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今注今譯 · 卷十二 顏淵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1。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2。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3。」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今注
1 復,有遵循故道的意義。所謂「故道」,乃指日常所應當履行的正道而言。禮,就是人們應當履行的正道;人們有時因為情感的衝動而離開正道,就是違禮。一個人能夠常常控制自己的情感,避免做出違禮的事情,就是克己復禮(孟子說作「強恕而行」)。(《左傳·昭公十二年》:「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信善哉!」依《左傳》,則「克己復禮為仁」的話,是根據古志的。)
2 《禮記·哀公問》:「百姓歸之名,謂之君子之子。」《正義》:「言己若能敬身,則百姓歸己善名,謂己為君子所生之子。」「歸仁」的「歸」,和禮記這個「歸」字一樣。(《廣雅·釋詁·三》:歸,遺也。)
3 仁是孔門中最高的德行;顏淵是孔門中天資最高的學生。顏淵問仁,孔子教他「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視、聽、言、動,是每個人日常所有的事;勿犯非禮,又是常人都懂得的戒條。一個天資最高的弟子向孔子請教最高的德行,孔子卻只給他四句最淺近的話:這不是一件足以令人驚奇的事情嗎?從這一點我們可以悟到,聖人的教人養心修德,只在日常行為上用力。凡不合正當道理的事情,即所謂「非禮」;對於一切非禮,都必須謹嚴遵守「勿視、勿聽、勿言、勿動」的戒條。同時,把好的、合理的行為往復踐履,養成習慣;不讓它有絲毫苟且、絲毫錯誤。這就是「克己復禮」的真正功夫!孟子講到「浩然之氣」說:「是集義所生者。」荀子在《勸學》篇中說:「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這「集義」和「積善」,可以說是孔子「克己復禮」的另外一種講法。他們用的「集」字和「積」字,字異而意同,都是要使人知道一個人的「德操」是在日常的行為上由自己一點一點修成的。《季氏》篇:「不學禮,無以立。」《堯曰》篇:「不知禮,無以立也。」這可見孔子的重禮;但所重的不在禮的儀文。《左隱十一年傳》引君子的話:「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照這個說法,一切修己濟世的道理,都包括在禮的裡面。《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吉也聞諸先大夫子產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又:「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民之所以生也。」這些都是鄭游吉對晉趙鞅說的話。但孔子以後,儒者談到德行、政事等,多喜歡用「義」和「理」。「理」字似始用於戰國時代。戰國時代學者用「理」字,可能和「禮」字有語音上的關係(理禮雙聲)。《禮記·仲尼燕居》:禮也者,理也。又《樂記》: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又《禮器》:義理,禮之文也。又《喪服四制》:理者,義也。《墨子·非儒》:不義不處;非禮不行。《孟子·告子上》:「心之所同然者何謂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荀子·不苟》:誠心行義則理。《大略》:善學者盡其理。《修身》:君子,其行道理也勇。(《韓非子》里「道理」聯言的尤多。)《管子·心術上》:「義者,謂各處其宜也;禮者,因人之情,緣義之理,而為之節文者也。故禮者謂有理也;理也者,明分以諭義之意也。故禮出乎義,義出乎理,理因乎宜者也。」(管子書雖不出於管子,但大部分當出於戰國時代。)孟子以後,學者漸重視心的作用,把實實在在思索事物所得的知識叫作理。理的堆積和明辨,乃是學術的進步。
今譯
顏淵向孔子請教為仁的道理。孔子說:「為仁就是控制自己、循禮而行。一個人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天下的人就立刻稱他為仁人了。仁只是由自己做出來的;並不是別人隨便給的!」顏淵說:「請問為仁的條目。」孔子說:「不合禮的不看;不合禮的不聽;不合禮的不說;不合禮的不做。」顏淵說:「回雖然不聰敏,一定力行老師這話!」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1。己所不欲,勿施於人2。在邦無怨;在家無怨3。」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4!」
今注
1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晉〕臼季曰:「臣聞之,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仁之則也。」臼季對晉文公說這話時,可能在魯僖公二十八年,在孔子出世前八十年。這和「克己復禮為仁」一樣,都是仁的古訓。
2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恕」;孔子以恕為一切道德的基本。上章的「克己」,就是實行這個恕道的一種方法。(《管子·小問》篇引語曰:「非其所欲,勿施於人;仁也。」管子書所引用的古語,即在戰國時才寫在簡篇中,亦必是久已流行的。)
3 邦,指諸侯的國;家,指卿大夫的家。這兩句是說,到處與人和平相處。
4 這和上章顏淵的話,異口同聲。這種情形,可能由編《論語》的人加以修飾整理而成。(注意這個「事」字!「事」是「力行」的意思。《集注》:「內外無怨,亦以其效言之;使以自考也。」)
今譯
仲弓向孔子請教為仁的道理。孔子說:「出了大門,對人要十分恭謙;用到民力的時候,要十分謹敬。凡是自己不喜歡別人對我們做的事情,我們也不要做到別人的身上。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不要招人怨恨。」仲弓說:「雍雖然不聰敏,但一定力行老師這話!」
司馬牛問仁1。子曰:「仁者,其言也訒2。」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3!」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司馬耕,字子牛。牛,多言而躁。」
2 訒,是言語遲鈍的意思。(《說文》:訒,頓也。)
3 「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孔子以為,一個仁人必須言行一致;如果做不到的事,就不能隨便說。所以一個人說話遲鈍,亦是修德的一種方法。(《弟子傳》「多言而躁」一語,可能是後人因《論語》這章的記載而附會的!)
今譯
司馬牛向孔子請教為仁的道理。孔子說:「仁人說話遲鈍。」司馬牛說:「一個人說話遲鈍,就算是仁人嗎?」孔子說:「一個人要做好一件事是很難的;所以話不能說得太快。」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1,夫何憂何懼2!」
今注
1 《爾雅·釋詁》:「疚,病。」「內省不疚」,自己省察自己,行為上沒有什麼不好。
2 夫,音符。
今譯
司馬牛向孔子請教怎樣做個君子。孔子說:「一個君子,不憂慮,不恐懼。」司馬牛說:「不憂慮、不恐懼,就算是君子了嗎?」孔子說:「一個人如反身自省而沒有什麼不好的行為,那還有什麼可憂可懼的呢!」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1!」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2。』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
今注
1 亡,音無。《左傳·哀公十四年》記宋桓魋作亂以及他的兄弟司馬牛為避亂而死在魯郭門外的事;司馬牛和子夏的談話,自當在桓魋亂前。
2 「死生」「富貴」兩句,乃引以解司馬牛的「憂」的;下面幾句,則對司馬牛的話而講。
今譯
司馬牛憂慮,說:「別人都有兄弟;我獨沒有!」子夏說:「我聽說:『一個人的死生是有命的;富貴也完全取決於天的安排。』一個君子對事謹敬而不出過錯,對人恭謙有禮,天下人都可以成為兄弟。一個君子為什麼要愁沒有兄弟呢!」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1,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2!」
今注
1 鄭曰:「譖人之言,如水之浸潤,漸以成之。」《集注》:「膚受,謂肌膚所受,利害切身也。」《說文》:「訴,告也。」或體作愬。又:「譖,愬也。讒,譖也。」按:這裡的「訴」「譖」都有「讒」的意思。
2 「可謂遠也已矣」的「遠」字,只是「明得遠」的意思。孔子說了「可謂明也已矣」以後,又想到:這樣,非特可稱為「明」,並且可稱為「明得遠」;所以再補一句。
今譯
子張問怎樣才可稱為明。孔子說:「漸漸而入的讒言,利害切身的謗語,對你都不生作用,那你就可算得明了!實在,漸漸而入的讒言,利害切身的謗語,對你都不生作用,那你非特可稱為『明』,亦可以稱為『明得遠』了。」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1;民,信之矣2。」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3,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4!」
今注
1 兵,本是指兵器而言;至於用兵器的人也叫兵,則是引申的意義。這章里的「兵」,似乎包括一切軍備而言。
2 「民,信之矣」的「矣」字,當是衍文。孔子舉出為政三要事:足食;足兵;民,信之(「信之」是「使民信任政府」的意思。「信之」下似乎不須更有「矣」字了。現在經文這個「矣」字,恐怕是後人加的。因為傳世的《論語》中都有這個「矣」字,所以我們在經文上保留它,而在譯文裡則不譯出。)
3 去,起呂切。《釋文》:「一讀而去於斯為絕句。」
4 「立」字似亦有安定的意義。(《晉語》:「晉飢。公問於箕鄭曰,救飢何以?對曰,信。」)
今譯
子貢問國家政治的事情。孔子說:「糧食充足;軍備充實;人民信任政府。」子貢說:「在不得已要減省的時候,這三件事情中哪一件可以先去?」孔子說:「去了軍備。」子貢又說:「在不得已要減省的時候,這兩件事情中哪一件可以先去?」孔子說:「去了糧食。自古以來,人都有一死;只要人民信任政府,即使糧食偶然不足,人民或還可以為國家效命;但若人民對政府沒有信心,則人民對國家必不能有貞固的志操!」
棘子成曰1:「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2!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也3!」
今注
1 鄭曰:「舊說雲,棘子成,衛大夫。」劉疏:當時稱大夫為「夫子」。
2 鄭曰:「過言一出,駟馬追之不及。」(《詩清人箋》:「駟,四馬也。」)
3 《詩·韓奕傳》:「鞹,革也。」(《說文》:獸皮治去其毛曰革。)鞟同鞹。按:子貢以為文和質是一樣重要的。君子之所以別於野人,就是因為君子有文而野人沒有。這好像虎豹的皮所以貴於犬羊的皮,只因為有炳蔚的文。若治皮去毛,文不可見,則虎豹的革和犬羊的革便沒有區別了。(《經文》記子貢的話,似嫌太簡!)章末「也」字依皇本、正平本。
今譯
棘子成說:「一個君子只要有質就可以了;何必要文呢!」子貢說:「可惜棘大夫講君子要這樣講!話一出口,四匹馬也追不回來!文和質是一樣重要的。〔如果沒有文的不同,君子、野人便不容易區別。〕虎豹的革,看起來不是和犬羊的革一樣嗎!」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1,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2!」曰:「二3,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4!」
今注
1 《爾雅》:「谷不熟為飢。」
2 鄭曰:「盍,何不也。周法十一而稅謂之徹。徹,通也,為天下之通法。」
3 孔曰:「二,謂什二而稅。」按:哀公因有若提出徹,所以說「十分取二我還不夠」。
4 《後漢書·楊震傳》引文,「孰」作「誰」。《荀子·富國》篇:「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
今譯
哀公問有若道:「年成不好,國家財用不夠:該怎麼辦?」有若回答說:「何不行徹法!」哀公說:「十分取二,我還不夠;怎麼還可以行徹法呢!」有若說道:「百姓如足,君上怎麼會不足!百姓如不足,君上怎麼會足!」
子張問崇德、辨惑1。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2!」誠不以富,亦只以異3。
今注
1 辨是辨別的意思。崇德、辨惑,應當都是當時孔門中流行的成語。(下文又有「樊遲問崇德、修慝、辨惑」的記載;修慝自然亦是一句成語。)
2 惡,烏路切。「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這兩句是說普通人的常情。(所謂「生」「死」,不過表示「善意」「惡意」的極端;不可拘泥於字面。)「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說一個人既愛人而不用正道,往往至於「愛之適以害之」;如父母溺愛子女,即是一例。父母溺愛子女,事事縱容:這是「欲其生」的緣故。但這種溺愛,常使子女身體不好或品行不端,至於不可救治:這和「欲其死」有什麼分別?父母對子女,當然只「欲其生」而不會「欲其死」的;但因愛的方法不對,便好像同時有兩種相反的心理,即所謂「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有了這種情形,自然要稱作「惑」了。不過,這只是常見的一個例子。凡做一件事情,雖有好目的,但方法不對,結果往往和目的相反。這樣做事情,都可以叫作「惑」。一個人要「辨惑」,就是要明白自己的目的且知道使用適用於目的的方法。
3 「誠不以富,亦只以異」:這兩句詩,見《小雅·我行其野》篇。這兩句詩在「是惑也」下,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集注》:「程子曰,此錯簡;當在第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之上。」我們的譯文裡不譯這兩句詩。
今譯
子張請教增進德行、辨明疑惑的方法。孔子說:「一切行為,以忠信為主;知道有什麼好的道理或事情就馬上去學或去做:這就是增進德行的方法。凡人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希望他活得很好;厭惡一個人的時候,就希望他死。如果有人喜歡一個人,而對這個人所施的行為卻是有害於這個人的健康或品行的,這可以說『既欲其生,又欲其死』。這就是『惑』了!」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1。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2!」
今注
1 魯昭公二十五年,昭公奔齊;孔子亦因魯亂而適齊。齊景公向孔子問政,當在這時。
2 信,義同「誠」。信如,有如果、設使的意義。諸,「之乎」的合音。釋文本「吾」下有「焉」字;《孔子世家》「吾」下有「豈」字。(不能吃飯,即「不能活」的意思。)
今譯
齊景公向孔子問政治的道理。孔子回答說:「君,盡君道;臣,盡臣道;父,盡父道;子,盡子道。」景公說:「這話好得很!如果君不盡君道,臣不盡臣道,父不盡父道,子不盡子道,就算有飯,我還能吃它嗎!」
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1,其由也與2!」子路無宿諾3。
今注
1 片言,是單辭,是一面的話。折,是斷的意思。凡斷一訟案,須要聽取被告和原告兩方的話才可以作決定。皇疏本引孫綽雲,子路心高言信,未嘗文過以自衛;聽訟者便宜以子路單辭為正。
2 與,音余。
3 這五個字本應自為一章。(《釋文》:或分此為別章。)但這句話雖不是原屬這章的,而意義和這章有點相關,所以編《論語》的人把它記在這章後。(《集注》:「宿,留也。急於踐言,不留其諾也。記者因夫子之言而記此,以見子路之所以取信於人者,由其養之有素也。」)孔子對子路的不說謊,似是很篤信的。
今譯
孔子說:「根據一面的話以判斷訟案,似只有仲由的話才可以!」子路答應別人的事,一定馬上做到。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今譯
孔子說:「審判訟案,我也和別人一樣。我以為最好是,我們能夠使人世間永遠沒有訟事!」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1。」
今注
1 無倦,似指平日的勤政;忠,似指行事時的盡心。之,指政事。
今譯
子張問政治的道理。孔子說:「居官不可懈怠;行事必須忠誠。」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1!」
今注
1 《雍也》篇有一章和這章文句相同。但「博學」上多「君子」二字。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1,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今注
1 美,善。(《穀梁·隱元年傳》:「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
今譯
孔子說:「一個君子幫助別人做好事,不幫助別人做壞事。小人正相反。」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1。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今注
1 從這章可見春秋時已有用「聲訓」講道理的風氣了。但「政者正也」,可以說是古來政治最好的格言。《禮記·哀公問》篇:「公曰,敢問何謂為政?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君為正,則百姓從政矣;君之所為,百姓之所從也。」(參《子路》篇「其身正不令而行」章。)
今譯
季康子向孔子請教政治的道理。孔子回答說:「政,就是『正』。你自己先依著正道而行,還有誰敢不依照著正道而行呢!」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1,雖賞之不竊。」
今注
1 不欲,是心裡沒有貪婪的意思。《說苑·貴德》篇:「上之變下,猶風之靡草也。民之竊盜,正由上之多欲;故夫子以『不欲』勖康子也。」
今譯
季康子以盜賊為憂,向孔子請教。孔子回答:「如果你自己沒有貪慾,就是懸賞叫人去偷也沒有人去偷。」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1!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今注
1 焉,於虔切。
今譯
季康子向孔子請教政治的道理,說:「如果誅殺壞人以成就好人,你看怎麼樣?」孔子回答說:「做政治何必用殺呢!你喜歡好事,大家就會做好事的。在上位的人就好像是風;老百姓就好像是草。草,如果風來吹它,一定順風而倒。」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子曰:「是聞也;非達也1。夫達也者2,質直而好義3;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4。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5。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
今注
1 聞,即現在所謂「虛名」。達,意同通;有處人處己都可通行的道理。劉疏:「所謂忠信篤敬、蠻貊可行,即達義也。」亦可講得通。
2 夫,音符;下同。
3 好,呼報切。
4 下,遐嫁切。「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這是說,能夠仔細了解別人而凡事都讓人。(慮有都凡的意思。)
5 行,下孟切。色取仁,外表好像是「志於仁」的;「行違」,行為和外表相反。
今譯
子張問道:「士,要怎樣才可叫作達?」孔子說:「你所謂『達』是什麼意思?」子張回答說:「無論他在什麼地方都一定會顯名。」孔子說:「那是聞;不是達。那達呢,立身正直而好義;對人能夠察言而觀色,總想事事讓人。這樣,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行得通。那聞呢,外表好像是依著仁的,而實際的行為則正和外表相反,且不覺得虛偽可恥。這樣,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一定有虛名。」
樊遲從游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1,辨惑。」子曰:「善哉問!先事後得,非崇德與2!攻其惡無攻人之惡3,非修慝與!一朝之憤,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今注
1 孔曰:「慝,惡也;修,治也。〔修慝〕化惡為善。」(《周禮·夏官·環人》註:「慝,陰奸也。」《左傳·僖公十五年》的「隱慝」,杜解為隱惡。)
2 皇疏本引范寧云:「物莫不避勞而處逸;今以勞事為先,得事為後,所以崇德也。」與,音余;下同。
3 「攻其惡無攻人之惡」的「其」,意同「己」。(《衛靈公》篇:「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遠怨和修慝,意義相近。)
今譯
樊遲跟孔子游觀雩壇;說:「請問:怎樣增進德行?怎樣化解怨惡?怎樣辨明惑亂?」孔子說:「你問得很好!做事則爭先;受祿則居後:這不就是增進德行的方法嗎!責自己而不責別人:這不就是化解怨惡的作為嗎!因為一時的憤怒,忘了自身而連累了親長:這不是惑是什麼!」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1。子曰:「知人2。」樊遲未達3。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4;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5,不仁者遠矣6!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7,不仁者遠矣!」
今注
1 知,音智;下問知同。
2 知,平聲。《大戴禮·王言》篇:「孔子曰,仁者莫大於愛人;知者莫大於知賢。」
3 從下文來看,樊遲所未達的不在「仁為愛人」這一點,而在「知為知人」這一點;因為孔子的答話和樊遲對子夏說的話純粹是就「知」講的。
4 鄉,許亮切,是借為「向」字的。《說文》:「向,不久也。」(亦借用向。)見,賢遍切。
5 選,息戀切。陶,音遙。皋陶,堯舜時代著名的法官。
6 《左傳·宣公十六年》:「晉國之盜逃奔於秦。羊舌職曰,吾聞之:禹稱善人,不善人遠。此之謂也。」子夏答樊遲的話,頗似羊舌職所引的話,而不是「使枉者直」的意思。當然,「枉者直」和「不仁者遠」,意義是相似的。
7 伊尹,相湯王天下的人。
今譯
樊遲問仁。孔子說:「愛人。」問知。孔子說:「知人。」樊遲不懂。孔子說:「把正直的人舉薦出來安置在邪曲的人上面,就會使邪曲的人變得正直。」樊遲退出;去見子夏,說道:「剛才我見了老師並且向他問知;老師說:『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這是什麼意思?」子夏說:「這句話有意義得很!舜有天下的時候,在眾人裡面選出了皋陶,那壞人就遠去了;湯有天下的時候,在眾人裡面選出了伊尹,那壞人就遠去了。」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1。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今注
1 《釋文》:「告,古毒反。」忠告:對朋友的行為,盡心相告。道音導。善道:對朋友進忠告的話儘量和婉。(皇本、正平本道作導。)
今譯
子貢問交友的道理。孔子說:「朋友有不對的地方,要盡心勸告他,但須說得十分和婉;如果他不聽,也就算了。不要自取恥辱。」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1;以友輔仁。」
今注
1 文,儀文;意同「禮貌」。(《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儀文,差不多是人人都能有的。用儀文可以交益友;有了益友可以幫助我們為仁。仁,乃是最可貴的德行。這個最可貴的德行,竟可用很尋常的儀文換得,這樣便宜的事,我們還能不做嗎!曾子把一個人容易有的「文」和最可貴的「仁」連起來講,自然含有很深切勸勉的意義。
今譯
曾子說:「君子用儀文來交友;用朋友來助成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