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愛經 · 卷二 為何我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歌頌愛情

這又是我的一篇作品，我嘛，生長在佩里涅人當中，那裡水源豐富，我啊，我就是自己狂熱行為的歌唱者。這又是一篇不能自已的愛情之作。遠遠地走開吧，假正經的女人！你們不是適合欣賞愛情韻律的聽眾。我願讀我詩篇的人，是一見自己的情人便激情涌動的淑女，或是被愛情擊中而不自知的新手少年。我希望，像我一樣受到愛神之箭所傷的年輕人，認出令他熱情激盪的標誌，驚訝不已而致大聲喊道：「是哪個不守秘密的人給詩人透露，讓他說出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兒？」 我記得自己曾經敢於頌揚天堂之戰，歌頌百臂的古革斯84——我有的是才氣——我頌揚地神以可憐的方式報復，把陡峭的奧薩推上奧林匹斯山，把佩利翁群山拖進深淵裡。我手中掌握著雲霧、朱庇特及其雷電；天神要發出霹靂為的是保衛自己的天宇。可是我的女友卻對我關上了大門。我便把朱庇特及其雷電都置於一旁。是的，連朱庇特自己也不再在我腦海里。對不起啊，朱庇特！你的利箭於我何用？這扇關閉的大門對於我是個晴天霹靂，比你的雷霆還更可怕。 我又在寫情愛的詩篇，還有輕盈的哀歌；這才是我的利箭。溫柔的詞語軟化了硬邦邦的大門。 咒語令血紅的新月尖角落下；咒語喚回落日的雪白駿馬；咒語令諸蛇暴死，嘴巴碎裂；咒語使流水回溯源頭。我神奇的詞語令大門退讓，門鎖開啟，雖然它裝配在橡木的門扇里。歌唱飛快的阿喀琉斯於我又有什麼用處？阿特里代兄弟85於我何干？還有那個花了多年時間流浪和打仗的人，以及被埃蒙尼騎士拖行的不幸的赫克托耳，這對我又有什麼關係？然而，當我讚揚美麗迷人的婦人，她卻常常向詩人獻身，作為對詩歌的酬報。這是多麼高的獎賞啊！別了，威名顯赫的英雄們，你們的寵信並不適合於我。而你們哪，年輕的美人兒，請把你們的臉龐靠近那膚色緋紅的愛神授意給我的詩句。 請求閹人巴古允許自己與他的女主人相會 你呀，巴古86，你的責任是照顧女主人，我有兩句話跟你說，都是重要的話，你就聽我的吧。昨天我見到那年輕的佳人在門廊下漫步，和她在一起的還有達那俄斯87的眾女兒。她令我為之傾倒，於是我隨即寫信向她求愛，派一奴僕把寫在蠟版上的信捎給她。她以顫抖的手就在蠟版上回答我：「不可能！」而當我打聽為什麼「不可能」的時候，人家跟我說你把她看得太緊了。 看守人啊，如果你通情達理的話，那你就不要再去招人憎恨了，請相信我吧：造成威脅的人，人家恨不得他去死。她的丈夫也不通情達理。他為什麼要費力氣去把這一寶貝看管起來呢？即使不加以照管，她也會完好無缺的。但作為她丈夫，那還說得過去：他受瘋狂的愛情驅使，以為博得眾人歡心的人仍能夠保持貞潔。而你呀，就暗地裡給你的女主人一點自由吧，好讓她也同樣回報你。你就做她的同謀者好了，你的女主人將會對你感激不盡。 你害怕當同謀者嗎？你可以閉起你的眼睛。她躲在一旁看信嗎？就設想信是她媽媽寫來的。來了一個陌生人嗎？第二回，就不陌生了。她去看望一位其實身體很好的病友嗎？那就讓她去看望吧。你在提供情況時，也說那位朋友生病好了。如果她遲遲未回，為了免於長時間悶悶地守候，你就儘管頭垂胸前，睡到鼾聲大作吧。你別到依西斯神廟88去了解什麼事情，那裡的仙人只接納亞麻布料。你也不必擔心他們會在劇場的半圓形梯級座位89發生些什麼。 保守秘密的知心人定會得到一連串的好處，有什麼事情比默不作聲更容易做的呢？這樣的知心人教人喜歡，他會成為家中的主管，而不必挨打受罵。他是強者，而其他所有人，不過是一群奴才，受人鄙視。為了向丈夫隱瞞真相，他虛構一些理由；就這樣，男女主人都贊同的，其實是女主人一個人的意思。丈夫皺眉蹙額也無濟於事，她做些親昵的表示，他就去做符合她意願的事情。然而，有時候女主人也罵起你來；她還假裝流淚，把你叫做該死的傢伙；你嘛，你就對她回以她不難洗刷乾淨的責備，要以虛假的指責，令人對實在的事情不以為真。這樣，你的威信就會日益提高，你的積蓄也會增長不已。請聽我的忠告吧，用不著多長時間，你就會成為自由人。 你看那些頸掛重鎖的告密者，黑暗的牢獄就是不守秘密的人的共同歸宿。坦塔羅斯90，站在水中求水喝，想摘果子而不可得，這就是他饒舌的結果。朱諾91的衛士把伊娥看得太緊；衛士早死了，而伊娥卻成了仙子。我看到一名奴僕，他青腫的雙腳拖著沉重的鐵鎖，只因他把姦情透露給女主人的丈夫。他所受的刑罰算是輕的，因為他惡毒的饒舌傷害了兩個人：丈夫痛苦，妻子失去名譽。 請相信我吧：沒有丈夫會喜歡這種告發的。他可以去聽，但不會高興。如果他不在乎，他的耳朵就聽不進去，你的告發等於白花時間。如果他真的熱衷聽取，那麼你殷勤的效勞便造成他的不幸。再說，無論姦情如何明顯，要加以證實可不容易。被告發的人不驚不慌，因為判決者帶著寬恕的傾向。即使他親眼目睹了什麼，他也寧願相信否認之詞。他不信任自己的眼睛，就讓自己蒙蔽自己。要是他看見妻子痛哭，自己也會哭起來，說道：「這胡言亂語的人該受懲罰！」你進行的是彼此力量多麼懸殊的鬥爭！你敗了，等待你的將是鞭笞棒打；而她，那美麗的人兒，卻坐進判決者的懷裡。 我們並不是要圖謀犯罪；我們也不是合計下毒；我們的手中也沒有刀劍閃爍。我們尋求的只是：靠著你，能夠毫無顧忌地去愛。還有什麼比我們的祈求更不帶惡意的呢？ 再次請求看守人成全自己與情人的幽會 唉！我真可憐啊。為什麼讓你來看守我的情人？你呀，非男非女，無法了解男歡女愛的樂趣。第一個給孩子閹割的人，他自己本人也應該遭受同樣的命運。如果你自己曾經熱烈地愛上過哪個美人兒，你對我的請求就會充滿同情和理解。你並不適宜跨馬馳騁，也不習慣使用武器，你的手執不好戰鬥的長矛。且讓那些真正的男兒去運用兵器吧，你呀，別指望履行一般男性的職責了。你就緊緊跟隨你女主人的旗幟吧。儘可能地為她效勞，好好地享用她的恩寵。如果你沒有她，你又有何用處呢？她的相貌，她的年齡，都適宜情愛的歡愉；可別讓她的美色在無所事事中消逝。她可能瞞過你的耳目，雖然據說你的警覺性很高。兩個情人的共同願望不難取得成功。但是，考慮到還是訴諸請求的好，我們就向你懇求，這時候你還能夠憑你的效勞而獲得好處。 詩人表達對各類女人的迷戀 不，我不敢為自己惡劣的品行辯解，也不敢以欺騙的手段維護自己的罪過行為。我承認，如果承認過失仍有某些用處的話。在我狂熱的迷惘中，我又重犯曾犯的錯誤。我恨自己的弱點，而又禁不住想得到所恨的東西。唉，想擺脫的枷鎖而又不得不戴著，那是多麼沉重啊！因為我沒有力量也沒有本領來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就像一葉小舟，隨急速的水流而漂蕩。 激發我愛意的，並不是某一特定類型的美人兒。我愛戀不斷的原因有千種百種。一名婦人羞怯地俯首低眉？我就為之動起激情，她的靦腆成為我掉進去的陷阱。另一名顯示挑逗之意？她便吸引住我，因為她不是個新手，她令我想到，一旦在柔軟的眠床上，她會顯示出多姿的動態。第三名嚴肅有餘，像薩賓女人那樣一本正經？我就想，其實她巴不得去愛，只是深藏不露而已。你學問高深？我因你罕見的才能而傾倒。你一無所知？我因你的單純而欣喜。有這麼一位婦人，她聲稱卡利馬科斯的詩篇和我的比較起來就顯得缺乏技巧；她喜歡我，我隨即就喜歡了她。還有一個，她批評我的詩篇，不承認我是詩人，我倒想感受一下我的批評者的大腿。有人步履輕柔，我就迷上她婀娜的步態。另一人身板僵硬，她接觸男人之後可能就柔軟起來。這個歌聲悅耳，輕而易舉地唱出顫音；她唱的時候，我真想偷偷地給她幾個吻。那個以纖纖的手指撥動和弦：誰又能不愛上如此的妙手？還有另一個以其動作博得歡心，她按節律晃動臂膀，巧妙地扭動、彎曲淫蕩的腰身。且不說我吧，我總會找到激動的緣由；就是希波呂托斯92在我的位置上，他也會變成普里阿波斯93。你呀，個子高大，活像古代的女英雄；憑你碩大的身軀，可以占滿整張睡床。她呀，身材嬌小，可以隨意撥弄。二者都叫我入迷，大小都合我心意。你瞧這一個不施粉黛，我便想像：她打扮起來，可能更加美麗。另一個已經濃妝艷抹，她自然倍添魅力。膚色白皙的，吸引我；膚色透紅的，吸引我；就是琥珀色的皮膚，也無損於行愛的樂趣。烏黑的秀髮飄在白淨如雪的頸項上嗎？我就想起，麗達也是因她那頭黑髮而受讚賞。頭髮金黃嗎？曙光女神就靠橘黃的秀髮而取悅。總有某些方面令我動情。稚嫩之齡把我深深吸引；成熟之齡叫我動心。前者憑嬌美的玉體而取勝，後者卻有的是經驗。總之，羅馬城人們所欣賞的所有美人兒，我都貪婪地愛上，一個也不例外。 情人的背叛 不，沒有任何別的愛情（滾開吧，丘比特及其箭囊！）值得我多次地、熱切地去尋求一死。因為當我想到你對我的背叛，我就寧願死去。唉，你這女人，生來就造成我永久的不幸！並不是因為我發現那暴露了你背叛行為的情書，也不是因為那昭示你罪惡行徑被你秘密接受的禮物。如果我指控你卻不能證實你有什麼，那就謝天謝地了！可我多麼不幸啊！為什麼我的理由竟那樣充足？能夠為自己心愛的人兒公開辯護的人，那是多麼幸運啊！能夠聽到女友對他說：「我什麼也沒做過」，這樣的人該是多麼幸福啊！誰逼對方承認自己犯有某種罪過並以此來博取殘忍的榮譽，他就是鐵石心腸，他必將沉溺於自己的悲痛，受著怨恨的支配。 真倒霉啊！你以為我睡著的時候，我卻親眼看見你的背叛。我身旁放著醇酒，可我沒有去喝。我看見你長時間地眉目傳情，你點頭示意幾乎代替了話語！你的眼睛並沒有沉默；酒灑在桌子上，你的玉指寫出了自己的言辭。 我認出了有著雙關含義的詞句，還有你賦予暗含意義的話語。許多賓客已經離去：只留下了兩三名醉意濃濃的年輕人。我看見了你們交換罪過的親吻——我清楚地瞥見你們的舌頭交疊在一起——不是妹妹與莊重的哥哥的擁吻，而是溫柔的情婦與熾烈的情郎的熱吻。這樣的親吻，福玻斯無疑不會給黛安娜94，而維納斯則常常獻給她親愛的瑪爾斯95。 「你怎麼搞的？」我大聲嚷道，「怎麼啦？你把該屬於我的歡愉帶往別處！你是我當然的寶貝，我要把寶貝擁有起來。這種快樂，只有我能給你，也只有你能給我，那是我倆共同享有的。為什麼竟插進第三者來分享？」 我說了以上的言辭，還說了痛苦驅使我說的話語；而她，面泛紅潮，表明確有其事。那情景就像是天空在曙光女神的面前染上了玫瑰紅，又像是新訂婚的未婚妻暴露在情郎的目光之下；還像是絢麗的玫瑰開在百合花的叢中；或者又像是坐騎因魔法而受阻的月亮發出月蝕的紅暈；還像是美奧尼婦女為其著色使其不致因年深月久而變黃的亞述象牙。 那差不多就是這薄情人的顏容，或許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美麗。她低頭望地，此時望地對她正合適。她露出憂傷的面容，憂傷的神情於她正適宜。她梳理整齊的秀髮，我恨不得把它扯下，我還要撕破她嬌嫩的臉皮。一看見她的嬌容，我粗魯的雙臂又無力地垂下；我的美人兒真會用自身的武器來保護自己。剛才還惡狠狠的我，現在竟對她哀求起來，懇請她像從前那樣給我溫柔的親吻。她微微地笑了，給了我深情的熱吻；這樣的吻啊，就連盛怒的朱庇特也要繳出他手中的雷電三叉戟。 唉，令我深受折磨的是，我的情敵也享受到這樣的親吻。我不希望他們的吻也同樣熱烈。而此時她給我的親吻超過我對她的傳授，看來她曾從別處學到了新玩意兒。這吻太美妙了，她的整個舌頭伸進我的口中，而我的舌頭也進入她雙唇之間，這可不是一個好徵兆。不過，這還不是我唯一的痛苦。雖然我抱怨這樣的親吻，但還不僅僅限於此；學會這樣接吻的地方只有一處，那是在睡床之上，我不知道哪一位導師享受到如此高的酬報。 悼念情人的鸚鵡 鸚鵡，那模仿人類聲音的鳥兒，來自印度——曙光升起的地方，已經死去了。眾鳥兒啊，成群結隊前來參加它的葬禮吧。來吧，虔誠的飛禽，用翅膀拍打胸膛，用利爪抓破嫩臉以示悲痛吧。你們沒有頭髮，為了表示悲哀，那就拔掉些豎起的羽毛吧。沒有長號，且用歌聲來作為哀樂。 菲羅墨拉96啊，你為什麼一個勁兒訴說色雷西亞暴君的罪行呢？隨著歲月流逝，你該倦於呻吟了。請以這嗚咽之聲去哭珍貴鳥兒的慘死吧。你的依提斯是一個偉大但是已經遙遠的痛苦主題。 你們無論氣流如何變幻，都懂得振翅飛翔，你們大家，尤其是你，鸚鵡之友的斑鳩，都來痛哭吧！你們畢生和睦相處，這種忠實的友誼和高度的信任直至生命結束之時。鸚鵡啊，斑鳩之於你，只要命運能允許，就像皮拉得斯與俄瑞斯忒斯的交情97。 然而，你的忠誠友誼，你罕有的絢麗羽毛，你能摹仿各種聲音的歌喉，又有何用？人家把你送給了我的情人，你立刻就博得她的歡心，但這又有什麼作用？你是眾鳥的光榮，唉，可惜，卻在我們面前直躺著死去。你的毛羽可叫翠玉失色，你的嘴鼻帶上了橘紅的色彩。世上沒有任何鳥兒學人的聲音學得那麼好；你用顫音重複著人的語詞，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 而你竟被嫉妒的命運奪走了。你沒有鼓動殘酷的戰爭，雖然你喜歡饒舌，但你熱愛安逸和平。瞧啊，鵪鶉生來就不停地打鬥，也許是這個緣故，他們往往變得衰老異常。你只吃一點就滿足了，你太愛說話，嘴巴閒不下來多吃什麼。作為食糧，你只需一個核桃，再加一點罌粟，就足以令你沉沉入睡；為了解渴，你只需幾滴清水。活得長久的是兇狠貪婪的座山雕，是在長空盤旋的鷂鷹，是喚雨的寒鴉；還有那好鬥的密涅瓦98極其討厭的小嘴烏鴉，它差不多經歷九代的時光才死亡。而這善曉人言的鸚鵡，這來自遙遠世界的寶貝，卻一下子被奪去生命。死神的貪婪之手往往攫取最美的造物，而最糟糕的造物卻得以享盡天年。忒耳西忒斯99目睹普洛忒西拉俄斯100的悲哀葬禮。赫克托耳已成灰燼，而他的兄弟卻依然活在人間。 要不要重提憂傷的年輕女主人曾虔誠地為你祝禱？她的祝願已被迅猛的南風帶到了海上去。第七天了，再不會有明天，命運之神已放盡你的生命之線。然而，話語卻沒有在你衰弱的喉頭停住，臨終了，你的舌頭還喊出：「永別了，科琳娜！」 在愛麗舍的山坡上，有一片黑葉的聖櫟森林，濕潤的土地常年覆蓋青草。如果某些不肯定的傳說是可信的話，據說這地方是供虔誠的鳥兒棲息的，不祥之鳥不得進入。在這廣闊的領地中，生活著純潔的天鵝和永生的鳳凰，後者始終是獨一無二的鳥類。那裡的孔雀不待讚美便開起屏來，溫柔的雌鴿親吻著熱戀中的雄鴿。我們的鸚鵡被它們接納，也棲息在此地；它用自己的語言贏得眾鳥的讚賞。 它的屍骨葬於墳墓之中，那墳頭就像它的身軀那麼細小；小墓碑上刻上與其大小相稱的銘文：「此墓表明我贏得女主人的歡心，我會說話，比一般鳥兒說得都好。」 詩人讓科琳娜確信，他從未產生背叛她的念頭，更不可能跟她的女奴有過見不得人的勾當 就這樣，我會一直成為不斷抱怨的對象？每當我成功駁回一個罪狀，你便馬上捏造另一個來冤枉我。我贏得勝利又有何用，我已厭倦於經常的爭鬥。在以大理石雕像為裝飾的劇場上，要是我朝上面的梯級看一眼，你就從千百名女觀眾中挑選你擔憂的根據。如果有一名無邪的美人兒瞧我一眼，你就從她的目光中看到默然的表示，從而對我加以責備。如果我稱讚一名女子，你就用你的指甲，狠抓我的頭髮，如果我批評另一名，你又以為，我在掩飾自身的過錯。如果我氣色不錯，你就說我對你漠不關心；如果我臉色不佳，你就說我戀著別人，飽受折磨。 我真想因確實犯有過失而感到罪過；人們當禁得住應受的懲罰而不抱怨。而你呀，你無緣無故地指責我；你毫無根據地相信一切，使自己的怒氣失去任何價值。你瞧那長耳朵的畜牲，那命運悲慘的驢子，它飽受鞭笞，但卻不會走得快一點。 瞧，又來一輪新的指責！提到你靈巧的梳洗女僕西巴西絲，竟說我和她玷污了女主人的睡床。但願眾神垂鑒，令我少受折磨！如果我真有不忠的念頭，追逐一個地位卑微的粗女子又能得到什麼快樂！哪個自由人願意和女奴相好？誰樂意把背上滿是鞭痕的軀體攬在懷抱？再說，她負責替你梳妝，以她的巧手為你提供寶貴的服務，我又怎會侵犯對你如此忠實的女奴！我除了遭拒絕，被揭露，還能得到什麼？我以維納斯、以其長翼之子101的弓箭起誓：我沒有犯過你所指責我的過失。 要求女奴再一次委身 你呀，西巴西絲，你曉得熟練地把頭髮梳成千姿百態，你配得上只為仙女梳妝；一次偷歡向我表明了你不是個生手，你的女主人覺得你十分可貴，而我更是這樣；有誰可能揭發我和你的關係呢？科琳娜又怎麼曉得你我之間的歡愉？我臉紅了嗎？我曾經說漏了嘴，某個字眼透露出我們的私情？正好相反，我不是一再堅持說，跟女奴鬼混，那準是失去理智？ 英雄阿喀琉斯曾迷上美麗的女俘布里絲；卡珊德拉女祭司是個奴隸，卻被阿伽門農所愛。我比不上阿伽門農，也比不上阿喀琉斯。君王可以認為合適的事情，為什麼我竟認為對於我是個羞恥？ 然而，當她向你投以憤怒的目光，我看見你滿臉通紅；而我，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指全能的維納斯女神為證，是多麼的鎮靜！你呀，女仙人，請下命令，讓溫和的南風，把我心中的假誓言帶到愛琴海去！ 而你，膚色棕黃的西巴西絲，對於我這次出力，今天你就和我親熱一番作為酬報吧。你這忘恩負義的女子，為什麼竟拒絕我呢？為什麼又在假裝擔驚受怕？你為你的其中一個主人服務已經夠多的了。 如果你傻乎乎地拒絕了我，我就會把過去的底細都揭露出來，然後表白自己的過失。西巴西絲，我會一邊認錯，一邊告訴你的女主人：我在什麼地方和你相會，約會的次數，交歡了幾回，還有我是如何動作的。 與丘比特對話 上 丘比特啊，你對我總是怒氣沖沖，你這留駐我心中的小精靈，為什麼要攻擊我呢？我是一貫高舉你的旗幟的士兵啊！為什麼我在自己的陣營里竟被傷害？為什麼你的火炬竟灼燒你的友人？為什麼你的利箭竟直穿他們？戰勝抵抗的敵手才會贏得崇高的榮耀。埃蒙尼的英雄102，以其長矛刺傷敵人之後，還不是又為其醫治創傷？獵人追逐逃跑的獵物，一旦到手，又不屑將其棄置；他總是去追求未遇的新獵物。我們是你忠誠的臣民，正感受著你那武器的威力；可你懶惰的手臂卻放過抗拒的敵人。何必直對嶙峋的瘦骨來挫鈍你帶鉤的利箭？我正是因情愛而致骨瘦如柴。世上多少男子缺乏愛情，多少女子沒有愛意！你該針對他們來贏取你崇高的榮譽。如果羅馬不曾使用武力向世界擴展，那麼它今天仍然是一片茅草房頂的棚屋而已。士兵到了疲倦的時候，就作為移民留在賞賜給他的土地。馬匹完成了里程，就放出來吃新鮮草料。拖到岸邊的船隻，就進入長長的廠棚；鬥士放下了利刃，就要求佩帶木劍，不再冒生命的危險。 我也是一樣的啊，我已長期為美人兒效勞，該到退隱將息的時候了。 下 「不必為愛而活。」如果有神靈對我說這話，我是不會接受的，因為美人兒帶給我們的痛苦也是甜蜜的呀！當我倦於情愛、心中的激情漸漸平息，我不曉得什麼強烈的騷動占據我六神無主的心靈。就像一匹嘴巴死硬的馬兒，騎手收緊沾滿白沫的嚼子也無濟於事，還是照樣把騎士拖進深淵裡。又像一隻船兒，正要進港靠岸的時候，被一陣狂風吹向了大海，我的情形正是這樣：丘比特多變的氣息再度煽起我的情慾，玫瑰膚色的愛神又再射出我所熟悉的利箭。你這小精靈，來攻擊好了；我放下武器，毫不防禦地任你為所欲為。對付我，你是個強手；對付我，你的手段可真夠厲害。此刻，你的利箭自動地直向我插來，好像受著你的命令支配。利箭熟知我的心，幾乎超過它的箭囊。 多麼不幸啊，那種能夠整夜安睡而且把睡眠稱做寶貴賞賜的人！真是糊塗透頂！何謂睡眠呢？無非是表現僵冷的死亡形象而已。命運給我們的休憩時間夠長的了。我嘛，我寧願：我的情人有時候用謊言騙我（起碼希望能帶給我滿懷喜悅），有時候給我說些甜言蜜語，有時候找碴兒跟我爭吵；常常委身於我，又常常把我推開。戰神瑪爾斯之所以反覆無常，那是因為你，丘比特，你是他的繼子103；他仿效你的榜樣，才時而為這個而動武，時而為那個而開戰。你是個輕佻的精靈，比你自己的雙翼還要輕浮得多。你賜予或拒絕賜予愛情的歡樂，憑你的心血來潮而定。然而，要是你和那美麗仙子——你的母親104聽到我的祈求，就請常駐我的心裡吧。讓朝三暮四的美人兒都來承認你在我心中的王國，這樣，無論男女都會對你愛戴非常。 詩人甘願在愛的歡愉中死去 你跟我說，我記得很清楚，格雷斯奴斯105，你跟我說，一個男人不可能同時愛上兩個女人。正是由於你，我才掉進了陷阱里，由於你，我才毫無防備。現在我的確同時愛上兩個美人兒了，我為此感到羞愧。兩個人都同等美麗，兩個人都一樣重視修飾。很難說得出誰優誰劣。有時候這個比那個漂亮，有時候那個比這個漂亮。時而我更喜歡這個，時而我更喜歡那個。我的心啊，就像一葉掛帆的輕舟，被兩股相反的愛風推動，不知往何處漂流，心分成了兩半。維納斯女神啊，為什麼你要我受雙倍的折磨？我看不見盡頭在何處。一個女人已經夠我操心的了，可不是嗎？為什麼還要給樹木添枝加葉，給天空點綴星星，給深深的大海再注新的水流？ 然而，這還是比無愛的委靡生活遠勝一籌。我願我的對手去過無情的嚴峻生活，我願他們在空蕩蕩的睡床上安睡，在寬大的鋪蓋里自由地伸展四肢。而我，我寧願愛情的折磨令我不眠不寐，我希望我的床鋪不僅承擔自己一人的重量。我願意和情人不受任何人的打擾；如果她一人能夠做到，就讓她把我弄到力盡精疲；如果一個人不足夠，那就來兩個更好！我堅持得了。我的肢體纖弱，可勁頭不減。我身體缺乏的是重量，而不是精力。愛的歡愉還會使我的力氣倍增。在愛的活動中，我從來沒有令美人兒失望過。我常常整夜交歡，第二天依然渾身是勁，還能幹事情。在愛情的決鬥中耗盡力氣的人真幸福啊！但願諸神就讓我死在愛里！ 讓士兵以胸膛迎擊敵人的利器，就讓他用鮮血換取不朽的名聲。讓守財奴到遙遠的地方去尋寶，就讓他說假話的嘴巴在船沉之際盡飲航跡留下的海水。而我自己，我願意能夠有幸在維納斯的情愛活動中終老，到死亡來臨的時候，感到四肢漸冷，而尚在房事當中！這樣，在我葬禮的時候，人們就能夠哭著說道：「你的死亡沒有辜負此生！」 為科琳娜的航行祈禱 砍倒佩里翁山上杉樹，第一個教人在波濤翻滾、兇險的海上航道航行的人；他莽撞地在密集的礁石間行進，遣送著產金毛的羊兒。噢，但願諸神使阿耳戈號106失事，讓它沉沒於吞噬人的海中！ 現在科琳娜離開她熟悉的睡床和我們共同的家居；正準備出發，去走那危險的航道。唉，我真不幸！為什麼我要替你擔憂東風、西風、寒冷的北風、溫熱的南風？你在路途中，看不見城市，也看不見樹林，只見一片湛藍、單調而且危機暗伏的大海。茫茫的海上不會見到精緻的貝殼和各式各樣的鵝卵石子。唯有在濕潤的海灘才有這些東西令遊人駐足流連。年輕的美人兒啊，你們雪白的雙足該在海濱留下印記，只有它完全可靠，其他的道路處處險象叢生。 讓其他人向你敘述如何與風搏鬥，如何抗擊被風翻騰、被暗礁激盪的大海，如何抵禦由險要的塞羅輦山投在海中的礁石，如何繞過暗藏一大一小兩個沙洲的海灣。讓其他人把這些告訴你們吧。你們只要滿足於相信就好了。相信一場暴風雨中的故事，無需冒任何危險。 一旦解纜啟航，鼓脹的船身駛向茫茫大海，當逆風令水手擔驚受怕，發現死亡就像海水那樣近在眼前，這時候再回顧陸地，那可就太遲了。 要是海神掀起巨浪，你準會嚇得玉容失色！你可能會祈求多育的麗達的兒子，那兩顆著名的星辰107，而且會這樣說道：「留在陸地的人真幸福啊！」躺在溫暖的睡床上，翻閱幾頁小書，用手指撥弄色雷斯108的豎琴，那可要安全得多。 不過，如果我的言語被風暴吹得無影無蹤，不起作用，那麼起碼還是希望該拉忒亞109對你的乘船仁慈一些。涅柔斯的眾女兒——海中的諸仙女，還有你，涅柔斯——海中仙女的父親，要是那位美人兒遇難，那可是你們的過錯！ 啟程吧，請惦掛著我，好讓順風送你歸程，但願強勁的海風鼓起你的風帆吧！此刻，就請偉大的涅柔斯將海水推向海濱，就讓風向一直朝著海岸，還讓東風指引航向！而你自己，就請祈求和風，僅僅祈求和風輕輕地鼓動風帆吧！當風揚起風帆的時候，你就協助把握方向。 我在岸邊將第一個發現你的乘船，在千百艘的歸船中，我也會認得出來；然後，我會喊道：「此船帶回我的仙人。」我會把你舉在肩上，擁著你給你無數的狂吻。為了慶祝你的歸來，將獻給神靈許下的祭奠。我們就以柔軟的沙丘作為睡床，近旁的土堆就作為我們的桌子。在那裡，手執酒杯，我聽你敘述許多歷險故事：你的乘船如何在洶湧的波濤中幾乎沉沒；為了趕著見我，你如何不怕嚇人的夜晚，如何不畏狂暴的南風。我會相信你這一切言辭，就像是真的一樣，哪怕不過是純粹的想像。為什麼不拿我所期待的事情來撫慰我呢？這樣的時刻，讓高懸上空、光芒耀眼的晨星，騎上自己疾馳的車駕，儘快地把它帶來。 征服女人的快樂 讓勝利的桂冠戴在我的頭上吧！我是個戰勝者。行了，科琳娜正投進我的懷裡。她曾經受到多重保護：丈夫，門衛，還有堅固的大門，以及我許多的敵手，足以預防任何不測。這是一場值得佩戴桂冠的勝利，尤其是，不管戰利品如何，那是無需流血取得的。這不是簡陋的牆垣，也不是環繞壕溝的要塞，而是我用計謀智取的美人兒。佩加姆110被圍十年而攻陷，在眾多的圍攻者中，哪一份光榮該歸於阿特里代兄弟？而我的榮譽僅僅屬於我自己一人，它不被任何士兵分享，其他任何人都不擁有這一榮銜。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我既做指揮官，又做普通士兵；我同時是騎手、步兵，還是旗手。我的戰績不是因為幸運，也不是出於偶然機遇。這完全是我努力的成果，因此光榮歸於我！我從事的不是一場新的戰爭。如果海倫111不曾被劫，歐羅巴與亞細亞之間便依舊會和平相處。在大家喝得醉意濃濃的時候，是一名女子促使野蠻的拉庇泰人和半人半馬的肯陶洛斯人彼此惡鬥。公正的拉丁努斯112，在你的王國里，又是一名女子使特洛伊人重開血腥的戰爭。還是一名女子，在羅馬早期，推動其父輩與羅馬人爭鬥，引起一場殘酷的戰事。我也看過幾頭公牛為爭一頭亮白如雪的母牛斗個不休。牝牛觀戰，促使公牛斗得更加起勁。我自己也一樣，在前面所列的許多人之後，丘比特令我高舉他的旗幟繼續前進，但起碼我沒有引起流血的戰爭。 詩人祈求諸神挽救試圖流產的科琳娜 冒失的科琳娜，想方設法要擺脫她腹中的骨肉，使自己病倒了，面臨生死的關頭。她竟然瞞著我冒如此大的危險，當然令我非常生氣；但在面臨擔憂的情況下，我的怒氣消退下來。她畢竟因為我才懷上了身孕，至少我是這樣相信的；因為我常常把純然是可能的事情視作真實無疑。 伊西斯113啊，帕雷托紐姆114、卡諾普的歡樂原野、芒非斯、盛產棕櫚的法羅斯、還有迅猛的尼羅河流經的平原，這些都是你常駐的地方；尼羅河從寬闊的河床分七大河口入海115。伊西斯啊，我以西斯特拉琴116的名義，以阿努比斯117那可怕面容的名義請求你，請你垂顧於她，你挽救她，就挽救了兩個受害者（但願由此俄西里斯也來參與對你的膜拜，但願聖蛇緩緩地盤旋於放置在祭壇上的祭品118，而在你莊嚴的隊列里，但願神牛阿庇斯陪伴你前行）。因為你救活我的情人，她則賦予我生命。為了膜拜你，她在祭祀的日子裡常常整日坐在神廟中，而祭司則用鮮血把你祭壇上的月桂染紅。 而你呀，厄勒提亞119，你是垂憐懷孕女子的，她們被懷中收藏的包袱撐得大腹便便；請你為我大發慈悲，接受我的祈求吧！她是配得上受你保護的。我將親自穿上素白的衣裝，在你的祭壇上燒香祈禱；我將在你的雙腳下親自放上我這裡許願的獻禮。我還會留下這樣的題詞：「奧維德為得救的科琳娜而敬獻。」 而你，科琳娜啊，我在極度的焦慮之中，如果還允許我給你一個忠告的話，那就是你跟自己過不去，僅僅這一次就足夠了。 指責情人不該墮去腹中骨肉 如果美人兒不必為戰神效力，卻自我傷害，以盲目的雙手面對自己的命運而執起武器，那麼，雖然她們免於從戰，過安靜生活，也不必配備輕型盾牌參與戰士們的殘暴隊伍，但這又有什麼用呢？ 哪一個女子首先試圖摘掉自己腹中的稚嫩果實，那她就該死於自我殘害的舉動之中。怎麼啦，為了避免有人非難你肚皮上長出皺紋，你竟然進行一場苦戰，讓人家把不祥之兆的沙子鋪於地上120！ 如果在古代世界，母親們都奉行這一慣例，那麼人類就會因此罪惡之舉而消亡。於是就得找到那位神人121，他向荒蕪的世界拋擲石頭，再一次創造了人類。如果海中仙女忒提斯122拒絕保留腹中的身孕，誰去打破普里阿摩斯123的威力？倘若伊利亞124不願保存懷中的孿生子，世界之城的締造者就不會存在。如果維納斯懷上埃涅阿斯之時就把他拿掉，世上就不會有愷撒大帝及其眾子孫。就是你自己，如果你母親也像你這樣去做，你早就已經死去，連同你後來的美貌。而寧可為愛情而死的我，如果我母親不願要兒子，我就絕不可能生下來。 為什麼把日漸飽滿的葡萄從豐產的葡萄藤上摘下？為什麼以殘酷之手扯掉青綠未熟的果實？讓它成熟之時自然落下吧！一旦出生，就讓它成長起來。生命的價值極高，值得為它作短暫的耐心守候。為什麼以尖銳的利器去穿刺你腹中的產物？怎麼可以對尚未出生的孩子施放劇烈的毒藥？人們詛咒美狄亞125，她沾滿自己孩子的鮮血；人們憐惜依提斯，他竟被自己的母親殺害。兩個母親都十分兇殘，但兩人都抱著向丈夫復仇的動機，把憤恨發泄在共同的後裔身上。可你，告訴我是哪個忒瑞俄斯、哪個伊阿宋126促使你以不安的小手戕害自己的身體？這樣的罪惡，雌虎絕不會在自己洞穴中製造；從來沒有母獅敢於扼殺腹中之子。可是，嬌柔的美人兒卻做得出來！不過，她們並非總是得不到懲罰。她們殺害腹中之物的時候，常常自己也賠上了性命。她們死去了，散亂著頭髮，被人抬往焚屍的柴堆，所有見到她們的人都喊道：「活該！活該！」 但是，我希望自己這番言語隨風消逝，散入茫茫的天際，但願我的預示沒有任何效果！仁慈的神祇啊，請允許她犯一次罪過而不受懲治。這是我的全部請求。到她犯第二次錯誤時才給予懲戒！ 指環傳情 指環啊，你即將戴在我美麗的情人的纖指上，你的價值僅在於替我傳達我的愛情，去吧，但願你成為她喜歡的禮物。希望她興高采烈地接受你，立刻把你戴在她的玉指上！但願你適合她就像她適合你一樣；希望你的小環緊套她的手指，不寬也不窄。 幸運的指環啊，我的情人就快把你撫弄。唉，我真不幸啊，我竟然嫉妒起自己的禮物來。噢，如果我能通過喀耳刻女仙的魔法或海神普洛透斯的幻術，一下子就把自己變成禮物，那該多好！ 這樣一來，如果我想觸摸情人的胸脯，想把左手伸進她的內衣之中，我便從她的手指滑落（雖然我套得很緊）；我以奇妙的方法使自己鬆動起來，從而掉進她的胸膛。為了以我的印記確保書信的秘密，而不讓裸露的寶石沾上封蠟，同樣地我會首先接觸美人兒潤澤的雙唇；只願我的印記不用於帶給我痛苦的書信上！如果她想把我取下來放進首飾盒裡，我就會拒絕離開，讓自己縮窄起來，緊緊地附在她的玉指上。 噢，我的命根兒，但願我不會成為你的纖指不願去戴的羞恥品或負擔。當你的肢體浸入熱水的時候，請依然戴著我，不必擔心水會浸潤底座，令其光澤減色。可能那時候，在你全裸的玉體面前，我的慾念會令自己四肢伸展起來，儘管我是個指環，還是擔當了男人的角色！然而，抱著此等虛妄的願望又有何用呢？小指環啊，去吧，但願我的情人領會：我把你獻出去，同時向她獻出自己的真誠！ 詩人期盼情人造訪他在鄉間的住宅 此時我在蘇爾莫納，它是佩里涅人的三處住地之一；地方不大，但澆灌它的水流使此地顯得清新潔淨。太陽的光線更為直接，可能使這裡的土地綻裂；熾烈的天狼星也可能照耀此處；但佩里涅人的田野到處都有清澈的流水灌注；繁茂的青草使柔嫩的土地一片翠綠。田地盛產小麥，更加盛產葡萄。這裡還種有橄欖樹，生產油橄欖。溪水流經再生的草叢，潤濕的土地覆蓋著綿延的細草。 但是，燃起我激情的人兒不在這兒。或者說，我錯用了字眼：激發我熱情的人兒在遠方，而我的激情仍在這裡。真的，即便把我置於雙子星座之間，如果沒有你在我身旁，我寧願不住天上。那些首批在世上長途跋涉的人，就讓他們死時得不到安息，就讓沉重的泥土重壓他們！如果不得不長時間週遊的話，他們起碼也該令妙齡的美人兒與他們一同為伴！ 至於我，如果我不得不攀登被風襲擊的阿爾卑斯山，冷得直發抖，只要我愛的人兒在身旁，這樣的旅途我也會覺得愜意。帶著我的情人，我會毫不猶豫地去闖利比亞的浮沙，我敢於面對兇險的南風張帆。不，我無懼在室女腰間狂叫的怪物127，不怕馬萊阿曲折海峽的危險小海灣，也不怕女妖卡律布狄斯，她吞下沉沒船隻之後，把海水吐出來，吐出了海水，然後又再吞下去。雖然海神的威力和風暴是勝利者，雖然波濤沖走保護乘船的神像，你呀，用你白淨如雪的玉臂緊抱我的肩膀吧，我的身體能夠輕而易舉地背起這輕柔的負荷。 年輕的情郎，為了與海洛128相會，常常泅渡海峽；他又一次泅水而渡，可是這一回卻見不到引路的燈光。 而沒有你，儘管田野景色迷人，豐產的葡萄正等候辛勤的收穫，儘管草地上的溪水交錯縱橫，儘管農人把馴服的水流引進灌溉的渠溝，儘管清新的微風將樹梢撫弄；不，沒有你，我不認為自己是住在佩里涅人的淨土，我不感到自己是在父輩的土地、生養我的故鄉。相反，我覺得自己是在蠻荒之地，住在粗野的西里西人、四面環水的布列塔尼人的地方，或者是在被普羅米修斯鮮血染紅的岩石上。 小榆樹喜歡葡萄藤，葡萄藤離不開小榆樹。可我，為什麼常常和自己的情人分開？然而，你曾經發誓，你要成為我忠實的伴侶。你是用你自己、用你的眼睛——我的星辰起誓的。美人兒的誓言毫不可靠，就像落下的樹葉那樣輕飄，一任風和流水隨意帶走。 然而，你對你離開的人要是還抱有一點情思，那就開始實踐你的諾言吧。儘快乘上快馬牽引的輕車，親自揚鞭揮打飄動的鬣毛，將你自己帶來吧。高山啊，在她通過的地方，請俯身讓路；道路啊，在深谷之處，請變出易於行走的通途。 詩人勸科琳娜不要太自負於自己的容貌 如果有人把做美人兒的奴隸視為羞恥，那麼，根據他的見解，我會承認這份恥辱。但是，只要維納斯女神對我寬厚一些，我就甘願忍受這種屈辱。願上蒼保佑，既然我的命運要成為美人兒的獵物，就讓我成為親愛的情人的獵物吧！美貌令人驕傲；科琳娜因美麗而變得難於伺候了。唉！她了解自己的貌美，為何那麼清楚呢？她肯定是常看鏡子中的形象才養成這麼高傲的舉止。她梳妝完畢總是要照鏡子的。 雖然你的美麗令你威震一切（你的美貌也震懾我的眼睛），但你卻不應拿你跟我比較，對我鄙視起來，真的不要這樣啊！偉大是可以和較渺小的結合在一起的。據說，卡呂普索仙女129愛上一個凡人，曾不顧那位英雄的意願硬把他留住。人們認為，有一名海中女神曾與佛提亞國王130相好，埃吉麗亞131也與公正的努瑪國王往來。維納斯是伏爾甘132的妻子，雖然她的丈夫一旦離開了鐵砧，彎曲的雙腳走起路來又丑又跛。詩的節奏也一樣，各部分並不平均，英雄史詩的長行和短行也極為相配。 你也是一樣的呀，我的陽光，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請都接受我；在你的眠床上，按你的規矩你喜歡對我怎樣擺布就怎樣擺布。你對我的責備我不會怨恨；我不是那種人家希望他遠遠離開的人，你該不致否認我們的愛。 我寫的美妙詩句就作為我的財富，不止一位美人兒想借我的詩而揚名。我就認識這麼一位，她到處以科琳娜自居。為了弄假成真，她有什麼不願意奉獻給我？但是兩條遠遠相距而又迥然不同的河流，一條是冰冷的歐羅塔河，另一條是岸夾垂柳的玻河，二者是流不進同一道河床的。只有你，不是任何其他人，在我的詩歌里受到稱頌。只有你，才能激發我的才華。 愛情戰勝一切 馬塞爾133啊，你在詩中歌唱大事，乃至歌唱阿喀琉斯的憤怒，你給立誓為盟的勇士穿上第一批戎裝；而我，我卻在書齋里歇息；陪伴慵懶的維納斯。溫柔的愛神粉碎我描繪重大主題的努力。我常常跟我的情人說：「還是饒了我吧！」她隨即坐進我的懷裡。我經常對她說：「這真羞死人！」她幾乎忍不住眼淚，對我說道：「我真不幸啊，你竟因為愛我而感到羞恥！」她便用雙臂環抱我的頸項，親吻我百遍千遍，令我失去任何抵抗之力。 我戰敗了，我的腦子遠遠離開了它所選擇的戰爭主題。我開始歌唱家事以及我自己的爭鬥。然而，我拿起了權杖134，經過一番工夫，我的悲劇發展了起來。我在這方面的才能，不在他人之下。愛神便開始嘲笑我的戲服、我的彩繪厚底靴，還笑我作為普通詩人竟如此年輕便手執權杖。專橫的情人又一次使我離開自己的創作；愛神戰勝了富有才氣的詩人連同他的厚底靴。 既然命運如此，我就來傳授溫柔的愛神教給我的箴言，（唉，真可憐！我自己首先就感受到這些勸誡的可怕威力！）或是寫出帕涅羅珀135交給尤利西斯的信札。菲利斯136啊，或是我來描繪你被拋棄時的憂傷，寫下後面這些人都會去讀的故事：帕里斯137、瑪卡勒138、無情無義的伊阿宋139，還有希波呂托斯140及其父親。我重述苦命的狄多娜141的話語，她手執利刃而自盡。我再寫備受疼愛的萊斯比142的言辭，她手抱古弦琴，那是詩歌的象徵。 我的友人薩比努斯，曾經跑遍了全球，以極快的速度把不同國家的信件親自帶了回來。忠誠的帕涅羅珀認出尤利西斯的印記；希波呂托斯的後母讀到她心愛的人兒的來函；虔誠的埃涅阿斯回信給了苦命的狄多娜。我這裡也有一些菲利斯會讀的材料，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希普西皮勒143接到伊阿宋的來信，為此而傷透了心。極受疼愛的萊斯比只好把她許諾交出的古弦琴，獻到阿波羅的腳下144。 馬塞爾，你也一樣，在一篇史詩中，遇到有可能的時候，你歌唱戰事的當兒，總不會不給長上金翅膀的愛神留一點位置。在你的詩篇中，寫了帕里斯和他的情人，因他的過失而使那美人兒名聲遠播，還出現了拉娥達蜜亞145，她陪同丈夫擁抱死亡。如果我對你的認識不錯的話，你樂意描繪戰爭也樂意描繪愛情主題，你從你的營壘又轉到了我的領地。 輕易得來的愛情索然無味 你這沒頭腦的人，如果你不必為你自己去監視妻子的話，起碼你得為我去好好看管她，這樣我對她就會愈加嚮往。許可做的事情引不起任何興味，禁止的東西愈是激發樂趣。愛別人允許自己愛的人，自尊心就不會受傷害。我們這些求愛者，我們要有所擔憂，有所希望；有時還需要遭到拒絕，從而激起我們的渴求。萬無一失的機緣，能對我起什麼作用呢？不，我不喜歡從不令我感受折磨的人兒。 機靈的科琳娜，她清楚地看出，這就是我的弱點；她巧妙地把我控制起來。唉，她身體好好的，多少回卻偏裝作頭痛，把我打發出門！我猶豫了很久只好拖著緩慢的步伐離開。她的清白能許可她這樣做的時候，多少回她都自認有過錯，並且擺出犯了錯的樣子！就這樣，她把我牢牢地逮住，重新燃起她認為我那已經降了溫的愛火，然後她變得溫柔起來，對我的意願千依百順。她給了我多麼溫存的愛撫，多少甜蜜言語！神人啊，她給了我多少個親吻，那是怎樣的熱吻哪！你也一樣，你剛剛叫我著了迷，卻又常常害怕落入陷阱之中146，經常拒絕我的請求；你竟讓我睡在門檻上，忍受長夜的寒冷和霜凍。就這樣，我的愛愈加強烈，在漫長的歲月中日益增長。我所喜歡的正是這點，它不斷激發我的欲望。 一種完全滿足、得之極易的愛情，我不久就會對之膩煩，它會使我不適，即如過甜的菜餚令胃部不受用一樣。如果達娜厄147不曾被幽禁在青銅塔樓之中，朱庇特就不會令她懷孕生子。朱諾看管著伊娥，使之變作母牛，這叫朱庇特更為喜歡。有人想得到被許可的、而且是輕易可得的東西，那麼他就去摘樹上的葉子或者去飲大河裡的水好了。如果美人兒想長期處於統治地位，她就該懂得去愚弄自己的情人。唉，但願我本人不致受自己的告誡之害！真是倒霉透了。垂手而得的，我看得一錢不值。隨我而來的，我遠遠躲避；避開我的，我卻主動去追求。 而你呀，你對你的心上人太放心了，請你今天夜幕一降臨就開始關門吧，請開始追查是誰經常來偷偷扣門，為什麼狗在寧靜的夜晚會吠，機靈的女僕傳來遞去的是什麼紙條，為什麼你的美人兒一人獨睡而把你撂在一邊。讓千憂萬慮纏繞著你，齧咬著你的心，令我要尋找地方和機會施展我的計謀。 誰都可以到無人的海濱去偷沙子，誰都可以去愛一個笨蛋的妻子。從現在開始我得告訴你：如果你開始放鬆監視你的美人兒，她也就開始不再屬於我了。 我表現出長時間的極大耐心，我常常希望你把自己的情人看得緊緊的，這樣便能激發我更多的熱情。可你卻木然地無動於衷，你承受的是任何丈夫都不會忍受的。好吧，既然這愛情我是垂手而得的，那我就不願意再要了。 怎麼啦？人們從來不阻止我去接近？晚上，我不必擔心有任何人報復？我什麼事情都不用害怕？我可以安枕睡眠而無任何懊悔？你為什麼不做點事情使我恨不得你去死？對於一個迎合他人的丈夫，一個出賣自己妻子的丈夫，我該拿他怎麼辦呢？正是他的這種軟弱無能的默許戕害了我的快樂。 你還是另找別的喜歡這樣耐性子的人吧。如果你接受我成為你的情敵，也請你起而保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