不理,女郎本人也無動於衷,當時女郎家門似青銅,樓若鐵石;他機靈地搖身化作一份厚禮時,美人兒頓時就張臂相迎,在誘惑之下也就以身相許了。 曾幾何時,當農神薩圖恩統治天國之時,所有的寶藏都埋藏在幽暗的大地深處:青銅、白銀、黃金、鐵器充塞著陰間,人們亦不像現在這樣大擺各種金銀器皿。昔日大地賜予我們更為寶貴的財富:田地不經犁鏵耕作亦豐收喜人,就連橡樹也結果產蜜。從前無須費力用犁鏵扯開大地,也沒有丈量員去給土地劃成小塊。無須用船槳拍打大海,撥開浪濤。海岸對於世人來說便是世界的盡頭。 人啊,你自命不凡竟至違反了自己的天性,你聰明絕頂卻反害自己。你環城構築城牆和城樓,有何益處?你把武器交到你敵對者手中,令其互相攻擊,於你又有何好處?大地本已夠給你施展身手,你又何苦與大海紛爭不休?那麼,你又為何不試圖也去征服天空作為第三個領地?從前,人們刨地,期待的是作物豐收,如今卻是企圖找到地下財寶。士兵們用鮮血換來累累財富。元老院是窮人無法問津的衙門。憑藉財富,高級行政長官們高踞象牙椅上;是財富造就了道貌岸然的法官,高高在上的騎士。那就讓他們占有一切好了,就讓他們操縱競技場和市集廣場吧。讓他們呼風喚雨,決定和平或是血腥的戰爭吧。可至少別讓他們的貪婪之心發展到出高價去搶奪我們所愛的人兒。但願他們給窮人留下一點私己。這便是我們的全部請求。而如今,就連如薩賓女人177一般規矩的女子,也被富人束縛監禁。我的美人兒的門衛竟將我拒之門外,她亦藉口丈夫的威嚴對我不加理睬;而如果我奉上金銀,他們都會讓我進入屋內的。天哪,但願哪位神靈能為被拋棄的情人申冤出氣,將這些不義之財盡化為灰燼! 哀悼提布盧斯 兩位神靈,門農和阿喀琉斯的母親都曾為自己的兒子灑淚。多少神通廣大的女神都曾哀嘆命運的不幸。面對眼前悲慘的一幕,如泣如訴的哀歌,你就任由你的頭髮披散飄拂吧。此時此刻喲,你可說不負哀歌之名!提布盧斯,這位曾從你那裡汲取靈感的詩人,這位你引以為榮的詩人,現在毫無知覺地躺在柴堆之上,任由烈火焚燒著他的軀體。 你瞧,就連維納斯的兒子178也打翻了箭囊,折斷了弓箭,吹滅了火炬!你瞧,他滿懷悲傷地走過,雙翼低垂,悲慟得用手拍打著赤裸的胸膛!眼淚沾濕了他的散發,順著他的頸項流下,他的嗚咽聲時續時停。人們還說,為了參加與自己的兄弟埃涅阿斯179共同主持的葬禮,他是從英俊的尤路斯180家裡出來的。 而維納斯,她為提布盧斯離世而痛不欲生,也不下於兇猛野豬撕破阿多尼斯181腹部時那樣肝腸寸斷。 然而,人們有時將我們這些詩人稱作聖人,說我們得到神靈的寵幸。有人甚至說我們擁有超凡的本領。錯了,事實上,在無情的死神面前,所有看似神聖的事物盡皆凡俗,死神將一切推入無底的黑暗之中。俄耳甫斯,你這位色雷斯的歌手,你的父親、母親182對你起什麼作用呢?你的歌聲擁有能使野獸為之低頭的魅力,又有什麼作用呢?利諾斯183也是同一神靈之子,其父曾在林深之處,伴著艱澀的豎琴,呼喊著:「啊,利諾斯呀!」 再說那美奧尼的歌手184吧——在美奧尼,詩人們都來到比埃羅斯山185下,汲取長流不息的靈感之泉。連這位歌手最後也落進了黑暗的陰間。所有人最終都會被柴堆的烈火吞沒,唯有詩作永久留存。正是詩人之作將特洛伊戰爭永載史篇;正是詩人之作,使人們永遠傳頌那隨織隨拆沒完沒了的織布故事。正因為如此,提布盧斯的最後戀人涅茉西斯,初戀的情人迪莉亞,都將名垂青史。 涅茉西斯和迪莉亞,你們當初的虔誠又有什麼益處?你們的埃及祭器如今又有何用?你們當時將人家拒於閨門之外,又有什麼好處啊? 殘酷的命運奪走最傑出的人物的生命時,我就不免內心不安地這樣想:神靈並不存在(諸神啊,請原諒我的坦白)。無論你一生中多麼虔誠,也逃脫不了死神的魔爪。無論你如何供奉神靈,死神也會從神殿中將你拖走,把你推入墳墓的深處。你以為能指望優美的詩句之助,請看看提布盧斯便知,這位卓越的詩人,末了還不過也是一撮灰土,僅夠盛進小小的骨灰瓮。 你呀,神聖的詩人,柴堆的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你的心臟,它有什麼東西不能化為灰燼?既然它面對此類惡行毫不猶豫,它也就可以吞沒那令人敬畏的諸神的金殿。埃里克斯山峰的女神186不忍看下去,據說她淚流不止,心痛欲裂。 然而,我的朋友還是幸運的,他本來有可能死於客旅之地,無聲無息地承受著他並不喜歡的陌生土地的重壓。而此時在這裡,至少有一位母親合上離去者迷惘的眼睛,將最後的獻禮供奉在他的骨灰前面。這裡,你的姐妹和不幸的母親一樣,心懷悲痛,頭髮蓬亂地來到你的墓地之前。涅茉西斯和你的初戀情人也給予你最後的親吻,陪伴你來到柴火堆前。迪莉亞走下柴堆時道:「你愛我的時候是你最幸福的時光:你活著的時候,我領受著你熱烈的情火。」涅茉西斯卻答道:「為什麼你為我失去他而感到悲哀呢?臨終之時,他無力的手拉住的正是我啊。」 如果說人去之後留下的不僅是名字和影像,那麼提布盧斯還會永久生活在極樂世界的山谷之中,而你呀,年輕人,你光潔的額上環繞著青藤,和你鍾愛的卡爾沃187以及博學的卡圖盧斯188一起來這裡迎接他吧。不惜犧牲鮮血和生命的加呂斯189,你也來吧。人們指責你得罪了朋友,我想是錯怪你了。瞧,就是這些魂影來陪伴你;若是軀體的影像長存的話,提布盧斯,優美的詩人,你使英靈群中又多一員。但願你的骨灰安息在灰瓮之中,但願你的骨灰免受大地的重壓。 節慶之時,詩人苦於不能與情人享受肉慾的歡樂 一年一度的神聖的刻瑞斯穀神節到了:年輕的嬌麗獨自睡在顯得空曠的床上。金髮的穀神,美麗的秀髮環繞著谷穗,為何你在節日之時禁止我們享樂呢?女神哪,普天下的人民都在傳頌你的慷慨,沒有哪位神靈如你這般造福於人類。 在你降臨之前,無知的農夫無穀物可翻曬,亦不知「打穀場」為何物。當時,橡樹按天神的旨意,結出了橡實,再加上青嫩的綠草,便構成人類的食糧。穀神刻瑞斯首先在田野撒下種子,用鐮刀割下金黃的谷穗;也是穀神第一個用軛將牛套住,並借著彎曲的犁耙,翻耕了處女之地。人們卻以為她喜歡看情人落淚,而且希望人家以禁慾的方式來紀念她。然而,她雖然鍾愛豐腴的田地,卻不是粗野的村姑,也並非懷有不通情愛的鐵石心腸。克里特人民可以作證。克里特人有時也說真話190。這裡的人民為養育過朱庇特而感到自豪。主宰星空的朱庇特,在他孩童時期就以嬌嫩的嘴唇吸吮過克里特土地上的奶。克里特人的作證值得相信,朱庇特會擔保克里特人民的真誠,我想穀神刻瑞斯對我下面即將說到的偏差也是會承認的。 在克里特島的伊達山腳下,女神見到了伊阿索斯191以堅定有力的手刃刺穿了猛獸的背部。她一見鍾情,內心愛火奔騰。她左右為難,礙於靦腆嬌羞,又受著情火的煎熬;終於情愛戰勝了羞慚。 那時只見田野漸變乾涸,穀物無收,農夫們照舊熟練地用钁頭翻耕田地,用彎曲的犁頭敲碎堅硬的泥土,將種子均勻地播在廣闊的耕地上。然而,他們滿心的期待卻盡成泡影。那是因為司耕種的穀物女神在林深之處無所事事,谷穗編成的冠冕從長發上滑落下來。那個年頭僅有克里特島豐收喜人,碩果纍纍。穀神足跡所經之處就有收成:就連依達山上也長滿金黃的麥穗,森林中的野豬竟以麥子作食糧。執政官彌諾斯192祈願年年如此,也祝願穀神的戀情長久維持。 金髮的穀神哪,在慶賀你的節日之時我卻受到孤獨的折磨,與你當初所受的孤寂之苦一樣。節慶之日,該是愛戀、歌唱、暢飲之時;這才是奉獻給主宰宇宙的諸位神靈的最佳獻禮。 詩人厭倦了情人的背叛 上 我深受折磨,由來已久。你的背信棄義,已令我失去耐心。這羞辱人的情火,請離開我這飽受折磨的心吧。是的,從今我徹底得到了解脫,掙脫了枷鎖。從前我忍受著一切,不覺得羞恥。如今,想到從前忍受的一切,就無地自容。我戰勝了往昔的戀情,將它拋在一邊。我終於鼓起了勇氣。堅持到底吧!這苦楚可能大有好處,常常是良藥苦口,能挽救病人。 怎麼!我被多次拒於門外,我這樣一個自由人,竟會忍受睡在堅硬的地板上!怎麼!你懷中摟抱著一位情郎之時,我竟像奴僕一般,在門戶緊閉的屋外站崗!我眼見你的情郎走出屋外,腰板不挺,疲憊無力。更令人難過的是,他竟看見了我。天哪!這般恥辱,留給我的敵人吧! 什麼時候我不是耐心忠實地守在你身邊,既做你的門衛、丈夫,又做你的伴侶?正是依靠著我,你才得到了許多人的青睞。我們的戀情引來了多少妒忌的愛火?要我重提你無恥的謊言,你背信棄義的誓詞嗎?你竟以我的頭顱向神靈立誓。難道我要重提你在餐桌前對別的男子眉來眼去,以示意代替言辭? 有一天,她推說身體不適,我便氣急敗壞趕去看她,待我到達時,這才發現:原來她稱病是為見我的情敵! 這接二連三的屈辱,我都曾耐心地忍受過,有些我還未說出來呢。試找另一個人取代我的位置吧,看誰能有這般耐心容忍!我的船尾,正懸掛起祈願許下的花環,已不再為駭浪驚濤動心了193。無須輕柔愛撫,無須甜言蜜語,往昔無法抗拒的魅力已經消失。我再不是從前那樣的笨蛋。 下 我心神不定,愛戀與仇恨在心中爭持不下。可我相信,情愛終將占上風。我會恨她;也會不由自主地愛她。公牛不喜歡牛軛,卻照樣背上他所憎惡的枷鎖。她背信棄義,令我疏遠她;當我離她遠去之際,她的美貌卻又把我喚回來。我痛恨你靈魂的醜惡,卻醉心於你的玉體。就這樣,我既不能沒有你,卻又不能和你在一起,自己也迷茫不知心之所向。我願你美色稍減,或是心地善良一些。如此絕色的美貌怎會配上如此邪惡的靈魂!你的行為令人憎惡,而你的顏容卻又讓人憐愛。不幸的是,她的不良品性卻更有威力! 唉,我請求你,饒了我吧,看在我們同床共枕的情分上,看在不時被你矇騙的所有神靈的情面上,看在令我為之傾倒的你嬌艷的臉蛋兒上,看在你勾魂攝魄的眼波上!無論你變得怎樣,你始終是我心愛的人兒。或是我滿心自願地愛你,或是因擺脫不了你的魅力而不得不愛你,就請在這二者之間選擇吧。噢,我可寧願乘順風而揚帆,因為不管我願意與否,我都得始終愛你! 詩篇招致禍患 這一天是怎樣的日子呀?報憂的鳥兒,為我忠貞的愛情唱出了預示凶兆的哀歌?是哪顆星辰橫擋我的命運之路?是哪位神靈向我宣戰?不久之前,我心愛的人兒,原來只獻身於我的女子,今後我擔心要與千百個情敵分享她了。 也許是我猜錯了,也許是我的詩篇給她帶來盛名,的確,我的詩才將她造就成了高級妓女。我簡直是自食其果。為何我要讚美她的容貌呢?如今,她以容顏做交易,這都是我的過錯。是我在撮合,使她得到百般青睞;是我將情敵引至她身邊;是我打開了她的閨門。詩歌有益處嗎?這竟成了疑問。詩篇只給我惹來禍患,它使我的財富成了他人的窺測目標。 我本可以歌唱底比斯194,歌唱特洛伊,或是歌頌愷撒的戰績,但只有科琳娜才激發我的靈感。若是當初我動筆寫詩之時,繆斯女神就令我靈感枯竭,若是在我剛開篇之後,福玻斯太陽神就不再保佑我,那該多好哇!然而,既然目前的時尚是不相信詩人的言辭,我倒願意人們不把我的詩篇看得有多大分量。 我們詩人,描繪了息庫拉195扯下她父親寶貴的生命之發,為此被判罪,腰間和陰阜長出了惡狗。是詩人們使雙腳長出雙翼196,使人披上滿頭蛇形的頭髮197。也是我們詩人描繪了阿巴斯198的外孫珀耳修斯在取勝之後騎著飛馬遠去。也是詩人們描述了提提俄斯199被拋棄在曠野之中的情景,構思出刻耳柏洛斯,一隻三頭頸上長滿蛇的地獄之狗。我們詩人還想像出用千臂投槍的恩刻拉多斯200,想像出男子傾倒於半人半鳥的美貌處女。我們也曾將風神埃俄羅斯的狂風禁錮於伊塔刻島之王201的羊皮袋中;讓泄密的坦塔羅斯身處河水之中也感到焦渴;我們將尼娥柏202變作岩石,將處女卡利斯托203變作狗熊。雅典的神鳥歌唱依提斯。朱庇特搖身變作鳥兒或變作黃金,再或是變成公牛。他身背一位女郎204,破浪前行。且不提普洛透斯205,不說生出底比斯人的龍牙,口中噴火的公牛,還有太陽車馭手法厄同206的姐妹們灑下的琥珀淚珠;也不提埃涅阿斯207的船隻變成海中的女神,太陽神在阿特柔斯208的可怕餐桌之前掉轉車駕,頑石也被豎琴之聲所打動,談這些情節又有什麼用呢? 詩人們創造性的想像力任意馳騁,不受空間的局限,也不拘泥於歷史的真實性。我如此讚美一名女子,也屬虛構之列;你們竟然輕信,令我苦不堪言。 朱諾在法里斯克的節日 我的妻子來自遍布果園的法里斯克,我們一同去遊覽了曾被卡彌爾209征服的這片城鎮。當時朱諾210的女祭司們正安排慶賀這位女神的神聖節日,預備了各種常見的遊戲,並準備以一頭本地小牝牛作祭禮。我對於當地的風俗極感興趣,還是決定留步看個究竟,雖然通往祭祀地點的道路崎嶇難行。 但見一處古木蒼蒼的森林,枝葉繁茂,遮天蔽日,陰暗異常。一眼望去,便曉得這是神仙的住地。祭台上香菸繚繞,壇前信徒們祈願求神。這一祭台古樸無華,由先人親手所制。笛子吹起祭樂之時,一年一度的祭奠隊列便穿過平直的街道,朝祭台行進。人們一起鼓掌,將那些用法裡斯克牧場之草餵肥的雪白的小母牛引到前面,獻禮還包括尚未威風懾人的牛犢,還有一頭拴在尋常豬圈裡的豬,更有牲畜群的頭羊,這頭公羊前額堅挺,雙角彎曲。 唯有母山羊最令神通廣大的女神憎惡。因為山羊的告密,她在森林的深處被發現,據說不得不在逃跑的途中停了下來。直至現在,孩子們還用標槍投向這告密者,誰投中了就能得到這頭山羊作為獎品。 在女神通過的路上,青年人和嬌羞的少女用地毯將寬闊的道路鋪上。女祭司的頭髮上裝飾著黃金和寶石,她們的長裙拖地,長及描金的鞋子。她們沿襲了祖先希臘人的傳統,渾身素白,頭上托著歸自己保管的祭禮物品。人們靜靜地迎接這光彩奪目的隊列,在女祭司們之後,便出現朝前行進的女神。 隊列完全顯示阿耳戈斯的地方特色。在阿伽門農王被謀害之後,阿萊蘇斯211想遠離兇手,也遠離父親富庶的王國。他在陸地、海上流浪多時之後,終於在神靈的輔助之下,修築了這座城池。法里斯克人,他的臣民,從此開始了對朱諾的膜拜,但願朱諾永遠保佑我,也保佑法里斯克人民! 致情人,請求她說些善意的謊言 你多美艷呀,美人兒,我要求你的,並不是對我忠貞不渝,而是別讓我知道你的不軌行為。我不是個死心眼兒的人,並不要求你潔身如玉,可求你起碼要遮掩自己的過失。當一名女子能夠否認自己曾有外遇,誰也不好說她不貞;除非她承認事實,醜聞才會大白於世。難道你瘋了,竟將夜裡的隱私公之於眾,竟把暗地裡做的事情告訴大家,竟將隱私昭告天下?就連隨便接客的妓女也要插上門閂;你呢,津津樂道自己的過失,使自己臭名遠揚,竟然顯擺自己的過錯!請你今後放聰明一些,至少學學良家女子;起碼哄哄我,讓我相信你的忠實,雖然你並非如此。你可以「我行我素」,但求你否認這些行為,求求你在眾人面前大膽地說些違心的話吧。 尋歡作樂自有專門場所,在那裡儘管盡情享樂,無須顧及廉恥。可在你走出那裡時,請收斂你的舉止,將你的罪過都留在方才的眠床之上吧。在那裡你盡可以毫無顧忌地脫下衣衫,大腿上面壓著另一個人的大腿;在那裡你可以用柔紅的嘴唇含著另一個人的舌頭,做愛的方式千姿百態。在那裡你可以情話綿綿,激動的叫聲不斷,在雲雨之歡中弄得眠床吱吱作響。可在你梳妝打扮之後,請裝出一副純潔無瑕的神態吧,請裝得靦腆害羞,讓人覺得你絕不可能這樣尋歡。就裝給所有人看吧,也裝給我看吧。我情願蒙在鼓裡,盲目地相信你,就讓我享受這種痴傻輕信吧。 為什麼,在我面前,情書頻繁地傳來遞去?為什麼床上的床單、被單盡起褶皺?為什麼你平日起床不亂的頭髮這般蓬亂,為什麼你頸上竟有牙咬的輕痕?好像就只差讓我親自目睹你們的一舉一動了。若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譽,也請顧及我的名聲吧。我已心神迷亂,痛不欲生。每次你向我坦白了你的過錯,我都覺得渾身直冒冷汗。我愛你,又恨你,但終又恨不成你,因為我無法不愛你:我想到要死,但要和你一起。 況且我不會進行調查,你想對我隱瞞的東西,我不會追根究底。我滿心愿意做個糊塗人。若是萬一我正好遇上你,親眼見到你正做著該感到羞慚的事情,縱然目睹,我也會懷疑自己的所見,會聽信你的辯白之詞。戰勝我這樣甘願認輸的人,對你而言,真是輕而易舉不過。只要你記住說出這句話:「我沒做任何事」,這就足夠了。僅僅靠這六個字便可為自己開脫,多麼幸運呀;那你就來說服我吧,不是靠你的所作所為,而是靠你自己的認定。 告別哀歌 請找另一名詩人,去吟唱溫柔的愛情吧;在這本詩集中,我的哀歌式的詩句正接近最後的尾聲。我是佩里涅鄉村的孩子,我創作的詩篇,既是為了自娛,也讓我多少獲得些榮譽。如果說爵號還有若干價值的話,那麼,我是自己祖先名位的繼承人,而不是在動盪的戰爭中剛剛爭取得來的騎士。 曼圖亞212為維吉爾而自豪,維羅納213為卡圖盧斯感到驕傲;人們會說我是佩里涅人的光榮。當羅馬擔心義大利人聯合起來反對它的時候,佩里涅人曾為保衛自己的自由展開了一場光榮的戰爭。將來有一天,某位過路的遊客,在凝視這幅員有限、遍布小溪流的蘇爾莫納214城的城牆之時,也許會說道:「此地曾出過某某詩人,地方雖小,我認為非常重要。」 可愛的小精靈丘比特,以及你的母親阿馬冬特215的女神維納斯,請遠離我的領地,另樹旗幟吧。頭頂雙角的巴克科斯酒神已經傳給我更高貴的靈感,我勇猛的戰馬該奔向更廣闊的疆場。別了,柔軟的哀歌,輕浮的繆斯;別了,我身後會留存下來的詩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