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訓纂 · 禮記訓纂卷四十五
鄉飲酒義弟四十五 鄭目錄云:『名曰鄉飲酒義者,以其記鄉大夫飲賓於庠序之禮,尊賢養老之義。此於別錄屬吉事。儀禮有其事,此記釋其義也。』正義:『天子六鄉,諸侯三鄉,卿二鄉,大夫一鄉,各有鄉大夫。而鄉有鄉學,取致仕在鄉之中大夫為父師,致仕之士為少師,名為鄉先生,教於鄉中之人謂鄉學。每年入學,三年業成,必升於君,若天子鄉則升學士於天子,諸侯鄉則升學士於諸侯。凡升之必用正月,將升之先為飲酒之禮,學生最賢使為賓,次者為介,又次者為眾賓,此鄉大夫為主人,與之飲酒而後升之。故周禮鄉大夫職云:「三年則大比,攷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鄉老及鄉大夫帥其吏與其眾寡,以禮禮賓之。」若州一年再飲者,是春秋習射,因而飲之,以州長為主人也。若黨一年一飲者,是歲十二月,國於大臘祭,而黨中於學飲酒,子貢觀臘是也。亦黨正為主人也。此鄉飲酒之義說儀禮鄉飲酒也,是諸侯之鄉大夫三年賓賢能之禮。』
鄉飲酒之義。主人拜迎賓於庠門之外, 鄭注鄉射禮曰:『周立四代之學於國,而又以有虞之庠為鄉學,鄉飲酒義曰「主人迎賓於庠門外」,是也。庠之制有堂有室也。』正義:『此謂鄉大夫,故迎賓於庠門外。若州長、黨正則於序門外也。』入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所以致尊讓也。盥洗揚觶,所以致絜也。 註:『庠,鄉學也。州黨曰序。揚,舉也。今禮皆作「騰」。』釋文:『觶,說文:「鄉飲酒角也。」』正義:『盥洗揚觶者,主人將獻賓,以水盥手而洗爵。揚觶,既獻之後,舉觶酬賓之時,亦盥洗也。』拜至,拜洗,拜受,拜送,拜既,所以致敬也。尊讓絜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君子尊讓則不爭,絜敬則不慢,不慢不爭則遠於鬭辨矣。不鬭辨則無暴亂之禍矣,斯君子之所以免於人禍也。 註:『拜至,謂始升時拜,拜賓至。』正義:『賓與主人升堂之後,主人於阼階之上北面再拜,是拜至也。主人拜至訖,洗爵而升,賓於西階上北面再拜,拜主人洗也。拜受者,賓於西階上拜受爵也。拜送者,主人於阼階上拜送爵也。既,盡也。賓飲酒既盡而拜也。尊讓絜敬也者,言入門而三揖三讓是尊讓,盥洗揚觶是絜也,拜至拜洗之等是致敬也,故總結之。』○庠,音詳。盥,音管。觶,之豉反。絜,音結。
故聖人制之以道鄉人、士、君子。尊於房戶之間,賓主共之也。尊有玄酒,貴其質也。羞出自東房,主人共之也。洗當東榮,主人之所以自絜而以事賓也。 註:『共尊,人臣卑不敢專大惠。羞,燕私可以自專也。絜,猶清也。』正義:『以鄉大夫唯有東房,故設酒尊於東房之西、室戶之東。在賓主之間,酒雖主人之設,賓亦酢主人,故云賓主共之。北面設尊,玄酒在左,謂在酒尊之西也,貴其質素故也。榮,屋翼也。設洗於庭,當屋翼也。必在東者,示主人所以自絜以事賓。』郝仲輿曰:『聖人制之以道鄉人士君子,文義甚明。制之,謂制此禮。道,教也。猶論語「道之以政」之道。鄉人士君子,鄉人之賢者,即賓介僎之類。』王氏念孫曰:『自冠義至聘義六篇,皆列儀禮經文於上而釋之於下。尊於房戶之間,儀禮經文也。賓主共之,記者釋經也。「鄉人士君子」五字與下文不相屬。案「故聖人制之以道鄉人士君子」十二字當作一句讀,道讀如道之以德之道。鄉人,一鄉之人。士君子,謂士大夫,賓介為[一]士,主人為大夫。大夫謂之君子,諸公大夫亦謂之君子,故曰以道鄉人士君子也。鄭以鄉人為鄉大夫,士為州長、黨正,君子為卿大夫,又謂鄉大夫飲國中賢者亦用此禮,於是鄉飲酒禮自賓賢能及蜡祭習射而外,又增其一而為四矣。』○共,音恭。
賓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陰陽也。三賓,象三光也。讓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四面之坐,象四時也。 註:『陰陽,助天地養成萬物之氣也。三賓象天三光者,繫於天也。古文禮僎皆作「遵」。』釋文:『魄,說文作「霸」,云:「月始生魄然也。」』天地嚴凝之氣始於西南而盛於西北,此天地之尊嚴氣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天地溫厚之氣始於東北而盛於東南,此天地之盛德氣也,此天地之仁氣也。主人者尊賓,故坐賓於西北而坐介於西南以輔賓。賓者接人以義者也,故坐於西北。主人者接人以仁以德厚者也,故坐於東南,而坐僎於東北以輔主人也。仁義接賓主有事、俎豆有數,曰聖。聖立而將之以敬,曰禮。禮以體長幼,曰德。德也者,得於身也。故曰古之學術道者將以得身也,是故聖人務焉。 註:『凝,猶成也。接人以義,言賓來以成主人之德。以僎輔主人,以其仕在官也。聖,通也。所以通賓主之意也。將,猶奉也。術,猶藝也。得身者,謂成己令名,免於刑罰也。言學術道,則此說賓賢能之禮。』正義:『賓在西北,天地嚴凝之氣著。主在東南,天地溫厚之氣著。介坐在西南,象陰之微氣。僎在東北,象陽之微氣。主人東南,象夏始。賓西北,象冬始。僎東北,象春始。介西南,象秋始。』方性夫曰:『秋斂冬藏,義也,故嚴凝為義。春作夏長,仁也,故溫厚為仁。介僎者,所以輔賓主而接人者也。接人則為賓主之先,故坐於陰陽所始之地,賓主則坐於陰陽之盛地。坐賓黨於陰之地,以賓者接人以義故也。坐主黨於陽之地,以主人接人以仁故也。』○僎,音遵。魄,普百反。凝,魚矜反。
祭薦祭酒,敬禮也。嚌肺,嘗禮也。啐酒,成禮也。於席末,言是席之正非專為飲食也,為行禮也,此所以貴禮而賤財也。卒觶,致實於西階上,言是席之上非專為飲食也,此先禮而後財之義也。先禮而後財,則民作敬讓而不爭矣。 註:『非專為飲食言,主於相敬以禮也。致實,謂盡酒也,酒為觴實。祭薦祭酒嚌肺於席中,唯啐酒於席末也。』正義:『主人獻賓,賓即席祭所薦時脯醢也。既祭薦,又祭酒也。賓祭酒之後,取俎上之肺嚌齒之。啐,謂飲主人酒而入口。於席末,謂席西頭也。鄉飲酒禮嚌肺在前祭酒在後,此先雲祭酒者,嚌是嘗嚌之名,祭酒是未飲之稱,此席之設本不為飲食,是主人敬賓,故設席耳。祭薦祭酒嚌肺在席中者,敬主人之物,故在席中;啐酒入於己,故在席末也。於席上祭薦祭酒是貴禮,席末啐酒是賤財也。卒觶則盡爵,故遠在西階上。前文論設席之禮,故言是席之正。此變文言席之上,上亦正也。』○嚌,才細反。肺,芳廢反。啐,七內反。
鄉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聽政役,所以明尊長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養老也。民知尊長養老而後乃能入孝弟,民入孝弟出尊長養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君子之所謂孝者,非家至而日見之也,合諸鄉射,教之鄉飲酒之禮,而孝弟之行立矣。 註:『此說鄉飲酒,謂黨正「國索鬼神而祭祀,則以禮屬民而飲酒於序,以正齒位」之禮也。其鄉射,則州長「春秋以禮會民而射於州序」之禮也。謂之鄉者,州、黨,鄉之屬也。或則鄉之所居州、黨,鄉大夫親為主人焉。如今郡國下令、長於鄉射、飲酒從太守相臨之禮也。』正義:『此明黨正飲酒正齒位之事。案鄉飲酒禮賓賢能,賓介皆以年少者為之;此正齒位,賓介皆用年老者為之。其餘為眾賓。賓內年六十以上,於賓席之西南面坐,若不盡則於介席之北東面北上。其五十者則立於西階下,示有陪侍之義,聽受六十以上政事役使也。三豆至六豆者,每十年加一豆,非正禮,故不得為籩豆偶也。其五十者但二豆而已。民入孝弟,謂入門而能行孝弟。出尊長養老者,謂出門而能尊長養老也。諸,於也。謂春秋二時,合其民於州長鄉射之禮,以教之鄉飲酒之禮。謂十月黨正飲酒,既州長教射,黨正教飲酒,則民知尊長養老,故孝弟之行成立也。』○行,下孟反。
孔子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註:『鄉,鄉飲酒也。易易,謂教化之本,尊賢尚齒而已。』正義:『易易者,取其簡易之義。重言易易,猶若王道蕩蕩,王道平平也。』○易,以豉反。
主人親速賓及介,而眾賓自從之;至於門外,主人拜賓及介,而眾賓自入:貴賤之義別矣。 註:『速,謂即家召之。別,猶明也。』正義:『主人親自速賓並往速介,而眾賓不須往速,自從賓介而來;賓介至門,主人拜賓及介,而眾賓不須拜,自入門:是貴賤之義別矣。』
三揖至於階,三讓,以賓升,拜至,獻酬辭讓之節繁;及介,省矣;至於眾賓,升受,坐祭,立飲,不酢而降:隆殺之義辨矣。 註:『繁,猶盛也。小減曰省。辨,猶別也。尊者禮隆,卑者禮殺,尊卑別也。』正義:『主人於賓,三揖三讓,拜其來至,又酌酒獻賓,賓酢主人,主人又酌而自飲以酬賓,辭讓之節,其數繁多也。案鄉飲酒介酢主人則止,主人不酢介也。主人獻眾賓,於西階上受爵,坐祭,立飲,不酢主人而降西階東面也。於賓禮隆,眾賓禮殺,是隆殺之義別也。』○省,所領反。酢,音昨。殺,色戒反。
工入,升歌三終,主人獻之,笙入三終,主人獻之,間歌三終,合樂三終,工告樂備,遂出,一人揚觶, 荀子樂論作『二人揚觶』。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樂而不流也。 註:『工,謂樂正也。樂正既告備而降,言遂出者,自此至去,不復升也。流,猶失禮也。立司正以正禮,則禮不失可知。一人或為「二人」。』正義:『升歌三終者,謂升堂歌鹿鳴、四牡、皇皇者華,每一篇而一終也。笙入三終者,謂吹笙之人入於堂下,奏南陔、白華、華黍,每一篇一終也。主人獻之,謂獻笙人也。間歌三終者,謂笙歌已竟,而堂上與堂下更代而作也。堂上人先歌魚麗,則堂下笙由庚,此為一終。又堂上歌南有嘉魚,則堂下笙崇丘,此為二終也。又堂上歌南山有台,則堂下笙由儀,此為三終也。此皆鄉飲酒文,故鄭注鄉飲酒云:「間,代也。謂一歌則一吹也。」合樂三終者,謂堂上下歌瑟及笙並作也。若工歌關雎則笙吹鵲巢合之,工歌葛覃則笙吹采蘩合之,工歌卷耳則笙吹采苹合之。鄉飲酒云:「乃合樂周南關雎、葛覃、卷耳,召南鵲巢、采蘩、采苹。」鄭云:「合樂,謂歌樂與眾聲俱作。周南召南,國風篇也。王后國君夫人房中之樂歌也。」鄉飲酒云:「工告於樂正,樂正告於賓,乃降。」注云:「樂正降者,以正歌備,無事也。降立西階東北面。」一人,謂主人之吏也。樂既備,將留賓旅酬,為有懈惰,故主人使相禮者一人為司[二]正以監之也。舉觶,示將行旅酬也。鄉飲酒云:「司正洗觶,升自西階,阼階上北面受命於主人。」又云:「司正既舉觶,而薦諸其位。」注云:「無獻,因其舉觶而薦之。」』劉氏台拱曰:『「焉知其能和樂而不流」,焉字當下屬。焉,語辭,猶於是也。下「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焉知其安燕而不亂」並同。』○間,音間廁之間。
賓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眾賓,少長以齒,終於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矣。 註:『遺,猶脫也,忘也。』正義:『言旅酬之時,賓主人之黨各以少長為齒,以次相旅至於執掌罍洗之人,以水沃盥洗[三]爵者,皆預酬酒之限,是無算爵之節因旅酬連言,欲見無不周徧。案鄉飲酒記「主人之贊者西面北上,不與,無算爵然後與。」是也。』朱子曰:『弟,悌也。言使少者皆承順以事長者,而無所遺棄也。』○少,詩召反。沃,於木反。
降說屨,升坐,修爵無數,飲酒之節朝不廢朝,莫不廢夕,賓出,主人拜送,節文終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亂也。 註:『朝夕,朝莫聽事也。不廢之者,既朝乃飲,先夕則罷,其正也。終遂,猶充備也。』正義:『此謂無算爵之初也。以前皆立而行禮,未徹俎,故未說屨。至此徹俎之後,乃說屨升堂坐也。修爵無數,熊氏云:「謂行爵無數矣。」終,謂終竟也。遂,謂申也。言雖至飲畢,主人備禮,拜而送賓,節制文章終竟申遂,不有闕少。』錢氏大昕曰:『鄉飲酒云:「說屨,揖讓升堂。乃羞。無算爵。」經文無修字,修乃「羞」字,聲相近也。羞字為句,禮所云「乃羞」也。爵無數為句,禮所云「無算爵」也。』
貴賤明,隆殺辨,和樂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呂與叔曰:『行乎一鄉,達乎一國,所謂正身安國,舉斯術也。達之天下,則天下安矣。故由一鄉而知王道之可行於天下,此禮是也。』
鄉飲酒之義,立賓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設介僎以象日月,立三賓以象三光。古之制禮也,經之以天地,紀之以日月,參之以三光,政教之本也。 註:『日出於東,僎所在也。月生於西,介所在也。三光,三大辰也。天之政教,出於大辰焉。』正義:『前文天地共言,此則析言之。賓者主之所尊,故以賓象天。主供物以養賓,故以主象地。日月則前經陰陽也,但陰陽據其氣,日月言其體。』
亨狗於東方,祖陽氣之發於東方也。洗之在阼,其水在洗東,祖天地之左海也。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 註:『祖,猶法也。狗所以養賓,陽氣主養萬物。海,水之委也。大古無酒,用水而已。』燕禮記:『其牲狗也,亨於門外東方。』正義:『亨狗於東方,覆說前文羞出自東房。洗之在阼,覆說前洗當東榮。尊有玄酒,覆說上文貴其質也。』○亨,普萌反。
賓必南鄉,東方者春,春之為言蠢也,產萬物者聖也。南方者夏,夏之為言假也,養之長之假之,仁也。西方者秋,秋之為言愁也,愁之以時察,守義者也。北方者冬,冬之為言中也,中者藏也。是以天子之立也,左聖,鄉仁,右義,偝藏也。 註:『春,猶蠢也。蠢動,生之貌也。聖之言生也。假,大也。愁,讀為「揫」。揫,斂也。察猶察察,嚴殺之貌也。南鄉,鄉仁,貴長大萬物也。察,或為「殺」。』釋名:『春,蠢也。萬物蠢然而生也。夏,假也。寬假萬物使生長也。秋,緧也。緧迫品物使時成也。冬,終也。物終成也。』釋文:『爾雅:「揫,聚也。」』介必東鄉,介賓主也。 註:『獻酬之禮,主人將西賓將南,介 其間也。』主人必居東方,東方者春,春之為言蠢也,產萬物者也。主人者造之產萬物者也。 註:『言禮之所共,由主人出也。』月者三日則成魄,三月則成時,是以禮有三讓,建國必立三卿。三賓者政教之本,禮之大參也。 註:『言禮者陰也,大數取法於月也。』正義:『五行春為仁,夏為禮。今春為聖夏為仁者,春夏皆生養萬物,俱有仁恩之義,以生物言之則謂之聖。北方主智亦為信,以萬物歸藏言之則為藏。主人獻賓,將西行就賓,賓又南行,將就主人,介在西階之上, 隔於賓主之間也。三日則成魄者,魄謂明生,傍有微光也。此謂月明盡之後,前月大則二日生魄,前月小則三日乃生魄。三賓者政教之本,凡建國立三卿,今鄉飲酒立三賓,象國之立三卿,故云政教之本也。』○蠢,尺允反。假,古雅反。愁,依注讀為『揫』,子留反。偝,音佩。
校勘記
[一]原 『謂』,據經義述聞改。
[二]原 『同』,據禮記正義改。
[三]原 『沃』,據禮記正義改。