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今注今譯 · 卷七 述而

子曰:「述而不作1;信而好古2;竊比於我老彭3。」 今注 1 《漢書·儒林傳》:「周道既衰,陵夷二百餘年而孔子興;究觀古今之篇籍,因近聖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按:《儒林傳》以孔子修六經為「述」,自是漢人的說法,未必合於孔子的意思。我們似可信孔子以詩書禮樂為教;後世所謂六經,不關孔子什麼事。 2 好,呼報切。 3 《廣雅·釋詁·四》:「竊,私也。」《廣雅疏證》:「竊比,謂私比也。」按:「竊」字含有謙意。(《孟子·公孫丑》:「昔者竊聞之。」)包曰:「老彭,殷賢大夫。」鄭註:「老,老聃;彭,彭祖。」從孔子語氣來推斷,包注似較合。(劉疏:「《大戴禮·虞戴德》云:『昔商老彭及仲傀。』《漢書·古今人表》列老彭於仲虺下。仲虺即仲傀;是老彭為殷初人。包注當即本戴記也。」按:據《禮記·檀弓》,孔子自稱「殷人」;這裡「老彭」上安「我」字,和《檀弓》所記合。) 今譯 孔子說:「循述古人的遺法而不自己創作;信服古人,並且喜愛古人:在這些事情上,我敢私自比於我的老彭。」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1!」 今注 1 識,音志。《集注》:「識,記也。默識,謂不言而存諸心也。」按:《論語》識字,陸無音;朱除多識外,皆音志。《集注》:「何有於我,言何者能有於我也。」劉疏:「何有於我,言三者之外我無所有也。」按:兩說似都不妥。「何有於我哉」意似說:「這些事我雖能做到,但都是不足稱道的。」 今譯 孔子說:「把聽到的、見到的牢記在心裡;孜孜勤求學問而不厭;諄諄教誨他人而不倦:這些事情,實在都是很平常的!」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1;聞義不能徙2;不善不能改3:是吾憂也!」 今注 1 《國語·周語·一》註:「講,習也。」《左傳·莊公三十二年》註:「講,肄也。」《左付·昭公七年》註:「講,習也。」(《易兌象傳》:「君子以朋友講習。」) 2 《顏淵》篇:「主忠信;徙義:崇德也。」 3 《學而》篇:「過則勿憚改。」《衛靈公》篇:「過而不改,是為過矣。」都是孔子重視改過的話。(《易·文言傳》:「君子以進德修業。」進德即修德;修業即講學。《易·益象傳》:「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遷善,即徙義。)仁者所憂,只在修己! 今譯 孔子說:「德行不修明;學業不講習;聽到好的事情,不能取以改進自己;發覺自己不好的事,不能革除:這些是我的憂慮!」 子之燕居1,申申如也;夭夭如也2。 今注 1 《釋文》:「燕,鄭本作宴。」按:宴,《說文》訓「安」;宴居,義同閒居。作「燕居」,乃是借燕為宴。(《禮記》里有《仲尼燕居》《孔子閒居》二篇。據《釋文》及《正義》所引鄭說:「退朝而處曰燕居;退燕避人曰閒居。」宴安和閒暇,義得相通;這種分別,恐只是經師的臆說。) 2 「申申、夭夭」,馬融訓為「和舒之貌」。胡紹勛《四書拾義》:「申申言其敬;夭夭言其和。」《說文·通訓定聲》:「申者腰之直;夭者頭之曲。《論語》『申申如也;夭夭如也』雖重言形況,實本字本義。」 今譯 孔子閒居的時候,體態是舒適的;神氣是安和的。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1!」 今注 1 復,扶又切。從「久」和「不復」等字,可見孔子在盛年時是常夢見周公的。常人的夢,多由平日積思所致。孔子因愛人類,只希望有個太平世界,所以常常想到周室太平的時候,因而也常常夢見周公。現在孔子覺得,他之所以好久沒有夢見周公,當是因為年老力衰、志道不篤。因此,他發出這個感嘆。不過我們從他這個感嘆可以看出,他到老年時,所最關心的仍是天下太平! 今譯 孔子說:「我真是衰老得厲害;我已好久沒有夢見周公了!」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1。」 今注 1 這裡的「道」,和「朝聞道」的「道」意思相同,是指「天下有道」講。「天下有道」,即所謂「天下太平」。德是「為政以德」「道之以德」的「德」,和武力或詐謀是相反的。仁是孔子認為最高的德行。游是熟習的意思;「藝」和「求也藝」的「藝」相同,是處理事務的技能。這四句話的關係,似是相承而不是並列的。孔子以為:人生求學致用,當以天下太平為目的;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用德行而不用詐力;德行多端,應以仁為主體;一個人要用仁德以致太平,必須熟悉政治的事務。「仁」是「愛人」;和「仁」字同語根的「恕」字,意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今譯 孔子說:「一個人應該以天下太平為職志;求天下太平,只須用德行;德行當以仁為主;據德依仁以外,還須熟習政事的處理。」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1,吾未嘗無誨焉。」 今注 1 脩,干肉。古人以十脡為一束;束脩,是十脡干肉。(五條幹肉做一束,每條於中間受束處屈為兩脡。)古人行相見禮的時候,束脩是一種很常見的禮物。(或以束脩為「束帶脩飾」;或以束脩為「年十五以上」:這些都是後起的意義。) 今譯 孔子說:「凡能用束脩來求教的人,我都有所教誨。」 子曰:「不憤,不啟1;不悱,不發2;舉一隅而示之3,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4。」 今注 1 《說文》:「憤,懣也。啟,教也。」 2 《說文》沒有「悱」字;徐鉉收入「新附」。《說文通訓定聲》以「悱」為「悲」字的或體,並說:「按《論語》不悱不發,悱亦悵恨之意。憤近於怒;悱近於怨(「自怨自艾」)也。」皇疏:「發,發明也。」 3 「舉一隅而示之」:皇本、正平本同;唐石經、集注本、盱郡本沒有「而示之」三字。 4 復,扶又切。皇本、正平本「則」下有「吾」字。 今譯 孔子說:「一個人沒有到了因求知而煩懣的時候,我是不會去開導他的;沒有到了因求知而悵恨的時候,我是不會去啟發他的。我告訴他一種道理,他不能用以推出類似的道理,那我就不再教他了。」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1。 今注 1 這是一個有同情心的人所自然而然的事。(《禮記·檀弓》:「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大概因為孔子有這種行為,後來便成為通行的禮文了!) 今譯 孔子和一個有喪事的人在一起吃飯,從沒有吃飽過。 子於是日也,哭則不歌1。 今注 1 《禮記·曲禮》:「哭日不歌。」皇疏:哭日,謂吊人日也。《檀弓》:「吊於人,是日不樂。」註:君子哀樂不同日。《論衡·感類》篇引作「是日也」;皇本、正平本亦都有「也」字。今據增。 今譯 孔子在一天內,哭過,就不唱歌了。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1:唯我與爾有是夫2!」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3?」子曰:「暴虎馮河4,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5。」 今注 1 《釋文》:「舍音赦,止也;一音舍,放也。」《集注》:舍上聲。按:《廣韻·去聲》「舍」只訓「屋」;似音赦訓止的舍宋世已不行。劉疏:「《新語·慎微》篇引此文說之云:『言顏淵道施於世而莫之用。』是行藏皆指道言。」按:之,指人言;行藏,指出處。 2 夫,音符。 3 魯襄公十一年「作三軍」,見《春秋三傳》。定、哀時代,魯久已是三軍的國家了,所以孔門師弟子講到軍事多言「三軍」。「誰與」,意為「與誰」;因用在問句里,所以次序顛倒。孔曰:「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以為己有勇,至夫子為三軍將,亦當唯與己俱,故發此問。」(皇疏本已依孔註解「與」字,又引一說云:「與,許也;唯我許汝如此也。」按:以許解與,義亦可通。) 4 馮,皮冰切。《詩·小雅·小旻》:「不敢暴虎;不敢馮河。」傳:「徒涉曰馮河;徒搏曰暴虎。」 5 好,呼報切。按:孔子平常也很相信子路在軍事方面的能力;現在因為子路這一問不免有點自矜,孔子便乘這個機會向他說幾句告誡的話。 今譯 孔子對顏淵說:「人家要用我,我就出來做事;人家不用我,我就不出來:這種樂天任命的態度,只有我和你吧!」子路說:「如果老師行軍用兵,又和誰一起呢?」孔子說:「凡是恃力逞勇,至死不悟的,我是不贊成的。我所贊成的,只有那種能夠臨事戒慎,善用計謀而可成功的人。」 子曰:「富而可求也1,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2;如不可求3,從吾所好4!」 今注 1 「而」,意同「如」。《四書考異》:「《史記·伯夷列傳》引作『富貴如可求』。《韓詩外傳》卷一、《說苑·立節》篇《周禮》條狼氏注,引此皆無『也』字。《文選》注引凡數處,亦皆無『也』字。」 2 《鹽鐵論·貧富章》「士」作「事」。《釋文》:「吾亦為之:一本作吾為之矣。」 3 《四書考異》:「《說苑·立節》篇引作『富而不可求』。」皇本、正平本「求」下有「者」字。 4 好,呼報切。孔子自言「好學」,也重「好德」「好仁」。按:孔子並沒有以為富是必不可求的。富的可求不可求,只問那個富合於義沒有;如合於義,便可求。能用合義的方法以求,便可去求。求富的方法,不外勞心和勞力。無論勞心或勞力,只要做的是正當的事,便算合於義。做事能合於義,則無論社會所貴的或所賤的,我們都不必介意;就是執鞭,也可泰然去做。這是「執鞭亦為」的正解。至於不合於義的富,乃是不可求的富,我們自不應去求。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只好樂道安貧,「從吾所好」!鄭註:「富貴不可求而得者也;當修德以得之。」《集注》:「設言:富若可求,則雖身為執鞭賤役以求之,亦所不辭;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則安於義理而已矣!」兩解立論都很正大,都合於儒者修己的道理,但都有在經意以外的。 今譯 孔子說:「財富如可求,就是執鞭的職務我也去做;如果是不可求的,那我只有篤守我自己立身的志願!」 子之所慎:齊;戰;疾1。 今注 1 齊,側皆切,借為齋。《說文》:「齋,戒絜也。從示、齊省聲。」(古齋、齊同音,所以古書里多借「齊」為「齋」。)慎齋,是潔己致敬;慎戰,是愛惜人民;慎疾,是尊重生命。 今譯 孔子所謹慎小心的有三件事:齋戒;戰爭;疾病。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1。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2!」 今注 1 《孔子世家》:「孔子適齊,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按:太史公所見的《論語》或本有「學之」二字。(《劉氏正義》謂「即安國故」。)但不管《魯論》原文怎樣,這章「三月」上究以有「學之」二字為合。 2 圖,計劃;預先想到。(譯文參用《史記》。) 今譯 孔子在齊國聽了韶樂,學了三個月,吃飯時連肉味都感覺不到了。他說:「我沒有想到學音樂會使人到這個地步!」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1?」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2!」出曰:「夫子不為也3。」 今注 1 為,於偽切。鄭曰:「為,猶助也。」衛君,出公輒;衛靈公的孫子,太子蒯聵的兒子。蒯聵得罪於靈公,逃往晉國。靈公薨,衛人立輒為君;晉國卻要把蒯聵送回衛國。衛人抗拒晉兵;演成父子爭國的局面。那時孔子適在衛,所以冉求有「老師會不會幫助衛君」的疑問。 2 皇本、正平本「怨」下有「乎」字。《左傳疏》《文選注》《史記索隱》引同。 3 以前的學者多這樣想:蒯聵和輒的父子爭國,和伯夷、叔齊的兄弟讓國乃是明顯的相反。孔子既稱讚伯夷、叔齊的「求仁得仁」,自然不贊成輒的拒父。(但孔子的意見是不是這樣,似是一問題。孔子所知道的伯夷、叔齊的事跡是不是和太史公《伯夷列傳》所記的相同,我們也難以知道得清楚。) 今譯 冉有說:「老師會不會幫助衛君?」子貢說:「好,我去問一問。」子貢進見孔子,說:「伯夷、叔齊是怎樣的人?」孔子說:「是古代的賢人。」子貢說:「他們怨嗎?」孔子說:「他們求仁而得仁,又有什麼可怨的呢!」子貢出來說:「老師不會幫助衛君的。」 子曰:「飯疏食1,飲水,曲肱而枕之2;樂亦在其中矣3。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今注 1 飯,扶晚切,意為吃。疏,意同粗;食音嗣,意為飯食。疏食,麤米飯。(《詩·大雅》「彼疏斯粺」箋:「疏,粗也;謂糲米也。」麤,同粗。) 2 《說文》:「臂,手上也。肱,臂上也。」但《說文》雖有「手上」「臂上」的分別,而古來臂、肱多通用。(《詩·小雅·無羊傳》:「肱,臂也。」)枕,之任切;「曲肱而枕之」,謂臥時用肱作枕。 3 樂音洛。《莊子·讓王》篇:「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得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呂覽·慎人》篇略同。) 今譯 孔子說:「吃粗米飯,喝水,彎起手臂當枕頭:在這樣的生活里,亦自有樂趣。不是義所應得的富貴,像天上的浮雲一樣,我是毫不關心的!」 子曰:「加我數年1—五,十,以學2,亦可以無大過矣3!」 今注 1 史記《孔子世家》作「假我數年」。 2 龔元玠《十三經·客難》:「先儒句讀未明。當『五』一讀,『十』一讀,言或五或十:以所加年言。」(按:自來學者對這句話的注釋,只龔氏的說法可通。孔子說這話,當在六十歲或竟在七十歲以後。弟子記這話,只是記孔子「學不厭」的心情。老年人希望延年,五不算少,十亦不算太多。五、十兩字,乃為「數年」舉實例:「以學」,上承「加我數年」而成句。讀《論語》的人不懂五、十兩字的讀法,將兩字講作「五十而知天命」的五十;許多錯誤的說法便從這個歲數生出。朱子則因五十難通而想用「卒」字。) 3 句首「亦」字,今各本《論語》都作「易」。《釋文》:「學易,如字。魯讀『易』為『亦』;今從古。」惠棟《九經古義》:「外黃令高彪碑:恬虛守約,五十以學。此從魯論。亦字連下讀也。」按:魯論「亦」字,當是《論語》原文;古論作「易」,乃由後人意改。《論語》里「亦可以……矣」型的句子凡五六見,並不少於「可以……矣」型的句子。就事理而論,自應作「亦」而不應作「易」! 今譯 孔子說:「讓我多活幾年(或五或十)以從事學問,那我就不會有什麼大過失了!」 子所雅言1,詩,書;執禮,皆雅言也2。 今注 1 鄭曰:「讀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後義全。」 2 《群經平議》:「此當以『詩書』斷句;言孔子誦詩讀書,無不正言其音也。『執禮』二字,自為句屬下讀。孔子執禮時苟有所言,皆正言其音,不雜以方言俗語;故曰『執禮,皆雅言也』。」 今譯 孔子在誦詩讀書的時候,用正音而不用方言;贊禮的時候,亦都用正音。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1,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2:『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3,不知老之將至云爾』4!」 今注 1 葉,音攝,楚縣名。孔曰:「葉公,名諸梁,楚大夫;食采於葉,僭稱公。」(按:楚國君稱王;縣尹稱公:這是楚國的制度。用諸夏的制度來衡量,所以說為「僭稱」。) 2 奚,意同何。 3 樂,音洛。 4 「云爾」二字沒有確解;在這章意似略同現代語「好像……似的」。 今譯 葉公向子路問孔子的為人;子路沒有回答他。孔子對子路說:「你為什麼不對他這樣說呢:他的為人,用起功來連飯也忘記吃;時常高興得忘記一切憂愁。他好像不知道老年就快來臨似的。」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1,敏以求之者也2。」 今注 1 好,呼報切。 2 《季氏》篇:「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孔子認為知識是可求得的。 今譯 孔子說:「我並不是生下來就什麼都知道;我只是因為喜好古代聖哲留下來的知識而勉力學得的。」 子不語:怪,力,亂,神1。 今注 1 怪異、勇力、悖亂、鬼神,講起來或長人迷信,或啟人惡性。若不是為借鑑或辨惑,自以不講為好。(這個「不語」,並不是絕對不說到;意義和「罕言」相近。) 今譯 孔子所不講說的:怪異,勇力,悖亂,鬼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1。」 今注 1 這章的「三人」,可能因為用「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的原則而講的。在孔子意中,三人當然都是指善人言。錢坫《論語後錄》:「子產曰:『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此雲善、不善,當作解;非謂三人中有善不善也。」按:子產的話,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這是子產為不毀鄉校而說的。鄭國那個鄉校,可以說是現代議會的萌芽。孔子因子產不毀鄉校而信子產為仁人,可見孔子是贊成民主政治制度的。(《子張》篇: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 今譯 孔子說:「三個人在路上,我就可以得到我的老師。他們以為好的事,我就照做;他們以為不好的事,我就改正。」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1!」 今注 1 《史記·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孔子遂適衛。居十月,去衛。將適陳;過匡。匡人止孔子;孔子使從者為寗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去即過蒲;月余反乎衛。居衛月余,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魋,杜回切。按:《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孔子以魯定公十二年去魯,十三年適衛,十四年適陳,哀公三年過宋。(年表和魯世家、衛世家、陳世家、宋世家所記相合。)《孔子世家》,則以去魯適衛在十四年,以去衛、適曹、過宋在十五年。近代學者,多以孔子去魯為在定公十二年多或十三年春,而以過宋在定公十五年,即定公卒那一年。孔子困阨陳蔡的事情,古代沒有很明確地將其記載並傳下來;後儒頗有疑「桓魋其如予何」和《子罕》篇「匡人其如予何」兩語是一事。我們節錄崔述的《考信錄》兩段以作思辨方法的一例。《洙泗考信錄·三》:「《子罕篇》畏匡章其詞婉;此章之詞夸。蓋聖人言之,聖人原未嘗自書之;弟子以口相傳,其意不失,而詞氣之間不能不小有增減移易以失其真者。學者不可以詞害志也。」又:「二章語意正同,亦似一時一事之言。而記者各記所聞,是以其詞小異。未必孔子生平每遇患難即為是言也。畏匡之與過宋,絕似一事;然於經傳皆無明文,故今不敢遽合為一。姑兩存之,以俟夫博古之士正之。」按:孔子蓋以為他所好是懿德,守死善道,便什麼都不怕了! 今譯 孔子說:「天給我以德行;桓魋怎奈我何!」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1?吾無隱乎爾2!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3;是丘也。」 今注 1 《學記》:「教人不盡其材。」註:「謂師有所隱也。」《論語》這個「隱」字,似亦指教者有所隱匿講。 2 趙佑《論語溫故錄》:「乎爾,與詩之俟我於著『乎而』,孟子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俱齊魯間語辭。」按:趙解可備一說。 3 這句話的意思難以完全明白。《集注》:「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幾及,故疑其有隱;而不知聖人作止語默無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曉之。與,猶示也。」(這章的意義,不能完全明白;譯文闕。)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1。 今注 1 文是「博學於文」的文;行是「德行」的行;忠信是「主忠信」的忠信。忠信似應該包括在行的範圍內;但孔子平常教誨學生時重視忠信的實行,所以記的人把忠信特別提出和「文行」並立。這個「四教」,當是出於記者個人的見解,似不是孔門設教中的分科。 今譯 孔子以這四件事教學生:古代傳下來的典籍、德行、忠誠、信實。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1!」 今注 1 這章和下章,是孔子評論世人修養所說的話。這章就高的講,下章講次一等的。孔子重視仁,故有「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的話。君子當是能夠依於仁以修德的人。 今譯 孔子說:「聖人,我不能見到了;能見到君子,我也就很滿意了。」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1!亡而為有2;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恆矣!」 今注 1 《爾雅·釋詁》:「恆,常也。」有恆,是誠實可靠的意思。有恆的人,可以成德;但比起已成德的善人,在孔子意中要差一點。 2 亡,音無。《釋文》:「亡如字,一音無。此舊為別章;今宜與前章合。」按:皇疏似本合為一章;邢疏則又上合「聖人」為一章。 今譯 孔子說:「善人,我是見不到了;能見到誠實可靠的人,我也就滿意了。沒有,卻裝作好像有;空虛,卻裝作好像充實;窮困,卻裝作好像富裕。這樣的人,就很難做到有恆了。」 子,釣而不網1;弋2,不射宿3。 今注 1 「網」字依鳴沙石室佚書本。今各本《論語》都作「綱」。《經義述聞》:「綱乃網之。」按:王說極正確。《說文通訓定聲》以《論語》借「綱」為「網」,實不如說以《論語》「網」誤作「綱」。(《御覽》八三四引鄭註:「綱,謂為大索橫流屬釣。」則後漢時已誤。) 2 弋,音翼,本義為木樁,因音同假為隿。《說文》:「隿,繳射飛鳥也。」(繳,生絲縷。) 3 射,食亦切。宿,息六切;指宿在鳥巢的鳥而言。 今譯 孔子釣魚,但不用網罟去捕魚;孔子繳射飛鳥,但不射宿在鳥巢里的鳥。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1;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2;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今注 1 不,意同「無」。作,應解作「裝作」。(這個「作」字,和前章「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的「為」字用法相同。) 2 「擇其善者而從之」七個字,乃是上文「三人行」章的文句而錯入這章里的。這個測議,出於龍宇純君學生時代的讀書報告;很合理,亦很有意義。這章必須刪去這七個字,全章的文理才會完全通順。我們在譯文裡沒有譯出這七個字。 今譯 孔子說:「世上似有一些人,自己並沒有什麼知識,卻裝作有知識的;我沒有這個毛病。一個人能夠多聞、多見而牢記在心裡,亦就極近於『知』了!」 互鄉難與言1。童子見2;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絜己以進3,與其絜也,不保其往也4。」 今注 1 鄭曰:「互鄉,鄉名也。」「互鄉難與言」,是說難以與互鄉的人說話。 2 見,賢遍切。 3 絜,從唐石經。《廣韻·十六攝》:「潔,清也。經典用絜。」今本多作潔。 4 《集注》:「疑此章有錯簡。『人潔』至『往也』十四字當在『與其進也』之前。往,前日也。」按:朱校亦可取;但若把「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九字移到「不保其往也」的後邊,則更合理。這一節的文字句讀似應如下。 子曰:「唯,何甚!人絜己以進:與其絜也,不保其往也;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 「唯」,是孔子對這些疑惑的門人作解釋前的應聲;「何甚」,意為「何必太過呢」。 今譯 互鄉的人,是著名的難說話。孔子接見了一個從互鄉來的少年;弟子們覺得很不解。孔子說:「唯!我們何必拒人太甚呢!一個人以向善的心來見我們,我們只應贊成他的向善,不必管他以前的行為怎樣;我們要鼓勵他上進,而不應該讓他有甘於自棄的趨向。」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1!」 今注 1 欲是歆羨或喜悅的意思,因而有想要得到的意思。參讀《里仁》篇:「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顏淵》篇:「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今譯 孔子說:「仁是高遠不可及的嗎?我要仁,仁就來到了!」 陳司敗問1:「昭公知禮乎2?」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3,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4,謂之吳孟子5。君而知禮6,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今注 1 《左傳·文公十年》杜註:「陳楚名司寇為司敗。」 2 昭公,指魯昭公。《左傳·昭公五年》:「公如晉;自郊勞至於贈賄,無失禮。晉侯謂女叔齊曰:魯侯不亦善於禮乎?」魯昭公在當時被稱為「知禮」,所以陳司敗有這個問話。 3 《仲尼弟子列傳》:「巫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歲。」(鄭玄曰:魯人。)《論語》作「期」,假借。劉疏:「夫子見陳司敗,期為介,入俟於庭。及夫子退,期當隨行;而司敗仍欲與語,故揖而進之也。」 4 取,音娶。為,於偽切。魯是周公的後代,吳是太伯的後代,都為姬姓。 5 魯君娶的吳女,應稱「吳姬」;但這個稱呼明示昭公違反同姓不婚的禮制,所以改稱為「吳孟子」。 6 「君而知禮」的而,意同如。 今譯 陳司敗問道:「昭公懂禮嗎?」孔子說:「懂禮!」孔子離開以後,陳司敗請巫馬期上前,對他說:「我聽說君子是不阿私的;難道君子也阿私嗎?魯君娶了吳女;因為魯和吳是同姓,所以避開『吳姬』的稱號而改叫『吳孟子』。魯君如可算懂得禮,還有誰不懂得禮!」巫馬期把陳司敗的話轉告孔子。孔子說:「丘真幸運!如果我犯了過失,人家一定會知道的。」 子與人歌而善之1,必使反之2,而後和之3。 今注 1 上虞羅氏鳴沙石室佚書本《論語》鄭氏注殘卷「善」字下有「之」字,似勝於現行各本。 2 反,覆也;這裡意為「再唱一遍」。 3 《說文》:「咊,相應也。」今字作和。和本唱和正字;今亦借用為和平字。唱和字戶臥切,和平字則戶戈切。(《孔子世家》: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 今譯 孔子跟人唱歌,如別人唱得好,一定請他再唱一遍,然後自己和他。 子曰:「文莫1,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今注 1 《論語駢枝》:「楊慎《丹鉛錄》引晉樂肇《論語》駁曰,燕齊謂勉強為文莫。又方言曰,侔莫,強也;北燕之北郊凡勞而相勉若言努力者謂之侔莫。按《說文》:忞,強也;慔,勉也。文莫,即忞慔假借字也。黽勉、密勿、蠠沒、文莫,皆一聲之轉。」按:文莫,指求知言;躬行,則指修德言。 今譯 孔子說:「求取知識,我還趕得上人家;至於做一個身體力行的君子,我自覺還沒有什麼成就。」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1。」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2。」 今注 1 胡紹勛《論語拾義》:「云爾,即『有此』。」(《廣雅·釋詁·一》:雲,有也。)《孟子·公孫丑上》:「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 2 《釋文》:「魯讀正為誠;今從古。」 今譯 孔子說:「說到『聖』和『仁』,那我怎麼敢當。我不過是努力不倦地去做;又不斷地把這事教給別人;這好像是可以說的!」公西華說:「這一點也就是我們弟子所不能做到的。」 子疾,病1;子路請禱2。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3:禱爾於上下神祇4。……」子曰:「丘之禱久矣。」 今注 1 《釋文》:「一本云:『子疾病。』皇本同。鄭本無『病』字。按:《論語集解》於《子罕》篇始釋『病』,則此有『病』字非。」按:正平本有「病」字。 2 包曰:「禱,禱請於鬼神。」(《說文》:「禱,告事求福也。」) 3 誄,禱詞。(《說文》:「,禱也;累功德以求福也。《論語》雲,曰,禱爾於上下神祇。」徐灝《說文注箋》:「即誄之異文。」) 4 「禱爾於上下神祇」,當是那時流行的禱詞的首句。(「爾於」似當作「於爾」。)子路禱詞的下文,記《論語》的人沒有記錄。當是孔子不等子路背完禱詞便說話了。 今譯 孔子生病;病得很重了。子路問孔子是不是可以祈禱求福。孔子說:「有這樣以祈禱求福的事情嗎?」子路回答說:「有的。誄詞說,向您上下神祇祈求。……」孔子說:「那我的祈禱已很久了。」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1:與其不孫也,寧固!」 今注 1 孫,音遜。(孫本訓為「子之子」;讀為遜則有恭遜的意義。)固,固陋的意思。 今譯 孔子說:「一個人太奢侈就缺少謙遜,太省儉就顯得固陋:與其缺少謙遜,寧可顯得固陋。」 子曰:「君子坦蕩蕩1,小人長戚戚2。」 今注 1 《說文》:「坦,安也。」 2 《說文》:「慼,憂也。戚,戉也;戉,大斧也。」「戚」本為古代一種兵器的名字;古書里多借用「戚」為「慼」。 今譯 孔子說:「君子心裡坦然平易,小人心裡老是憂愁。」 子,溫而厲1;威而不猛;恭而安2。 今注 1 厲,嚴正。 2 《學而》篇:「恭近於禮,遠恥辱也。」《泰伯》篇:「恭而無禮則勞。」恭敬自是美德,但應該用禮來節制;恭能合禮,心自安和。 今譯 老師,待人溫和而處事嚴正;威儀莊重而性情平易;外貌敬肅而心境舒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