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今注今譯 · 卷十三 子路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1。」請益2。曰:「無倦3!」 今注 1 先之:一切政教,當以自身躬行在先;勞之:要民信服,須為民事而勤勞。 2 《曲禮》:請益則起。註:「益,謂受說不了,欲師更說明之。」 3 「無倦」即「不倦怠地做去」。 今譯 子路問為政的方法。孔子說:「你要人民良善,那你就先做給他們看;為他們的事情,你必須不辭勞苦。」子路請孔子再告訴他一些。孔子說:「只要不懈怠就得!」 仲弓為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1:赦小過;舉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之2?」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3!」 今注 1 有司,指一首長下分管各事的屬吏。先有司,是說為政要道在注意群吏。「赦小過;舉賢才」,則是注意的要點。 2 焉,於虔切。 3 《釋文》:「舍如字;置也。」 今譯 仲弓做季氏的邑宰,問孔子為政的道理。孔子說:「先把你手下主管事務的人整頓好:恕他們的小過失;提拔賢能的人。」仲弓說:「怎麼知道哪些人賢能而提拔他們呢?」孔子說:「你提拔你所知道的。你不知道的,難道別人就放棄了他們嗎!」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1;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2!」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3!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4。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5;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6。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今注 1 衛君,指出公輒。輒是衛靈公太子蒯聵的兒子。蒯聵因罪出奔;靈公卒,衛人立輒為衛君;而晉國的趙鞅則助蒯聵返衛。後蒯聵得國,輒出奔,史稱輒為出公。 2 《史記·孔子世家》:「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下接《論語》這章的問答。按:孔子於魯哀公六年自楚返乎衛。《世家》這裡所記的「是時」,為哀公七年,即衛出公輒五年。所以這章的「正名」,宋以來的學者大都以為是指正父子的名。即司馬遷恐亦有這個想法。不過漢世的馬融和鄭玄都不這樣講。馬融以「正名」為「正百事之名」;鄭玄則以「正名」為「正書字」。(鄭註:「正名,謂正書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禮記》曰:『百名以上,則書之於策。』孔子見時教不行,故欲正其文字之誤。」)按馬說可通;鄭說則稍迂了!正文字固然是一個國家所應有的事情;但衛國在那個時候,如孔子得為政,必不以正文字為先務的。鄭君所以有這個說法,可能因為東漢末年,文字謬誤,所以鄭君因孔子「正名」的話,想到文字對人民的重要,便有這個解釋。他註裡所稱的「禮記」,乃是《儀禮》中的《聘禮》(記)。〔《儀禮·聘禮》(記):「百名以上書於策;不及百名書於方。」註:「名,書文也;今謂之字。」〕 3 迂,音於。包曰:「迂,猶遠也;言孔子之言遠於事也。」 4 蓋闕,雙聲連語。(以蓋為語詞而把「闕如」連讀,是不對的。)《漢書·儒林傳》:「疑者丘蓋不言。」不言所不知為「丘蓋」。蓋闕,意同「丘蓋」。蓋闕如,是闕疑的樣子;如是「申申如」「恂恂如」的「如」。 5 中,丁仲切。 6 《釋文》:「錯,七故反;本又作措。」唐石經、皇本、邢本、廖本作「錯」;《孔子世家》同。朱本、正平本作「措」。 今譯 子路說:「衛國國君等老師去替他干政治;老師打算先做什麼?」孔子說:「那我一定要先糾正一切不當的名義!」子路說:「老師怎麼迂闊到這個地步!這有什麼可正的?」孔子說:「仲由真鄙俗!一個君子對他不知道的事,是不隨便亂說的。名義不正,言辭上就不能順理成章;言辭上不能順理成章,事情就做不成;事情做不成,文教就不能推行;文教不能推行,法律就不能得當;法律不能得當,百姓就不知道怎樣做才好。所以君子用一個名詞,一定是可以說得成理的;說出一句話,一定是可以行得通的。一個君子說話,要做到不隨便亂說才好!」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1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2,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3,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4;焉用稼5!」 今注 1 樊遲所問的是關於民生的問題;孔子重教育。不過,為政首在富民;富民莫要於足食。這個道理,可能是孔子常向弟子講的。若使樊遲問孔子以富民的道理,孔子必另有回答。稼是種穀;圃是種菜。這是農藝的事情;孔子所答乃是實話。至孔子說樊遲是小人,乃是就他「學稼、學為圃」而言。凡勞力以治產的人,在那時通稱「小人」;和志於道的「士」不同。孔子所以在樊遲出去以後說這些話,似只是要使門人知道為學應專心。 2 好,呼報切;下同。 3 夫,音符。 4 襁,本作褓。襁是繃小兒於背的帶。普通多襁褓連稱。(褓,小兒衣;俗多作褓。) 5 焉,於虔切。 今譯 樊遲要學種穀。孔子說:「我不如老農夫。」要學種菜。孔子說:「我不如老菜農。」樊遲出去。孔子說:「樊遲真陋!在上位的人好禮,百姓就不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好義,百姓就不敢不服從;在上位的好信,百姓就不敢不誠實。能夠這樣,四方的百姓都背著子女來我們這裡了;〔在上位的人只需要做好他的職務,〕用不著去種田的!」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1,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2!」 今注 1 使,所吏切。 2 這章是孔子教人做學問在乎懂得而能應用,不在乎多! 今譯 孔子說:「念了三百篇《詩》,讓他去干政治,他做不通;派他到國外辦事,他不能應付得當。學得雖多,又有什麼用處!」 子曰:「其身正1,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今注 1 這章的「其」,是指當政的人講的。(《顏淵》篇:「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本篇下文:「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今譯 孔子說:「一個在位的人,本身做得正當,就是不下命令也行得通;本身做得不正當,就是下命令老百姓也不能從。」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1!」 今注 1 《集注》:「魯,周公之後;衛,康叔之後。本兄弟之國。而是時衰亂,政亦相似,故孔子嘆之。」按:孔子這話,發於一時的感想;語雖詼謔,意實悲傷。 今譯 孔子說:「魯衛兩國的政治,真是哥兒倆!」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1。』少有,曰『苟完矣2。』;富有,曰『苟美矣。』」 今注 1 這章的「苟」字,字形和「敬」字的左旁相同。《說文》訓為「自急敕也」;因音近「極」字而借用為「極」。(和「苟有用我者」的「苟」不同。)合,是足夠的意思。(合,古音,和夠雙聲。)「苟合矣」是「極夠了」的意思。(舊時把「苟」,講為「聊且」:「苟合矣」,就是聊且將僅有一點的東西看作已夠了。這自然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普通講起來,也是一個很通達的人。但有了聊且的心理,便有勉強的意味。我們若把「苟」字講作「極」,不用「聊且」的講法,則衛公子荊的「滿足」便自然而然沒有一點勉強的意味。這實在要比帶有聊且心理的滿足好得多。這似乎更值得孔子的稱讚。) 2 《說文》:完,全也。 今譯 孔子說:「衛國的公子荊真懂得處世的道理:剛有一點,他就說『很夠了』;稍多一點,他就說『很富足了』;再多一點,他就說『太好了』。」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1!」 今注 1 這一章雖是很簡單的問答,但很有意義。儒家先富後教的治國政策,最早見於這一段談話里。後來孟子、荀子講到治國的道理,可以說都是本源於孔子的。(《孟子·梁惠王》篇:「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然後驅而之善。」《荀子·大略》篇:「不富無以養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 今譯 孔子到衛國,冉有替孔子趕車。孔子說:「人民很多了!」冉有說:「有這樣多的人民,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呢?」孔子說:「使他們富足!」冉有說:「人民富足了,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呢?」孔子說:「教育他們!」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1;三年有成。」 今注 1 月,應是衍文。古以一年為稘,但經傳多用「期」字。期,或作朞。(《堯典》:「朞,三百有六旬。」《說文》引書作稘,用本字。)這章古本,或有作「朞而已可也」的。後朞被誤為「其月」,而校者又改「其」為「期」,遂誤成「期月」。「期月」二字連用,應只可講作匝一月,如《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期本義為周,不訓一年。)解《論語》的人,自然覺得匝一月為時太短,只好把「期月」講成一年。(皇疏:「期月,謂年一周也。」皇疏是否創解,今已難考。但後來邢、朱則都同皇氏。)實則《論語》的「期月」,本只作「期」,同於《陽貨》篇「期可已矣」的「期」。因為寫書的人寫「期」作「朞」,致誤成現在《論語》中的「期月」,而講書的人遂不得不作曲解了。 今譯 孔子說:「如果有人用我,一年就可以做出一點樣子了;三年便可有成績。」 子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1!—誠哉是言也2!」 今注 1 「勝」字舊讀平聲;細審文義,讀去聲(訓克服)似較合。 2 從「誠哉是言也」這句話可知,上面十四字乃是古語。孔子當亦因「勝殘去殺」的不易而贊同這古語。(一說,「誠哉是言也」乃是後世讀書者的批語,後來混入正文的。這個說法似亦可通。) 今譯 孔子說:「一個國家連續一百年得有善人來治理,便可以使殘暴的人絕跡而不用刑戮了!—這話實在是不錯的!」 子曰:「如有王者1,必世而後仁2。」 今注 1 王者,能行王道以治天下的人。 2 三十年為一世。這裡的「仁」,意思略同上章的「勝殘去殺」。(「必世而後仁」句,有極鄭重的語氣:即有王者,亦必須三十年天下才得太平!) 今譯 孔子說:「如果一個能行王道的人來治理天下,那也必須三十年才能實現仁政。」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1!」 今注 1 這章是申明「政者正也」的道理的。參考上文「其身正」章。 今譯 孔子說:「如果自己做得正,那對政治還有什麼難處!如果自己不能正,那怎麼能夠去正別人!」 冉子退朝1。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2!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3!」 今注 1 朝,直遙切。 2 馬融以「事」為「凡所行常事」,以「政」為「有所改更匡正、非常之事」。鄭玄以為「君之教令為政;臣之教令為事」。《集注》:「政,國政;事,家事。」按:馬說較通。 3 與,音預。《左傳·哀公十一年》:「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於仲尼,曰:『子為國老,待子而行。』」《左傳》所記,可以說明「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的話。(按:政和事的區別,可作孔子正名的一例。) 今譯 冉有從政府辦公的地方回來。孔子說:「為什麼這麼晚回來?」冉有答道:「有政。」孔子說:「恐怕只是常事吧!如果有政,雖然不能用我的意見,但一定會告訴我的!」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1!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2。』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3,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4;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今注 1 王曰:「幾,近也。有近一言可興國也。」按:王說在文義上似欠明晰。這個「幾」字,似宜講作「差不多」。 2 易,以豉切。 3 喪,息浪切。 4 樂,音洛。 今譯 魯定公問:「一句話就可以使一個國家興盛起來,有沒有這種事?」孔子回答說:「說話恐怕不會到這個地步;不過我們可以說一個『差不多』的例子!有人說:『做國君很難;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能真正了解做國君的難,那這話不就『差不多』會使一個國家興盛起來嗎!」定公又問:「一句話就使一個國家滅亡了,有沒有這種事?」孔子回答說:「說話恐怕不會到這個地步;不過我們可以說一個『差不多』的例子!有人說:『我對於做一個國君不覺得有什麼快樂,除了我的話沒有人敢違抗。』如果他的話是好的而沒有人違抗,那是最好不過!如果他的話不好而沒有人違抗,那這話不就『差不多』會使一個國家滅亡了嗎!」 葉公問政1。子曰:「近者說2;遠者來3。」 今注 1 葉,舒涉切。 2 說,音悅。 3 《墨子·耕柱》篇:「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曰:善為政者若之何?仲尼對曰:善為政者,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韓非子·難三》:「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悅近而來遠。子貢問曰:何也?仲尼曰:葉,都大而國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悅近而來遠』。」 今譯 葉公問孔子為政的道理。孔子說:「使近人歡悅;使遠人來歸。」 子夏為莒父宰1,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今注 1 父,音甫。鄭曰:「舊說雲,莒父,魯下邑。」 今譯 子夏做莒父的邑長,向孔子問為政的道理。孔子說:「不要圖近功;不要貪小利。圖近功,事情便做不好;貪小利,就成不了大事。」 葉公語孔子曰1:「吾黨有直躬者2,其父攘羊而子證之3。」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4!」 今注 1 語,魚據切。 2 直躬,一說是直身而行的意思,另一說躬是人名,這人以直著名,所以叫直躬。 3 「其父攘羊而子證之」的「子」字,當是衍文。《韓非子·五蠹》篇:「楚之有直躬,其父竊羊而謁之吏。」《呂氏春秋·當務》篇:「楚有直躬者,其父竊羊而謁之上。」從以上文字可以看出,《論語》這章的文字,應作「其父攘羊而證之」,不當有「子」字。(這個說法,五代時丘光庭的《兼明書》第三卷里就已有了。) 4 這當是孔子帶點詼諧的話:孔子只用平常的人情來說明「證父攘羊」不見得就是「直」。天性的「直」乃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為,於偽切。 今譯 葉公告訴孔子說:「我們家鄉有個叫直躬的,他父親偷了人家的羊,而他去證明。」孔子說:「我們家鄉所謂直和這不同。父親替兒子隱瞞;兒子也替父親隱瞞。直就在這裡!」 樊遲問仁1。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2,不可棄也。」 今注 1 仁,疑本作「行」。我們看孔子的答話,和《衛靈公》篇孔子對子張問行的答話差不多。包註:「雖之夷狄無禮義之處,猶不可棄去而不行。」似包所見的《論語》是作「問行」的。 2 《爾雅·釋詁》:之,往也。《顏淵》篇曾記有「樊遲問仁」。 今譯 樊遲問仁。孔子說:「居家溫恭;辦事敬肅;對人忠誠:這些德行,就是到了夷狄的地方,也不可以沒有!」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1: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2。」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3。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4!」 今注 1 使,所吏切。 2 弟,大計切。 3 行,下孟切。 4 鄭曰:「噫,心不平之聲。筲,竹器,容斗二升。算,數也。」《集注》:「斗筲之人,言鄙細也。」(漢哀帝時議郎耿育上疏有「豈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的話。按:耿育疏中以「庸庸斗筲」連言,則可知「斗筲之人」為庸陋的人。劉疏:「斗筲之人;言今之從政,但事聚斂也。」但孔子意中是否以「斗筲」指聚斂,是一問題。) 今譯 子貢問道:「怎樣才可以稱為士?」孔子說:「本身行事有羞恥的心;出使外國能達成君命:這就可稱為士了!」子貢說:「次一等的呢?」孔子說:「宗族稱讚他孝順;鄉里稱讚他友愛。」子貢說:「再次一等的呢?」孔子說:「說出的話必不失信;要做的事必做到底:這是一種堅守小信小忠的人,不過也可以勉強稱作士了!」子貢說:「現在做官的人怎麼樣?」孔子說:「唉,那些庸陋的人,還值得講嗎!」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1!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2。」 今注 1 狷,音絹。包曰:「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則欲得狂狷也。」《集注》:「行,道也。」(《孟子·盡心下》: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按:《論語》的「中行」,孟子作「中道」。同是指稟性中和而志於道的士人講。) 2 包曰:「狂者,進取於善道;狷者,守節無為。」(《說文》有獧而沒有狷。段註:獧狷古今字。《晉語二》:小心狷介。韋解:狷者守分有所不為也。按:「狷介」雙聲聯語;有潔身自好的意義。狷潔亦雙聲,所以孟子以「不屑不潔之士」為獧。這章當是孔子評論來受業的門人的話。士志於道而又有中和的德行的,自古便很少!) 今譯 孔子說:「不能得到具有中和德行的人而取他,不得已的話,只好取那狂狷的人!〔狂者和狷者雖然沒有中和的德行,但〕狂者志趣高大;狷者不做不好的事情。」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1!」「不恆其德,或承之羞2。」子曰:「不占而已矣3!」 今注 1 夫音符。 2 《周易·恆卦》:「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大概讀《論語》的人因孔子講到無恆的話,所以把恆卦九三的爻辭記在旁邊。至於下文七個字,便不知從何而來了。 3 「不占而已矣」,朱子以為「其義未詳」。我們的譯文從「不恆其德」起便闕。 今譯 孔子說:「南方人曾說:『一個人如果沒有恆心,那他連巫醫也不可以做。』這話好得很!」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1。」 今注 1 「和、同」兩個字的分別,大概是春秋時代的語言有這個用法的。凡以道義相勸勉則叫和,以利害相結合則叫同。《左傳·昭公二十年》記齊國的晏子和齊景公的談話,也用這兩個字以區別君子和小人。(鄭語:「史伯曰,今王去和而取同: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亦以「和」「同」對立。這種語言的分別,戰國時便又改變了。孟子稱讚大舜的大,只在「善與人同」!) 今譯 孔子說:「君子以道義相交而不以利害相交;小人以利害相交而不以道義相交。」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1!」 今注 1 好,呼報切;惡,烏路切。看孔子最後兩句話,似子貢發問的本意,只在用鄉里的評論以定一個人是否真的好。 今譯 子貢問道:「一個地方的人都喜歡他,你看這個人怎樣?」孔子說:「憑這個還不能說他是好人。」「一個地方的人都厭惡他,你看這個人怎樣?」孔子說:「憑這個也還不能說他是好人。如果一個地方的好人都喜歡他而壞人都厭惡他,那麼,這個人便應是好人了!」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1。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今注 1 易,以豉切;說,音悅;下都同。 今譯 孔子說:「在君子手下做事容易,卻不容易討好他。不用正當的方法去討好他,他是不會喜歡的;但他使人做事的時候,是量人的才幹而任用的。在小人手下做事很難,卻容易討好他。即使不用正當的方法去討好他,他也會喜歡;但他使人做事的時候,便要求全責備了。」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1。」 今注 1 泰是內省不疚、無憂無懼的心境;驕是自視高峻、盛氣凌人的樣子。 今譯 孔子說:「君子舒泰而不傲慢;小人傲慢而不舒泰。」 子曰:「剛,毅,木,訥1;近仁。」 今注 1 王曰:「剛,無欲;毅,果敢;木,質樸;訥,遲鈍。」(訥,意同訒。) 今譯 孔子說:「剛正,堅毅,質樸,訥言;這四樣德行,都是近於仁的。」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1,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今注 1 馬曰:「切切、偲偲,相切責之貌;怡怡,和順之貌。」《大戴禮·曾子·立事》篇:「宮中雍雍,外焉肅肅;兄弟憘憘,朋友切切。遠者以貌,近者以情。」《廣雅·釋訓》:「切切,敬也。」《廣雅·疏證》:「切切、偲偲,蓋皆敬貌也。朋友則尚敬,兄弟則尚和。」按:切責敬肅,意亦相通。 今譯 子路問道:「怎麼樣才可算是士呢?」孔子說:「有敬肅的心情,有和順的氣度,就可以算是士了!—朋友主於敬肅;兄弟主於和順。」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1!」 今注 1 善人,即「善人為邦百年」的「善人」。教民七年而後使攻戰,可見孔子愛民而慎戰的意思。包曰:「即,就也;戎,兵也。」《集注》:「教民者,教之孝悌忠信之行,務農講武之法。民知親其上、死其長,故可以即戎。」 今譯 孔子說:「善人教導了人民七年,就可使他們執戈以衛國了!」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1!」 今注 1 馬曰:「言用不習之民使之攻戰,必破敗;是之謂棄之。」(《周禮·大司馬》:中春,教振武。鄭註:「兵者,守國之備。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兵者凶事,不可空設;因搜狩而習之。凡師,出曰治兵;入曰振旅:皆習戰也。」按:馬注本中的「習」,亦當指「習戰」言。上章的「教民」,《集注》說得最為詳明。這章的「教」,《集注》因為已見上章,所以沒有解釋。這章注文,則略依「馬注」,而以「教」字改馬注本中的「習」字,且加「以,用也」。於注首。《集注》所以不用馬注本的「習」字,當因經文本用「教」字,且上章註裡的「講武」一詞已含有「習戰」的意義。但「教」字在這章,似應專指習戰言。所以我們採用馬注本。戰乃人民的生命和國家的存亡所系;若平日不訓練攻戰技術,實違背「慎戰」的道理!) 今譯 孔子說:「用沒有訓練好的人民去打仗,就等於白白犧牲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