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問題 · 三

再說一遍:認識特定現象的絕對必然性,只會加強同情該現象並自認為是引起該現象的一份力量的人的毅力。如果這個人認識該現象的必然性以後,竟袖手旁觀,那就表明他對算術不內行。實際上,比方說,如果諸條件的特定總和S具備,現象A就必然要發生。您向我證明了,這個總和的一部分已經具備,另一部分到T時就會具備。我,這個熱烈同情現象A的人,確信這一點之後激動地喊道:「這多麼好啊!」於是便躺下睡覺,直到您預言的事變到來的那個吉日良辰為止。這麼做的結果又怎麼樣呢?結果如下。在您的計算中,在發生現象A所必需的條件總和S中,是把我的活動也包括在內的,假定這個活動等於a。既然我陷入昏睡沉沉的狀態,那麼在T時有利於該現象到來的條件總和就不會是S,而是S-a,這使得情況有所變化。也許另一個人會占據我的位置,此人也是接近於無所作為的,不過我的無動於衷使他感到極端憤慨,這種情況對他產生了轉折性的影響。在這種場合,力量a將為力量b所替代,而且如果a等於b(a=b),那麼促使A到來的條件總和仍然會等於S,於是現象A還是會在同一時刻T發生。 然而假若不能認為我的力量等於零,假若我是精明能幹的工作者,而且假若誰也沒有來替代我,那麼我們這裡就不會有完整的總和S,於是現象A就會發生得比我們預計的要晚一些,或者不如我們指望的那麼完滿,或者乾脆根本不會發生。這是非常明顯的。如果我還不懂得這個道理,如果我認為在我背叛之後S仍然會是S,那只是因為我不會計算而已。然而是否光只我不會計算呢?向我預言總和S在T時一定會具備的您,卻沒有預見到我同您談話以後便立即躺下睡覺去了;您曾確信我始終是一個優秀的工作者;您把一個不大可靠的力量當成了比較可靠的力量。所以,您的計算也不高明。不過我們假定,您什麼都沒有弄錯,您把一切都考慮到了。那時您的計算就會是這個樣子:您說,在T時總和S將會具備。在這個條件總和中包括一個負數,即我的背叛;這裡也包括一個正數,即意志堅強的人們因確信其意圖和理想是客觀必然性的主觀表現而受到的那種鼓舞作用。在這種場合,總和S就真正會在您確定的時刻具備,現象A也就會發生。看來這是明顯的。然而如果是明顯的,那麼究竟為什麼一想到現象A必不可免就使我感到不安呢?為什麼我曾覺得這種想法註定使我無所作為呢?為什麼談到這個想法時我就忘記了最簡單的算術規則呢?大概是因為我所受到的教育使我對無所作為具有最強烈的渴望,而且我同您的談話使這個值得稱讚的渴望一觸即發。僅此而已,豈有他哉。只有在這個意義上,即在成為暴露我精神委靡和腐朽無能的導因的意義上,這裡才會出現對必然性的意識。把這種意識看作我的精神委靡的原因是絕對不可能的:原因不在於這種意識,而在於我受教育的種種條件。可見……可見,算術是一門極為可敬極為有益的科學,它的規則甚至哲學家先生們,而且甚至特別是哲學家先生們都不應當忘記。 關於特定現象必然性的意識對於不同情該現象和反對它到來的、意志堅強的人,又會有怎樣的影響呢?在這裡情況有點變化。很可能,它會削弱他進行反抗的毅力。然而反對這種現象的人什麼時候會確信它是必不可免的呢?這要到促成這種現象的條件已經很多而且很強大的時候。反對這種現象的人們對它必然到來的意識,以及他們毅力的衰竭,只是有利於它的條件強大有力的表現。這些表現本身又包括在這些有利的條件之中。 然而反抗的毅力並不是在所有反對該現象的人們那裡都會減弱。在某些人那裡,這種毅力只會由於意識到這種現象必不可免而增長,變成絕望掙扎的毅力。一般歷史,特別是俄國歷史上就有這類毅力的不少大有教益的事例。我們想,讀者毋需我們幫助就會回憶起這些例子。 在這裡卡列也夫 [26] 先生打斷我們。他雖則——當然——不同意我們對自由和必然性的觀點,也不贊成我們對堅毅熱情人士「極端作風」的偏愛,但畢竟在我們雜誌的篇頁上滿意地遇到關於個人能夠成為偉大社會力量的思想。這位受人尊敬的教授高興地感嘆道:「我向來都這麼說!」這倒是對的。卡列也夫和所有主觀主義者始終認為個人在歷史上起著十分重大的作用。而且曾經有個時期,這種主張引起先進青年對他們巨大的同情,這幫青年力求為公共利益而從事高尚的勞動,因而自然傾向於高度評價個人首創精神的意義。然而實質上主觀主義者們不僅任何時候都沒有能夠解決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問題,而且甚至沒有正確地提出這個問題。他們把「善於批判地進行獨立思考的人物」的活動同社會歷史運動規律的影響對立起來,因而創立了因素理論的一種似乎新穎的變種:善於批判地進行獨立思考的人物是社會歷史運動的一種因素,而該運動自身的規律則是另一種因素。結果得出了非常不恰當的觀念,只有當活動能力強的「個人」專心致志於當前大家都關注的實踐問題因而無暇研究哲學問題的時候才會對這種觀念感到滿意。然而從[19世紀]80年代到來的沉寂時期有能力思想的那些人得到無意中的閒暇進行哲學思考起,主觀主義者們的學說便開始破綻百出,甚至像阿卡吉·阿卡吉也維奇著名的外套 [27] 一樣破爛不堪。打任何補丁都無法修整,於是善於獨立思考的人們相繼放棄主觀主義這一顯然完全沒有根據的學說。不過正如在這種場合下常有的情況那樣,對這一學說的回應使某些敵視它的人走向了相反的極端。如果某些主觀主義者為了要儘量抬高「個人」在歷史上的作用,竟拒絕承認人類歷史運動是合規律的過程,那麼現代某些反對主觀主義者的人為了要儘可能更好地強調這一運動的合規律性,看來隨時都可能忘記歷史是人們創造的,因此個人的活動在歷史上不可能沒有作用。他們認為個人是quantite negligeable[可以忽略的量]。在理論上這種極端就像最狂熱的主觀主義者所達到的那種極端,同樣是不能容許的。為了反題而犧牲正題,正如為了正題而忘記反題,同樣是沒有根據的。只有當我們善於把包含在它們中間的真理因素統一在合題中的時候才會找到正確的觀點。 [28] * * * [1]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卡列也夫(1850—1931),俄國自由派歷史學家,政論家,馬克思主義的反對者,後為前蘇聯科學院院士。著有《歷史中的經濟唯物主義》。——譯者 [2] 阿卡吉·阿卡吉也維奇是果戈里小說《外套》中的主人公。——譯者 [3] 在追求合題方面,同一位卡列也夫先生超過了我們。不過可惜的是他沒有比對人是由靈魂和肉體組成的那個真理的意識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