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今注今譯 · 卷五 公冶長

子謂公冶長1:「可妻也2;雖在縲紲之中3,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4。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公冶長,齊人,字子長。」 2 這個「妻」字,音匕計切;意為,把女兒給人為妻。(舊時讀音:「妻」字作名詞用,平聲;「妻」字作動詞用,去聲。)孔子這裡只說「公冶長可妻」,而沒有說出可妻的理由。縲紲兩句,是說公冶長沒有犯罪,並不是可妻的理由。 3 按:縲(《說文》作累)、紲(唐人避諱作)都是繩索的名稱;縲紲連言,或是孔子時縛束罪人所用繩索的專名。 4 「以其子」的「子」,指孔子的女兒;「妻之」的「之」,指公冶長。(《禮記·曲禮》「子於父母」註:「言『子』,通男女。」按:注意謂,「子」字包括男子和女子講。) 今譯 孔子談起公冶長時說:「這個人是值得人家把女兒嫁給他的。他雖然為官方所拘系,但並沒有犯罪。」他把他的女兒嫁給公冶長。 子謂南容1:「邦有道,不廢2;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南宮括,字子容。」梁玉繩曰:「《論語》作適,又稱南容;《檀弓》作南宮;《家語》作南宮韜。蓋南容有二名:括與適、與韜,字之通也。自世本誤以南宮為仲孫說,於是孔安國注《論語》、康成注《禮記》、陸德明釋《文》、小司馬《索隱》、朱子《集注》並因其誤。朱氏《經義考》載明夏洪基《孔門弟子傳略》,辨南宮括、字子容是一人;孟僖子之子仲孫說(閱)、南宮敬叔是一人:確鑿可從。」 2 《釋詁》:「廢,舍也。」《周禮·大宰》註:「廢,猶退也。」又:「廢,放也。」《禮記·中庸》註:「廢,猶罷止也。」 今譯 孔子談起南容時說:「國家政治清明的時候,他不至於沒有職位;國家政治不好的時候,他也能明哲保身。」他把他哥哥的女兒嫁給了南容。 子謂子賤1:「君子哉若人2!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3!」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宓不齊,字子賤;少孔子三十歲。」 2 《經傳釋詞·七》:「若,猶此也。」 3 焉,於虔切。孔子這話,稱讚子賤的修養和魯國的「多君子」,亦說明親仁對於進德的重要。(參《衛靈公》篇「子貢問為仁」章。) 今譯 孔子講到子賤時說:「像這樣的人,真是個君子!如果魯國沒有君子的話,他又從哪裡得到的榜樣!」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1。」曰:「何器也?」曰:「瑚璉也2。」 今注 1 女,音汝。器是有用的東西;子貢是一個有用的人,所以孔子以「器」比他。 2 瑚璉,舊解以為是宗廟盛黍稷的器皿;宗廟的器皿,當然是很貴重的。孔子以比子貢,似亦適當。但瑚璉《說文》作「胡槤」。(依段訂。)段註:「瑚雖見《論語》《禮記》,然依《左傳》作胡為長。璉,當依許從木。據《明堂位音義》,〔四槤〕本作四連。《周禮·管子》以『連』為『輦』。韓《敕禮器碑》:『胡輦器用。』即胡連也。《司馬法》,夏後氏謂輦曰余車;殷曰胡奴車;周曰輜輦。疑胡、輦皆取車為名。」按:段意以為古宗廟器假車名以為名。近屈萬里教授據段氏這個啟示,想到《論語》里的瑚璉實即胡輦,而胡輦即任重致遠的大車。(《廣雅·釋詁·一》:胡,大也。)屈氏這個說法,使古來紛糾不可究理的「瑚璉」成為簡單而有用的大車,亦是一快! 今譯 子貢問道:「老師覺得賜怎樣?」孔子說:「你是一種器用。」子貢說:「什麼器用?」孔子說:「大車呀!」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1。」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2,屢憎於人。不知其仁也3;焉用佞!」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冉雍,字仲弓。」《曲禮·釋文》:「口才曰佞。」 2 焉,於虔切。孔曰:「佞人口辭捷給。」 3 孔子說「不知其仁」,並不是以雍為不仁。孔子所要說的是:雍用不到口才!仁下「也」字,依皇本正平本。 今譯 有人說:「冉雍,仁,卻沒有口才。」孔子說:「何必要口才!口辭捷給以對付人,常常為人所厭惡。雍仁不仁我不知道;〔但對仲雍這樣的人來說,〕口才有什麼用處呢!」 子使漆雕開仕1。對曰:「吾斯之未能信2。」子說3。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漆雕開,字子開。」《漢書·藝文志·儒家》:「漆雕子十二篇。孔子弟子漆雕啟後。」王應麟曰:「《史記·列傳》作漆雕開,字子開。蓋名啟字子開;《史記》避景帝諱。著書者其後也。」按:《古今人表》亦作啟。 2 斯,指仕言。《經傳釋詞·九》:「之,猶則也。」宋翔鳳《論語說義》:「啟,古字作奇。『吾斯之未能信』:『吾』字疑啟『字』之誤。」按:孔子弟子,對師都自稱名。依《說文》「啟」訓「開」,「啟」訓「教」。漆雕開名啟,故字子開。宋說可取。 3 說,音悅。鄭曰:「善其志道深也。」 今譯 孔子叫漆雕開做官。漆雕開說:「我沒有自信我能做官。」孔子聽到這話很高興。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1;從我者其由也與2!」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3!」 今注 1 桴,音孚。《說文》:「桴,眉棟也。(附柔切)泭,編木以渡也。(芳無切)」《論語》的「桴」字,是假為「泭」字的。後世則編竹木以渡水的字,以「筏」較為通行。《廣韻月韻》收筏字,房越切。劉疏:「夫子本欲行道於魯;魯不能竟其用,乃去而之他國。最後乃如楚。至楚又不見用,始不得已而欲浮海、居九夷。其欲浮海、居九夷仍為行道;即其後浮海、居九夷皆不果行,然亦見夫子憂道之切,未嘗一日忘諸懷矣!」於海,依皇本正平本;他本於作「於」。阮元《論語註疏》校勘記:「案此經例用於字。惟《為政》篇『而志於學』及此兩於字變體作『於』。《為政》篇『於』字,乃乎字之訛。此亦疑本作『於』;傳寫者偶亂耳。觀《文選·嘯賦注》尚引作於可證。」 2 與,音余。「由」下「也」字依皇本正平本,他本沒有。 3 好,呼報切。鄭曰:「無所取材者,無所取於桴材;以子路不解微言,故戲之耳。」《集注》引程子說,讀「材」為「裁」;以為孔子譏子路「不能裁度事理」。這兩說中,「鄭注」似較合。(唐景龍寫本《論語》鄭氏注的經文,亦同皇本正平本作「于海」和「由也」。) 今譯 孔子說:「我看天下不能太平了,我想坐筏子漂浮海上;那時跟隨我的恐怕是仲由吧!」子路聽了這話,很高興。孔子說:「仲由比我勇敢;可惜我們沒有找到造筏用的材料!」 孟武伯問:「仲由,仁乎1?」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2;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3、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4;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5?」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6,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作「季康子問,仲由仁乎」。「劉疏」以為當出古論。今本《論語》都作「孟武伯問,子路仁乎」。按:師前弟子稱名;應依《史記》作「仲由」。 2 乘,實證切。鄭註:「賦,軍賦。」(《左傳·隱公四年》服註:「賦,兵也。以田賦出兵,故謂之賦。」) 3 《集注》:「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 4 春秋時,凡邑令和卿大夫的家臣都被稱為「宰」。 5 《仲尼弟子列傳》:「公西赤,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 6 朝,直遙切,朝廷。(朝夕的「朝」,陟遙切,注中不音。) 今譯 孟武伯問:「仲由,是不是仁?」孔子說:「我不知道。」又問。孔子說:「仲由這個人,可以讓他管一個能出千輛兵車的國家的軍政;至於他仁不仁,我就不知道了。」「你看冉求怎樣?」孔子說:「冉求這個人,可以做一個有千戶人家的邑的宰,或做一個能出百輛兵車的家的家宰;至於他仁不仁,我就不知道了。」「你看公西赤怎樣?」孔子說:「公西赤這個人,可以讓他穿著禮服站在朝廷上和外賓周旋;至於他仁不仁,我就不知道了。」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1?」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2?吾與女弗如也3。」 今注 1 女,音汝。 2 這句的「也」字,作疑問詞講較好。 3 包曰:「既然子貢不如,復雲吾與女俱不如者,蓋欲以慰子貢也。」(《論衡·問孔》篇述文:「吾與女俱不如也。」)皇疏:「秦道賓曰,《爾雅》雲,與,許也;仲尼許子貢之不如也。」按:《集注》亦訓與為「許」。兩解都可通;「包注」似較合。 今譯 孔子對子貢說:「你和顏回,哪個好一點?」子貢回答說:「弟子怎麼敢跟顏回比!顏回聞一知十;弟子只可聞一知二。」孔子說:「你不及他嗎?我和你都不及他!」 宰予晝寢1。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2,不可杇也3。於予與何誅4!」 今注 1 唐李匡乂《資暇錄》:「寢,梁武帝讀為寢室之寢。晝,作胡卦反;且雲『當為畫字』。言其繪畫寢室。」按:這個說法實不足取。 2 糞土,是掃除土地所得的穢土。糞土裡面,什麼污穢的東西都有,所以用糞土築成的牆是難以粉飾得好的。 3 《說文》:圬,所以塗也。(古用「塗」為「塗」字。)圬本是用以粉飾的工具,因而粉飾也叫圬。 4 「與」在這裡是一個語氣助詞。《經傳釋詞·四》:「『與』,猶『也』也。《論語·公冶長》篇『於予與何誅』『於予與改是』,猶言『於予也何誅』『於予也改是』。」 今譯 宰予白天裡睡覺。孔子說:「腐朽的木頭,不能用來雕刻;用穢土築成的牆,是難以粉飾得好的。對宰予這種人,我為什麼還責罰呢!」 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1;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2!」 今注 1 行,下孟切。 2 「於予與改是」是說:我這種改變,是由宰予引起的。這章和上章不一定是同時的話;編《論語》的人可能因為這兩章都是孔子對宰予的譏議,所以把它們類列在一處。 今譯 孔子說:「從前我對於一個人,聽了他的話總以為他能夠做到;現在我對於一個人,聽了他的話,要等著看看他能不能做到。我這種對人態度上的改變,是因為宰予而引起的!」 子曰:「吾未見剛者1。」或對曰:「申棖2。」子曰:「棖也欲3;焉得剛4!」 今注 1 鄭註:「剛,謂彊,志不屈撓。」 2 《史記·弟子傳》:「申黨,字周。」漢文翁《禮殿圖》有申黨;後漢王政碑:「無申棠之欲。」黨、棠、棖,都因音相近而通用;亦有作「堂」字的。 3 鄭註:「欲,多嗜欲。」《說文》沒有「慾」字而有「欲」字。「欲,貪慾也。」《論語》里貪慾字多作「欲」。(如「克、伐、怨、欲」「公綽之不欲」等;這章這個「慾」字,可能不是原文。) 4 焉,於虔切。 今譯 孔子說:「我沒有見過稱得起『剛』的人。」有人對他說:「申棖就是。」孔子說:「申棖多嗜欲,哪能做得到『剛』!」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1。」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2!」 今注 1 《集注》:「子貢言:我所不欲人加於我之事,我亦不欲以加之於人。」劉疏用《大學》「絜矩之道」來釋《經》,義同《集注》。照《集注》的講法,經文「也」字似須改作「者」字方合語法。但馬融訓「加」為「陵」;子貢的話,我們似可以這樣詮釋:「我不願意別人凌駕我;我也不願意凌駕別人。」這當然亦是「絜矩之道」。不過,這樣講,則經文「諸」字實難以處置。唐寫本《論語》鄭注於「諸人」下說:「諸之言於;加於我者,謂加非義之事也。」鄭似不從馬注而以「加」訓為「施」。但「非義之事」這個意思,經中所無。譯文姑從鄭。 2 孔子似只說子貢自己還沒有做到如他所說的。 今譯 子貢說:「我不願意別人對我無理,我也不願意對別人無理。」孔子說:「賜呀,你還沒有做到這個地步呀!」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1,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2,不可得而聞也3。」 今注 1 《集注》釋文章為威儀文辭,「劉疏」則以為指孔子所傳授的詩、書、禮、樂而言。但我想若以文章指孔子修己、經世、濟眾、安人的志行講,亦自有合處。 2 性,是指人與生俱來的天性,或生命的意義。天道,似是指世間一切非人力所能為或非常人知識所可明曉的事理講。 3 春秋後期,已有關於性和天道的臆說,但這種臆說,乃是孔子所罕言的,所以子貢說「不可得而聞」。皇本、正平本都作「也已矣」。(子貢這話,當說於孔子去世以後。但子貢當時的意指,我們實難以十分明了。) 今譯 子貢說:「老師修己安人的道理,我們得以知道;老師對於『性命』和『天道』的意見,我們無法知道了。」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1。 今注 1 古人學的目的在行。《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韓詩外傳·一》:「孔子曰:『君子有三憂:弗知,可無憂與!知而不學,可無憂與!學而不行,可無憂與!』」《荀子·儒效》篇:「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行之而止矣。」「唯恐有聞」的「有」字,義同「又」。(子路的為人,有所聞便要力行,自是孔門一位有「異能」的人。) 今譯 子路這個人,如果他所聽見的道理還沒有做到,最怕又聽到什麼道理。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1?」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2。」 今注 1 孔曰:「孔文子,衛大夫孔圉;文,諡也。」 2 好,呼報切。《周書·諡法》解:「勤學好問曰文。」 今譯 子貢問道:「孔文子為什麼得諡為『文』呢?」孔子說:「孔文子敏捷而好學,又不怕向不如他的人請教:這是他得諡為『文』的原因。」 子謂子產1:「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今注 1 孔曰:「子產,鄭大夫公孫僑。」子產年長於孔子,是孔子所尊敬的人。孔子聽到子產不毀鄉校的故事(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後說:「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魯昭公二十年子產卒(見《左傳》);孔子聽聞後,流著淚說:「古之遺愛也。」 今譯 孔子評論子產說:「他有四種行為合於君子之道:立身能恭謙;事君能謹敬;養民以惠愛;使民合乎義。」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1;久而敬之2。」 今注 1 晏平仲,齊國的大夫,姓晏,名嬰;平是他的諡號。 2 敬字上,正平本、皇本都有人字。按:「人」字有沒有都可通。(一個人對朋友久而敬意不衰,自然是難能可貴的事情;一個人能夠長久受到朋友的尊敬,亦是自己友道不虧的證明。)但是沒有「人」字較合於原始經文。(鄭註:「平仲性謙讓,而與人交,久久而益敬之。」鄭注本應是沒有「人」字的。) 今譯 孔子說:「晏平仲長於和人交往;無論對多麼長久的朋友,敬意總是不衰的。」 子曰:「臧文仲居蔡1,山節2藻梲3:何如其知也4!」 今注 1 臧文仲,魯大夫臧孫辰(《左傳·莊公二十八年》)。《集注》:「居,猶藏也;蔡,大龜也。」(《漢書·食貨志》:元龜為「蔡」。《說文·通訓定聲》:「或曰,寶龜產於蔡地。亦求其說不得而為臆揣之辭。疑蔡者,契字之假借。」) 2 《集注》:「節,柱頭斗栱也。」 3 「梲」音「拙」。《集注》:「藻,水草名;梲,樑上短柱也。蓋為藏龜之室而刻山於節,畫藻於梲也。」《左傳·文公二年》: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廢六關,妾織蒲:三不仁也;作虛器,縱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杜解「作虛器」說:「謂居蔡,山節,藻梲也。有其器而無其位,故曰虛。」孔疏:「鄭玄雲,節,栭也;刻之為山。梲,樑上楹也;畫以藻文。蔡,謂國君之守龜;山節藻梲,天子之廟飾。皆非文仲所當有之。」按:鄭以「居蔡」和「山節藻梲」為二事(《集解》所引「包注」同);朱子當因包、鄭說不妥,所以把二事合一。但《集注》下一「蓋」字,亦是存疑的意思。 4 知,音智。 今譯 孔子說:「臧文仲保藏大龜的房子,柱頭刻成山形,樑上的短柱畫為藻文:做這樣的事還可稱為智嗎!」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1,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2,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3!」「崔子弒齊君4,陳文子有馬十乘5,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今注 1 令尹,楚國執政的官。子文,楚令尹斗谷於菟(見《左傳·宣公四年》)。 2 已,是罷黜的意思。 3 知,音智。焉,於虔切。 4 崔子,齊大夫崔杼。(《釋文》:「崔子:鄭注云,魯讀崔為高;今從古。」《論衡·別通》篇:「將相長史,猶我大夫高子也;安能別之!」王充當是用《魯論》的。陳立《句溪雜箸》:「以《左傳》崔杼事證之,則《魯論》信為誤字。然下兩言『猶吾大夫崔子』,似以魯論作高子為長。蓋弒君之逆,法所必討。高子為齊當政世臣,未聞聲罪致討,宜與崔子同惡矣。其首句自當作『崔子』;《魯論》涉下高子而誤。」按:陳說似可取。)《說文》:「弒,臣殺君也。」齊君,指齊莊公。(崔子弒齊君的事,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 5 陳文子,齊大夫,名須無。(劉疏:「文子出奔,春秋經傳皆無之。」)乘,實證切。 今譯 子張問道:「令尹子文這個人,三次出任令尹,都沒有高興的樣子;三次被免職,也沒有怨恨的樣子;他辦移交的時候,一定把他任內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告訴接他任的人。這種人你看怎樣?」孔子說:「他是忠於職守的人。」子張說:「他是不是仁呢?」孔子說:「他智還夠不上,哪能談到仁!」 「崔杼弒了齊莊公,陳文子放棄了他所有的四十匹馬,離開了齊國;到了別國,卻說:『這國的執政,也和我們的崔子一樣!』便離開這個國家;到了另一國,卻又說:『這國的執政,還是和我們的崔子一樣!』因又離開這個國家。這個人你看怎麼樣?」孔子說:「他是個潔身自好的人!」子張說:「他是不是仁呢?」孔子說:「他智還夠不上,哪能談到仁!」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1。子聞之,曰:「再,斯可矣2!」 今注 1 季文子,魯大夫季孫行父。《釋文》:「三,息暫反;又如字。」《集注》:「三去聲。」(《釋文》於《學而》篇「三省」的「三」亦讀平去二音,但《集注》只讀平聲。)季文子凡事能預先多加思慮,故在當時有「三思而後行」的傳言;到孔子時,或還有人稱道,所以孔子得以聽到。 2 再,是對「三」而說;因「三」下有「思」字,所以「再」下便不必有「思」字了。孔子所以說「再,斯可矣」,並不是批評季文子三思不對,似是孔子故意說的戲言。行事雖貴多思,但當因事而不同。有一思而即決的;有須十思百思而後得的。孔子當然明白這種道理。大概當時傳說季文子故事的人或有神奇「三思」的語義,所以孔子便說了這句戲言。(唐石經「斯」作「思」;「斯」字似較合。) 今譯 季文子每件事都要想過三遍才做。孔子聽到這話,說:「兩遍就夠了!」 子曰:「寗武子1,邦有道則知2;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今注 1 寗武子,衛大夫寗俞。 2 知,音智。孔子所提及的「有道、無道」,和武子「知、愚」的事情,我們現在已難考了。(這個「愚不可及」的愚,是稱讚不是取笑!) 今譯 孔子說:「寗武子這個人,在國政清平的時候,他就顯得聰明;在國政昏亂的時候,他就顯得愚笨。他的聰明,別人可以及;他的愚笨,乃是別人所不可及的!」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1!吾黨之小子,狂,簡2;斐然成章3,不知所以裁之4。」 今注 1 與,音余。吳英說:「『歸與』之嘆,必在魯哀公六年,楚又不用而自楚反陳之後,自陳反衛之前也。」崔述說:「《世家》載此語於哀公三年;明年孔子如蔡;又明年如葉,反乎蔡;居蔡三歲如楚;楚昭王卒,然後孔子反乎衛。夫孔子既思歸矣,乃反南轅而適蔡適楚,又四五年而始反衛;何為耶?然則此嘆當在反衛之前一二年中。」 2 《集注》:「吾黨小子,指門人之在魯者;狂簡,志大而略於事也。」 3 《禮記·大學》鄭註:「斐,有文章貌也。」 4 《說文》:「裁,製衣也。」製衣,剪裁布帛以成衣。 今譯 孔子在陳國,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們那些年輕的弟子,志大而行簡;他們的質地都很美,但不知道怎樣來裁製。」 子曰:「伯夷、叔齊1,不念舊惡,怨是用希2!」 今注 1 《述而》篇有一段記子貢和孔子關於伯夷叔齊的問答:「〔子貢問:〕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述而》篇所記孔子和子貢的對話,不知和現在這章中的對話時間的先後。《史記·伯夷列傳》:「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耶、非耶?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仁、潔行如此而餓死!……」按:太史公所記,容有孔子所沒有聽見過的。(大概都是孔子以後積累起來的傳言!)而「伯夷、叔齊不念舊惡」的事實,《史記》里卻一句也沒有。 2 皇疏:「此美夷齊之德也。念,識錄也;舊惡,故憾也;希,少也。人若錄於故憾,則怨恨更多。唯豁然忘懷;人有犯己,己不怨錄之:所以與人怨少也。」邢疏:「不念舊時之惡而欲報復,故希為人所怨恨也。」按:兩疏都可通;譯文從皇疏。 今譯 孔子說:「伯夷、叔齊,不常記人家舊時的過失,所以對人家的怨恨亦很少」。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1?或乞醯焉2;乞諸其鄰而與之。」 今注 1 孔曰:「微生,姓;名高。魯人也。」 2 《集解》:「醯,醋也。」 今譯 孔子說:「誰說微生高直?有人向他討一點醋,他不直說自己沒有,卻向鄰居要來給這個人。」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1;左丘明恥之2;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今注 1 足,將樹切。皇疏引繆協曰:「足恭者,以恭足於人意而不合於禮度。」《集注》:「足,過也。」 2 漢以後的人以為左丘明是《左傳》的作者,並且說《國語》也是他作的。(司馬遷在《報任安書》里,有「左丘失明,厥有《國語》」的話。)我們現在知道:《國語》和《左傳》的作者不是同一人;而《左傳》的作者,亦未必是這章所說的左丘明。(「魯君子左丘明成《左氏春秋》」,見《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 今譯 孔子說:「一個人話說得好聽,面貌裝得偽善,態度做得過恭;這種樣子,左丘明以為可恥;我也以為可恥。心裡怨恨一個人,表面卻對他友善;這種事情,左丘明以為可恥;我也以為可恥。」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1!」子路曰:「願車、馬、衣、裘2,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3。」顏淵曰:「願無伐善4;無施勞5。」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6。」 今注 1 鄭註:「盍,何不也。」 2 裘,皮衣。「衣裘」,各本作「衣輕裘」;「輕」字誤衍。 3 敝,意同「壞」;之,指車馬衣裘;憾,意同恨。 4 伐,是自誇的意思。無伐善,意為不自己說自己的好處。 5 無施勞,意為不把煩難的事推到別人身上。(孔曰:「無施勞,不以勞事置施於人。」) 6 「老者,安之」等三句中的「之」字,分別指「老者、朋友、少者」;這三句的意思是:使老者安;使朋友信;使少者懷。(鄭註:「懷,來也。」)少,詩照切,意為年幼。(少訓「年幼」去聲,訓「不多」上聲。) 今譯 顏淵和子路陪侍孔子。孔子說:「你們何不各說說心裡的志向!」子路說:「我願意把我的車、馬、衣、裘和朋友共同享用;就是用壞了,我也不怨恨。」顏淵說:「我希望能不矜誇自己的好處;能不把煩難的事推到別人身上。」子路說:「希望知道老師的志向。」孔子說:「我要使年老的人覺得安穩;使朋友對我信賴;使年輕的人對我懷念。」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1!」 今注 1 包曰:「訟,猶責也。」(訟本訓「爭」,引申而有「責」義。《廣雅·釋詁·一》:「訟,責也。」) 今譯 孔子說:「算了罷!我還沒有見過一個認識到自己的過失且能夠自責的人!」 子曰:「十室之邑1,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2。」 今注 1 十室之邑,是指很小的一個地方。(《大戴禮·曾子制言》:「禹過十室之邑必下,為秉德之士存焉。」) 2 劉疏:「忠信者,質之至美者也。然有美質必濟之以學,斯可祛其所蔽而進於知仁之道。」好,呼報切。按:「好學」,指不懈於求知而能以學修德言。 今譯 孔子說:「就是一個很小的地方,也必有像我一樣忠信的人;〔如果他有不及我的地方,那是因為〕他不像我那麼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