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今注今譯 · 卷二 為政
子曰:「為政以德1,譬如北辰2;居其所而眾星共之3。」
今注
1 為政,是執行政治的事務。德,指德行;和詐術、威力相對。
2 北辰,就是天的北極。我們想像,通過地球中心連地球南北極作一直線,叫作地軸;地軸和地球的赤道圈成正交。地球以外,我們好像看到一個「日月星辰系焉」的天球;我們的地球,就在這個天球的正中間浮著,而地球的中心,亦就是我們所想像的天球的中心。從地球的兩極直向太空引長地軸而假設這個引長的地軸各遇天球於一點:從地球的北極引長的地軸遇著天球的那一點是天的北極;從地球的南極引長的地軸遇著天球的那一點是天的南極。天軸即地軸的引長;天的赤道即地球赤道的放大。地球每二十四點鐘自轉一周;但我們住在地球上的人感覺不到地球在動,只看見在我們周圍的日月星辰在動,亦可以說整個天球在動。在晴天的夜裡,我們靜看眾星在天空旋運,可以發現越近北極的星,所循行的圓周便越小;若正在北極有一顆星,它必是完全不動的。就人類目力講,現在的北極所在實沒有星可以看見。天文學家所說的「北極星」,乃是一顆離北極最近的星,並不正在北極。因為這顆星離北極不到一度,僅憑目力,很難看出它的旋動。天文學家所以要指定它為北極星,只是取以做北極的標識;至於普通人,自亦可藉以辨方正位。這顆北極星,的確給居住在北半球的人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在天的南極附近,就沒有像這樣的一顆星了。凡在北半球的人,都可看到北極星。它出地平線上的高度,約和觀測人所在地的緯度相同。設使觀測人立在赤道上,則正北地平線上那顆明星就是北極星;設使觀測人立在北極,則北極星正照在他的頭頂。其餘情形,自容易推知。《爾雅·釋天》:「北極謂之北辰。」李巡說:「北極,天心;居北方,正四時:謂之北辰。」郭註:「北極,天之中。」「天心」和「天中」,都含有不動的意義;又叫「天極」或「天樞」。這些都是異名而同實的。《朱子語類》:「南極、北極,天之樞紐;只是此處不動,如磨臍然。」
3 《釋文》:「共,鄭本作拱,俱勇反。」《說文通訓定聲》:「共,假借為宮。《論語》:『而眾星共之。』按讀如『大山宮小山』之宮。」(《爾雅·釋山》註:「宮,謂圍繞之。」)按:鄭本共作拱。何休《公羊僖三十三年傳注》:「拱,可以手對抱。」拱有圍繞的意義,當由對抱的意義引申而得。
今譯
孔子說:「用德行來搞政治,像天的北極,靜居在它的地位而滿天星斗都環繞它運行。」
子曰:「《詩》三百1,一言以蔽之2,曰『思無邪3』!」
今注
1 《詩》就是我們現在的《詩經》。《詩經》可以說是這部書的「俗名」;這個俗名很早就有,但元以前學人的書里似沒有稱《詩》(或《毛詩》)為《詩經》的。漢以來傳世的《詩經》有三百零五篇;可能孔子所見到的《詩》,也和現在的《詩經》一樣。孔子常說「詩三百」,當是就大數來講的。
2 這裡的「蔽」,有涵蓋或概括的意思。(《集注》:「蔽,猶蓋也。」但就「蓋」字講,亦可有兩義:一是說,詩雖有三百篇,而大意不外乎使人思想入於正;一是說,詩雖有三百篇,學得「思無邪」的道理,就可以說學得全詩最好的道理了。兩說都可通。)
3 思無邪,是《魯頌·》篇中的一句。依照《詩》序,《》篇是頌魯僖公的詩。《鄭箋》釋「思無邪」說:「思遵伯禽之法,專心無復邪意也。」不管這句詩原來的意思怎樣,孔子引用這句詩,應當是把它解作「用心不違於正道」(或「心裡不生邪念」)的意思。
今譯
孔子說:「三百篇的《詩經》,可用裡邊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心裡沒有邪念』!」
子曰:「道之以政1;齊之以刑2:民免而無恥3。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4。」
今注
1 道,音導。(皇本正平本作導,下同;《史記》《漢書》引亦多作導。)劉疏:「道如道國之道,謂教之也。禮、緇衣云:『教之以德,教之以政。』文與此同。」(上篇馬註:道,謂為之政教。)這章的「之」字,指「民」言;施政教於一國,當然就是教導這一國的人民。
2 馬曰:「齊整之以刑罰。」(整齊的意思,是使所有不從政教的人從起政教來。漢《祝睦碑》:「導濟以禮。」齊作濟,義亦可通。濟,義同益。)
3 免,是免於刑罰;意為不犯法。恥,訓羞愧;意義和孟子所謂「羞惡之心」相近。
4 《集解》釋「格」為「正」;《集注》釋「格」為「至」。「格」,訓為「正」似較好;但是如果把「格」字當作「革」字(改革、革新)講,於義更合。革和「正」「義」相通。(黃式三《論語後案》:「格、革音義並同;〔格〕當訓為革。」)孔子這章的話,是說禮治優於法治。禮治當然較合於理想;但民眾善惡不齊,施行禮治,亦不能完全沒有法治。良法必本於禮;禮亦可看作最合理的法。世間學人,當知禮和法本為一事。若說孔子要用禮治不用法治,亦是誤解孔子!
今譯
孔子說:「用政治來教導人民;用刑罰以整齊他們:這樣,人民可免於刑罰,但心裡沒有自覺的羞愧。用德化來教導人民;用禮教以整齊他們:這樣,人民非特自覺而知恥,且能改過從善。」
子曰:「吾1,十有五而志乎學2;三十而立3;四十而不惑4;五十而知天命5;六十而耳順6;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7。」
今注
1 《說文》:「吾,我自稱也。」這裡的「吾」,是孔子自稱。
2 有,讀音和意義都同「又」。「乎」,依漢石經。正平本和《論衡·實知》篇引同石經;他本作「於」或「於」。
3 立,是能夠運用所學得的道理以立身行己。
4 不惑,是不為異端、邪說所惑亂。
5 劉疏:「天命者:《說文》云:『命,使也。』言天使己如此也。知天命者:知己為天所命,非虛生也。」按:《韓詩外傳》和董仲舒都以為天的生人,是要使他順善循理,以自貴於別的生物。劉氏據韓董二家釋孔子「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的話(《論語》末章)以解這章的「知天命」,似勝局於祿命說的解釋。
6 鄭玄註:「耳順,聞其言而知其微旨也。」按:鄭意似以耳順為知言。孔子曾說:「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可見知言是人生修養的一件要事。一個人必須心平氣和才能夠知言。
7 從,意同隨。踰,意同越。矩,做方器的工具;引申有法度的意義。這章乃是孔子自述生平修養的成就;所謂十五、三十等數目,只是舉一大數以略見先後;讀者對於這些數目都不可太拘泥。
今譯
孔子說:「我十五歲而立志求學;三十歲而能用學得的道理以立身行己;四十歲而能不為世俗邪說所惑亂;五十歲而知道天命;六十歲而能知言;七十歲而能隨心所欲以行而不至於違犯法度。」
孟懿子1問孝。子曰:「無違2!」樊遲御3。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今注
1 孔曰:「魯大夫仲孫何忌;懿,諡也。」(《左傳·昭公七年》:「三月,公如楚。鄭伯勞於師之梁;孟僖子為介,不能相儀。及楚,不能答郊勞。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苟能禮者從之。及其將死也,召其大夫曰:『禮,人之干也;無禮,無以立。吾聞將有達者曰孔丘,聖人之後也。……我若獲沒,必屬說與何忌於夫子,使事之而學禮焉,以定其位。』故孟懿子與南宮敬叔師事仲尼。」據《左傳》,則孟懿子是孔子的弟子。但《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里沒有孟懿子;《論語集解》所引的孔注,亦不以孟懿子為孔子弟子。劉疏:「懿子受學聖門;及夫子仕魯墮三都,懿子梗命,致聖人之政化不行:是實魯之賊臣。《弟子傳》不列其名;此注但云『魯大夫』,亦不雲『弟子』:當為此也。」按:孟懿子的梗命不墮成,實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劉氏的話,似可備一說。)
2 無,漢石經和《論衡》都作「毋」。「違」有「離異、背叛」的意義;又有「邪、不正」的意義。《論衡·問孔》篇:「毋違者,〔毋違〕禮也。」朱熹《論語集注》:「無違,謂不背於理。」崔述說:「此章『無違』者,即謂體親之心,成親之志,非有他也。」俞樾說:「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此正是教懿子從親之令。」依情理講,崔、俞二人的說法似較合。但孔子何不直告孟懿子以順從父命,且又何必向樊遲以毋違禮為解呢?這實難理解。
3 《仲尼弟子列傳》:「樊須,字子遲;少孔子三十六歲。」
今譯
孟懿子問孝。孔子回答說:「不要違背!」樊遲替孔子御車。孔子告訴他說:「孟孫曾向我問孝;我回答說:『不要違背!』」樊遲說:「這是什麼意思呢?」孔子說:「父母在世時,做兒子的要依禮侍奉他們;父母故去了,做兒子的要依禮安葬他們、祭祀他們。」
孟武伯問孝1。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2。」
今注
1 馬曰:「武伯,懿子之子、仲孫彘;武,諡也。」
2 唯,音惟。《廣雅·釋詁三》:「唯,獨也。」馬曰:「言孝子不妄為非;唯疾病然後使父母憂。」馬融以為孔子這話的意思是:一個人能夠做到只有生病的時候才使父母擔憂,便可以算是孝了。馬氏這個解釋,可以說是這一章古來最好的解釋;實在,這一章亦只有這個解釋講得通。(「其」,指人子講;以前學者有以為指父母講的,大錯!)
今譯
孟武伯問孝。孔子說:「一個人,如果能夠使他的父母只擔心他的疾病,那就可以算作孝子了!」
子游問孝1。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2。至於犬馬,皆能有養3;不敬,何以別乎4!」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
2 王引之《經傳釋詞》:「是,謂能養:『是』與『只』同義。」「祇」,意同「只是」。養訓供養,余亮切。
3 這句話,《集解》(後一說)和《集注》都以為是指人養犬馬而言。但是有些學者認為這種說法有把人的父母比於犬馬的嫌疑,所以不用。這種地方,古人好像不會有和後世一樣的忌諱的。
4 別,彼列切,意為別異。
今譯
子游問孝。孔子說:「現在人的孝,只是能養父母。但人們亦養犬馬。如果只養而不敬,則養父母跟養犬馬還有什麼不同!」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1!有事,弟子服其勞2;有酒食3,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4!」
今注
1 鄭註:「言和顏說色為難也。」按:孔子以為,子女對父母,應該常常和顏悅色;而人們多忽略這一點。(《內則》:「柔色以溫之。」《祭法》:「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2 劉台拱《論語駢枝》:「年幼者為弟子;年長者為先生:皆謂人子也。饌,具也。有事幼者服其勞;有酒食長者共具之:是皆子職之常,何足為孝!」(馬曰:「先生,謂父兄;饌,飲食也。」按:學者多宗劉說,但馬說似亦可通。)
3 食,音嗣,義同飯。
4 《說文》:「曾,詞之舒也。」段註:「曾之言乃也。」
今譯
子夏問孝。孔子說:「侍奉父母,難在時常保持和顏悅色!人子中年紀少的做事;年紀長的具備飲食。難道這就可以算得上孝嗎!」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1;不違2,如愚。退而省其私3,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顏回者,魯人也,字子淵;少孔子三十歲。」
2 孔曰:「無所怪問於孔子之言。」(《先進》篇:「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
3 《禮記·學記》:「大學之教也,退息必有居學。」居學,當指學校中學生自修的地方。劉疏:「居學非受業之所,故言私也。」按:「私」,指弟子的自修。
今譯
孔子說:「我整天對顏回講話;他從不反問,好像是一個愚戇的人。但是我看他自修時和同學談論,他的意見很有可以啟發人的地方。他絕不愚!」
子曰:「視其所以1;觀其所由;察其所安2:人焉廋哉3!人焉廋哉!」
今注
1 視、觀、察:這三個字在這裡似以深淺的次第為序。(《集注》:「觀,比視為詳矣;察,則又加詳矣。」)《集注》解釋「以」為「用」;這個解釋似乎和下句「觀其所由」的意思重複了。「所以」,似可釋為做一件事的「動機」。
2 《集注》:「安,所樂也。」「視其所以」三句話,如以求學為例來講,則:一個人求學的動機是什麼?求學的方法是怎樣的?學了後是否能夠以他的心得為快樂?
3 焉,於虔切。廋,音搜。《集注》:「焉,何也。廋,匿也。重言以深明之。」(「焉」為句末語助,讀有干切,注中不音。若訓為「安」或「何」,則讀於虔切,注中音出。)
今譯
孔子說:「我們如果能從一個人做一件事的動機、方法和快樂度來觀察他,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瞞得過我們呢!」
子曰:「溫故而知新1,可以為師矣。」
今注
1 《集解》:「溫,尋也。尋繹故者,又知新者,可以為師也。」皇疏:「故,謂所學已得之事也;所學已得者,則溫習之不使忘失,此是月無忘其所能也。新,謂實時所學新得者也;知新,謂日知其所亡也。」「朱注」以「學能時習舊聞而每有新得」為溫故而知新;義雖高而難做,恐非經意。
今譯
孔子說:「溫習已經學過的東西,並常求知道所沒有學過的,亦就可以為人師了。」
子曰:「君子不器1。」
今注
1 《集注》:「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為一才一藝而已。」按:《集注·申包注》;和學記「大道不器」注義亦相近。但孔子的意思或是:君子處世,當有自己的志意,不能像器物一樣隨人所用。
今譯
孔子說:「一個君子,不能跟器物一般,隨人使用!」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1。」
今注
1 而,意同「乃」。(舊讀多以「先行其言」為句。《夢溪筆談》:先行當為句。)
今譯
子貢問怎樣才算一個君子。孔子說:「先把事做好,然後再來說。」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1;小人比而不周。」
今注
1 「周」「比」二字都有親密的意思。這裡孔子對舉這兩字說這話,兩字分有好壞的含義。這乃是一時的分別。(孔曰:「忠信為周;阿黨為比。」《經義述聞》:「以義合者周也;以利合者比也。」)不過我們應知道,即在孔子自己的話里,「比」字有時亦含有好的意義。(「義之與比。」)
今譯
孔子說:「一個君子對人忠信而不阿黨;小人只知阿黨而不能忠信。」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1;思而不學則殆2。」
今注
1 《禮記·少儀》鄭註:「罔,猶罔罔,無知貌。」(朱駿聲以為借罔為妄。按:妄亂謬妄,亦即無知。)
2 《公羊傳·襄公五年》:殆,疑。王引之以為這章和子張學干祿章的殆,都當訓疑。
今譯
孔子說:「勤求學問而不用心思索,那還是罔罔無所知的;只用心空想而不勤求學問,那就得不到明確的知識。」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1!」
今注
1 《集解》:「攻,治也。」皇疏:「異端,謂雜書也。言人若不學六籍正典而雜學於諸子百家,此則為害之深。」劉疏:「下篇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集解以小道為異端。……以異端為雜書,乃漢人舊義。故鄭注子夏之言小道亦以為『如今諸子書也』。《中庸》記雲,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術焉;吾弗為之矣。素隱行怪,正是小道異端者之所為;至後世有述,而其害何可勝言:夫子故弗為以絕之也。」按:劉氏以索隱行怪為異端,似比以雜書為異端更為合理。但我以為孔子所謂「異端」,當指正常學業以外的事情講。《論語》記「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四件事情,當然是孔子所謂異端的。對正在受業的弟子講話,自亦可稱雜書為異端。因為誦詩讀書的時候,若分心於雜書,則必有廢時的害處。若詩書已畢業,則多見多聞而識之,亦是求知的正途;雜書有時乃是很有益的東西,孔子有時亦引用古志。我想,孔子說這話,不過告誡弟子於受業時期,不要分心於外務罷了;所謂害,亦只是指荒時廢業言。我們看樊遲請學稼而孔子答以吾不如老農;子路問事鬼神而孔子答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這都是孔子恐怕他們用心於外務而害正業,所以不正答所問。子貢方人,孔子亦有微詞;這當是由於任意評人,於自己的德業並沒有益處,所以亦可看作外務。至於「女與回也孰愈」的問話,出自老師,當是為探測弟子的進境而作的。《集注》以楊墨為異端的例子,未必合於孔子的意思。設使孔子生在孟子的時代,他要怎樣拒楊、墨,恐亦是問題。這章自來異說紛紜:「攻」有攻治、攻擊兩義;「已」於語詞外又有「止」義。焦循《論語補疏》倒有一段可取的意思:「《韓詩外傳》雲,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悖。蓋異端者,各為一端,彼此互異;惟執持不能通則悖,悖則害矣。有以攻治之,即所謂序異端也。斯害也已,所謂使不相悖也。」焦氏這個說法,雖未必和本章的經旨相合,但設使孔子生於今天,當亦會贊成焦氏這個意見的。為開拓讀者心胸起見,我們把焦說節錄在這裡。譯文則仍用我個人的意見。
今譯
孔子說:「一個人於修業時而分心於外務,那是有害的。」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1?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說文》:「誨,曉教也。」女音汝。(古書中凡是將女字講作「你」的,都音汝。)意同現在的「你」。
今譯
孔子說:「由,我教你的,你都能知道嗎?你知道的,你就以為『知道』;你不知道的,你就以為『不知道』:這就是真正的『知道』!」
子張學干祿1。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2;多見闕殆3,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4:祿在其中矣!」
今注
1 《仲尼弟子列傳》:「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鄭曰:「干,求也;祿,祿位。」
2 包曰:「尤,過也。」
3 殆,意同疑。
4 行,下孟反。
今譯
子張要學干求祿位的方法。孔子說:「多聽人家的話,而把可疑的地方撇去;就是那些不可疑的地方,也得很謹慎地去講:這樣,錯誤就少了。多看人家行事,而把可疑的地方撇去;就是那些不可疑的地方,也得很謹慎地去做:這樣,就不致有很多的悔恨了。說話很少出錯;做事很少有可悔恨的地方:到了這個地步,祿位自然就來了!」
哀公問曰1:「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2,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今注
1 哀公,魯國的國君。(孔子是魯人,所以「哀公」上面沒有加「魯」字。)
2 舉,是舉用起來的意思。直,本是正直的意思,這裡是指正直的人。錯,古義同於今所謂「鍍金」,已不用;這裡借用為「措」字,意為「安置」。枉,本是邪曲的意思,這裡是指邪曲的人。
今譯
哀公問道:「怎樣做人民才能悅服?」孔子回答說:「把正直的人選拔出來安置在枉邪的人上面,人民便悅服了;把枉邪的人安置在正直的人上面,人民便不悅服了。」
季康子問1:「使民敬、忠以勸2,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3,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
今注
1 季康子,魯卿季孫肥;康是諡。
2 以,或訓為「而」;或訓為「與」,兩訓都可通。勸,是勸勉;這裡有自己奮勉的意思。
3 慈,意同愛。
今譯
季康子問道:「怎麼樣才能使人民誠敬、忠心,並且自己奮勉?」孔子說:「在上位的人對人民能夠莊重,人民便能誠敬;在上位的人能夠孝親慈幼,人民便能忠心;在上位的人能夠舉用好人而教導才質差一點的人,人民便能自己奮勉。」
或謂孔子曰1:「子奚不為政2?」子曰:「書云:『孝於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3,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今注
1 或,意同「有」。(「或」,即「或人」。這裡因為記的人不知道這個說話人的名字,或認為他的名字沒有記下來的必要,所以用個「或」字。)
2 奚,意同「何」,是「為什麼」的意思。
3 孝於惟孝,是孝於父母;「友於兄弟」,是善意對待兄弟;「施於有政」,是以孝、友的道理傳布到政治上。這裡的「孝於惟孝;友於兄弟」兩句,自當是孔子所引書經的話。至於「施於有政」句,因為前二句用「於」而這一句也用「於」,我們只好認為這是孔子的話。從前許多學者以這句為引用書中的話,當是誤信「偽古文」的緣故。可惜孔子所引的書篇現在已經亡佚了,我們沒有方法可以證明這點!(現在《尚書》中的《君陳》篇有:「王若曰: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於兄弟,克施有政。」但現在的《君陳》篇是偽古文。作偽的人錯用《論語》,反使後人誤讀《論語》。幸有這個「於」字,使我們得以看出作偽的痕跡。)
今譯
有人對孔子說:「你為什麼不從政呢?」孔子說:「書上曾說:『一個人要孝順於父母,友愛於兄弟。』把孝友的道理傳布到當政者,亦就是從政!要怎樣才算是從政呢?」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小車無1:其何以行之哉!」
今注
1 《說文》:「,大車轅端持衡者。,車轅端持衡者。」鄭註:「,穿轅端著之;,因轅端著之。車待而行,猶人之行不可無信也。」《論語》的「」,即《說文》的「」。合許鄭的解釋,我們可以知道為連接轅和衡的關鍵。轅著於車,使車得以牽而行;衡則加於轅的前頭,所以控制牛或馬的。(衡,亦名為軶,字亦作軛;亦作戹、作厄。)設使沒有使軛轅可以連合,則車必不能行。但有關的製作,我們已無法詳細知道了。《釋文》:「,五兮反;字林五支反。,五忽反,又音月。」(的得名,似是由於車行時本身所發出的聲音。「」「」為雙聲字;我們雖不能從字音上得知它們不同的形式,卻可想到它們相同的功用。)
今譯
孔子說:「一個人如果說話沒有誠信,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可以信任他。如果大車沒有,小車沒有,怎麼能行呢!」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1?」子曰:「殷因於夏禮2;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今注
1 這裡的「也」意同「耶」,是疑問語詞。《集注》:「子張問,自此以後,十世之事,可前知乎?」
2 因,是因襲的意思。孔子的時代,社會變遷很慢,所以孔子會有這一段議論;設使孔子生於現代,或許他不會這樣說。
今譯
子張問:「從今以後到十代的事情,我們可以知道嗎?」孔子說:「殷代因襲夏代的禮;我們用殷禮比較夏禮,這中間或增或減,我們可以知道。周代因襲殷代的禮;我們用周禮比較殷禮,這中間或增或減,我們可以知道。將來接上周代的,就是滿上一百代,我們也是可以推出來的。」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1。見義不為,無勇也2。」
今注
1 鄭曰:「人神曰鬼。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諂求福。」
2 前句是評一不當做而做的事;後句是評一當做而不做的事:這章兩句,從意義上講,實在應當各自為一章。
今譯
孔子說:「不是我們的祖先而我們去祭他,這是可鄙的諂媚。遇到道義上應該做的事而不去做,這是可恥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