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訓纂 · 禮記訓纂卷四十六

射義弟四十六 鄭目錄云：『名曰射義者，以其記燕射、大射之禮，觀德行取於士之義。此於別錄屬吉事。』正義：『案此篇有鄉射，又雲「不失正鵠」，正則賓射，然則鄉射、賓射俱有之矣。但此篇廣說天子諸侯大射、燕射之義，不專於鄉射、賓射，故鄭目錄特舉大射、燕射。射之所起，起自黃帝，易繫辭云：「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又世本云：「揮作弓，夷牟作矢。」注云：「揮、夷牟，黃帝臣。」是弓矢起於黃帝矣。虞書云：「侯以明之。」是射侯見於堯舜。夏殷無文，周則具矣。』 古者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禮；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鄉飲酒之禮：故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也，鄉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 註：『言別尊卑老穉，乃後射以觀德行也。』正義：『案儀禮大射在未旅之前，燕初似饗［一］，謂立行禮似饗，其餘則燕。所以明君臣之義者，謂臣於堂下再拜稽首，升成拜，君荅拜，似臣盡竭其力致敬於君，君施惠以報之也。此鄉飲酒謂黨正飲酒，則前篇雲「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是也。』呂與叔曰：『燕與鄉飲酒皆燕也。因燕以娛賓，不可以無禮，故有大射、鄉射之禮。禮不可無義，故明君臣之義、長幼之序焉。』○長，丁丈反。 故射者進退周還必中禮，內志正，外體直，然後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然後可以言中， 玉篇：『射，矢至的曰中。』此可以觀德行矣。 註：『內正外直，習於禮樂有德行者也。正鵠之名，出自此也。』正義：『賓射之的謂之正。正者正也，欲明射者內志須正也。大射之質謂之鵠。鵠者直也，欲使射者外體之直。』呂與叔曰：『孔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不主皮者，禮射也。大射、鄉射是也。禮射必先比耦，故一耦皆有上射下射。其進也，當階、及階、當物、及物皆揖，其退也亦如之。其行有左右，其升降有先後，其射皆拾發。其取矢於楅也，始進揖，當楅揖，取矢揖，既 挾揖，退與將進者揖。其取矢也，有橫弓卻手、兼弣順羽、拾取之節焉。卒射而飲，勝者袒決遂，執張弓；不勝者襲說決拾，加弛弓，升飲相揖如初。則進退周旋必中禮可見矣。』○中，丁仲反，下同。正，音征。 其節，天子以騶虞為節，諸侯以貍首為節，卿大夫以采苹為節，士以采蘩為節。騶虞者，樂官備也。貍首者，樂會時也。采苹者，樂循法也。采蘩者，樂不失職也。是故天子以備官為節，諸侯以時會天子為節，卿大夫以循法為節，士以不失職為節，故明乎其節之志以不失其事，則功成而德行立，德行立則無暴亂之禍矣。功成則國安，故曰射者所以觀盛德也。 註：『騶虞、采苹、采蘩，今詩篇名。貍首逸，下雲「曾［二］孫侯氏」是也。樂官備者，謂騶虞曰「壹發五豝」，喻得賢者多也。「於嗟乎騶虞」，歎仁人也。樂會時者，謂貍首曰「小大莫處，御於君所。」樂循法者，謂采苹曰「於以采苹，南澗之濱。」循澗以采苹，喻循法度以成君事也。樂不失職者，謂采蘩曰「被之童童，夙夜在公。」』正義：『射人云騶虞九節，貍首七節，采苹、采蘩皆五節。案鄉射注云：「五節歌五終，四節四拾，其一節先以聽也。」若然，則九節者五節先以聽，七節者三節先以聽，皆以四節應乘矢拾發也。貍首，篇名。儀禮大射：「奏貍首，間若一。」鄭注云：「貍之言不來也。其詩有射諸侯首不朝者之言，因以名篇。」故謂之貍首也。』○騶，側尤反。貍，力之反。苹，音頻。蘩，音煩。 是故古者天子以射選諸侯卿大夫士。射者男子之事也，因而飾之以禮樂也。故事之盡禮樂而可數為以立德行者莫若射，故聖王務焉。 註：『選士者，先考德行，乃後決之於射。男子生而有射事，長學禮樂以飾之。』正義：『諸侯繼世而立，卿大夫有功乃升，非專以射而選。但既為諸侯卿大夫，又考其德行，更以射辨其才藝高下，非謂直以射選補用之也。男子生有懸弧之義，故云射者男子之事。因此射事，更華飾以禮樂，則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是也。』趙氏良 曰：『天子與諸侯射，賓射也。與卿大夫射，燕射也。與士射，大射也。蓋自天子以至於士無不習射，故曰男子之事。或謂選其人以助祭，唯士有之。若太宰贊幣，司徒奉牛，職有所司，亦何待選乎！』○數，色角反。 是故古者天子之制，諸侯歲獻，貢士於天子，天子試之於射宮。其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而中多者，得與於祭；其容體不比於禮、其節不比於樂而中少者，不得與於祭。數與於祭而君有慶，數不與於祭而君有讓；數有慶而益地，數有讓而削地：故曰射者射為諸侯也。 註：『歲獻，獻國事之書及計偕物也。三歲而貢士。舊說云：大國三人，次國二人，小國一人。』惠氏棟曰：『何休注公羊云：「禮諸侯三年一貢士於天子，天子命與諸侯輔助為政，所以通賢共治，示不獨專，重民之至。大國舉三人，次國舉二人，小國舉一人。」』○中，丁仲反。與，音預，下同。削，胥略反。 是以諸侯君臣盡志於射以習禮樂，夫君臣習禮樂而以流亡者，未之有也。 註：『流，猶放也。』陸農師曰：『流亡，孟子所謂「流連之樂，荒亡之行」。』 故詩曰：『曾孫侯氏，四正具舉。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處，御於君所。以燕以射，則燕則譽。』言君臣相與盡志於射以習禮樂，則安則譽也。是以天子制之而諸侯務焉。此天子之所以養諸侯而兵不用、諸侯自為正之具也。 註：『此曾孫之詩，諸侯之射節也。四正，正爵四行也。四行者，獻賓，獻公，獻卿，獻大夫，乃後樂作而射也。莫處，無安居其官次者也。御，猶侍也。以燕以射，先行燕禮乃射也。則燕則譽，言國安則有名譽。譽，或為「與」。』正義：『此貍首之詩也。君臣相與盡志於射也。曾孫侯氏，謂諸侯也。此諸侯出於王，是王之曾孫也。若左傳雲「曾孫蒯聵」之類也。言燕之時，大夫君子及庶眾士等，小之與大，無有處於職司而不來者，皆御侍於君之處所也。案大射禮獻大夫之後，乃後工入樂作而後射。若燕射，則說屨升堂坐之後乃射。故燕禮說屨升堂獻士畢，「若射，則大射正為司射，如鄉射之禮。」是也。』 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蓋觀者如堵牆。射至於司馬，使子路執弓矢出延射，曰：『賁軍之將、亡國之大夫、與為人後者，不入。其餘皆入。』蓋去者半，入者半。 註：『矍相，地名也。樹菜蔬曰圃。先行飲酒禮，將射，乃以司正為司馬。子路執弓矢出延射，則為司射也。延，進也。出進觀者欲射者也。賁，讀為「僨」。僨，猶覆敗也。亡國，亡君之國者也。與，猶奇也。後人者一人而已，既有為者而往奇之，是貪財也。子路陳此三者，而觀者畏其義，則或去也。延，或為「誓」。』正義：『欲射之前先行鄉飲酒之禮，獻賓及介，獻眾賓之後，未旅之前，作相為司正。至於將射，轉司正為司馬。孔子使子路為司射之官，出門而延進觀者。敗軍之將，言無勇也。亡國之大夫，言不忠且無智也。』○矍，俱縛反。相，息亮反。圃，音補。堵，丁古反。賁，依注讀為『僨』，音奮。與，音預。 又使公罔之裘、序點揚觶而語，公罔之裘揚觶而語曰：『幼壯孝弟，耆耋好禮，不從流俗，修身以俟死，者不，在此位也。』蓋去者半，處者半。序點又揚觶而語曰：『好學不倦，好禮不變，旄期稱道，不亂，者不，在此位也。』蓋 有存者。 註：『之，發聲也。射畢，又使此二人舉觶者。古者於旅也語，語謂說義理也。三十曰壯。耆，耋，皆老也。流俗，失俗也。處，猶留也。八十九十曰旄，百年曰期頤。稱，猶言也。道，猶［三］行也。者不，言有此行不，可以在此賓位也。序點，或為「徐點」。壯，或為「將」。旄期，或為「旄勤」。今禮揚皆作「騰」。』釋文：『公罔，人姓。又作「岡［四］」。之裘，裘，名也。之，語助。序，姓。點，名也。六十曰耆，七十曰耋。一雲八十曰耋。修身以俟死，絕句。者不，此二字一句。不亂，絕句。 ，少也。』正義：『以鄉飲酒禮差之，射禮畢，旅酬之時，乃使二人舉觶。故鄉射禮畢，司馬反為司正，樂正升堂復位，賓取俎西之觶酬主人，主人酬大夫，自相旅畢，君使二人舉觶於賓與大夫，則當此公罔之裘、序點二人舉觶之節也。但射事既了，眾賓皆在賓位，主人以禮接之，不復斥言其惡，於此但簡其善。旄期之老，不復能射，得雲在位者，此極老之人本來觀禮，雖不能射，與在賓中，故知旅酬之時其人猶在也。』呂與叔曰：『記雲「既旅士不入」，明未旅士猶可入而與射，故子路執弓延射，有入不入及去者入者之辭也。卒射，司馬反為司正，然後行旅酬，卒旅，然後使二人舉觶於賓與大夫，故公罔之裘、序點舉觶，以眾官皆在賓位，故有不在此位及去者處者存者之辭也。』王氏念孫曰：『者字句絕，不在此位也別為一句。不，發語詞。不在此位，在此位也。言必行能如此，然後在此位也。鄭斷「者不」為句，言有此行否，可以在此賓位也。失其指矣。』段氏玉裁曰：『弟、禮、死為韻，倦、變、亂為韻。』○耆，音祁。耋，大結反。好，呼報反。旄，又作『耄』，莫報反。期，音其。 ，音覲。 射之為言者繹也，或曰舍也。繹者，各繹己之志也。故心平體正，持弓矢審固，持弓矢審固則射中矣。故曰為人父者以為父鵠，為人子者以為子鵠，為人君者以為君鵠，為人臣者以為臣鵠，故射者各射己之鵠。故天子之大射謂之射侯，射侯者，射為諸侯也。射中則得為諸侯，射不中則不得為諸侯。 註：『大射，將祭擇士之射也。以為某鵠者，將射還視侯中之時，意曰此鵠乃為某之鵠，吾中之則成人，不中之則不成人也。得為諸侯，謂有慶也。不得為諸侯，謂有讓也。』說文：『侯，春饗所射侯也。從人，從廠象張布，矢在其下。天子射熊虎豹，服猛也。諸侯射熊豕虎，大夫射麋，麋惑也。士射鹿豕，為田除害也。其祝曰：「毋若不寧侯，不朝於王所，故伉而射汝也。」』正義：『繹，陳也。言陳己之志。舍，中也。唯大射有鵠，鵠則上下俱同，無復君臣父子之別，而言以為父鵠者，謂升射之時，身為人父，則念之雲所射之鵠是為人父之鵠，中則任為人父，不中則不任為人父。下放此。天子所射之物謂之射侯，言射之中能服諸侯也。舉大射言之。其實賓射、燕射皆謂之射侯。得為諸侯者，數有慶賜，堪久為諸侯也。不得為諸侯者，數被責讓，不堪久為諸侯也。凡天子諸侯及卿大夫禮射有三，一為大射，是將祭擇士之射；二為賓射，諸侯來朝，天子入而與之射也，或諸侯相朝而與之射也；三為燕射，謂息燕而與之射。其天子諸侯大夫三射皆具，其士無大射。其鵠則三分侯中而居其一，故考工記云：「梓人為侯，廣與崇方，參分其廣而鵠居一焉。」故鄭注司裘云：「以虎熊豹麋之皮飾其側，又方制之以為 ，謂之鵠，取名於鳱鵠。鳱鵠小鳥而難中，是以中之為雋。亦取鵠之言較，較者直也。」』○繹，音亦。中，丁仲反。鵠，古毒反。射，食亦反。 天子將祭，必先習射於澤。澤者，所以擇士也。已射於澤而後射於射宮，射中者得與於祭，不中者不得與於祭。不得與於祭者有讓，削以地；得與於祭者有慶，益以地：進爵絀地是也。 註：『澤，宮名也。士，謂諸侯朝者諸臣及所貢士也。皆先令習射於澤，已乃射於射宮，課中否也。諸侯有慶者先進爵，有讓者先削地。』正義：『澤所在無文，蓋於寬閒之處近水澤而為之也。選士於澤不射侯也，但試武而已。故司弓矢云：「澤，供射椹質之弓矢。」』○絀， 律反。 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於其所有事，然後敢用穀也，飯食之謂也。 註：『男子生，則設弧於門左，三日負之，人為之射，乃卜食子也。』正義：『桑弧蓬矢者，取其質也。所以用六者，射天地四方。禮射唯四矢者，象禦四方之亂。』○弧，音胡。食，音嗣。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諸己，己正而後發，發而不中則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唐石經反求作『求反』。王氏念孫曰：『「求反諸己」，蓋涉上文「求正諸己」而 。小雅賓之初筵正義、白帖八十五引射義皆作「反求諸己」。』孔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註：『諸，猶於也。必也射乎，言君子至於射則有爭也。下，降也。飲射爵者亦揖讓而升降。勝者袒決遂，執張弓；不勝者襲說決拾，卻左手，右加弛弓於其上，而升飲，君子恥之，是以射則爭中。』正義：『儀禮大射云：「耦進，上射在左，並行，當階北面揖，及階揖，升堂揖，皆當其物，北面揖，及物揖。射畢，北面揖，揖如升射。」是射時升降揖讓也。大射又云：「及階，勝者先升，升堂少右。不勝者進，北面坐取豐上之觶，立卒觶，坐奠於豐下，興揖。不勝者先降。」是飲射爵之時揖讓升降也。』 孔子曰：『射者何以射，何以聽？循聲而發，發而不失正鵠者，其唯賢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則彼將安能以中？ 註：『何以，言其難也。聲，謂樂節也。畫曰正，棲皮曰鵠。正之言正也。鵠之言梏也。梏，直也。言人正直乃能中也。發，或為「射」。』正義：『何以射者，言為射之人何以能使射中與樂節相應？何以聽者，何以能聽此樂節，使與射中相合？循聲者，謂射者依循樂聲而發矢。不失正鵠，言其中矣。不肖，謂小人也。畫曰正，則賓射也。棲皮曰鵠，則大射也。』詩云：「發彼有的，以祈爾爵。」祈，求也。求中以辭爵也。酒者，所以養老也，所以養病也。求中以辭爵者，辭養也。』 註：『發，猶射也。的，謂所射之識也。言射的必欲中之者，以求不飲女爵也。辭養，讓見養也。爾，或為「有」。』正義：『詩，小雅賓之初筵之篇。的，記識之處，即正鵠之中也。酒既養老，又以養病，今射者非病非老，故求射中以辭讓此爵者。若己老病而可受養，今射不中而受爵，是無功受養，故讓矣。』○的，丁歷反。 校勘記 ［一］饗下脫『謂立』云云十字，係朱氏刪節，據禮記正義補。 ［二］原 『會』，據禮記正義改。 ［三］行上原脫『道猶』二字，據阮元校勘記惠棟校本補。 ［四］原 『罔』，據經典釋文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