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說 [標點本] · 論語集說卷五
宋蔡節撰
子罕第九凡三十章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集曰:罕,少也。晦庵朱氏: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伊川程子
又曰:夫子與門人問答,言仁尤其最切者,而所記止於如此,亦可謂之罕言矣。況所言不過泛及為仁之事,至於仁之本體,則未嘗直指以告人也。勉齋黃氏: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集曰:達巷,黨名,其人姓名不傳。執,專執也。聖人道全德備,不可以偏長目之。達巷黨人見孔子之大,意其所學者博而惜其不以一善得名於世,蓋慕聖人而不知者也。故孔子曰:欲使我何所執而得名乎?射、御皆一藝,而御為人仆,所執尤卑,然則吾執御矣。此雖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亦可見道無乎而不在也。晦庵朱氏河南尹氏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
集曰:麻冕,緇布冠也。古者績麻三十升布為之,一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細密難成。純,絲也。絲易成,故曰純儉。儉,約省也。禮:人臣當拜於堂下。泰,驕慢也。時臣驕慢,故拜乎上。從下,謂從下拜之禮也。邢氏疏節謂:「麻冕固禮也,今用絲則儉矣。聖人所以從眾者,取其儉也。拜下亦禮也,今拜上則泰矣。聖人所以違眾者,惡其泰也。眾人之所為,聖人或從之,或違之,亦曰酌夫禮之輕重而已矣。」東谷鄭氏曰:「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君臣。聖人慾明君臣之分,故不得不違眾而從下拜之禮也。然必舉純儉之從眾為言,何也?其意不在純儉,特以明夫違眾之心出於不得已焉耳。」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毋,並音無。集曰:絕,無之盡者。毋、無通。意者,私意也。必者,期必也。固者,執滯也。我者,有己也。毋意者,渾然天理,不任私意也。毋必者,隨事順理,不先期必也。毋固者,過而不留,無所執滯也。毋我者,大同於物,不私一身也。一念之私,意動於內而繫於事,故有必;必則守而不移,故有固;固則不能忘己,故有我。必、固、我皆出於意,故意為之先,而我復生意,物慾牽引,循環不窮矣。夫子於此四者,非待有所禁止,蓋自無有耳。晦庵朱氏、成都范氏、南軒張氏曰:「意與我相近,必與固相類,然而不同也。意則發見,而我則其所存也。必則期於事之前,固則凝於事之後也。」
又曰:「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端之教也。橫渠張子節謂始學者則當絕去此四事,成德者則絕無此四事。」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喪、與,並去聲。集曰:匡,地名。史記曰:陽貨曾暴於匡,夫子貌似陽虎,故匡人圍之。晦庵朱氏:畏者,有戒心之謂。藍田呂氏:道之顯者謂之文。上蔡謝氏:茲,此也,夫子自謂也。朱氏:文王既沒,故夫子自謂後死者,言天若欲喪此文,則必不使我得與於此文。今我既得與於此文,則是天未欲喪此文也。天既未欲喪此文,則匡人其柰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也。馬氏註: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大,並音泰。與,平聲。少,失照切。
集曰:大宰,官名,或吳或宋,未可知也。牢,姓琴,字子開,一字子張,孔子弟子。註疏:與,疑辭。縱,猶肆也,言不為限量也。將,殆也,謙若不敢知之辭。少,年少也。鄙,細也。試,用也。不試,言不為世用也。大宰見夫子之多能,疑其為聖,而問之子貢。子貢告之以人之受才有限,而夫子則不可以限量拘,是天縱之殆聖,而又多能也。蓋聖無所不通,多能乃其餘事耳。夫子聞大宰之語,姑以少賤能鄙事為言,又慮以聖為必在乎多能,故繼之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不試,故藝,言功業不試,故所見者藝而已。門人載牢所記夫子之言於此,申上文之意也。晦庵朱氏,檗山黃氏,南軒張氏。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叩,音口。
集曰:叩,與扣通。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者,盡以告人也。鄙,賤也。兩端,上下、始終、本末、精粗之類是也。竭,盡也。夫子語門人,謂爾以吾為有知乎?蓋無餘知也。雖空空鄙夫有問於我,我亦未嘗不叩其兩端而竭盡所知以告之也。此章之意,慮門人以聖道為高妙而教之有隱也,故即所以告鄙夫者以曉之耳。本伊川程子、南軒張氏說。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音扶。
集曰:鳳,靈鳥。河圖,河中龍馬負圖。皆聖王之瑞也。已,止也。晦庵朱氏。聖人斯言,蓋見聖王之不作而道之終不行也,故假鳳圖而興嘆耳。南軒張氏。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齊,音咨。衰,倉回切。少,失照切。
集曰:齊衰,喪服。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貴者之盛服也。瞽,無目者。作,起也。趨,疾行也。晦庵朱氏:聖人之心,哀有喪,尊有爵,矜不成人,其作與趨,蓋有不期然而然者。成都范氏:此皆自盡而已,非為人故也。龜山楊氏。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喟,苦位切。鑽,祖官切。罷,部買切。
集曰:喟,嘆聲。彌,益也。循循,有次序貌。誘,引進也。罷,止也。卓,立貌。末,無也。註疏:仰之則彌高而不可及也,鑽之則彌堅而不可入也。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見之未端的也。此顏子稱聖道之妙,而求之未得其要也。博文,使致其知也。約禮,使謹於行也。約禮即克己復禮之目。夫子教人,不過博文約禮二端。循循善誘,使由其序而進之,此顏子稱聖人教以用力之地也。欲罷不能,行之力也。既竭吾才力之盡也,如有所立卓爾,至是所造益深,所見益親切也。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是雖未達一閒,而又無所用其力也。此顏子自言其學之所至也。本晦庵朱氏說。龜山楊氏曰:自可欲之善,至於充實而有輝光之大,皆力行之積也。大而化之,則非力行所及矣。節謂:「顏子至是尤難為功,不特自無所用其力,雖聖人亦無所容其力也。」東萊呂氏曰:夫子之道,於不可窮、不可測之中,而又有可至之理,故循循善誘,博文約禮,則欲罷而不能。於有所立、有所見之中,而又有不可及之妙,故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致堂胡氏曰:此顏子學有所得,自述其先難之故,後得之由,而歸功於聖人也。反覆誦味此章,則聖人之道之至,與夫教人先後之序,顏子學聖人始終之功,可得而研求矣。南軒張氏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閒,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閒,去聲。
集曰:「疾甚曰病。」包氏註:「少差曰閒。」孔氏註:「無寧,寧也。」馬氏註:「詐,謂作偽以欺人也。禮,大夫已去位,無家臣。子路以夫子病亟,欲使弟子行家臣禮以治其喪。夫子病差,始知其事,故言由之行詐也久矣,我之不當有家臣,人皆知之,不可欺也。而為有臣,則是欺天而已。」南軒張氏曰:「天即理也。理不應有而強使之有,故曰欺天。」成都范氏曰:「子路欲尊夫子,而不知無臣之不可為有臣,是以自陷於行詐,罪至欺天而莫知之也。人而欺天,莫大之罪。引以自歸,其責子路深矣。」大葬,謂君臣禮葬。死於道路,謂棄而不葬,又曉之以不必然之故。本晦庵朱氏說。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韞,紆粉切。櫝,徒木切。賈,公土切。集曰:韞,藏也。櫝,匱也。諸,之也。賈,謂賈人,知物之善惡而能奠其賈者也,即周禮司市所謂賈民是也。沽,賣也。子貢以夫子有道不仕,故設為二端以問焉。夫子言但當如玉之待賈,而不當求之耳。「沽之哉!」沽之哉!所以深斥求之之鄙也。待賈之言,義命皆盡。本馬氏注、晦庵朱氏、無垢張氏說。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集曰:東方之夷有九種。陋,僻陋也。欲居九夷,亦乘桴浮海之意。或人未喻,疑以為陋不可居,殊不知君子無入而不自得,亦何陋之云乎?晦庵朱氏、南軒張氏。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集曰:周衰,詩樂失其傳,而雅頌紊矣。孔子自衛反魯,在魯哀公十一年冬,取其言王政之所由廢興者為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為頌。於是雅頌各得其所,而樂正矣。本鄞川史氏說。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
集曰:困,亂也。馬氏註:何有於我哉,此聖人之謙辭也。蓋於天理之當為者求盡其道,人情之易動者不逾其則,雖聖人亦極乎是理而已。夫子之教人,每指而示之。近南軒張氏。使夫資之下者可以勉思而企及,而才之高者亦不敢易乎近矣。伊川程子。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夫,音扶。舍,上聲。
集曰:逝,往也。不舍晝夜者,言與晝夜相循環而不舍也。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其易見者莫如川流。故聖人於此指以示人,欲學者知無息之體,而不使功力有毫釐之閒斷也。本晦庵朱氏、南軒張氏說。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聲。
節釋曰:以好色雲者,所以明其好之之篤也。好德如好色,則其心誠於好德矣,然未之見也。此亦疾時人薄於德而厚於色也。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簣,並求位切。覆,芳服切。
集曰:簣,土籠也。覆,猶加也。包氏註:為山而僅少一簣,然止則無所望;平地而方覆一簣,然進則未可量。止者吾自止也;進者吾自往也。進止系乎己,而由人乎哉?此所以喻夫學也。學者能自強不息,則積小以成大;若中道而畫,則前功盡棄矣。本晦庵朱氏、南軒張氏說。致堂胡氏曰:「顏淵曰:舜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此吾往者也。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此吾止者也。」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語,去聲。與,平聲。
集曰:惰,懈怠也。晦庵朱氏:回於夫子之言無所不說,何有於惰?建安游氏。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集曰:此顏子既沒之後,夫子惜之之辭。蓋其日進之功,於聖為幾矣。然未至於聖,則猶進進而不已焉,故曰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本南軒張氏說。子曰:「苖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夫,並音扶。集曰:谷之始生曰苖,吐華曰秀,成谷曰實。晦庵朱氏:苗而不秀,喻質美而不學者也;秀而不實,喻學而不至於道者也。河東侯氏。蓋苖必至於實然後可,君子之於學亦然,是故惡夫畫也。河南尹氏。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焉知之焉,於虔切。
集曰:凡人進德,必在於少壯之時,言後生之可畏,亦焉知其來者之不能如今日,蓋以其進未可量也。然或不能強學,至於四十、五十而於道無聞焉,則終於此而已矣,斯亦不足畏也。聖人言此以警人,使之及時而勉於學耳。本晦庵朱氏說。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說,並音悅。
集曰:法語之言,正言之也,不背其言,不若遂改其事。巽與之言,婉而導之也,喜說其說,不若尋繹其意。河南尹氏法言拒之而未從,巽言語之而未說,猶雲可也。其或從而說焉,尚庶幾其能改繹矣。說之而不繹,從之而不改,則是終不改繹也,雖聖人亦無如之何矣。龜山楊氏
子曰: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集曰:重出而逸其半。晦庵朱氏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集曰:帥,將也。孔氏註:「三軍雖眾,其帥可奪者,資諸人故也。匹夫雖微,其志不可奪者,守諸己故也。」南軒張氏節謂:「此章言三軍之帥尚或可奪,以明匹夫之能守其志,終不可得而奪耳。」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衣,去聲。縕,紆粉切。貉,胡各切。與,平聲。忮,之跂切。
集曰:敝,壞也。縕,枲著也。袍,衣有著者也,蓋衣之賤者。狐貉,以狐貉之皮為裘,蓋衣之貴者。忮,謂有害心也。求,謂有貪意也。臧,善也。以惡衣為恥,學者之大病。子路尚志而忘物,故能不恥,此其過人遠矣。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此衛風雄雉之詩,夫子引之以美子路。夫能不忮求,非不善也,而子路終身誦之,則非所以進於日新矣。是道也,何足以臧,夫子所以激而進之。本註疏晦庵朱氏、南軒張氏說。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集曰:春陽方盛,草木榮華,松柏之生,無以異於眾草木。至於歲寒,草木零落,而松柏乃青青而猶存,故人知其後雕耳。此喻君子之守道不渝,平時未見,惟於危亂險難之際,斯可見之矣。白石錢氏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知,去聲。
集曰:惟心有以明理,故不惑;惟理有以勝情,故不憂;惟氣有以配道義,故不懼。晦庵朱氏
又曰: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此德之序也。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此學之序也。伊川程子朱氏曰:聖人成德,以仁為先,此自誠而明也,性也。學者進德以知為先,此自明而誠也,教也。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集曰:可與者,言其可與共為此事也。適,之也。晦庵朱氏節謂:學者,學乎是道也。適道者,之乎是道也。立者,之乎道而能有所立也。權者,權夫事事物物之輕重而合乎道之中也。惟知所以求之,故可與共學;知所以行之,故可與適道;知所以持守之,故可與立;知所以變通之,故可與權。徒知求而不知行,未可與適道也;知行而不知守,未可與立也;知守而不知變而通之,未可與權也。此是四等學力,學者不可躐等而進也。
又曰:先儒誤以此章連下文唐棣之華通為一章,今從成都范氏分為兩章。朱氏:「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棣,大計切。華,呼爪切。夫,音扶。
集曰:唐棣,郁李也。偏,不正也。反,背也。而,語助也。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此逸詩也。晦庵朱氏「偏其反而」,言唐棣之華,或偏生而相背也。平都李氏節謂:上四句是詩文,下系以子曰者,所以別詩文也。詩人之意,以華之相背,興室之相遠,言吾豈不爾思,但室遠耳。夫子借而反之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自未思言之則為遠,既思則近矣。辭涵蓄而意蓋深遠也。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此詩人因物以思人也。未之思也,夫阿遠之有,此夫子借詩以明道耳。
鄉黨第十,凡一十八章
節釋曰:夫子之道,初不離乎日用之間,惟其盛德之至,動容周旋無不中於禮,故言語、容貌、衣服、飲食、朝聘、擯相、交際、起居,皆足以為法。門弟子審視而詳記之,有志於聖人者,可以觀矣。鄉黨一篇,或記夫子之行,或記夫子常所訓言云耳。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恂,相倫切。朝,並直遙切。便,旁連切。侃,苦旦切。誾,魚巾切。踧,子六切。踖,子亦切。與與,平聲。
集曰:「鄉黨,父兄宗族之所聚。恂恂,信實之意。似不能言者,謙卑遜順,不敢有所先也。」晦庵朱氏:「宗廟朝廷,禮法之所在。便便,威儀之習熟也。言唯謹爾,蓋謹而不放,敬之至也。」本龜山楊氏句讀。侃侃,和樂貌。誾誾,中正貌。孔氏註:「朝與下大夫言,和樂而不亢;與上大夫言,中正而不阿。」東溪劉氏。君在視朝也。踧踖,恭敬不寧之貌。朱氏。與與,不迫遽貌,玉藻所謂「君子之容舒遲」是也。白石錢氏。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趨進,翼如也。賓退,必復命曰:「賓不顧矣。」擯,必刀切。躩,居縳切。襜,赤占切。
集曰:擯,謂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也。凡賓主各有副,賓副曰介,主副曰擯。勃,變色貌。躩,盤辟貌。皆敬君命故也。所與立,謂同為擯者也。擯用命數之半,如上公九命,則用五人,以次傳命。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一俯一仰,而衣亦隨之。襜如,言其整而不亂也。趨進,翼如也者,疾趨而進,張拱端好,如鳥之張翼也。復,反也。顧,還視也。賓退,必復命者,敬終其事而紓君敬也。賓不顧,則禮成矣。註疏晦庵朱氏、南軒張氏。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晦庵朱氏曰:陸氏云:趨下本無進字,俗本有之,誤也。節,疑是退字。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況域切。齊,音咨。屏,必逞切。降,古巷切。
集曰:鞠躬,曲身也。公門高大而若不容,若不足以容其身也,敬之至也。中門,謂當棖?之閒,君出入處也。履,踐也。閾,門限也。禮:「士大夫出入君門,由?右,不踐閾。」「立不中門」,避所尊也。「行不履閾」,行以度也。「位」,君之虛位也,謂門屏之間,人君寧立之處,所謂寧也。君雖不在,過之必敬,不敢以虛位而慢之也。「其言似不足」者,不敢肆也。「攝」,摳也。齊,衣下縫也。禮,將升堂,兩手摳衣,使去地尺,恐躡之而傾跌失容也。「屏」,藏也。「息」,鼻息出入者也。「屏氣似不息」者,屏藏其氣,似無鼻息,將近所尊,心莊氣肅也。「等」,階之級也。「出降一等」,下階一級也。逞,放也。怡怡,和悅也。「逞顏色怡怡如」者,漸遠所尊,舒氣解顏也。沒階,下,盡階級也。「趨」,趨而就位也。「位」,班位也。沒階趨則翼如,復位則踧踖如,雖遠所尊,未忘其敬也。註疏晦庵朱氏、南軒張氏、白石錢氏、岷隱戴氏曰:「愈近君則心愈恭,體愈卑。故入門過位,則言似不足,及其升堂,則屏氣似不息。出降一等,稍遠君矣,然後顏色怡怡。」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禮,有容色。私覿,愉愉如也。勝,平聲。蹜,色六切。覿,他歷切。愉,羊朱切。集曰:「圭,諸侯命圭,聘問鄰國,則使大夫執以通信。如不勝,所謂執主器。執輕如不克,敬謹之至也。」上如揖,上則舉手如揖。下如授,下則平手如授。白石錢氏曰:如以物授人也。此升降之容節也。勃如戰色,戰兢之色也。蹜蹜,舉足促狹也。如有循禮,所謂舉前曳踵,言行不離地,如緣物也。此皆謂執圭時也。享,獻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覿,見也。既享,又以私禮見也。若一於莊,則情不通矣。有容色者,和也。愉愉,則又和矣。註疏晦庵朱氏、龜山楊氏。
君子不以紺?飾,紅紫不以為褻服。當暑,袗?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紺,古暗切。?,側由切。褻,私列切。袗,章忍切。?,丑飢切。綌,去逆切。麑,研奚切。袂,彌弊切。上長如字,下長去聲。貉,曷各切。去,上聲。殺,所介切。朝,音潮。
集曰:「言君子者,凡君子皆當然也。」成都范氏。紺,深青揚赤色,是青赤色也,故為齊服。?在?、緇之間。邢氏疏:邢氏案考工記云:「三入為?,五入為?,七入為緇。」注云:「染?三入而成,又再染以黑,則為?。」?,今禮俗文作爵,言如爵頭色也。又復再染以黑,乃成緇矣。三年之喪,以飾練服。飾,領袖緣也。紺?不以為飾者,為其似齊服、喪服也。紅紫間色不正。褻服,私居服也。褻服不用,則正服可知。孔氏註:袗,單衣也。葛之精者為?,粗者為綌,謂以?綌為單衣也。表而出之,謂先著裡衣,表?綌而出之於外,欲其不見體也。詩所謂「蒙彼縐?」者是也。緇,黑色。羔,黑羊。麑,鹿子,色白。狐色黃。凡服必中外之色相稱。晦庵朱氏:故三者之衣,各視其裘之色以為之裼。記所謂「麛裘,絞衣裼之」,「羔裘,緇衣裼之;狐裘,黃衣裼之」是也。石林葉氏、邢氏曰:緇衣羔裘,是諸侯君臣日視朝之服。麑裘,則在國視朔之服也。卿大夫、士皆然,其受外國聘享亦用之。黃衣狐裘,大蜡息民之祭服也。葉氏曰:麑裘亦施於視朝祭蠟,狐裘亦施於燕居。褻裘,私居所著之裘也。長之者,主溫也。袂者,䄂也。短右袂者,便作事也。寢衣,今之被也。邢氏疏:長一身有半,此寢衣之制也。南軒張氏。居,家居也。河南尹氏:裘以狐貉,取其厚而溫也。詩「一之日干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者是也。故為燕居之服。葉氏:去,除也。凡帶必有佩玉,唯喪否,故去喪則無所不佩,言非特玉而已,若觿礪之類皆佩。龜山楊氏:朝祭之服,裳用正幅如帷,要有襞積,而旁無殺縫。節,謂裳猶今之裙也。其餘若深衣,要半下,齊倍要。孔氏曰:齊,謂裳之下畔;要,謂裳之上畔。言縫下畔之廣,倍於要中之廣也。齊,音咨。要,平聲。則無襞積而有殺縫矣。朱氏、鄞川史氏曰:殺者,銳上而廣下,為幅既多,縫必殺之也。喪主素,故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月朔也。朝服,皮弁服,言每朔日必服皮弁以朝於君也。註疏
齊必有明衣布。齊必變食,居必遷坐。齊,並側皆切。
集曰:明衣,浴衣也。明布,浴布也。白石錢氏:齊欲其潔,故衣布皆以明稱之。東溪劉氏:變食謂改常饌,遷坐謂易常處也。孔氏註:節謂將以交於神明,故雖衣布之末,飲食之具,寢處之所,皆有別於常時,所以致其敬也。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而?,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食不厭精之食,食?之食、勝食氣之食,並音嗣。?,於冀切。?,烏邁切。飪,而甚切。勝、量,並去聲。
集曰:食,飯也。精,鑿也。魚肉之腥,聶而切之為膾。食精則能養人,膾粗則能害人,故不厭其精細。?,食之鬱積者也。?,食之鬱積而失味者也。魚肉爛謂之餒。肉外變謂之敗。色惡,謂凡物之色變而惡者也。臭惡,謂凡物之氣變而惡者也。失飪,謂失生熟之節。不時,謂非時之物。此數者,皆足以病人,故不食。割不正,不食,惡其刀匕之失度也。食物用醬。內則云:「雞醢醬、魚卵醬、鱉醢醬、魚膾、芥醬」之類是也。各有所宜,不得其醬不食,惡其不備也。食以谷為主,故不使肉勝食氣。飲酒不為量,但不使過醉而至於亂耳。二者自為之節也。致堂胡氏曰:「亂者,內昏其心志,外喪其咸儀。」沽、市,皆買也。酒不自作,未必精潔。脯不自作,不知其為何物之肉也。此與康子饋藥不敢嘗同意。撤,去也。姜去腥,通氣,故不去也。不多食,不過飽也。註疏白石錢氏、晦庵朱氏。
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集曰:助祭於公,所賜胙肉,歸即頒之。不俟經宿者,重君之惠也。家之祭肉,則不過三日,皆以分賜。蓋過三日則肉必敗而人不食矣,是褻鬼神之餘也。但比君所賜胙,可以少緩耳。晦庵朱氏:
食不語,寢不言,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席不正,不坐。上「食」如字,下「食」音嗣。齊,側皆切。
集曰:答述曰語,自言曰言。晦庵朱氏:聖人存心不他,當食而食,當寢而寢,言語非時也。成都范氏:古人飲食,每種必出少許,置之豆間之地,以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食必祭先農,瓜菜必祭先圃,示不忘本也。齊,莊敬貌。聖人雖薄物必祭,其祭必齊如,敬心所存,不以物而輕重也。朱氏又曰:雖疏食菜羹瓜祭,則明無不祭之食;必齊如也,則明無不敬之祭。席,坐席也。席不正不坐,聖人之心無一而不安於正也。上蔡謝氏、范氏曰:君子之所以養心體者,未嘗不以正,造次顛沛不可離也。故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則事之不正不為可知矣。
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儺,乃多切。朝,音潮。
集曰:杖者,謂老人也。六十杖於鄉。杖者出,斯出矣,不敢先之也。龜山楊氏:禮之有儺,所以驅禳厲氣也。朝服以臨之,示敬也。阼階,廟之東階也。禮記曰:朝服立於阼,存室神也。蓋慮祖考之靈或有恐怖,欲其依己而安也。白石錢氏
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
集曰:饋,遺也。嘗,試也。再拜而送,所以致禮於所問者也。闕。洪氏:凡賜食,必嘗以拜。藥未達則不敢嘗,受而不飲,則虛人之賜,故告之如此。然則可飲而飲,不可飲而不飲,皆在其中矣。成都范氏
廐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集曰:廐,公廐也。闕。王氏:傷,害也。不問馬一句,記者之言也。邢氏疏節謂以人為重,故問人而不問馬。
君賜食,必正席先嘗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侍食於君,君祭先飯。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君命召,不俟駕行矣。腥,桑經切。畜,許六切。飯,扶晚切。首,去聲。朝,音潮。拖,徒我切。召,直照切。集曰:
君賜食,必正席先嘗而後頒焉,敬君之賜也。腥,生肉也。薦,進也,薦之祖考也。賜腥,必熟而薦之,榮君之賜也。牲未殺曰生。畜,養也。賜生必畜之者,待有事而後殺,不以遺人,不敢虛君之賜也。東溪劉氏:禮:若賜之食,而君客之,命之祭,然後祭。先飯,辯嘗羞,飲而俟。鄭氏曰:辯,音遍。此雲侍食於君,不得祭也。故君祭則己先飯,若膳夫為君嘗食然。檗山黃氏:視,視其疾也。君子寢必東首,順生氣也。東首者,不以疾而改其常度也。拖,引也。紳,大帶也。病不能興,故加朝服而引大帶於上,示不忘禮也。白石錢氏:俟,猶待也。君命召,不俟駕,言急趨君命也。邢氏疏又曰:先行而駕車隨之。入太廟,每事問。
說見八佾篇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殯,必忍切。
集曰:無所歸,謂無親戚任之者。殯,斂也,為之治喪也。朋友,以道義相與者也。其死也有所歸,則己不得專;無所歸,則己得任之,故曰於我殯。朋友有通財之義,車馬之重不拜。祭肉則拜者,敬其祖考,同於己親也。白石錢氏、晦庵朱氏、東溪劉氏曰:祭肉必拜,孝敬之心一也。
寢不屍,居不容。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有盛饌,必變色而作。迅雷風烈必變。齊,音咨。衰,倉回切。饌,雛晥切。
集曰:屍,謂偃臥似死人也。居,家居也。容,容儀也。寢不屍,非謂其類於死也。惰慢之氣不設於身,雖舒布其四體而亦未嘗肆耳。居不容,非惰也,但不若臨祭祀見賓客之時耳,「申申、夭夭」是也。狎,謂親狎。必變者,色變也。褻,謂數相見也。貌,謂禮貌也。見齊衰者,雖狎必變,哀有喪也。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尊有爵,恤不成人也。白石錢氏曰:以貌者,見之必作之類也。式,車前橫木,有所敬,則俯而憑之。負版,持邦國圖籍者。錢氏曰:版者,書邦國人名之數。式凶服,所以哀有喪;式負版,所以重民數。此聖人在車之容也。盛,猶豐也。饌,具食也。有盛饌必變色而作,言敬主人之禮,非以其饌也。迅,疾也。烈,猛也。迅雷風烈必變者,敬天之怒也。記曰: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註疏成都范氏、晦庵朱氏
升車,必正立執綏。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
集曰:綏者,挽以上車之索也。內顧者,回視也。晦庵朱氏:「正立執綏,則容正而體安,不內顧以失容,不疾言親指以惑眾。」檗山黃氏、成都范氏曰:正立執綏,則心體無不正,以言君子之莊敬無所不在也。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共音拱。嗅,許又切。節釋曰:色,謂人之容色也。舉,謂飛而去之也。翔,迴翔也。集,下止也。梁,橋也。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是乃形容雉之知所避就也。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此夫子嘆辭也。先二句是敘其所因之事,後二句是載其所嘆之辭。言雉見人之容色動,則飛而去之,必迴翔而後下止,去不遲而就不亟,茲其所以為時。「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文疑有誤。節謂:共,拱手也。嗅疑作嘆。子路聞夫子「時哉」之言,拱手而起,敬感難之,去就得時,所以三嘆而作也。未敢輕於改經,姑闕之。集曰:自「孔子於鄉黨」至「誾誾如也」,言孔子言語之變;自「君在踧踖如也」至「私覿愉愉如也」,言孔子容貌之變;自「君子不以紺?飾」至「齊必有明衣布」,言孔子衣服之變;自「齊必變食」至「席不正不坐」,言孔子飲食居處之變。自「鄉人飲酒」至「不親指」,言孔子事上接下、處事應物之變。藍田呂氏
論語集說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