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階級意識 · 什麼是正統馬克思主義?
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 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 世界。
馬克思:《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
這個本來很簡單的問題,無論在無產階級圈子中還是在資產階級圈子中都已成為反覆討論的對象。然而在學術界,對任何信仰正統馬克思主義的表白報以冷嘲熱諷已逐漸開始成為一種時髦。甚至在「社會主義」營壘中,對於哪些論點是馬克思主義的本質,哪些論點可以「允許」批評甚至拋棄而不致喪失被看作「正統」馬克思主義者的權利,看法也很不一致。於是,不是對「事實」進行「不偏不倚的」研究,而是對舊的、在某種程度上已被現代研究「超越」了的著作像對聖經那樣進行學究式的解釋,在它們當中而且只是在它們當中尋找真理的源泉,便被認為越來越「不科學」。如果問題是這樣提出來,那麼對它最恰當的回答自然只是同情的一笑。但是實際上它並不是(而且從來不是)這樣簡單地提出來的。我們姑且假定新的研究完全駁倒了馬克思的每一個個別的論點。即使這點得到證明,每個嚴肅的「正統」馬克思主義者仍然可以毫無保留地接受所有這種新結論,放棄馬克思的所有全部論點,而無需片刻放棄他的馬克思主義正統。所以,正統馬克思主義並不意味著無批判地接受馬克思研究的結果。它不是對這個或那個論點的「信仰」,也不是對某本「聖」書的註解。恰恰相反,馬克思主義問題中的正統僅僅是指方法 。它是這樣一種科學的信念,即辯證的馬克思主義是正確的研究方法,這種方法只能按其創始人奠定的方向發展、擴大和深化。而且,任何想要克服它或者「改善」它的企圖已經而且必將只能導致膚淺化、平庸化和折中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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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主義辯證法是一種革命的辯證法。這個定義是如此重要,對於理解它的本質如此帶有決定意義,以致為了對這個問題有個正確概念,就必須在討論辯證方法本身之前,先掌握這個定義。這關係到理論和實踐的問題。而且不僅僅是在馬克思最初批判黑格爾時所賦予它的「理論一經掌握群眾,也會變成物質力量」 〔1〕 的意義上。更重要的是需要發現理論和掌握群眾的方法中那些把理論、把辯證方法變為革命工具的環節和規定性。還必須從方法以及方法與它的對象的關係中抽出理論的實際本質。否則「掌握群眾」只能成為一句空話。群眾就會受完全不同的力量驅使,去追求完全不同的目的。那樣,理論對群眾的運動說來就只意味著一種純粹偶然的內容,一種使群眾能夠意識到他們的社會必然的或偶然的行動、而不保證這種意識的產生與行動本身有真正和必然聯繫的形式。
在這同一篇文章中,馬克思清楚地闡明了理論能夠和實踐有這種關係的條件。「光是思想竭力體現為現實是不夠的,現實本身應當力求趨向思想。」 〔2〕 或者像他在更早的一篇文章中所說的,「那時就可以看出,世界早就在幻想一種一旦認識便能真正掌握的東西了」。 〔3〕 只有當意識同現實有了這樣一種關係時,才可能做到理論和實踐的統一。只有當意識的產生成為歷史過程為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個目的來自人的意志,但不取決於人的任意妄為,也不是人的精神發明的)所必須採取的決定性步驟 時;只有當理論的歷史作用在於使這一步驟成為實際可能時;只有當出現一個階級要維護自己的權利就必須正確認識社會這樣的歷史局面時;只有當這個階級認識自身就意味著認識整個社會時;只有因此這個階級既是認識的主體,又是認識的客體,而且按這種方式,理論直接而充分地 影響到社會的變革過程時,理論的革命作用的前提條件——理論和實踐的統一——才能成為可能。
這種局面實際上隨著無產階級進入歷史而出現了。馬克思說:「無產階級宣告現存世界制度的解體,只不過是揭示自己本身存在的秘密,因為它就是這個世界制度的實際解體。」 〔4〕 說明這種情況的理論同革命之間的聯繫決不是偶然的,它也不特別複雜和容易誤解。相反,這個理論按其本質說無非是革命過程本身的思想表現。這個過程的每個階段在它當中被記錄下來,因此它可以被概括和傳播,被使用和發展。由於理論無非是記錄下每一個必要的步驟並使之被意識到,它同時成為下一個步驟的必要前提。
弄明白理論的這種作用也就是認識理論的本質,即辯證的方法。這一點極其重要,由於忽略了它,在辯證方法的討論中已造成了許多混亂。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的論述對於後來理論的作用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不管我們怎樣看待這些論述,認為它是經典也好,批評它也好,認為它不完整甚至有破綻也好,我們都必須承認在那裡沒有談到這個方面。就是說,他把概念在辯證法中的形成方式與在「形上學」中的形成方式對立起來;他更尖銳地強調指出在辯證法中概念(及其與之相應的對象)的僵化輪廓將消失;他認為,辯證法是由一個規定轉變為另一個規定的連續不斷的過程,是矛盾的不斷揚棄,不斷相互轉換,因此片面的和僵化的因果關係必定為相互作用所取代。但是他對最根本的相互作用,即歷史過程中的主體和客體之間的辯證關係 連提都沒有提到,更不要說把它置於與它相稱的方法論的中心地位了。然而沒有這一因素,辯證方法就不再是革命的方法,不管如何想(終歸是妄想)保持「流動的」概念。因為這意味著未能認識到,在一切形上學中,客體,即思考的對象,必須保持未被觸動和改變,因而思考本身始終只是直觀的 ,不能成為實踐的;而對辯證方法說來,中心問題乃是改變現實 。如果理論的這一中心作用被忽視,那麼構造「流動的」概念的優點就會全成問題,成為純「科學的」事情。那時方法就可能按照科學的現狀而被採用或捨棄,根本不管人們對現實的基本態度如何,不管現實被認為能改變還是不能改變。的確,正如馬克思擁護者中的所謂馬赫主義者所表明的那樣,這甚至會更加加強這樣的觀點,即現實及其在資產階級直觀唯物主義和與之有內在聯繫的古典經濟學意義上的「規律性」是不可理解的、命定的和不可改變的。至於馬赫主義也能產生出一種同樣資產階級的唯意志論來,與此絲毫不矛盾。宿命論和唯意志論只是從非辯證的和非歷史的觀點來看才是彼此矛盾的。從辯證的歷史觀來看,它們則是必須互相補充的對立面,是清楚地表明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對抗性、它的問題從其本身考慮無法解決的情況在思想上的反映。因此,「批判地」深化辯證方法的企圖都必然導致膚淺平庸。因為任何一種「批判」立場總是以這種方法與現實、思想與存在之間的分離作為方法論的出發點。而且它正是把這種分離當作一種進步,認為它給馬克思方法的粗糙的非批判的唯物主義帶來了真正的科學性,值得百般讚揚。當然,誰也不否認「批判」有這樣做的權利。但是我們必須著重指出,它這樣做,將背離辯證方法的最核心的本質。馬克思和恩格斯關於這一點說得再明白不過了。恩格斯說:「這樣,辯證法就歸結為關於外部世界和人類思維的運動的一般規律的科學,這兩個系列的規律在本質上是同一的 。」 〔5〕 馬克思表述得甚至更明確。「在研究經濟範疇的發展時,正如在研究任何歷史科學、社會科學時一樣,應當時刻把握住:……範疇表現 ……存定在形式;及生存條件 ……」 〔6〕
如果辯證方法的這一含義弄模糊了,它就必然顯得是多餘的累贅,是馬克思主義的「社會學」或「經濟學」的裝飾品。甚至顯得簡直是阻礙對「事實」進行「實事求是」、「不偏不倚」研究的障礙,是馬克思主義藉以強姦事實的空洞結構。伯恩施坦部分地由於他的沒有受到任何哲學認識妨害的「不偏不倚」,反對辯證方法的聲音叫得最響最尖銳。然而他從這種想使方法擺脫黑格爾主義的「辯證法圈套」的願望中得出的現實的政治結論和經濟結論,卻清楚地表明了這條路是通向何處的。它們表明了,如果要建立一種徹底的機會主義理論,一種沒有革命的「進化」理論,沒有鬥爭的「長入」社會主義的理論,正是必須從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中去掉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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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立即就要出現這樣一個問題,這些在所有修正主義著作中被奉為神明的所謂事實在方法論上有什麼含義呢?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指靠它們為革命無產階級的行動提供指南呢?不用說,對現實的一切認識均從事實出發。唯一的問題是:生活中的什麼樣的情況,而且是在採用什麼樣的方法 的情況下,才是與認識有關的事實呢?目光短淺的經驗論者當然會否認,事實只有在這樣的、因認識目的不同而變化的方法論的加工下才能成為事實。他認為,在經濟生活中的每一個情況、每一個統計數字、每一件素材中都能找到對他說來很重要的事實。他在這樣做時忘記了,不管對「事實」進行多麼簡單的列舉,絲毫不加說明,這本身就已是一種「解釋」。即使是在這裡,事實就已為一種理論、一種方法所把握,就已被從它們原來所處的生活聯繫中抽出來,放到一種理論中去了。比較老練的機會主義者,儘管本能地非常厭惡一切理論,還是很樂意承認這一點。但是他們求助於自然科學的方法,即自然科學通過觀察、抽象、實驗等取得「純」事實並找出它們的聯繫的辦法。他們於是用這種理想的認識方式來對抗辯證方法的強制結構。
如果說這種方法乍看起來可取的話,那是因為資本主義的發展本身傾向於產生出一種非常迎合這種看法的社會結構。但是,正因為這個緣故,我們需要辯證方法來戳穿這樣產生出來的社會假象,使我們看到假象下面的本質。自然科學的「純」事實,是在現實世界的現象被放到(在實際上或思想中)能夠不受外界干擾而探究其規律的環境中得出的。這一過程由於現象被歸結為純粹數量、用數和數的關係表現的本質而更加加強。機會主義者始終未認識到按這種方式來處理現象是由資本主義的本質決定的。馬克思在談到勞動時對生活的這樣一種「抽象過程」作了深刻的說明,但是他沒有忘記同樣深刻地指出他在這裡談的是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個歷史 特點。「所以,最一般的抽象總只是產生在最豐富的具體的發展的地方,在那裡,一種東西為許多所共有,為一切所共有。這樣一來,它就不再只是在特殊形式上才能加以思考了。」 〔7〕 但是資本主義發展的這一趨勢還走得更遠。經濟形式的拜物教性質,人的一切關係的物化,不顧直接生產者的人的能力和可能性而對生產過程作抽象合理分解的分工的不斷擴大,這一切改變了社會的現象,同時也改變了理解這些現象的方式。於是出現了「孤立的」事實,「孤立的」事實群,單獨的專門學科(經濟學、法律等),它們的出現本身看來就為這樣一種科學研究大大地開闢了道路。因此發現事實本身中所包含的傾向,並把這一活動提高到科學的地位,就顯得特別「科學」。相反,辯證法不顧所有這些孤立的和導致孤立的事實以及局部的體系,堅持整體的具體統一性。它揭露這些現象不過是假象,雖然是由資本主義必然產生出的假象。但是在這種「科學的」氛圍中,它仍然給人留下只不過是一種任意結構的印象。
所以,這種看來非常科學的方法的不科學性,就在於它忽略了作為其依據的事實的歷史性質 。然而這不只是一種錯誤來源之所在(總是被採用這種方法的人所忽略),對此恩格斯已明確地提醒人們注意。這種錯誤來源的實質在於,統計和建立在統計基礎上的「精確的」經濟理論總是落後於實際的發展。「因此,在研究當前的事件時,往往不得不把這個帶有決定意義的因素看作是固定的,把有關時期開始時存在的經濟狀況看作是在整個時期內一成不變的,或者只考慮這個狀況中那些從現有的明顯事件中產生出來因而是十分明顯的變化。」 〔8〕 因此我們看到,說資本主義社會的結構本來就和自然科學的方法協調,是它的精確性的社會前提,這是很成問題的。如果說「事實」及其相互聯繫的內部結構本質上是歷史的,也就是說,是處在一種連續不斷的變化過程中,那麼就的確可以問在什麼時候產生出更大的科學不精確性。是當我認為「事實」是一種存在的形式且受到這樣一些規律的制約,對這些規律我在方法論上可以肯定、或者至少有十之八九把握知道它們對這些事實不再適用的時候呢?還是當我有意識地估計到這種情況,批判地看待以這種方法所能達到的「精確性」並集中注意於這種歷史的本質、這種決定性的變化所真正表現出來的那些環節的時候呢?
那些似乎被科學以這種「純粹性」掌握了的「事實」的歷史性質甚至以更具破壞性的方式表現出來。它們作為歷史發展的產物,不僅處於不斷的變化中,而且它們 ——正是按它們的客觀結構 ——還是一定歷史時期即資本主義的產物 。所以,當「科學」認為這些「事實」直接表現的方式是科學的重要真實性的基礎,它們的存在形式是形成科學概念的出發點的時候,它就是簡單地、教條地站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基礎上,無批判地把它的本質、它的客觀結構、它的規律性當作「科學」的不變基礎。為了能夠從這些「事實」前進到真正意義上的事實,必須了解它們本來的歷史制約性,並且拋棄那種認為它們是直接產生出來的觀點:它們本身必定要受歷史的和辯證的考察。因為正如馬克思所說:「經濟關係的完成形態,那種在表面上、在這種關係的現實存在中,從而在這種關係的承擔者和代理人試圖說明這種關係時所持有的觀念中出現的完成形態,是和這種關係的內在的、本質的、但是隱蔽著的基本內容以及與之相適應的概念大不相同的,並且事實上是顛倒的和相反的。」 〔9〕 所以要正確了解事實、就必須清楚地和準確地掌握它們的實際存在同它們的內部核心之間、它們的表象和它們的概念之間的區別。這種區別是真正的科學研究的首要前提,正如馬克思所說,「如果事物的表現形式和事物的本質會直接合而為一,一切科學就都成為多餘的了」。 〔10〕 所以我們必須一方面把現象與它們的直接表現形式分開,找出把現象同它們的核心、它們的本質連結起來的中間環節;另一方面,我們必須理解它們的外表形式的性質,即看出這些外表形式是內部核心的必然 表現形式。之所以必然,是因為它們的歷史性質,因為它們是生長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土壤中。這種雙重性,這種對直接存在的同時既承認又揚棄,正是辯證的關係。在這方面,囿於資本主義創立的思維方式的膚淺讀者,在理解《資本論》中的思想結構時遇到了極大的困難。因為一方面馬克思的論述使一切經濟形式的資本主義性質達於極點,由於把社會描述為「與理論相符」,即只包括資本家和無產者的徹底資本主義化了的社會,就創造了一種使這些經濟形式能以最純粹形式存在的思想環境。但是另一方面,這種思維方式剛要產生結果,這個現象世界似乎剛要凝結成為理論,它就立即化作了一種幻影,成了哈哈鏡里的被歪曲了的形象,「只是一種虛構的運動的有意識的表現」。
只有在這種把社會生活中的孤立事實作為歷史發展的環節並把它們歸結為一個總體 的情況下,對事實的認識才能成為對現實 的認識。這種認識從上述簡單的、純粹的(在資本主義世界中)、直接的、自發的規定出發,從它們前進到對具體的總體的認識,也就是前進到在觀念中再現現實。這種具體的總體決不是思維的直接素材。馬克思說:「具體之所以具體,因為它是許多規定的綜合,因而是多樣性的統一。」唯心主義在這裡陷入了把現實在思維中的再現同現實本身的實際結構混為一談的幻想。因為現實「在思維中表現為綜合的過程,表現為結果,而不是表現為起點,雖然它是真正的起點,因而也是直觀和表象的起點。」 〔11〕 相反,庸俗唯物主義者,甚至披著伯恩施坦等人的現代偽裝,也沒有超出再現社會生活的各種直接的、簡單的規定的範圍。他們以為把這些規定簡單地拿過來,既不對它們做進一步的分析,也不把它們融為一個具體的總體,他們就特別「精確」了。他們只用抽象的、與具體的總體無關的規律來解釋事實,事實還是抽象的孤立的。正如馬克思所說:「粗率和無知之處正在於把有機地聯繫著的東西看成是彼此偶然發生關係的、純粹反思聯繫(Reflexionszusammenhang)中的東西。」 〔12〕
這種反思聯繫的粗率和無知,首先在於它模糊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的、暫時的性質。它的各種規定帶有適合一切社會形態的無時間性的永恆的範疇的假象。這在資產階級庸俗經濟學中表現得最明顯,但是庸俗的馬克思主義很快就步其後塵。辯證的方法被取消了,隨之總體對各個環節在方法論上的優越性也被取消了;各部分不從整體來理解,相反,整體被當作不科學的東西被拋棄,或者退化成了不過是各部分的「觀念」或「總合」。隨著總體的被取消,各個孤立的部分的反思聯繫似乎就是適合一切人類社會的沒有時間性的規律。馬克思的名言:「每一個社會中的生產關係都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 〔13〕 是歷史地 了解社會關係的方法論的出發點和鑰匙。所有孤立的部分的範疇都能作為任何社會始終都有的東西來孤立地考慮和對待(如果它在某個社會裡找不到,則把這說成是「偶然」,是規則的例外)。但是這些單獨的孤立的部分所經歷的變化,並不能清楚地明確地說明社會發展的各個階段的真正區別。這些區別只有在各階段與整個社會的關係的歷史總過程中才能真正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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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辯證的總體觀似乎如此遠離直接的現實,它的現實似乎構造得如此「不科學」,但是在實際上,它是能夠在思維中再現和把握現實的唯一方法。因此,具體的總體是真正的現實範疇。 〔14〕 但是,這一看法的正確性,只有在我們集中注意力於我們的方法的真正物質基礎,即資本主義社會及其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內在對抗性時,才完全清楚地表現出來。自然科學的方法、一切反思科學(Reflexionswissenschaft)和一切修正主義的方法論理想,都拒不承認它的對象中有任何矛盾和對抗。如果儘管如此在各理論之間還是出現矛盾,那麼這只是表明至今達到的認識還不夠完全。似乎相互矛盾的各理論必須在這些矛盾中找到它們的限度,必須相應地加以改造,並被納入到更一般的理論中,那時這些矛盾就會最終消失。但是我們認為,就社會的現實而言,這些矛盾並不是對現實的科學理解還不完全的標誌,而是相反 ,它們密不可分地屬於現實本身的本質,屬於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 。它們在對總體的認識中不會被揚棄,以致停止 成為矛盾。完全相反,它們將被視為必然產生的矛盾,將被視為這種生產制度的對立的基礎。如果說理論作為對總體的認識,為克服這些矛盾、為揚棄它們指明道路,那是通過揭示社會發展過程的真正趨勢 。因為這些趨勢註定要在歷史發展進程中來真正 揚棄社會現實中 的這些矛盾。
從這個角度看,辯證方法同「批判」方法(或庸俗唯物主義、馬赫主義等的方法)之間的衝突本身是一個社會問題。自然科學的認識理想被運用於自然時,它只是促進科學的進步。但是當它被運用於社會時,它就會成為資產階級的思想武器。對資產階級來說,按永遠有效的範疇來理解它自己的生產制度是生死存亡問題:它必須一方面把資本主義看成是由自然界和理性的永恆規律註定永遠存在的東西,另一方面必須把無法忽視的矛盾看作與這種生產方式的本質無關而只是純粹表面的現象。古典經濟學的方法是這種意識形態需要的產物。但是它作為科學的局限性也是由資本主義現實的結構和資本主義生產的對抗性造成的。例如,當一個像李嘉圖那樣的思想家能夠否定「隨著生產的擴大和資本的增長市場 也必定會擴大 」時,他這樣做(當然在心理上是無意識的),就是為了避免承認必然發生最明顯地表現出資本主義生產的對抗性的危機,避免承認「資產階級生產方式包含著生產力自由發展的界限」 〔15〕 的事實。在李嘉圖那裡是出於信念的東西,在庸俗經濟學家的著作中成了有意騙人的為資產階級社會的辯護。庸俗的馬克思主義者由於或是力圖從無產階級科學中徹底取消辯證法,或是力圖對它至少進行「批判的」改良,不管是否願意,達到了同樣的結果。舉個荒唐可笑的例子,馬克斯·阿德勒想把作為方法、作為思維運動的辯證法同作為形上學的存在的辯證法批判地區分開來。他的「批判」的頂點是把辯證法同這兩者截然區分開來,他把辯證法描述成為「一門實證科學」,「所謂馬克思主義中的真正辯證法主要就是指這種科學」。這種辯證法或許叫做「對抗」更恰當,因為它簡單地「主張個人的私利同限制它的社會形式之間存在對立」 〔16〕 。這樣一來,首先,表現在階級鬥爭 中的客觀的經濟對抗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個人同社會 的衝突。這就是說,無論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生還是它的問題和崩潰,都不能看作是必然的。不管他是否願意,最後結果是一種康德的歷史哲學。其次,資產階級社會的結構在這裡也被確定為一般社會的普遍形式。因為馬克斯·阿德勒所強調的真正「辯證法,或者更正確地說,對抗」的中心問題,不過是在意識形態上表現出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對抗性質的典型形式之一。但是,資本主義之被描繪成永存的是根據經濟的理由還是根據意識形態的理由,是對它天真地漠然置之還是對它進行批判的改良,那是無關緊要的。
因此,如果擯棄或者抹殺辯證法,歷史就變得無法了解。這並不是說,沒有辯證法的幫助,就無法對特定的人或時代做出比較確切的說明。但是,這的確使得不可能把歷史了解為一個統一的過程 。(這種不可能,在資產階級科學中,一方面表現為孔德和斯賓塞類型的抽象社會學的歷史概念;現代資產階級歷史學家,其中最明顯的是李凱爾特,令人信服地揭露了這些概念之間的矛盾。另一方面,這種不可能也表現為建立「歷史哲學」的要求,而歷史哲學與歷史現實的關係又成為在方法論上無法解決的問題。)對歷史的一個方面的描述同對歷史作為一個統一過程的描述之間的對立,不是像斷代史同通史之間的區別那樣只是範圍大小的問題,而是方法的對立,觀點的對立。無論是研究一個時代或是研究一個專門學科,都無法避免對歷史過程的統一理解問題。辯證的總體觀之所以極其重要,就表現在這裡。因為一個人完全可能描述出一個歷史事件的基本情況而不懂得該事件的真正性質以及它在歷史總體中的作用,就是說,不懂得它是統一的歷史過程的一部分。西斯蒙第對危機問題的態度是這方面的一個典型例子。 〔17〕 他了解生產和分配過程中的固有傾向。但是他最後失敗了,因為他雖然尖銳地批判資本主義,但是仍然囿於資本主義的客觀形式,也就必然把生產和分配看作兩個相互獨立的過程,「看不到分配關係只不過是生產關係的另一種表現」。這樣他就遭到了蒲魯東的假辯證法所遭到的同樣命運;「他把社會的各個環節變成了同等數量的獨立社會」。 〔18〕
我們重說一遍:總體的範疇決不是把它的各個環節歸結為無差別的統一性、同一性。只有在這些環節彼此間處於一種動態的辯證的關係,並且能被認為是一個同樣動態的和辯證的整體的動態的辯證的環節這層意義上,它們在資本主義生產制度中所具有的表面的獨立和自主才是一種假象。馬克思說:「我們得到的結論並不是說,生產、分配、交換、消費是同一的東西,而是說,它們構成一個總體的各個環節、一個統一體內部的差別……因此,一定的生產決定一定的消費、分配、交換和這些不同要素相互間的一定關係 。……不同要素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每一個有機整體都是這樣。」 〔19〕
但是,我們不能停留在相互作用這個範疇上。如果說相互作用僅僅是指兩個一般不變化的客體彼此發生因果關係的影響,那麼我們就不會向了解社會有絲毫靠近。庸俗唯物主義者的片面因果聯繫(或馬赫主義者的職能關係等)就是這種情況。畢竟,還有例如一顆靜止的彈子被一顆運動著的彈子擊中那樣的相互作用:前者開始運動,後者由於撞擊而改變了原來的方向。我們所說的相互作用必須超出本來不變化的客體 之間的相互作用。它必須在它同整體的關係中走得更遠:因為這種關係決定著一切認識客體的對象性形式 (Gegenständlichkeitsform)。與認識有關的一切實質變化都表現為與整體的關係的變化,從而 表現為對象性形式本身的變化。 〔20〕 馬克思在他的著作中的許多地方都清楚地表述過這一思想。我只引大家都很熟悉的一個地方:「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關係下,他才成為奴隸。紡紗機是紡棉花的機器。只有在一定的關係下,它才成為資本。脫離了這種關係,它也就不是資本了,就像黃金並不是貨幣,砂糖並不是砂糖的價格一樣。」 〔21〕 所以一切社會現象的對象性形式在它們不斷的辯證的相互作用的過程中始終在變。客體的可知性隨著我們對客體在其所屬總體中的作用的掌握而逐漸增加。這就是為什麼只有辯證的總體觀能夠使我們把現實 理解為社會過程 的原因。因為只有這種總體觀能揭破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必然產生的拜物教形式,使我們能看到它們不過是一些假象,這些假象雖然看來是必然的,但終究是假的。它們的直接的概念、它們的「規律性」雖然同樣必然地從資本主義的土壤中產生出來,然而卻掩蓋了客體之間的真正關係。它們都能被看作是資本主義生產制度的代理人所必然具有的思想。因此,它們是認識的客體,但是在它們當中並通過它們被認識的客體不是資本主義生產制度本身,而是它的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
只有揭去這層面紗,歷史的認識才有可能。因為從拜物教的對象性形式得來的這些直接概念,其作用在於使資本主義社會的現象表現為超歷史的本質。所以,認識現象的真正的對象性,認識它的歷史性質和它在社會總體中的實際作用,就構成認識的統一不可分的行動。這種統一性為假的科學方法所破壞。例如,只有用辯證的方法才能了解對經濟學極為重要的不變資本同可變資本的區別。古典經濟學無法越過固定資本和流動資本的區別,決非偶然。因為「可變資本不過是勞動者為維持和再生產自己所必需的生活資料基金或勞動基金的一種特殊的歷史的表現形式;這種基金在一切社會生產制度下都始終必須由勞動者本身來生產和再生產。勞動基金所以不斷以工人勞動的支付手段的形式流回到工人手裡,只是因為工人自己的產品不斷以資本的形式離開工人。產品的商品形式和商品的貨幣形式掩飾了這種交易」。 〔22〕
籠罩在資本主義社會一切現象上的拜物教假象成功地掩蓋了現實,而且被掩蓋的不僅是現象的歷史的,即過渡的、暫時的性質。這種 掩蓋之所以可能,是因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環境,尤其是經濟範疇,以對象性形式直接地和必然地呈現在他的面前,對象性形式掩蓋了它們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的範疇這一事實。它們表現為物以及物和物之間的關係。所以當辯證方法摧毀這些範疇的虛構的永存性後,它也摧毀了它們的物化性質,從而為認識現實廓清了道路。恩格斯在談到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時說:「經濟學所研究的不是物,而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歸根到底是階級和階級之間的關係;可是這些關係總是同物結合著,並且作為物出現 。」 〔23〕 用這種認識才能看到辯證方法的總體觀能使人真正認識社會中所發生的事情。部分同整體的辯證關係可能看起來只不過是一種思維的構造,就像資產階級經濟學的直接規定那樣遠離社會現實的真實範疇。這樣一來,辯證法的優越性就會是純粹方法論上的事情。可是,實際的差別卻更深刻和更本質。在社會發展的每個階段上,任何經濟範疇都揭示人和人之間的一定關係。這種關係變成為有意識的並且形成為概念。因此人類社會運動的內在邏輯便能同時被理解為人本身的產物,以及從人和人的關係中產生出來並且擺脫了人的控制的力量的產物。這樣,經濟範疇便在雙重的意義上變成為動態的和辯證的。它們作為「純」經濟範疇處於經常的相互作用中,因而使我們能夠通過社會的發展來了解任何一個歷史的橫斷面。但是由於它們是從人的關係中產生的,並在改造人的關係的過程中起作用,所以能從它們同隱藏在它們的活動背後的現實的相互關係中看到社會發展的真實過程。這就是說,科學想了解的一定的經濟 總體的生產和再生產,必定變成一定的社會 總體的生產和再生產過程。在這個變化過程中,「純」經濟自然被超越,儘管這不是說我們必須求助於任何超驗的力量。馬克思常常強調辯證法的這個方面。例如,他說:「可見,把資本主義生產過程聯繫起來考察,或作為再生產過程來考察,它不僅生產商品,不僅生產剩餘價值,而且還生產和再生產資本關係本身:一方面是資本家,另一方面是僱傭工人。」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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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自我設定,自我生產和再生產,就是現實 。黑格爾就已清楚地認識這一點,並且以很近似馬克思的方式表述了它,儘管給它披上了過於抽象的、自我誤解的、從而使人更加誤解的外衣。他在《法哲學原理》中說:「凡是現實的東西,在其自身中是必然的。必然性就在於整體被分為各種不同的概念,在於這個被劃分的整體具有持久的和鞏固的規定性,然而這種規定性又不是僵死的,它在自己的分解過程中不斷地產生自己。」 〔25〕 歷史唯物主義同黑格爾哲學的密切關係就明顯地表現在這裡,因為它們都把理論視為現實的自我認識 。但是,我們必須簡明地指出它們之間的重要區別。這種區別同樣是現實的問題,歷史過程統一的問題。馬克思責備黑格爾(還以甚至更強烈的口吻責備回到了康德和費希特的黑格爾後繼者)未能真正克服思維和存在、理論和實踐、主體和客體的兩重性。他認為,據稱是歷史過程內部的真正辯證法的黑格爾辯證法僅僅是一種假象:在關鍵的地方,黑格爾未能超過康德。黑格爾的認識只不過是對 一種與自己根本不同的材料的認識,而不是這種材料即人類社會的自我認識。正如他在批判中所明確地說的,「早在黑格爾那裡,歷史的絕對精神就在群眾中擁有它所需要的材料,並且首先在哲學中得到它相應的表現。但是,哲學家只不過是創造歷史的絕對精神在運動完成之後用來回顧既往以求意識到自身的一種工具。哲學家參與歷史只限於他這種回顧既往的意識,因為真正的運動已被絕對精神無意地完成了。所以哲學家是事後才上場的。」黑格爾「僅僅在表面上把作為絕對精神的絕對精神變成歷史的創造者。既然絕對精神只是事後才通過哲學家意識到自身這個具有創造力的世界精神,所以它的捏造歷史的行動也只是發生在哲學家的意識中、見解中、觀念中,只是發生在思辨的想像中」。 〔26〕 黑格爾主義的這種概念神話被青年馬克思的批判活動最後消滅了。
然而,馬克思通過反對它而達到了「自我理解」的那種哲學,早已是黑格爾主義的倒退回康德去的運動。這個運動利用黑格爾的晦澀和內在的不確定性來剔除他的方法中的革命因素。它力圖把反動的內容、反動的概念神話、思維和存在的冥想的二重性殘跡同在當時德國流行的一貫反動的哲學調和起來。由於馬克思採納了黑格爾方法的進步方面,即作為認識現實的方法的辯證法,他不僅使自己與黑格爾的繼承人分道揚鑣,而且把黑格爾的哲學本身也分裂為兩部分。他把黑格爾哲學中的歷史傾向推到了它的邏輯的頂點:他把無論是社會的還是社會化了的人的一切現象都徹底地變成了歷史問題,因為他具體地揭示了歷史發展的真正基礎,並使之全面地開花結果。他以他自己發現的、並且系統地闡述過的這一尺度來衡量黑格爾的哲學,發現它太不夠分量。馬克思從辯證法中清除掉的「永恆價值」的傳奇性殘餘基本上同反思哲學(Reflexionsphilosophie)同屬一類,黑格爾殫精竭慮同這種哲學鬥爭了一生,他曾用他的整個哲學方法、過程和具體總體、辯證法和歷史與之相對抗。在這種意義上,馬克思對黑格爾的批判是黑格爾自己對康德和費希特的批判的直接繼續和發展。 〔27〕 因而出現這樣一種情況:一方面,產生了馬克思的辯證方法,它堅持不懈地繼續了黑格爾竭力要做而未能具體做到的事情。另一方面,也留下了著作體系的屍骸,供追腐逐臭的語文學家和體系炮製者去分享。
黑格爾和馬克思是在現實本身上分道揚鑣的。黑格爾不能深入理解歷史的真正動力。一部分原因是,在黑格爾創造他的體系時,這種力量還不能完全看明白。結果他不得不把民族及其意識當作歷史發展的真正承擔者。(但是由於構成這種意識的成分多種多樣,他看不清它的真正性質,所以就把它變成了「民族精神」的神話。)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雖然極力想要突破,但仍然禁錮在柏拉圖和康德的觀點中,仍然禁錮在思維和存在、形式和內容的兩重性中。雖然他最先真正發現具體的總體的意義,雖然他的思想始終注意克服一切抽象,但是內容在他看來仍然帶有「特殊性的污點 」(他在這裡很有點柏拉圖主義的味道)。這些互相矛盾和衝突的傾向不可能在他的體系中弄清楚。它們往往是並列的、沒有中介的、矛盾的和不協調的。因此,最後的(表面的)綜合必然轉向過去而不是轉向未來。 〔28〕 無怪乎資產階級的科學從一開始就把黑格爾的這些方面作為本質的東西加以強調和發展。結果,他的思想的革命內核甚至對馬克思主義者說來也幾乎完全模糊不清。
概念的神話總是說明人們對他們存在的基本條件,那種他們無力擺脫其後果的條件不理解。這種對對象本身的不理解,在思想上就表現為超驗的力量以神話的形式構造現實,構造對象之間的關係、人同對象之間的關係以及它們在歷史進程中的變化。由於馬克思和恩格斯認識到「歷史過程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到底 是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 〔29〕 他們才獲得了清算一切神話的可能性和立足點。黑格爾的絕對精神是這些輝煌的神話形式中的最後一個。它已經包含了總體及其運動,儘管它不知道它的真正性質。因此,在歷史唯物主義中,那種「向來就存在,只不過不是以理性的形式出現」 〔30〕 的理性,通過發現它的真正根據,即人類生活能據以真正認識自己的基礎,而獲得了理性的形式。這就最後實現了黑格爾歷史哲學的綱領,儘管以犧牲他的體系為代價。黑格爾強調說,自然界的「變化是循環往復地進行的,總是重複同樣的東西」,與此相反,歷史上的變化「不只是發生在表面上,而且發生在概念中。被改正的是概念本身」。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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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辯證唯物主義的出發點是:「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他們的存在,而是相反,他們的存在決定他們的意識。」只有在上面描述的聯繫中,這一出發點才能表明超出單純的理論,成為實踐的問題。只有當存在的核心表露出是社會的過程時,存在才能被看作是人類活動的產物,雖然是至今未意識到的產物,而這種活動本身又會被看作是對改變存在具有決定意義的因素。純粹的自然關係或被神秘化為自然關係的社會形式在人面前表現為固定的、完整的、不可改變的實體,人最多只能利用它們的規律,最多只能了解它們的結構,但決不能推翻它們。但是這種對存在的看法也在個人的意識中創造了實踐的可能。實踐成了適合於孤立的個人的行動方式,成了他的道德規範。費爾巴哈想戰勝黑格爾,在這點上遭到了失敗:他同德國的唯心主義者一樣,甚至遠遠超過黑格爾,在「市民社會」的孤立的個人面前就止步了。
馬克思要求我們把「感性」、「客體」、「現實」理解為人的感性活動。 〔32〕 這就是說,人應當意識到自己是社會的存在物,同時是社會歷史過程的主體和客體。在封建社會中,人還不可能看到自己是社會的存在物,因為他的社會關係還主要是自然關係。社會還很無組織,它對於人與人的關係的總體還很少控制,以致不可能對意識表現為名副其實的人的現實。(在這裡不可能詳細地考察封建社會的結構和統一性問題。)資產階級社會實現了這種使社會社會化的過程。資本主義既摧毀了不同地域之間的時空壁壘,也摧毀了不同等級(Stände)之間的法律屏障。在資本主義世界裡,表面上人人平等;直接決定人和自然之間物質變換的經濟關係日益消失。人成了本來意義上的社會存在物。社會對人說來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現實。
因此,只有在資本主義下,在資產階級社會中,才能認識到社會是現實。但是,完成這一變革的階級即資產階級,還是無意識地實現它的這種職能;它所釋放出來的社會力量,即把它推上統治地位的那些力量,看來就像第二天性那樣與它對立著,而這種天性比封建主義還冷酷,還不可捉摸。 〔33〕 只是隨著無產階級的出現才完成了對社會現實的認識。這是由於無產階級的階級觀點為看到社會的整體提供了有用的出發點。只是因為對無產階級說來徹底認識它的階級地位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因為只有認識整個社會,才能認識它的階級地位;因為這種認識是它的行動的必要前提,在歷史唯物主義中才同時產生了關於「無產階級解放的條件」的學說和把現實理解為社會進化的總過程的學說。因此,理論和實踐的統一隻不過是無產階級的社會歷史地位的另一面。在它看來,自我認識和對總體的認識是一致的,因此無產階級同時既是自己認識的主體,也是自己認識的客體。
把人類發展提高到更高階段的使命,正如黑格爾所正確地指出的(雖然他談的還是民族),是基於這些「發展階段作為直接的自然原則 而存在」,而且「這種環節作為自然 原則所歸屬的」那個民族(即階級)「……負有執行這種環節的使命」。 〔34〕 馬克思極其明確地使這一思想具體化,把它運用於社會的發展:「如果社會主義的著作家們把這種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作用歸之於無產階級,那麼這決不……是由於他們把無產者看作神的原故。倒是相反。由於在已經形成的無產階級身上實際上已完全喪失了一切合乎人性的東西,甚至完全喪失了合乎人性的外觀,由於在無產階級的生活條件中現代社會的一切生活條件達到了違反人性的頂點,由於在無產階級身上人失去了自己,同時他不僅在理論上意識到了這種損失,而且還直接由於不可避免的、無法掩飾的、絕對不可抗拒的貧困——必然性的這種實際表現——的逼迫,不得不憤怒地反對這種違反人性的現象,由於這一切,所以無產階級能夠而且必須自己解放自己。但是,如果它不消滅它本身的生活條件,它就不能解放自己。如果它不消滅集中表現在它本身處境中的現代社會的一切 違反人性的生活條件,它就不能消滅它本身的生活條件。」 〔35〕 所以,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的本質是與無產階級的「實踐的和批判的」活動分不開的:兩者都是社會的同一發展過程的環節。因此,由辯證方法提供的對現實的認識同樣也是與無產階級的階級立場分不開的。奧地利馬克思主義者提出從方法論上把馬克思主義的「純」科學與社會主義分開的問題,像所有類似的問題一樣,是一個假問題。 〔36〕 因為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即對現實的辯證唯物主義理解,只有從階級的觀點中,從無產階級的鬥爭觀點中才能產生出來。放棄這一觀點就是離開歷史唯物主義,同樣,接受這一觀點就是直接深入到無產階級的鬥爭中去。
歷史唯物主義來自無產階級的「直接的、自然的」生活原則,對現實的總體認識來自無產階級的階級立場,但這決不是說這種認識或方法論觀點是無產階級作為階級(不用說單個的無產者)所天然固有的。相反,無產階級雖是認識社會總體現實的自覺的主體,但是它決不是像康德所說的那種認識的主體,在康德那裡「主體」永遠不可能成為客體。它決不是這一過程的無所謂的旁觀者。無產階級不單純是這一總體的行動的和受苦的部分,而且它的認識的產生和發展同它本身在歷史進程中的產生和發展只是同一實際過程的兩個不同的方面。不僅這一階級是在由直接的失望所引起的自發的、不自覺的行動(搗毀機器可作為這方面的最初例子)中產生,然後通過不斷的社會鬥爭逐漸達到「形成階級」的地步,而且它關於社會現實、關於自己的階級地位和自己的歷史使命的意識以及唯物史觀也都是同一發展過程的產物,歷史唯物主義在歷史上第一次充分地和如實地了解了這一過程。
所以,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就像其他政治的或經濟的產物那樣,也是階級鬥爭的產物。無產階級的發展也反映了它最先認識的社會歷史的內部結構。「因此,它的結果會不斷表現為它的前提,像它的前提會不斷表現為它的結果一樣。」 〔37〕 我們已認識到是認識現實的中心問題和必要前提的總體的方法論觀點,在雙重意義上是歷史的產物。第一,歷史唯物主義之所以成為形式的、客觀的可能,只是因為經濟的發展創造了無產階級,因為無產階級的確(在歷史發展的一定階段上)出現了,並且因為認識社會現實的主體和客體發生了變化。第二,這種形式的可能只是在無產階級的發展進程中才變成了實際的可能。如果說歷史的意義只有在歷史過程本身中才能找到,而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可以在強加於拒不服從的材料身上的先驗的、神話的或道德的意義中找到,這就必須先有一個比較了解自己地位的無產階級,即比較先進的無產階級,因而也必須先有一個長期的發展前期。這條發展道路是從空想到對現實的認識,從工人運動最初的偉大思想家規定的先驗目標到1871年公社清楚了解的「工人階級不是要實現什麼理想」,而只是「要解放新社會的因素」。這是從「與資本主義對立的階級」到「自為的」階級的道路。
從這種觀點看,修正主義者把運動和最終目標分開,是向工人運動的最初階段的倒退。因為最終目標不是在某處等待著離開運動和通向運動的道路的無產階級的「未來國家」。它不是在日常鬥爭的緊張中能愉快地被忘懷,只有在與日常操勞呈鮮明對照的星期日布道時才能被記起的情況。它也不是用來規範「現實」過程的一種「義務」、「觀念」。應當說最終目標是與總體 (即被視為過程的社會整體)的關係 ,由於這種關係鬥爭的各個環節才獲得它的革命意義。每一個樸實的平凡的環節都有這種關係,不過只有意識才能把它變成為現實的東西,因而只有用說明它和總體的關係的辦法才能使日常鬥爭具有現實性。這樣它就能把單純的事實,單純的存在提高為現實。我們也不應忘記,一切想把無產階級的「最終目標」或「本質」從與(資本主義的)存在的一切不純接觸中挽救出來的企圖,最後總導致跟修正主義一樣遠離現實,遠離「具體的、批判的活動」,重陷主體和客體、理論和實踐的空想的二重性中。 〔38〕
任何這種二重性理解的實際危險表現為對行動 失去指導。一旦放棄只有辯證唯物主義才能一再達到的現實的基礎,一旦決定堅持赤裸裸經驗的、「自然的」存在基礎,就會在行動的主體與展開行動的「事實」背景之間造成一條鴻溝,使他們像不可調和的嚴格的原則那樣彼此對立。那時將不可能把主觀的願望或決定強加於客觀的事實或在事實本身中找出行動的指針。要「事實」完全正確無誤地贊成或反對一定的行動方針,這種情況過去未存在過,現在或將來也不可能存在。愈認真地對事實進行考察(單獨地、直接地考察),它們就愈不那麼明確地指向任何一個方向。不言而喻,純主觀的決定將被「按照規律」自動行動的未被理解的事實的壓力所粉碎。所以正是在行動問題上,看來辯證法是能給行動指明方向 的認識現實的唯一方法。無產階級及其發展的某一點上的自我認識,無論是主觀的或是客觀的,同時就是對整個社會所達到的發展階段的認識。只要事實是從它們連貫一致的現實性來理解,從各部分環節與它們在整體中固有的、尚未判明的根源的關係來理解,事實看來就毫不足奇了:我們就能看到那些趨向現實的中心、趨向我們慣常稱為最終目標的傾向。這種最終目標不是與過程相對立的抽象的理想,而是真實性和現實性的一個環節。它的所達到的每一階段的具體含義和這個具體環節的一個組成部分。因此,理解它就是認識趨向總體的傾向(不自覺地)所持的方向,就是了解為了全過程即無產階級解放的利益而具體決定某個時候的正確行動方針的方向。
但是,社會的發展不斷加劇局部環節與整體之間的緊張關係。正因為現實的固有含義日益放射出強烈的光芒,所以過程的含義愈來愈深地埋藏在日常事件中,總體浸透在現象的時空特點中。通向意識的道路在整個歷史過程中並不是愈來愈平坦,相反卻是愈來愈艱巨和吃力。因此,正統馬克思主義的任務,即戰勝修正主義和空想主義,決不可能是一勞永逸地打敗各種錯誤傾向。這是一場反覆進行的反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對無產階級思想的無形影響的鬥爭。馬克思主義正統決不是守護傳統的衛士,它是指明當前任務與歷史過程的總體的關係的永遠警覺的預言家。因此,《共產黨宣言》中關於正統派及其代表即共產黨人的任務的論述並未喪失其意義和價值:「共產黨人同其他無產階級政黨不同的地方只是 :一方面,在各國無產者的鬥爭中,共產黨人強調和堅持整個 無產階級的不分民族的共同利益;另一方面,在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鬥爭所經歷的各個發展階段上,共產黨人始終代表整個運動 的利益。」
1919年3月
注釋
〔1〕 《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全集》第1卷第460頁。
〔2〕 《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全集》第1卷第462頁。
〔3〕 摘自《德法年鑑》的書信,同上書,第418頁。
〔4〕 《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同上書,第466頁。再參看《階級意識》一文。
〔5〕 《費爾巴哈論》,《全集》第21卷第337頁(著重號是本文作者加的)。
〔6〕 《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全集》第12卷第757頁(著重號是本文作者加的)。這裡把這種方法限制在歷史和社會領域,極為重要。恩格斯對辯證法的表述之所以造成誤解,主要是因為他錯誤地跟著黑格爾把這種方法也擴大到對自然界的認識上。然而辯證法的決定性因素,即主體和客體的相互作用、理論和實踐的統一、在作為範疇基礎的現實中的歷史變化是思想中的變化的根本原因等等,並不存在於我們對自然界的認識中。可惜在這裡不可能對這些問題進行詳細的分析。
〔7〕 《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全集》第12卷第754—755頁。
〔8〕 《法蘭西階級鬥爭》導言,《全集》第22卷第591—592頁。但是應當記住「科學的精確性」要以各種因素始終「不變」為前提。這一方法論要求早已為伽利略所指出。
〔9〕 《資本論》第3卷,《全集》第25卷第232—233頁。存在(分為假象、現象和本質)與現實的區別來源於黑格爾的《邏輯學》。不過可惜在這裡不可能討論《資本論》的概念在多大程度上是按這種區別構成的。同樣,表象和概念的區別也來源於黑格爾。
〔10〕 《資本論》第3卷,《全集》第25卷第923頁。
〔11〕 《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全集》第12卷第751頁。
〔12〕 同上書,第738頁。「反思聯繫」這一概念也來自黑格爾的《邏輯學》。
〔13〕 《哲學的貧困》,《全集》第4卷第144頁。
〔14〕 我們想提醒對方法論問題有更大興趣的讀者,在黑格爾的《邏輯學》中,整體同部分的關係問題也構成由存在到現實的辯證過渡。還必須指出,那裡也談到的內在同外在的關係問題同樣與總體問題有關。見《黑格爾全集》第4卷第156頁及以下各頁(《邏輯學》的引文均引自第2版)。
〔15〕 《剩餘價值理論》,《全集》第26卷第2分冊第599、603頁。
〔16〕 《馬克思主義問題》,第77頁。
〔17〕 《剩餘價值理論》,《全集》第26卷第3分冊第55—56、第85—86頁。
〔18〕 《哲學的貧困》,《全集》第4卷第145頁。
〔19〕 《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全集》第12卷第749—750頁。
〔20〕 庫諾夫的特別巧妙的機會主義表現在:儘管他諳熟馬克思的著作,但是他用「總合」(Summe)來代替整體的概念(Gesamtheit, Totalität),從而取消了一切辯證的關係。參看《馬克思的歷史、社會和國家的理論》1929年柏林版第2卷第155—157頁。
〔21〕 《僱傭勞動和資本》,《全集》第6卷第486頁。
〔22〕 《資本論》第1卷,《全集》第23卷第623頁。
〔23〕 《卡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二》,《全集》第13卷第533頁。參看《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一文。
〔24〕 《資本論》第1卷,《全集》第23卷第634頁。
〔25〕 第270節。《哲學全書》德文版第354頁。(參看黑格爾,《法哲學原理》1961年商務印書館版第280頁。)
〔26〕 《神聖家族》,《全集》第2卷第108—109頁。
〔27〕 庫諾夫企圖正好在馬克思徹底克服黑格爾的地方,用從康德眼光看的黑格爾來糾正馬克思,是不足為奇的。他以黑格爾的作為「永恆價值」的國家來對抗馬克思的純歷史的國家觀。馬克思的「錯誤」,即國家應該是階級壓迫的工具的觀點,只是「歷史的事物」,「它們並不決定國家的本質、規定和目標」。在庫諾夫看來,馬克思在這方面不如黑格爾,因為馬克思「考慮問題是從政治出發,而不是從社會學家的立場出發。」見庫諾夫前引著作第308頁。顯然,機會主義者從不把馬克思克服黑格爾哲學的一切努力放在眼裡。如果他們不回到庸俗唯物主義或康德去,他們就用黑格爾國家哲學中的反動成分來消除馬克思主義中的革命辯證法,以使資產階級社會在思想意識中永世長存。
〔28〕 黑格爾對政治經濟學的態度在這方面很能說明問題。(《法哲學原理》第189節。)他清楚地看到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問題是它的基本方法問題(很像恩格斯的看法,參看《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全集》第21卷第149頁;《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同上書,第341—342頁)。但是他沒有看到藏在經濟下面的物質現實即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的極端重要性;在他看來,它仍然是「任性的混沌」,認為它的規律「與太陽系的規律相似」(《法哲學原理》第336頁)。
〔29〕 恩格斯1890年9月21日致布洛赫的信,《全集》第37卷第460頁。
〔30〕 《摘自〈德法年鑑〉的書信》,《全集》第1卷第417頁。
〔31〕 黑格爾,《歷史哲學》,《哲學全書》第1卷第133—134頁。
〔32〕 《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全集》第3卷第3頁。
〔33〕 對於這一情況的解釋,請看《階級意識》一文。
〔34〕 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第346—347節(參看1961年商務印書館版,第353—354頁)。
〔35〕 《神聖家族》,《全集》第2卷第44—45頁。
〔36〕 希法亭:《金融資本》第Ⅷ—Ⅸ頁。
〔37〕 《資本論》第3卷,《全集》第25卷第985頁。
〔38〕 關於這點,參看季諾維也夫與蓋得的論戰以及他對施圖加特之戰的態度。《反潮流》,第470—471頁。還有列寧的《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