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法的精神 · 第十章

孟德斯鳩 《論法的精神》
法律與進攻力量的關係 第—節 進攻力量 進攻力量是由國際法予以規定的。國際法是國家間相互關係的政治性的法律。 第二節 戰爭 國家的生命和人類的生命具有相同的含義。人類在進行自然的正當防衛時擁有殺人的權利;國家為了保衛自身的生存也擁有進行戰爭的權利。 在進行自然的正當防衛時,我有權殺人,因為我的生命屬於我,就如同攻擊我的人的生命屬於他一樣。同樣,一個國家之所以進行戰爭,是因為它保衛自己國土的正義性與任何其他國家的自衛權利完全一樣。 在公民之間,其自然的正當自衛權沒有任何必要訴諸武力。不必攻擊,只需向法院申訴即可。只有在緊急情況下,如果等待法律的救助,就有喪失生命的危險,此時,他們才可以行使這種帶有攻擊性的自衛權利。然而,在社會與社會之間,自衛的權利有時候是有必要採取攻擊形式的。例如,當一個民族看到繼續維持某種長久的和平會使另一個民族有可能消滅自己時,進行攻擊是防止自己民族滅亡的惟一方式。 因此,小型社會往往比大型社會更多地擁有進行戰爭的權利,因為小型社會更為經常地處於擔憂被別人毀滅的狀態之中。 所以,戰爭的權利產生於必要性以及嚴格的正義性。如果那些支配君主們良知和決策權的人們不考慮到所有的原則和因素的話,那麼,一切都會毀於一旦。如果他們的行動建立在以專橫的榮耀、至尊、功利的基礎之上,那麼,大地上將會血流成河。 尤其不必談論所謂君主的榮耀。君主的榮耀就是他的妄自尊大;是一種情慾,是一種不合法的權利。 誠然,君主依仗其權威固然能增強其國力;然而,君主若以其公正治天下則能振興百業。 第三節 征服的權利 戰爭的權利產生征服的權利。後者是前者的結果,所以後者應該遵循前者的精神。 當某個民族被征服的時候,征服者對於被征服的民族所擁有的權利將遵循四種法律形式:(一)自然法,它力求保存萬物之種類;(二)自然理智[1]法,它要求人們「別人如何待我,我將如何待人」;(三)政治的社會構成法,大自然對政治的社會存在期限不加限制;(四)最後一種法律來源於事物本身,征服是一種獲得,獲得的精神寓於在維護和運用的精神之中,並非在於破壞的精神。 征服國對於被征服國採取以下四種方式之一:(一)依照被征服國原有的方式治理其國家,征服國只對被征服國實行政治及民事範疇內的統治;(二)在被征服國建立新的政治及民事統治機構;(三)摧毀被征服國的原有社會結構,將其社會成員驅趕到其他社會中去;(四)消滅被征服國的全體公民。 第一種方式與我們如今遵循的國際法相吻合,第四種方式較為符合羅馬人的國際法。我讓人們以此來判斷我們在哪些方面變得更為進步了。在此我們應當讚揚當代社會的人類,應當讚美今天的理性、宗教、哲學和風俗。 我們的某些公法著作家們,以古代歷史為基礎,不以嚴格的事例為立論根據,從而陷入了極大的謬誤之中。他們十分武斷地做出結論;他們假定征服者得擁有殺人的權利,我不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權利。他們從這一原則之中引申出令人可怕的推斷。並且建立某些準則。然而即使如此,稍有理智的征服者也不會遵循這些準則。顯然,征服一旦完成,征服者就不再擁有殺人的權利,因為,此時征服者已不處於自我防衛和維護本國利益的狀態之中了。 某些公法論者之所以持有這種論點,那是因為他們主張征服者擁有毀滅社會的權利。他們由此得出結論,即征服者有權毀滅構成社會的人,這是一個由錯誤的原則引申而出的荒謬結論。其推斷過程是,既然社會可以被消滅,那麼構成該社會的人也應該被消滅。然而,社會是由人群構成的,但它卻不是人本身;公民可以被消滅,但是人類依然是永存的。 政治家們從征服者的殺人權利論點中引申出奴役的權利;然而,這一結論也如同那個錯誤的原則一樣是毫無根據的。 只是在有必要維護其征服成果的情況下,才能擁有奴役的權利。征服的目的在於維護;奴役絕不是征服的目的所在;但是奴役卻不失為某種可能達到其維護目的的必要手段。 在這種情況下,永久性的奴役也是有違事物發展常規的。應該使被奴役的人民能夠變為征服者的臣民。在被征服的國家裡,奴役的手段只是權宜之計。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當征服國的所有部分與被征服國的各個部分在習俗、婚姻、法律、彼此交流和精神上完全融為一體時,奴役則應該停止。因為征服者的奴役權力是建立在以上所述情況未形成的狀態下,是建立在兩個民族之間的相互厭惡感以及彼此的不信任感的基礎之上。 所以,將被征服的人民當做奴隸的征服者,應該經常運用某些使被征服民族能夠擺脫奴役,恢復自由的統治方式(這些方法不勝枚舉)。 我這樣說並非沒有事實根據,我們征服羅馬帝國的祖先就是這樣做的。他們在戰火熊熊、劇烈抗爭、局勢急遽變化以及在獲勝的傲慢之中制定的法律,而後都變得溫和了;他們的法律起初嚴酷無情,隨後趨於公正寬和。勃艮第人、哥特人、倫巴底人總是視羅馬人為被他們戰敗的民族;但是歐里克、貢德寶和羅塔利的法律卻都將羅馬人和蠻族人當做同胞一視同仁。 查理曼為了馴服撒克遜人,剝奪了他們的自由公民身份和財產所有權。為人稱道的「寬容路易」使他們恢復了自由:這是路易執政期間實施的最大仁政。在此之前,時間和奴役已經使撒克遜人的習俗趨於柔順,他們始終效忠著路易。 第四節 被征服的民族獲得的某些利益 如果排除那些從征服者的權利援引而出的可怕結論,政治家們只是論述這一權利有時可能給予被征服民族的某些利益的話,那將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如果我們的國際法能得到嚴格的遵守並在全世界範圍內得以確立的話,人們會對於這些利益有更深刻的感受。 被征服的國家通常其國力和政體都處於非正常狀態。腐化已滲透到社會的各個角落;法律已停止實施;政府已成為人民的壓迫者。如果征服沒有使這樣一個國家遭到毀滅的話,誰會懷疑它正好能從被征服本身贏得和獲取某種利益呢?一個政府已經到了無法自我實施變革的地步時,為何要失去被別人重新改造的機會呢?如果一個被征服的國家裡的富人們用千般伎倆,萬般花招,在不知不覺之間掠奪著財富,窮人們在饑寒中呻吟嘆息,當征服者在這個國家中看到他們認為的弊端在此竟然成為法律,甚至對壓迫的感覺都會被認為是犯了錯誤時,我認為征服者就應該對該國的一切加以調整,那裡黑暗的暴政應該首先經受暴力的整肅。 舉例說,我們看到,某些國家中受債權國壓迫的人們在征服者手下得到了債務的寬減對待,征服者既不會像前君主那樣多事,也不會像前君主那樣貪婪。於是,弊端甚至無需征服者加以革除,便已經自行消除了。 有時,征服國的儉樸治國方式可能將前君主統治時期剝奪的民生必需品歸還給被征服者。 征服還可能消除有害的偏見,如果我斗膽這樣說的話,征服還能將一個國家置於一個更好的明君統治之下。 西班牙人對墨西哥人做了些什麼好事呢?他們本應該向墨西哥人傳授一種慈悲為懷的宗教,然而他們卻把狂熱的迷信帶給了墨西哥人。他們原本可以將奴隸變為自由的人,但是他們卻把自由之人變為了奴隸。他們本來能夠教化墨西哥人破除祭祀時供奉活人的陋習,但是,他們卻沒有這樣做,而是大肆屠殺了墨西哥人。如果我要歷數他們所有沒有實施的善行和推行的罪惡的話,那是罄竹難書的。 征服者對它的所作所為總是要付出部分代價的。所以,我給「征服的權利」下這樣一個定義:征服的權利既是一種必要、合法的權利,又是一種充滿不幸的權利,它總是留給征服者一筆巨額債務,要他償還對於人性的摧殘。 第五節 西拉庫賽王——哲隆 我認為歷史上談及的最高尚的和平條約非哲隆與迦太基人之間簽訂的條約莫屬。哲隆要求迦太基人廢除殺死子女作祭祀的陋習。這是何等值得讚美的舉動!在擊敗了三十萬迦太基人之後,哲隆只向戰敗者提出了一個有益於他們自身的條件;確切地說,這是哲隆為人類提出的要求。 巴克特里亞人將他們年邁的父親餵大狗,亞歷山大禁止他們這樣做。這是他破除迷信的一個勝利。 第六節 共和國所進行的政府征服 在聯邦的政治體制之下,一個聯邦成員國征服另一個聯邦成員國,就像今天我們在瑞士聯邦看到的情形那樣,則是違背事物發展常規的。而混合型的聯邦共和國是由一些小共和國和一些小君主國聯合而成,所以,如果在那裡發生這種情況,人們還不至於如此驚訝。 如果一個民主共和國征服了某些城市,又把它們置於民主範疇之外,這也是有違事物發展常規的。被征服的人民應該享有主權範圍內的特殊權益,如同羅馬人最初規定的那樣。被征服人民的數量應該受到限制,使其維持在實行民主政治所確定的公民數目之內。 如果一個民主共和國征服一個民族是為了將其作為臣民予以統治的話,它便把自身的自由置於危險的境地,因為,如果那樣做,它就必須賦予派往被征服國的使臣以過分巨大的權力。 如果漢尼拔攻占了羅馬迦太基共和國會經受什麼樣的危險呢?當他勝利凱旋後會在城中為所欲為呢?還是在他戰敗後激起如此頻繁的革命呢? 如果漢諾的演說完全出於嫉妒心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去說服元老院不派援軍給漢尼拔的。亞里士多德告訴我們,元老院是賢明的(關於這一點,迦太基共和國的繁榮足以證明)。沒有合乎情理的理由是不會作出決定的。如果看不到三百法里[2]之外的軍隊必要的減員和物資補充,那無疑是極其愚蠢的。 漢諾想把漢尼拔交給羅馬人[3],而當時他們並非懼怕羅馬人,而是害怕漢尼拔。 有人說,迦太基人無法相信漢尼拔的成功。然而,迦太基人遍布世界各地,他們怎麼會不知道在義大利發生的事情呢?這是因為他們並非不知道,所以不願意派援軍給漢尼拔。 特雷比亞、特拉西末奴斯、坎奈等戰役之後,漢諾變得更加保守了。這並非是他的不信任感的增長,而是他的恐懼在日益加深。 第七節 續前 對於進行征服的民主國家而言還存在一種不便。它的統治將永遠受到被奴役的國家的憎惡。這種統治在假象中似乎屬於君主政體的性質,然而實際上卻比君主政體更為嚴酷,各國歷代的經驗使人們清楚地看到這一點。 被民主國家征服的人民是悲哀的,因為,他們既不能享有共和國的利益,也無法享有君主國的利益。 以上我就平民政治的國家的論斷,亦可適用於貴族政治的國家。 第八節 續前 所以,當一個共和國將某一個民族作為自己的附庸時,應該竭力彌補由此而產生的有違事物發展常規的弊端,而為其附庸民族制定出優良的政治法規和民事法規。 義大利的一個共和國統治了一些島民;但是這個共和國給島民們制定的政治和民事法規卻十分惡劣。人們還能記起大赦法中的規定:不再根據總督私下獲得的情報向島民施以刑罰[4]。我們經常看到眾多的民族請求獲得某些特殊的權利,然而,元首在此給予島民的只是其他所有民族都享有的普遍權利。 第九節 君主國對鄰邦的征服 如果一個君主國能夠在由擴張引發的國力衰敗之前維持長久的繁榮的話,它將成為一個令人生畏的強國。而它周圍的君主國鄰邦又會使這個君主國同樣長時期地保持強大的國力。 因此,作為君主國應該在它的政體許可的自然界限內進行征服。一旦超越了這一界限,明智就會使它停止行動。 在進行這種征服時,對於被征服國的原有事物應予以保留,諸如原有的法院、法律、習慣和特權等。一切都不應改變,除了軍隊和元首的名稱而外所有東西都應照舊。 當一個君主通過政府鄰邦的某些省份而實現了其領土擴張時,應該給予這些省份極為寬容和優厚的待遇。 一個君主國如果長期推行征服,那麼,它原有的疆域裡的省份將會資財耗盡,不堪重負。這些省份還要忍受原有和新生苛政的雙重痛苦。而且當一個能夠併吞一切的大都市形成時,它們這樣的省份便人疏業衰了。另則,如果君主國征服了原有疆域臨近的民族後,像對待舊屬一樣對他們實施苛政的話,國家就會行將滅亡:這裡是指被征服的省份進奉給首都的財物不再分發到原有省份時,邊疆地區就會日益凋敝,其結果邊防也會軟弱而空虛;這些民族也會萌發反叛心理;那裡的邊防部隊必要的存在和活動賴以生存的基礎就會受到動搖。 一個專事征服的君主國必然會出現這樣一幅景象:它的首都極盡駭人聽聞的奢華,而偏遠的省份卻在悲慘的景遇中苦苦掙扎,但是最邊緣的地區卻又富裕而豐足。這正像我們的地球一樣:中心是瘋狂的烈火,青草綠樹在其表面,而乾旱、寒冷和貧瘠的土地介乎兩者之間。 第十節 一個君主國征服另一個君主國 有時一個君主國也去征服另一個君主國。此時,某個君主國越小,卻越容易.建造堡壘加以保衛;某個君主國越大,則更適宜用殖民地的方式加以維護。 第十一節 戰敗民族的風俗 在被征服的地區中,只是允許戰敗民族保留其法律是不夠的;也許允許他們保留其風俗更有必要,因為一個民族對自己的風俗總是要比自己的法律更為熟悉、更加喜愛、更加願意維護。 法蘭西人曾九次被逐出義大利。據歷史學家記載,那是由於他們對婦女的粗野無理所致。一個民族被迫忍受征服者的趾高氣揚已是超乎尋常的痛苦了,再加上征服者的荒淫和粗野,那會激起怎樣的義憤呀!這些劣行無不使人憤懣不已,因為淫逸會滋生無窮盡的凌辱和暴行。 第十二節 居魯士的一項法律 我對居魯士為呂底亞人制定的一項所謂優良法律不屑一顧。這項法律規定,呂底亞人只能從事卑賤和可恥的職業。他只把著眼點放在當務之急上,那就是防止內亂,卻不去顧及外患。然而,外敵的入侵很快就來臨了;因為聯合在一起的波斯人和呂底亞人相互腐化。我更傾向於以法律保持被征服民族的質樸粗魯,而不情願用法律維持其軟弱萎靡。 亞里斯托德穆斯是丘麥國的暴君,他竭力使年輕一代意志消沉。他要男孩子們像姑娘們一樣留長髮,要他們用花飾打扮自己;還要求他們身著長及腳踵的五顏六色的長袍;當他們接受音樂和舞蹈教師的指導時,讓婦女們向他們提供陽傘、香水和扇子;在他們沐浴時,還要婦女們為其準備梳子和鏡子。對他們的這種教育一直要延續到二十歲。這種教化只適用於一個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置國家主權於腦後的小暴君。 第十三節 查理十二世 真是這個君主,只依靠獨自的力量,制定了一個只有進行長期戰爭才能得以實施的計劃,從而導致了他自己的最終滅亡;因為這種曠日持久的戰爭是他的王國無法支撐得了的。 他試圖要推翻的並不是一個走向窮途末路的國家,而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帝國。俄羅斯人正是利用了他強加到他們頭上的戰爭認真地學習了戰爭。每一次戰敗都使俄羅斯人更加接近勝利;他們在域外落敗,卻在國內學會了如何自我防衛。 查理來到波蘭的荒蕪的曠野,自以為他已是世界的主人:當他在那裡漫步之時,他的勁敵瑞典已擴張至此,當他的對手將他的軍隊團團合圍期間,也在波羅的海沿岸扎穩了根基,瑞典人已經破壞或者占領了里窩尼亞。 瑞典好似一條河流,當人們需要改變其河道時,切斷了它的水源。 並不是波爾多瓦戰役葬送了查理;他即使不在這個地方覆滅,也會在另一個地方滅亡。命運中的偶發事件也許容易得到補救,而從事物本質中不斷產生出來的事變則是難以抗拒的。 然而,如此無情地捉弄於他的,既不是事物的本質所在,也並非命運,恰恰是他自己。 他並不以現實規律調整自我,而是以某種範例作為效仿的對象;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很好地效仿。他絕對不能成為像亞歷山大式的人物;但是卻可以成為亞歷山大的一名最出色的士兵。 亞歷山大的目標之所以能得以成功實現,正是在於其目標符合實際。波斯人侵略希臘時所遭受的失敗、阿吉西老斯征戰的勝利以及波斯一萬軍隊敗退的現實向世人證明,希臘人在戰略方法和武器種類方面所具備的優勢,而且人們也十分了解,波斯人在糾正自己錯誤時所持的過於高傲的態度。 他們不能再用肢解的方法削弱希臘,當-時的希臘正統一在一個首領的旗幟下。而這個首領掩蓋其奴役狀況的有效方式,就是以消滅希臘的宿敵和征服亞洲的企盼喚起人們對勝利的迷戀。 一個由世界上最智慧的民族墾殖的帝國,這個民族又依據宗教的原則在土地上勞作,而且,這個帝國土地肥沃,百物豐碩,這就為敵人提供了維持生存各方面的便利。 這些君主總是因戰敗經受無端的內心折磨,然而又由於他們的驕橫,使人們斷定他們會在無休止的作戰中加速自己的覆滅;人們還可以斷定,佞臣的阿諛奉承從來不會使他們懷疑自己無所不及的權勢。 亞歷山大的宏圖大略不但充滿智慧,而且在實施過程中也散發著睿智之光。他在迅疾的行動之中,甚至在他激情似火的衝動之時,總有一種「理性的激情」駕馭著他,如果我援引這一說法的話,那些想把他的經歷寫成傳奇故事,而思想境界不及他的人們,或許會將這種「理性激情」向我們掩去的。關於這一點,就讓我們侃侃道來吧! 第十四節 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是在鞏固了馬其頓,使馬其頓能夠抵禦鄰近的野蠻民族,而且制服了希臘人之後,才去遠征的。他只是以制服希臘人的方略便實現了他的宏圖;他使拉棲弟夢人的嫉妒乏力;他攻擊沿海的省份,然後將自己的陸軍部署在海岸線上,避免與自己的艦隊分離;他非常巧妙地運用訓練有素的軍紀制服眾多的敵軍;他的軍隊從不缺乏給養;如果真的說勝利給予他一切的話,應該說他為勝利的取得竭盡了全力。 當他的宏圖大略初試鋒芒之時,也就是說,當某一個閃失可能置他於死地的時候,他從不憑運氣行事;當命運促使他作出某些行動的抉擇時,魯莽冒進便成為他的手段之一。在他出征之前,他向特里巴利人和伊里利安人進軍。你所看到的戰爭就像後來愷撒在高盧人的疆土上所進行的那場戰爭一樣。當他回師希臘之時,儘管他要占領並且摧毀杜拜城;然而他卻在杜拜城郊安營紮寨,等待著杜拜人前來講和,然而杜拜人自己卻加速了自己的滅亡。在向波斯海軍發起攻擊時,與其說巴爾美尼歐顯示出果敢,不如說是亞歷山大盡顯其智慧。亞歷山大的機敏之處在於將波斯人與海岸隔開,迫使波斯人放棄自己的海軍力量;而他們的海軍力量是具有強大優勢的。推羅城與波斯人原本有著密切的聯繫,失去了這個立足點,波斯人就無法進行貿易和航運;於是,亞歷山大便摧毀這座城市。當大流士在另一個「世界」里集結重兵,而使埃及城中兵力空虛之時,亞歷山大趁機奪取了埃及。 跨越格刺奈卡斯河,使亞歷山大成為希臘殖民地的主人;伊索斯戰役使他得到了推羅和埃及;阿爾貝拉戰役使他占據了整個地球。 伊索斯戰役之後,他對大流士欲擒故縱,有意放他逃竄,全力以赴地鞏固和整頓他新征:服的領地。阿爾貝拉戰役之後,他便緊迫大流士不放,不讓他在帝國中有絲毫退路可尋。大流士每到一個城市和省份,立足未穩,就得立刻轉移;亞歷山大的軍隊行動如此神速,似乎這個世界性的帝國並不注重戰場上勝利的價值,而更鐘情於希臘競技運動會的獎賞。 這就是他們實施征服的做法,讓我們看看他們是怎樣維持其征服的疆域的。 他反對那些主張將希臘人視為主人,而將波斯人當做奴隸的人們的做法;他只是考慮使兩個民族聯合起來,並消除征服民族與被征服民族之間的地位差別。征服完成之後,他拋棄了所有曾經用來進行征服的理由的判定。他採納了波斯人的風俗,以避免波斯人因為要遵從希臘人的風俗而引起傷感。這正是他對大流士的妻子和母親那樣尊重,對自己的欲望非常克制的原因所在。當他逝世時,所有被他征服的人民都為他落淚,這是一個怎樣的征服者?被他推翻的王室也為他的亡故灑淚致哀,他又是一個什麼樣的篡奪王位者呢?這是他生命中光彩奪目的一筆,以至於歷史學家從來沒有向我們講述過還有哪些征服者能夠有此義舉引為自豪。 沒有比以通婚的方式聯結兩個民族更能鞏固其征服的成果了。亞歷山大從被他征服的民族中選擇嬪妃,並且要他的朝臣們也這樣做;其他的馬其頓人也以他為榜樣與之效仿。法蘭克人和勃艮第人也允許了這種通婚方式;在西班牙西哥特人起先禁止這樣做[5],而後又予以准許;倫巴底人不僅對此予以許可,而且給予優惠。當羅馬人要削弱馬其頓的國力時,曾規定各領地之間的人民不得私自通婚。 試圖將兩個民族融為一體的亞歷山大計劃在波斯建立廣大的殖民地。他建造了連綿不斷的城鎮,而且他將這個新帝國的每一個部分團結得極其密切,以至於當他死後,在混亂的狀態下,在紛亂和可怕的國內戰爭中,甚至可以說在希臘人的自取滅亡之後,波斯竟沒有任何一個省份發生叛亂。 為了不使希臘和馬其頓徹底衰敗,他將一批猶太移民[6]送往亞歷山大里亞。他並不在乎這些猶太人的風俗如何,只要他們效忠他便可。 他不僅允許被征服的人民保留自己的風俗,而且還允許他們保留自己的民事法規,往往甚至於保留他們原先的國王和總督。他讓馬其頓人擔任統帥軍隊的首領,而讓當地人充當政府的首長;他寧願冒某些人不效忠他的危險(這種情形有時會發生)而不冒產生普遍叛亂的危險。他尊重各民族舊有的傳統觀念以及所有涉及榮譽或者民族自豪感的文物古蹟和紀念物。波斯的國王們曾經毀壞過希臘人、巴比倫人以及埃及人的廟宇,正是亞歷山大重建了這些古蹟;向他俯首稱臣的民族的祭壇中幾乎都有他供奉的祭品。似乎他征服對方的目的只是為了每個民族特殊身份的君主,成為每座城市的第一公民而已。羅馬人征服一切的目的是要毀滅一切,而他征服一切的目的在於保全一切;另則,每當他經過某一個國家,產生的最初意念,制定的首要藍圖便是如何促進這個國家的繁榮和強盛。他之所以能夠實現自己的宏圖大略,第一,由於他所具備的偉大天才;第二,取決於他的儉樸精神以及對個人奢華的節制;第三,在於對重大事情不惜工本的資財投入。他對私人開銷手頭鎖緊,對公共事業的開支他卻極為慷慨。就主持家政而言,他活像一個馬其頓人;然而在分發軍餉時,在與希臘人分享征服所獲得的果實時,在使軍隊的每一個人都獲取財富的時候,他依然是亞歷山大。 他也做過兩件壞事:他燒毀了百泄波里,殺戮了克里圖斯。這兩件事都由於他深切地懺悔而眾所周知,並且使人們忘卻了他的罪行,而懷念他對品德的推崇;人們認為這是兩件不幸的事,並非出於他個人的本意所為;後人們在他情感激昂和弱點的近旁發現了他的靈魂之美;人們感到應該給予他的是同情,而不是憎恨。 我要將亞歷山大和愷撒作一番比較:當愷撒試圖效仿亞洲的君王時,他純粹的炫耀和賣弄使羅馬人大失所望。而當亞歷山大同樣效仿亞洲的君王的時候,他卻實施了一件符合他的征服宏圖的事情。 第十五節 維持征服領地的新方法 當一個君主征服了一個大國的時候,有一種絕好的方式,既可以緩和專制主義傾向,又有利於維持征服的領地;中國的征服者們曾經使用過這一方法。 為了使被征服的人民不至於絕望,也不使勝利者過於傲慢,防止政府軍國化,並且使兩個民族恪守本分;目前統治中國的韃靼皇室規定,每一支部隊都應由各占半數的漢滿兩族組成,這樣可以使兩個民族相互的嫉妒心得以收斂。法院也由漢滿人對半組成。由此產生了以下幾種良好的結果:(一)兩個民族相互制約;(二)兩個民族各自擁有軍事和民事權力,使一方不至於被另一方消滅;(三)征服者所屬的民族可以到處擴展而不至於會被削弱和被擊敗;還能變得有能力抵禦內外戰爭。這種制度是極為明智的。如果缺乏這種政治體制,幾乎所有征服者最終都會因此歸於失敗。 第十六節 實行征服的專制主義國家 當征服涉及遼闊的幅員時,就會產生專制主義傾向。在這種情況下,擴展至各省的軍隊就顯得不足。而國王身旁總有一支效忠於他的軍隊,便於隨時可以派去平定帝國發生動亂的區域。這支軍隊必須制約其他的軍隊,並且能對那些在帝國中不得已被授予某些權力的人們具有震懾力。中國皇帝的身邊有一支龐大的韃靼族軍隊,隨時準備用於緊急調遣。在莫臥爾、土耳其、日本,都有由君主豢養的軍隊;這些軍隊與那些依靠土地勞作的收入維持生存的軍隊相比有本質的區別,這些具有特殊性質的軍隊對於普通的軍隊構成威懾力。 第十七節 續前 我們曾經講述過,專制君主應該將被征服的國家作為自己的附屬國。歷史學家們曾對征服者們將王冠再度交還給被征服者原先君主的非凡的寬宏大量,竭盡全力地加以讚揚。所以,羅馬人顯示出慷慨大度的姿態,他們到處封王,為了使自己獲得更多的奴役工具,這種做法是完全有必要的。如果由征服者直接治理被征服的國家,他委派的總督將不知道如何約束臣民,征服者自己也將無法有效地約束派出的總督們;征服者還不得不抽調原有疆域內的軍隊去保衛新征服的疆土。兩個民族的所有艱難困苦都會盤根錯節般地交織在一起;原本一個國家中的內戰,會波及到另一個國家。反之,如果征服者讓合法的前國王重新登基的話,他將獲得了一個非常必需的同盟國,這個同盟國內在的力量將會增強他的實力。我們在不久前看到,波斯王那第爾征服了莫臥爾國,掠取他們的寶藏之後,便將印度斯坦留給了這個國家。 [1] 「自然理智」在哲學上亦有譯為「本能理智」或「直覺理智」的,指人性自然的認識能力。 [2] 這裡指古法裡,一古法里相當於四公里。 [3] 漢諾想把漢尼拔交給羅馬人,就像卡托想把愷撒交給高盧人一樣。 [4] 當時的報紙這樣記載:「讓我們諭令我們駐該島的總督,將來不得僅僅依據私下獲得的情報對任何國民科以體刑。總督雖然將嫌疑者逮捕,投進監獄。但是在此之後要迅速將案情向上報告。」 [5] 此項法律廢止了舊法。據該法稱,舊法重視民族的區別,卻不夠重視社會地位的區別。 [6] 敘利亞的一些國王放棄了帝國締造者們的計劃,強迫猶太人仿效希臘人的風俗;這件事強烈地震撼了他們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